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維爾回憶錄 · 第二章

托克維爾 《托克維爾回憶錄》
[宴會運動——政府的安全——反對派首領關心的事情——他們對大臣們的指控] 我不想參加宴會運動的活動,我有大大小小的理由不出席各處舉行的宴會。我所說的小理由,儘管從私事方面來說應當受到尊重和是出於善意的,但我依然要說它們是壞理由。這種小理由是:操辦宴會的人士的性格和做法使我反感和厭惡,他們給人們的特殊感覺,使我覺得他們在政治上有不良動機。 當時,梯也爾先生和巴羅先生 【41】 結成親密的聯盟,並出現了在我們議會裡通稱為左翼中心和王朝左翼的兩大反對派的真正聯合。王朝左翼內部存在的人數眾多的頑固而不聽話的人士,差不多都在梯也爾先生許諾將來做高官的約束下,逐漸溫和下來,不再頂撞,表示服從了。我甚至認為,最初巴羅先生不僅確實利用 【42】 了這種許諾,而且還被許諾愚弄了 【43】 。於是,在反對派的兩大頭目之間,不管他們出於什麼原因反對政府,結成了最全面的親密關係;而故意在自己的弱點 【44】 和美德方面稍帶一點傻氣的巴羅先生,則為了盟友獲勝,甚至不顧自己的損失,而竭盡了一切努力。梯也爾先生聽任巴羅先生在宴會運動中自行其是。我甚至認為,梯也爾不親自參與宴會運動,只希望享受運動的成果,而迴避對這個危險運動的責任。梯也爾在幾個親密朋友包圍下悄悄地住在巴黎一動不動,而巴羅一個人三個月之中跑遍全國,每到一個城市都發表長篇演說。在我看來,他的樣子就像獵戶追到獵物時大聲喊叫,而捕獲獵物似的。我沒有興趣參與這樣的狩獵活動。但我不參加的主要的、真正的原因如下,當時我經常對想拉我參加這種政治集會的人詳細說明這個原因。 我說:「18年來,你們首次向人民呼籲,向中產階級以外尋找支持者,如果你們不鼓動人民,我以為最有可能的結果將是:無論是統治者,還是大多數仍在支持統治者的中產階級,都會認為你們比現在更為可恨,說你們要加強你們想要打倒的政府。反之,如果你們去鼓動人民,則你們比我還不能預見這樣的鼓動會把你們帶到何處去。」 隨著宴會運動的深入持久,這個最後的預言,與我的期待相反,變得越來越有可能成為現實。一種不安 【45】 開始出現在鼓動者本人身上。不錯,這是一種偶爾掠過他們心頭而不固定的模模糊糊的不安。我從當時是他們的主要成員之一的博蒙 【46】 處獲悉,宴會運動在全國掀起的鼓動的規模不僅超過發動者的所期,而且超過他們的所想。他們現在不是去擴大鼓動,而是去減弱鼓動。他們的計劃是不再在巴黎舉行宴會,而且在議會開會後也不再在其他任何地方舉行宴會。實際上他們只有一條路能從他們深陷其中的危險道路上走出來。不錯,作出不再舉行宴會的決定,並非出於他們的自願,雖然他們本來都是在強迫、驅使,特別是在危險的虛榮心的推動下參加宴會運動的。政府自身則以激將法把反對派推向危險的道路,並自信由此可使反對派崩潰。反對派勇敢地走上這條危險的道路,沒有表示後退。雙方彼此挑戰,互相刺激,一齊走向同一深淵;他們雙方雖已接近這個深淵,但就是看不到它。 【47】 我想起二月革命前兩天,我去參加土耳其大使舉辦的大型舞會,在那裡遇見迪韋吉耶·多蘭內 【48】 。我對他很尊重,也有很好的友情 【49】 。儘管他具有黨派精神可能產生的幾乎一切缺點,但他至少還有反映真正激情的一種大公無私和誠實,這兩點在我們這個除了自私之外再無其他感情的時代是罕見的。