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 · 一個被貶謫的軍官

——高加索回憶片斷 我們被派遣在外。事情已經結束,樹林裡砍出了一條通道,所以天天盼著團部送來撤退回要塞的命令。我們炮兵連的小分隊[1]駐在陡峭的山嶺斜坡上,山嶺盡頭有一條湍急的山溪梅奇克;我們的前面是一片開闊的平原,這是我們大炮要轟擊的地方。在這片風景如畫的平原上,在大炮的射程以外,有的時候,特別是傍晚時分,這兒那兒出現一群群非敵對的騎馬的山民,他們出於好奇心,想看一看俄羅斯士兵的營地。這是一個明亮、安靜、清新的黃昏,就像高加索平常十二月的黃昏一樣,夕陽垂落在左邊陡峭的山嶺支脈後面,粉紅色的餘輝映照著沿山坡散落的帳篷,一群群活動的士兵和我們的兩門炮,這兩門炮仿佛伸長了脖子,笨重地一動不動地立在離我們兩步開外的泥土炮台上。步兵巡查隊駐在左邊的小山上,他們的架起來的槍、一個哨兵的身影、一群士兵,以及點燃的篝火的煙,在透明的夕照中顯得清清楚楚。右邊和左邊的半山腰,在被人踩過的黑色的土地上,是一些白色的帳篷,帳篷的後面,是一片黑壓壓的懸鈴木的光禿樹幹,這片樹林中,不斷發出斧頭聲,篝火畢剝聲和樹木被砍倒的轟隆聲。淺藍色的煙霧從四面八方向淡青色的寒空騰起。哥薩克、龍騎兵和炮兵飲馬回來,馬匹蹄聲嘚嘚,打著響鼻,接二連三在帳篷旁邊和底下小溪旁邊走過。天冷起來了,一切聲音都聽得特別清楚,平原前面很遠的地方,空氣純潔稀薄,什麼都可看得分明。敵人三五成群,靜靜地在收割過的淺黃色的玉米地上騎馬走來走去,已引不起士兵的好奇,樹木背後有些地方現出墓地上高高的柱子和炊煙裊裊的村莊。 我們的帳篷搭在離炮不遠的一塊乾燥的高地上,這兒的視野特別寬闊。帳篷旁邊,緊挨著炮台,清出一塊場地,我們用來做打棒遊戲。熱心的士兵為我們用細樹枝編成幾條長凳和一張小桌子,安放在這兒。因為有這些舒適的東西,我們共事的炮兵軍官,還有幾位步兵軍官,一到黃昏就喜歡聚集到我們炮台來,把這個地方叫做俱樂部。 今天是個好黃昏,打棒的好手都來了,我們就玩起來。我、Д准尉和О中尉,一連輸了兩場,把贏家從一個放木棒的地方背到另一個放木棒的地方,一共背了兩次,使得那些觀眾,從各自帳篷里看我們的軍官、士兵和勤務兵無不哈哈大笑,好不痛快。特別有趣的是腰圓膀粗、身量魁梧的Ш上尉的樣子,他趴在個子矮小、身體虛弱的О中尉的背上,氣喘吁吁,露出溫厚的微笑,兩腿在地面上拖過。不過時間已不早了,勤務兵給我們六個人拿來了三杯茶,沒有帶茶碟,我們就結束遊戲,朝樹枝編的長凳走去。凳子旁邊站著一個陌生人,個子不高,羅圈腿,身穿光板皮襖,頭戴毛皮高帽,帽上長長的白羊毛耷拉下來。我們一走近他,他便猶豫不決地幾次脫下帽子又戴上,幾次想走到我們身邊又停下來。等到大概認定再不可能不被人看出了,這才脫下帽子,繞過我們,走到Ш上尉跟前。 「啊,古西坎季尼[2]!怎麼樣啊,老兄?」Ш對他說道,嘴上還是掛著因為剛才讓人背著而引起的溫厚的微笑。 被Ш叫做古西坎季尼的那個人,立刻戴上帽子,裝作要把雙手插到皮襖口袋裡去的樣子,但是他的皮襖朝我的這一邊並沒有口袋,一隻紅紅的小手就顯得不知往哪裡放才好。我想弄清楚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是貴族出身的士官還是被貶謫的軍官,我就仔細打量他的衣服和外表,卻並沒有發覺我的目光(一個陌生軍官的目光)使他覺得不自在。他看來三十歲左右。他那雙又小又圓的灰眼睛,隔著皮帽上一綹綹耷拉到臉上的骯髒白羊毛望出來,仿佛剛剛睡醒,而且不安的樣子。一隻肥大的不端正的鼻子,生在塌陷的兩頰中間,更襯托出他本來病態的不自然的消瘦。長著又稀又軟的淡黃鬍子的嘴唇,一直不安地微動著,似乎要一會兒露出這種表情,一會兒又露出另一種表情。