托克維爾回憶錄 · 第三章

托克維爾 《托克維爾回憶錄》
[2月22日動亂——23日的會議——新內閣——迪福爾先生和博蒙先生的感想] 我覺得,2月22日這一天,沒有使人可以感到嚴重不安。群眾已經擁滿街頭,但我認為他們的主要成員是看熱鬧的和愛打抱不平的,而不是一心想要暴亂的人。士兵和資產階級見面時總是開玩笑,我聽到群眾發出的聲音,主要是冷嘲熱諷,而不是大聲責罵。我知道,不要相信這種表面現象。通常,參加暴亂的都是巴黎的流浪漢,一般說來,他們就像放假的學生,高高興興地參加這種活動。 我回到議會,發現這裡表面上極為平靜,但通過這種平靜你會感到,這裡面正有無數被抑制的激情在翻滾。從早晨開始,在巴黎,只有在議會這一個地方,我沒有聽到整個法國這時正在高喊的那種不安的聲音。在這裡,人們正在無精打采地討論在波爾多設立一個銀行的問題。但實際上對這個問題發言的,只有在講壇上發問的人和應當對此答辯的人。迪沙泰爾先生對我說,一切都會很好地進行下去。他說話的時候信心十足且興奮不已,但我對此表示懷疑。我看見他搖頭晃腦,聳了聳肩膀。他的這個已經成了習慣的毛病,比往常表現得尤為明顯和頻仍。我現在還能想起,這個小小的觀察給我留下無比深刻的印象。 其實,我知道,市內的許多地方,雖然我沒有去看過,但那些地方確有嚴重的騷亂發生。有些人被打死或打傷。人們對這樣的事件,已經不像數年前看到時那樣或像幾個月後將要看到時那樣,無動於衷和習以為常了。他們的情緒十分激動。正好在這一天,我應邀到我的一位眾議院同僚,屬於政府反對派的卡爾瓦多斯省眾議員保羅米埃 【66】 先生家去參加晚宴。我費了點勁才穿過還在街上警戒的部隊進入他的宅邸。我見到東道主的家內十分紊亂:懷孕中的保羅米埃夫人,被自宅窗外發生的小衝突嚇得已經睡下。晚餐十分豐盛,但席間冷落。被邀者有20多人,但只來了5人。其他人由於遭到路障,或因當日太忙脫不了身而沒有來。我們幾個出席者,心情十分沉重地在沒有派上用場的豐盛宴席上坐下 【67】 。當時我在沉思,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奇妙的時代,誰也不敢保證一場革命不會在我們執著開筵或吃飯的瞬間突然發生。在來賓當中,有一位薩蘭德魯茲 【68】 先生,他從祖上繼承了一處同名的大商行,以製造地毯發了大財。薩蘭德魯茲先生是一位年輕的保守派,他被人器重主要不是由於名聲,而是由於財富;有時他表現自己是反對派主要是通過大發牢騷,而不是依靠他在反對派的微弱影響。我認為,他大發牢騷主要是顯示他的重要性。他在討論國王講話的最後一次會議上提出一項修正案 【69】 ,如果這項提案被通過,內閣就會垮台。在許多人特別關心這件事情期間,一天晚上他應邀出席杜伊勒里宮的招待會。他以為,這次他在這麼多人當中不會遭到冷遇。果然,路易·菲力浦國王一見到他,就熱情地迎上前去,親切地把他一個人拉到一旁坐下,立即非常興奮和熱烈地同這位年輕的眾議員談起給後者帶來財富的產業。薩蘭德魯茲認為,這位善於籠絡人心的君主先談個人的小事,然後馬上就會轉入重大問題的討論,所以一開始他並未感到奇怪。但他想錯了,因為談了15分鐘,國王還沒有改變話題,而是繼續「灌米湯」,讓他覺得自己在羊毛和地毯業中是陛下的人而神魂顛倒。他還沒有明白這是國王擺的迷魂陣,但已開始非常害怕將要遭到嚴重的報復。他向我們說,前天晚上,埃米爾·吉拉丹 【70】 先生對他說:「兩天之內,七月王朝就將不復存在。」我們都認為,這不是新聞記者的誇張,而實際上也許就是誇張。但事件的發展,證明吉拉丹是預言家。 2月23日早晨,我醒來後得知,巴黎的暴亂已代替平靜而擴大。我用一個小時趕到議會。議會大廈的周圍一片平靜,步兵部隊把守著大廈,把附近封鎖起來,而胸甲騎兵則沿著大廈的圍牆排列在那裡。在大廈內部,已處於激動狀態,但還不知道應當支持什麼。 議會照例在規定的時間開會。