我以我們之間的關係可以允許的無拘無束的口氣對他說:「我親愛的朋友,拿出勇氣來,你在扮演一個危險的角色呀!」他沒有表現一點害怕的樣子認真地回答說:「請相信我,一切都會很好地進行下去,但也要冒一些風險。而且,沒有經受不了這種考驗的自由政府。」這個回答充分表現了這位果斷的、有時又很有才智的人的性格。他的才智在清楚地、一覽無餘地觀察他的視野中出現的 【50】 一切時,從來不想視野可以改變。他博學、清廉、熱情,易暴躁,愛報復,屬於學者和有黨派性的人物。他仿效外國人的辦法和依靠模糊的歷史回憶從事政治活動,把自己的思想限制在一個理念之中,在這種理念中奮發圖強和盲目行動。 政府還不像反對派那樣對事態的發展表示擔心。在這次談話的前幾天,我同內政部長迪沙泰爾 【51】 有過一次談話。儘管8年來我同迪沙泰爾也是其中一位主要人物的內閣一直進行非常激烈的交鋒(關於外交政策,我承認交鋒是非常激烈的),但我同這位大臣還是保持著良好的關係。我甚至知道這場交鋒使他認為我是有作為的,因為我深信他的內心深處對於攻擊他的主管外事的同僚基佐先生的人是相當同情的。數年前我和迪沙泰爾先生為改革監獄制度而攜手進行的鬥爭,使我們開始接近,還建立了某種聯繫。他一點也不像我上面說過的基佐:他身體健康 【52】 ,舉止文雅,而基佐虛弱瘦削,說話生硬,有時尖酸刻薄 【53】 。對方的信念越熾烈,基佐的懷疑心越重;對方越能積極活動,他越能以柔性的冷靜 【54】 對待,他的強大身軀包含著非常柔韌、非常細緻、非常精密的精神,使他能夠令人欽佩地理解政治事務,可以在談論問題時表現出優勢,清楚地看到人的不良慾念,特別是他的黨的不良慾念的要害,並善於及時地除掉這個要害。他沒有偏見和私仇,態度和藹令人容易接近,當他的利益沒有受到損害時他隨時準備承擔義務。對自己的同行不卑不亢,友好親切。總之,他是一位既不能不尊重又不能不憎惡的人物。 於是,在災難發生的前幾天,我把迪沙泰爾先生拉到會議室的一角,提醒他說:政府和反對派好像要一起努力把事態推向最後很有可能使全體人民受害的極端。我勸他:何不想出某種擺脫如此危險的境地的可靠出路,也就是使雙方都能有退路的某種光榮的妥協辦法。我又接著說,我的朋友們和我都將為能夠達成妥協而高興,並將盡一切努力說服反對派的同僚接受妥協。他全神貫注地聽了我的建議,〔使我確信〕他理解了我的想法。但我也清楚地看出,他並不想採納。他說:「事態已經發展到使我無法再找到解決辦法的地步。政府依然掌權,它不會讓步。如果反對派堅持走自己的道路,結果可能到街上進行戰鬥,而這樣的戰鬥是很早以來就預想到了的。如果政府被反對派對它表示的不良激情所激怒,政府將會迎戰而不怕它。當然,政府一定勝利。」隨後,他得意地向我敘述了已經採取的一切軍事部署的細節,諸如軍需的儲備、兵力、彈藥的數量……我離開他的時候就已經明白,政府對即將發生的動亂沒有正確的認識,也不怕動亂;而依然認為自己會勝利的內閣,則把正在醞釀之中的事變,看成是重新集結它的已經四散的朋友,最後使它的敵人無能為力的唯一手段。我告訴他,我像他一樣相信他的話;他的信心十足的樣子,並非裝腔作勢讓我相信他的話。 這時候,在巴黎,激進黨的領袖們,相當接近人民的人士,以及革命黨的人士,為了查明這方面發生的一切,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55】 。