然而這些表情又不知怎麼都是沒有充分顯露出來;他的臉上始終保持著的主要還是恐懼和著急的表情。一條綠色的毛圍巾圍在他的乾瘦的、青筋鼓暴的脖子上,圍巾末梢掖在皮襖里。皮襖很破舊,很短,領子上和假口袋上鑲著狗皮。褲子淺灰色、方格子,皮靴是短筒的,像士兵的一樣沒有染成黑色。 「請隨便一些吧。」見他怯生生地瞟了我一眼,又要脫帽,我便對他說道。 他露出感激的表情向我點了點頭,戴上帽子,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系有帶子的骯髒的印花布煙荷包,捲起煙來。 我自己不久以前是個貴族出身的士官,是個已經不能再當忠厚殷勤小夥伴的老士官,而且是個沒有財產的士官,因此我了解一個並不年輕而又有自尊心的人處在這種地位時精神上的全部重壓,我總是同情所有處在這種地位的人,並且盡力了解他們的性格、智力水平和傾向,以便據此判斷他們精神上痛苦的程度。這個貴族士官或者被貶謫的軍官,從他不安的目光和我所發現的有意不斷改變的面部表情看來,我覺得他是一個絲毫不笨、自尊心極強、因此也就越發可憐的人。 Ш上尉向我們提議再玩一場打棒遊戲,輸家除了背人以外,還要出錢買幾瓶紅葡萄酒、羅木酒、一些糖、桂皮和調料丁香,來配製熱紅酒,今年冬天天冷,這種酒在我們部隊里是非常流行的。古西坎季尼——Ш再次這樣叫他——也被邀請來參加做遊戲,不過在開始做以前,他顯然一方面因為受到邀請而高興,另一方面又有點害怕,心裡七上八下,於是把Ш上尉拉到一旁,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話。好心腸的上尉用肥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肚子,大聲回答說:「沒關係,老兄,我相信您。」 遊戲做完,這個陌生士兵參加的一方贏了,我們的Ш准尉落得要背他。准尉紅了臉,走到長凳跟前,給這士兵幾支煙,算是抵償背人的處罰。然後說定配熱紅酒,尼基塔派傳令兵去買桂皮和調料丁香,在勤務兵的帳篷里,尼基塔的背時而撐起一邊骯髒的篷布,時而又撐起另一邊篷布,忙碌地張羅著,聲音都可聽得見。這時候,我們七個人坐在長凳旁邊,輪流喝著三個杯子裡的茶,望著前面暮色漸濃的平原,一邊嘻嘻哈哈說著遊戲中的種種趣事。穿皮襖的陌生人沒有參加說笑,我幾次讓他喝茶,他都執意不喝,他照韃靼人的規矩盤腿坐在地上,用旱菸末一支接一支捲菸抽,看樣子主要不是為了過菸癮,而是為了裝出一個有事人的模樣。當大家談到明天可能撤退,說不定還有戰鬥的時候,他跪了起來,只向著上尉一個人,說他剛才就在副官那兒,親手寫過明天出動的命令。他說話的時候,我們全都一言不發,他說完後好像有點膽怯,我們也不管,非要他把我們非常關心的這條消息再說一遍。不過他複述一遍以後,又補充說,他是在人家把命令送來的時候,正好在副官那兒坐著,因為他是同副官住在一起的。 「瞧,要是您沒有撒謊,老兄,我就得回連里去布置明天的事了。」Ш上尉說道。 「不……幹嗎要撒謊?……這怎麼行,我正是……」士兵說著,突然收住口,大概認定是受委屈了,不自然地皺起了眉頭,輕輕地自言自語說了句什麼話,又動手捲菸。他的印花布煙荷包里倒出來的煙末已經不夠了,就向Ш借一支煙抽。我們閒扯了好大一會工夫,說的都是單調的軍人的閒話,經歷過軍旅生活的人沒有一個不熟悉的,無非總是用同樣的語言抱怨行軍的寂寞和漫長,用同樣的方式議論長官,總是像以前多次說過的那樣誇獎一個同僚,惋惜另一個同僚,為這個人贏那麼多錢而那個人輸那麼多錢而吃驚,如此等等。 「喲,老兄,我們那副官可一敗塗地了,」Ш上尉說道,「在團部,他無論跟誰坐下來,總是贏,總是摟錢,現在一個多月了,總是輸。