但議會已經沒有勇氣演出昨天那樣的議會喜劇,停止了工作。議會收到市內發生的事件的情報,等待著事態的發展,在焦急不安之中無所事事地消磨著時間。在這種狀態下,有一段時間聽到外面響起軍號的高昂聲音。人們很快就知道,這是胸甲騎兵在自我消遣,消磨時間和聽一聽軍號聲。軍號的得意揚揚的歡樂聲音,與議會裡人們的心中想法形成十分可怕的對照,於是趕快叫人通知外面停止這個使人發煩和使每個人自身難以忍耐的音樂。 最後決定大家都大聲發言,以改變幾個小時以來輕聲細語的場面。巴黎的眾議員瓦萬 【71】 先生就巴黎的市內狀況開始質問內閣,質問和答辯3個小時,這時基佐先生出現在會場的入口處。他以十分堅定的步伐,無比高傲地走進會場;然後靜靜地穿過通道登上講壇。這時,他害怕人們看見他低頭,而一直向後仰頭。他簡單地說道,國王即將召見莫萊先生,請他組成新的內閣。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劇情突變。 反對派坐在議席上沒有動,他們當中的多數人以為自己獲得勝利,滿足了復仇心而歡呼起來;只有他們的領袖們又恢復了平靜,一心研究如何利用他們獲得的勝利,早點防備不要侮辱可能對他們有用的多數派。多數派遭到沒有想到的打擊,就像左右搖擺不定的集團不知道應當投到哪一方面而忽然感到不安;接著,多數派的成員們亂糟糟地走下半圓形階梯式會場的台階,有些人上來把大臣們包圍起來,要求大臣們作出解釋,或對他們作最後的告別,而大部分人是義憤填膺地提出抗議。他們說:「放棄內閣,在這種情況丟開政治友人,簡直是罕見的卑鄙。」還有些人大喊大叫,要去杜伊勒里宮,迫使國王取消如此令人沮喪的決定。如果想到這些人的絕大多數不僅在政治觀點上,而且在最敏感的私人利益上受到打擊,則對這種絕望的表現就毫不驚訝了。導致內閣垮台的事件,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是喪失全部財產;對於另一些人來說,是使自己的女兒的嫁妝沒有了著落;對於其他人來說,是使自己的兒子官運受挫。他們將因此幾乎全部不再趾高氣揚。他們的大部分人不僅是依靠阿諛奉迎 【72】 爬上去的,而且有人會說,他們也是如此生活的;他們還要這樣生活下去,也最希望能繼續這樣生活下去,因為內閣存在了8年,他們已經習慣了依靠存在至今的內閣。他們是以在生活中養成的心安理得的討好態度依靠內閣的 【73】 。我從自己的座位上看到周圍的人走來走去,看到他們在沒有滿足願望之前表現出來的驚訝、怒氣、恐懼、貪婪的樣子,以及驚慌的臉上出現的各種表情。我在心裡暗自把這一大幫立法議會議員比作一群獵犬,看著他們把獵物的一半叼在嘴裡,可就要被獵戶搶去。 此外,還應當指出,反對派的大多數成員之所以鬧出這樣的醜劇,是因為他們還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如果說大多數保守派之所以要保護內閣,只是因為要保護他們的好處和地位,而反對派的多數人之所以要攻擊內閣,我要說他們好像只是為了獲得好處和地位。真實情況、而且是可悲的真實情況是:追求公職和希望依靠國家的稅收生活,在我國已不是一個黨派特有的病症,而是我們公民社會民主長期存在的重大弱點,即我們公民社會的民主集中和我們政府權力的過度集中的重大弱點。也可以說是已經腐蝕所有的舊政權和又將同樣腐蝕所有的新政權的隱而不現的疾病 【74】 。 騷亂開始平息下來,事件的性質也弄清楚了:終了明白,國民自衛軍第5團的一個營傾向叛亂分子,以及這個營的幾名高級軍官直接去向國王報告,是這個事件的起因。 知道出了事的路易·菲力浦國王(他是很少改變自己的想法,但又是我一生見到的人中最喜歡改變行動的人)立即下了決心 【75】 ,而對他服從了8年的內閣,未經任何儀式,也沒有聽到他的講話,就被他只用兩分鐘解散了。 議會立即散會,誰也沒有去想內閣的接替問題,同時也把革命忘掉了。 