我有理由相信,他們這些人的大部分,正在擔驚受怕地看著事變的即將爆發。儘管他們所保有的是他們的昔日激情的傳統而不是激情本身,儘管他們開始習慣於他們曾經多次嫌惡而後仍然要置身於其中的事態,儘管他們對能否成功還有懷疑,儘管他們處於能夠看清和很好了解自己支持者的位置,但在將要完成他們的義務的勝利的關鍵時刻還是恐懼不安的。就在事變發生的前夕,拉馬丁夫人 【56】 前來訪問托克維爾夫人 【57】 ,表現出非常不安的樣子,以激動得幾乎混亂的情緒說出她的不祥想法。這種想法感動了托克維爾夫人,在當天夜裡也感染了我。 有人說,這場奇異的革命並不反常,其特點之一是:引發革命的事件,系由革命中要失去權力的那些人所為,甚至所望,而行將獲勝的那些人並沒有預見到,甚至害怕其發生。當然,這種說法並不正確。 在這裡,我有必要稍微梳理一下歷史的鏈條 【58】 ,以使我能夠順著這個鏈條寫我的回憶。 人們可以想起在1848年議會例會的開幕式上,路易·菲力浦國王在他的講話中,批評了宴會的主辦人是受盲目的或懷有敵意的激情 所驅使。這是把議會的100多名議員視為王權的直接敵對者。這樣的侮辱給早已心亂了的大多數人的各種奢望火上澆油,使他們失去理智。預計會出現一場激烈的辯論,但最初並沒有發生這樣的辯論。一開始討論國王的講話時,大家都默不作聲,一貫瘋狂的多數派和反對派,像害怕在這種場合說錯話和做錯事似的,在辯論中保持自製。 但是,群情終於激昂起來,而且出現不尋常的暴力行動。辯論的激烈火焰,使人覺得像是不久即將引發革命的內戰之火。 穩健的反對派雄辯家們卷進火熱的鬥爭之中,努力證明參加宴會的權利是他們的最無可置疑的和最必要的權利之一 【59】 ,指出否認這項權利就是踐踏自由本身和侵犯1814年憲章,不顧他們的行動就斷言他們的呼籲不是要求對話而是訴諸武力。政府方面的迪沙泰爾先生通常是老成持重的,可在這種情況下卻被搞得手忙腳亂 【60】 。他絕不承認人民有參加一切宴會的權利,但他又不明確表示,政府已經決定今後禁止舉行類似的示威活動。相反,他好像在誘使反對派去搞一次新的冒險,以使法院可以抓住把柄。他的同僚司法大臣埃貝爾 【61】 比他還手忙腳亂,但這已是他的習慣。我一直認為,司法官員不應成為政治家,而像埃貝爾先生這樣的例子,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雖然當了大臣,但骨子裡還是總檢察長時期那一套。他有幹這種職業的性格和容貌。你可以想像出這種人的面孔:一張小臉又瘦又狹又歪,兩鬢下凹,額頭下面是尖鼻子和尖下巴頦,兩隻眼睛乾癟但很有神,緊閉著薄薄的嘴唇;你還可以豐富一下你的想像:嘴上一般橫叼著一支長羽翎筆,好像貓的豎著的鬍子;你可以給這樣的人畫出一幅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食肉動物那樣的肖像。但是,他既不笨,又不傻,而是性格頑固,不柔和,不知道遷就和隨機應變,終因不會以不同的方法處世而情不自願地陷入無力自拔的地步。基佐先生為了不讓妥協使和解拴住自己,是需要在這種環境下把這樣的說客雄辯家派到議會的講壇上去的。這位先生在會上的發言過於大言不慚和具有挑釁性,以致巴羅幾乎不知不覺地大叫起來,用多半是殺氣騰騰的口氣,怒不可遏地大罵,查理十世的大臣波利尼亞克和佩羅內 【62】 都不敢這樣狂言。