這次出征,他很不順利。我估計,錢他已輸了上千銀盧布,還有價值五百多盧布的東西:從穆欣那兒贏來的地毯,尼基京製作的手槍,沃龍佐夫[3]送給他的薩達手錶,全完了。」 「他活該,」О中尉說道,「因為他本來叫大家吃虧吃大了,跟他是不能賭的。」 「叫大家吃虧,現在自己可破產了,」Ш上尉溫厚地笑起來,「古西科夫住在他那兒,他差點兒把古西科夫都輸掉了,真的。老兄,是不是?」他轉向古西科夫說。 古西科夫笑起來。他笑得挺可憐,有點病態,使他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這一變,我便覺得我從前是知道並且見過這個人的,連他的真正的姓古西科夫我也覺得是熟悉的,不過我是在什麼時候怎樣知道並見過他的,全然想不起來。 「是啊,」古西科夫說著,一再抬起兩手伸向小鬍子,沒有碰到小鬍子又放下來,「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這次出征很不順利,真是veine de malheur[4]。」他用純正的法語一字一頓地補充說道,這時我又覺得我在哪兒見過他,甚至常常見到他。「我很了解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他什麼都信任我,」他繼續說道,「我跟他還是老朋友呢,我是說,他很喜歡我,」他又補上後半句,大概因為說自己是副官的老朋友,怕太武斷了。「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打牌很高明,現在這樣子真讓人奇怪,他好像掉了魂了,是la chance a tourné[5]。」他主要對著我補充說。 我們開頭還好像俯就似地聽古西科夫說話,但是一當他又說了這句法語,我們便全都轉臉不理他了。 「我跟他打過上千次牌了,真像您說的,現在可讓人奇怪啦,」О中尉說道,特彆強調奇怪兩個字,「我哪一次也沒有贏過他一個子兒,可為什麼我又能贏別人的錢呢?太奇怪了!」 「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打牌很高明,我早就認識他了。」我說。確實,我認識副官已有好幾年了,我不止一次地見到他打牌的輸贏按一般軍官的收入來說實在大,我很欣賞他那漂亮的、微露憂鬱的、總是泰然自若的面孔,他那慢條斯理的烏克蘭的口音,他那漂亮的東西和馬匹,他那從容不迫的、烏克蘭人的英氣勃勃的風度,尤其欣賞他那沉著、清楚、令人高興地打牌的本領。老實說,我不止一次地看著他那雙白白胖胖的手,無名指上戴一隻鑽石戒指,一張接一張打出大牌吃掉我的牌的時候,我就恨這隻戒指,恨這雙白手,恨副官這個人,不由對他起了種種不好的想法;不過事後冷靜下來考慮一下,我還是相信他只是一個比所有同他一起打牌的人更聰明的賭徒罷了。尤其是聽他談賭經,如何從押小注起手,不弄平紙牌角,如何在某些情況下應該罷休,以及賭現錢的最重要原則,等等,等等,就可以看清,他之所以總能贏錢,只是因為他比我們大家都聰明、頑強。沒想到這次出征,這個沉著、頑強的賭徒不僅輸光了錢,連東西也輸了,這對一個軍官來說是最末等的輸法了。 「他跟我打牌總是手氣好得很,」О中尉繼續說,「我都發過誓,再不跟他打了。」 「您真是個怪人,老兄,」Ш把整個腦袋向我一歪使眼色,一邊對О中尉說,「您輸給他三百來盧布,可是輸了!」 「還要多呢。」中尉怒沖沖地說。 「現在清醒過來,可晚了,老兄:大家早都知道,他是我們團手腳不乾淨的賭棍。」Ш說著,好容易忍住笑,為自己想出這句話很得意。「只要古西科夫在場,他就給他預備紙牌。就是這個緣故,他們很有交情,我的老兄……」Ш上尉溫厚地哈哈大笑,笑得全身直搖晃,把這時拿在手裡的一杯熱紅酒都灑了出來。