我和迪福爾先生一起離開議會;我立即注意到,這個人不僅心事重重,而且盡力不表現出來;我又馬上理解到,這位行將出任大臣的反對派領袖正面臨一個含有危機的複雜局勢;他在認為自己的朋友有用之前,必須先想一想他們提出的要求可能給他帶來的麻煩。 迪福爾先生具有使他自願地接受這種思想的稍微陰險的打算,以及一種不允許他將這種思想藏掖起來的摻有誠實心理的天生野性。他也非常直率,比在這時有機會出任大臣的所有人都善良得多。他完全相信自己能夠取得權力,並想以比曾經在戰鬥中使用過的秘而不宣的激情還強烈的 【76】 激情去達到目的。在他看來,莫萊先生使人覺得非常自私,而且忘恩負義。但是,他還是很容易開誠相見的和非常可愛的。 我與他分手後,立即前往博蒙先生的家裡。我發現在他這裡的人都興致勃勃。我沒有這樣的興致,但我覺得同這些人相聚,應當對我可以無話不說的人說出我沒有興致的理由。我說:「巴黎的國民自衛軍剛把內閣打倒。因此,新內閣將根據國民自衛軍的好惡辦理政務。你們為內閣被打倒而興高采烈,但你們知道被打倒的是實在的權力本身嗎?」博蒙對這樣可悲的政治體會不深。 【77】 他對我說:「你總是對一切表示悲觀,我們還是首先為我們的勝利而高興吧!我們也要關注今後發生的事情。」 在談話中,博蒙夫人 【78】 參加進來。我看她本人也被其丈夫的熱情所感染,但一點沒有黨派精神的不可抗拒的衝動。這位優雅而有魅力的婦女的心中,自然不懷有利害和仇恨的念頭。她是我一生中見到的最貞潔的婦女之一,把動人而可愛的德性表現得淋漓盡致。 【79】 我始終堅持我的意見而反對他的看法,認為最終出現的偶發事件是不幸的,或者說,與其認為它是偶發事件,不如把它看成是行將改變一切事物的面貌的重大事件。說真的,我已經為自己能夠發表這樣的言論感到非常滿足,因為我沒有被我的朋友迪福爾的幻想所迷惑。給政治機器打上烙印的運動非常激烈,所以權力不會落在我所在的中間派的手裡。而且,我也曾預言,權力雖被至今敵視我的黨派丟掉,但馬上就會落到幾乎同樣敵視我的黨派手裡。 我又被另一位朋友朗瑞內先生 【80】 請去參加晚餐會。以後,我將多次談到此人。參加宴會的人很多,而在政治上又雜七雜八。有幾位來賓對當天發生的事情的結果表示歡迎,另一些來賓表示擔心。所有的來賓都認為,反叛的運動雖然將會自行停止,但不久以後一有機會,就將以另一種形式重新爆發。從市內傳到我們這裡的一切消息,好像都在證實大家的這個看法。戰鬥的叫喊聲終於被歡喜的呼叫聲代替。我們中間有一位波塔利斯 【81】 先生,他幾天後出任巴黎的總檢察長,他不是最高法院首席法官的兒子,而是他的侄子。這位波塔利斯既沒有出眾的智慧 【82】 和模範的品行,又沒有他叔父那樣穩重的平凡。他的粗野、暴躁、蠻幹的性格,使他形成了各種各樣的錯誤思想和我們時代的各種各樣的極端觀點。儘管他與革命以來被人稱為1848年革命的製造者和領導者的大部分人有聯繫,但我可以肯定,他並沒有比今天晚上我們這些人更期待革命的到來。我相信,人們可以說在這最重要時刻,他的大部分朋友與他一樣。研究這種事件是由哪些密謀 【83】 發動的,那是浪費時間。依靠人民的激情實現的革命,一般說來是人們渴望的事情,而不是事先計劃好的事情。吹噓事先有密謀 【84】 ,那只是想由此得到好處。革命是由人們精神的一種通病自發地產生的,這種通病突然在誰也不能預料的意外狀況下把事態引向危機;至於所謂的這些革命策劃者或指導者,實際上什麼也沒有策劃,什麼也沒有指導。他們的唯一功勞,是發現了大部分未知陸地的冒險家的那種功勞。也就是說,風推你前進多少,你才敢於前進多少。 我早早地離開朗瑞內的宅邸,隨後即回家就寢休息。儘管我住的地方離外交部很近 【85】 ,但我並沒有聽到對後來事態的動向產生很大影響的槍聲。這一夜我睡得很香,不知道我已經面臨七月王朝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