現在我回想起,當我提到這位性格穩健,一貫忠於王朝,但當時已經忍無可忍的人,屢次喚起人們對1830年革命的可怕回憶,並以此作為某種先例,迫不得已地叫人記住它的時候,儘管此事與我無關,我還是坐在議席上顫抖起來。 大家知道,這場勢如烈火的爭論的結果,是政府和反對派之間達成一種協議,也就是雙方同意到法庭上見面。雙方達成默契:反對派在巴黎召開最後一次宴會,而政權當局不加阻止,但追究首謀者的責任,交由法庭治罪。 根據我的清晰記憶,對於敕令的答辯在2月12日終了。也正是從這個時候起,革命運動加速起來。主張立憲的反對派,數個月以來一直在激進派的推動下前進,並從這一天起開始領導和推動著革命。而真正領導和推動革命的,並不是激進派在眾議院擁有席位的人(他們大部分已經失去活力,在議會活動中表現死氣沉沉),而是一些很年輕、很大膽、還沒有成器的人,他們常在煽動性的報刊上發表文章。穩健的反對派這樣從屬於革命派,是兩派長期共同行動後的必然結果。我曾經指出,在以政治為目的的共同活動中,長期下去,手段和目的兼顧的一方,總要成為只顧其中的一方的主人。這樣的從屬特別表現在對事變產生決定性影響的兩大事件:宴會運動的綱領和對大臣的不信任案 的制定 【63】 上面。 2月20日,以下次宴會的綱領為名的正式宣言,出現在反對派的幾乎所有的報刊上。這個宣言號召全體人民組織大規模的政治示威,鼓動學生參加,呼籲國民自衛軍列隊參加宴會的開幕式 【64】 。人們已在傳說,臨時政府要發布的法令,3天以後即將公布。曾被自己的支持者指責默認宴會運動的內閣,從此認為自己有權取消以前的約束。於是它正式通知,它要禁止宴會運動和以武力阻止之。 政權當局的這項宣告,為鬥爭提供了戰場。儘管難以置信,但我可以斷言,由此使宴會宣言立即變成暴動的綱領,是在仍然相信自己還在領導本身所發動的運動的議員們沒有參加和全然不知的情況下擬定、通過和公布的。這個綱領是在新聞記者與激進分子的一次夜間會議上匆匆忙忙作成的,而王朝反對派的領袖們,是在第二天起床後讀到報紙上公布的消息才知道的。 請看,人間的事情是通過什麼樣的反響推進的!同其他人一樣非難過這個綱領的巴羅先生,因害怕傷害至今與自己一起前進的人而未敢否定綱領。後來,對這個文件的公布表示憤怒的政府禁止宴會運動時,巴羅先生面對內戰即將發生而後退了。他本人擯棄了這種危險的運動;但他在對穩健的意見讓步的同時,又對極端的意見讓步而提出對大臣的不信任案。他一方面譴責那些禁止宴會運動的人是違憲,一方面又為以政府違憲為由而欲訴諸武力的人辯解。 於是,認為革命的時機尚未成熟,而且也不想革命的激進派的主要領導人,認為自己有責任在宴會上為表明自己與親王朝的反對派的同盟者不同而發表極為革命的演說,為激起暴動的熱情而煽風點火。而已經不再對宴會運動抱有希望的親王朝的反對派,則全力以赴地奔向這條罪惡的道路,以表示自己在政權當局的挑戰面前絕不讓步。最後,本來認為必須作出最大讓步並欲這樣做的大多數保守派,在對立者的暴力和自己的某幾個領導人的激情的推動下,甚至發展到否認私人有舉行宴會的權利和拒不接受國人提出某種改革的願望的地步。 【65】 為了理解人們不顧自己的願望而互相把自己和他人推到何處,以及理解這個世界的命運如何受到現實的制約,特別是主宰這個命運的人們的願望如何像風箏一樣受到風和風箏線的互相制約,就必須長期生活在黨派和它們所掀起的旋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