古西科夫那張又黃又瘦的臉好像發紅了,他幾次張開嘴,沒有說出話來,抬手伸向小鬍子,又收回放到該是衣袋的地方,稍稍欠起身,又坐下來,最後才用失常的聲音說: 「這可不能開玩笑啊,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您當著人家的面說這些話,人家又不了解我,見我穿一身光板皮襖……因為……」他的聲音突然中斷了,他那雙指甲骯髒的紅紅的小手從皮襖抬到臉上,時而摸摸小鬍子、頭髮、鼻子,時而擦擦眼睛,或者毫無必要地搔搔面頰。 「都是老話了,誰都知道的,老兄。」Ш繼續說,對於自己開的玩笑十分得意,根本沒有發覺古西科夫的激動。古西科夫還喃喃說了句什麼話,拿右手的臂肘支在左腿的膝蓋上,姿態極不自然地望著Ш,裝出一副似乎在輕蔑微笑的模樣。 「沒有錯,」我看著他這副笑容,心裡斷然想道,「我不僅在哪兒見過他,還跟他說過話。」 「我跟您在哪兒見過面呢。」當Ш見大家都不說話,便不再笑的時候,我對他說道。古西科夫的變化無常的臉突然開朗起來,他的兩眼第一次露出真摯愉快的表情盯著我看。 「可不是,我一下子就認出您了,」他用法語說起來,「四八年的時候,在莫斯科我姐姐伊瓦申娜家裡,我有幸經常的見到您。」 我表示了歉意,因為他穿了這件衣服和這身皮襖,沒有立刻認出他來。他站起身,走到我跟前,伸出一隻汗津津的手,猶猶豫豫地輕輕地握了握我的手,在我旁邊坐下。他似乎很高興見到我,卻又並不看我,反而露出一種令人不快的誇耀的神氣去掃視軍官們。是不是因為我認出他就是前幾年在客廳里穿燕尾服的人,還是因為他回憶起這些往事,自以為身價突然提高,我覺得他此刻的臉色甚至舉止都完全變了:無處不透露著機靈,自知機靈而產生天真的自負之感,甚至還有滿不在乎、大大咧咧的派頭。這麼一來,老實說,我這位老朋友儘管境況可憐,卻已引不起我的憐憫,倒是有些反感了。 我清楚地想起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四八年在莫斯科的時候,我常到伊瓦申家去。我同伊瓦申是一起長大的,我們是老朋友。他的妻子是令人喜歡的主婦,即所謂可愛的女人,但我從來不喜歡她……我認識她的那年冬天,她常常談起她的弟弟,總是掩飾不住驕傲的神情,說她弟弟不久前從學校畢業,似乎是彼得堡上流社會中最有教養、最招人喜歡的青年之一。我聽說,他們的父親很有錢,地位很高,我又了解了古西科夫的姐姐的看法,所以我同年輕的古西科夫見面的時候,是抱有成見的。一天晚上,我來到伊瓦申家,見到一個身材不高、模樣很招人喜歡的年輕人,穿著黑色燕尾服,白背心,繫著領帶,主人忘記給我們介紹了。看樣子,這年輕人正要出去參加舞會,手拿帽子站在伊瓦申面前,熱烈地但是有禮貌地同他爭論一位當時在匈牙利之戰中赫赫有名的我們共同的朋友。他說這位朋友根本不是英雄,也不是大家所說的為戰爭而生的人,而只是一個聰明的有教養的人。我記得我也參加了爭論,反駁古西科夫,我還好走極端,竟說智慧和教養同勇敢永遠成反比。我記得古西科夫愉快而聰明地對我說,勇敢是智慧和一定程度的教養的必然結果,對此我不能不暗暗地表示同意,因為我也自認為是聰明有教養的人!我記得我們的談話結束以後,伊瓦申娜把我同她弟弟作了介紹,她弟弟臉上堆起寬厚的微笑,把一隻還沒有完全戴好羊皮手套的小手伸給我,也像剛才那樣輕輕地猶猶豫豫地握了握我的手。我雖然對他抱有成見,當時卻不能不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不能不同意他姐姐的話,他確實是聰明的、招人喜歡的年輕人,在上流社會中取得成功是理所當然的。他非常整潔,衣著講究,容光煥發,舉止自信而謙恭,樣子非常年輕,幾乎像小孩。見到這副樣子,您會不由地原諒他的自負神氣和他想克制自己比您優越的心理,這種心理,在他的聰明的臉上,特別當他微笑的時候,是經常透露出來的。人家都說,那年冬天他在莫斯科的太太們中間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我在他姐姐家見到他以後,單憑他那年輕的外表上一副幸福得意的神情,以及他有時候說話不知謙虛,也可以判斷出人家的傳聞有多大道理。我跟他見過五六次面,話談得很多,或者不如說他談得很多,我聽他談。他多半說法語,說得很好,很流利漂亮,他還善於在談話中委婉有禮地打斷別人的話。總的說來,他對大家、對我都相當高傲,我覺得他這樣是完全對的,我這個人對於那種深信應以高傲態度對待我而又為我所不大了解的人,一向是這樣的。 現在,當他坐到我的身邊,自己把手伸給我的時候,我在他身上又清楚地看出了從前那種自高自大的神情,我覺得他利用我是軍官而他是士兵這一有利地位,大大咧咧地問我這些年來做些什麼以及如何到這裡來,不大合乎規矩。不管我每次都用俄語回答,他卻還是說法語,他的法語顯然不如以前那麼流利了。關於自己的情況,他只對我略略提了提,說他出了一件不幸的蠢事以後(到底是什麼事,我不了解,他也沒有告訴我),被關押了三個月,然後就給派到高加索的N團來,如今在這個團當兵已有三年了。 「您真沒法相信,我在這些團里吃了軍官們的多少苦頭,」他用法語對我說,「還好,我本來認識我們剛才說的那位副官,他是一個好人,真的,」他溫厚地說道,「我住在他那兒,這樣還算好過一些。Oui,mon cher,les jours se suivent,mais ne se ressemblent pas.」[6]他補充說,突然猶豫起來,紅了臉,站起身,因為他見到我們說的那位副官正好來了。 「碰到像您這樣的人,真高興,」古西科夫輕聲對我說著,從我身邊走開,「我真想跟您好好地談談呢。」 我說我也很高興跟他談談,然而實際上,老實說,古西科夫在我心中引起的是沒有好感的沉重的憐憫。 我預感到同他單獨相對會很彆扭,不過我倒想從他那兒了解許多事情,特別是為什麼他父親如此有錢,他卻如此窮,這憑他的衣服和舉止看來,是顯而易見的。 副官向我們大家問好,只沒有理古西科夫。他挨著我坐在被貶謫的古西科夫原來坐的地方。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本是一向沉著、從容、頑強的賭徒,而且是個有錢的人,但是現在比起我在他賭錢走運時期所見的樣子來,完全變了;他好像是要匆匆到什麼地方去,不斷地環顧所有的人,沒有過五分鐘,他這個一向拒絕打牌的人,卻提議О中尉湊一局班克牌。О中尉藉口有公務在身,推辭不打,其實是因為他了解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的東西和錢已所剩無幾,犯不著拿自己的三百盧布冒險去贏一百盧布,也許還更少。 「怎麼,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中尉改變話題,顯然想擺脫對方再次提出要求,「都說明天要出動,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說,「只是叫作好準備,真的,最好還是打牌吧,我可以把我那匹卡巴爾達馬給您下注。」 「不,今天可……」 「拿灰馬下注,就這樣吧,要不,隨您的便,賭現錢也行。怎麼樣?」 「我沒什麼……我倒是想賭的,您別以為我不想,」О中尉說道,他是在解答自己的疑問,「就是明天興許有襲擊或者行動,晚上得睡一個好覺。」 副官站起身,兩手插到口袋裡,在場地上踱起步來。他的臉上現出我所喜歡的平日那種冷漠而略帶高傲的表情。 「要不要喝一杯熱紅酒?」我對他說。 「好啊。」他說著向我走過來,但是古西科夫早已搶先從我手中接過杯子,給副官拿去,同時盡力不去看他。古西科夫沒有留心腳下一根繃帳篷的繩子,絆了一下,杯子脫手掉了,人也摔趴下了。 「這笨蛋!」副官說道,他本已伸手接杯子。大家都哈哈大笑,古西科夫也不例外,一面用手揉著乾瘦的膝蓋,他的膝蓋是怎麼也摔不壞的。 「真像狗熊給隱士幫倒忙了,[7]」副官繼續說,「他天天就這麼給我幫忙,把帳篷的樁子一根根都碰斷了,——老是絆來絆去的。」 古西科夫沒有聽他說話,向我們表示歉意,露出淺淺的苦笑望著我,似乎告訴我,只有我一個人能夠理解他。他真可憐,但是收他同住的副官不知為什麼好像很惱他,怎麼也不讓他安寧。 「這小子可真靈活呢!幹什麼都靈活得很。」 「那些樁子誰不絆啊,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古西科夫說,「您自己前天就絆過哩。」 「老兄,我不是士兵,對我用不著要求靈活。」 「他可以拖著腿走路,」Ш上尉附和著說,「士兵就該蹦蹦跳跳……」 「說得真怪。」古西科夫幾乎像耳語似地說,低下了眼睛。副官大概偏愛同住的人,貪婪地細聽他的每一句話。 「又要派潛伏哨了。」他對Ш說著,同時朝被貶謫的軍官丟了一個眼色。 「這麼說,又得掉眼淚了。」Ш笑著說。古西科夫已不再看我,裝出從煙荷包里取煙的樣子,其實那裡面的煙早就一點也沒有了。 「準備當潛伏哨去吧,老兄,」Ш邊笑邊說,「今天偵察員報告說,夜裡敵人要來襲營,所以得派幾個可靠的弟兄去。」古西科夫猶豫不決地微笑著,仿佛想說什麼話,幾次抬起懇求的目光看Ш。 「沒什麼,我去過,要是派我,我就再去。」他喃喃地說。 「會派的。」 「那我就去。會有什麼事呢?」 「咳,像在阿爾貢一樣,都從放哨地方跑了,把槍也扔了。」副官說罷,不再理他,轉身對我們講明天的命令。 確實,敵人夜裡要向營地開火,明天會有什麼行動。副官又談了一通一般事情以後,仿佛無意中突然想起來似的,提議О中尉打一局小牌。О中尉居然爽快地答應了,於是他們便請Щ以及准尉一起到副官的帳篷里去,那裡有可摺疊的綠牌桌和紙牌。我們小分隊的大尉隊長回帳篷睡覺去了,其餘的先生也都散了,只留下我和古西科夫兩個人。我沒有錯,我跟他單獨相對確實很彆扭。我只好站起來,在炮台上踱來踱去。古西科夫也默默地在我身邊走,他為了不落在我後面又不趕到我前面,轉身時慌慌張張。 「我不妨礙您吧?」他用溫和而淒切的聲音說。我在暮色中盡力察看他的臉,似乎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一點也不。」我回答說;但是因為他沒有往下說,我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所以我們只是默默地長時間走著。 暮色濃重,夜已來臨,在群山的黑色輪廓上面,亮起了晶瑩的長庚星,頭上藍幽幽的寒空中,群星在閃目,四面八方的夜色中,篝火冒著紅光,煙霧升騰,不遠的地方是一些灰濛濛的帳篷,還有黑魆魆的炮台的土堤。我們的幾個勤務兵在最近的一堆篝火旁邊取暖,悄聲閒聊,篝火的火光有時把炮台上重炮的銅件照得發亮,還顯出一個身披大衣、在土堤邊緩緩走動的哨兵的身影。 「您准想不到,能跟您這樣的人說說話,我是多麼高興,」古西科夫對我說,儘管他跟我還是什麼事也沒有說,「這隻有遭過我這份罪的人才能理解。」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才好,所以我們又沉默下來,雖然他好像有話要說,我也願意聽。 「您是為什麼事……您為什麼事遭罪的啊?」我沒有想出更好的話頭,終於這樣問他。 「難道您沒有聽說過我跟梅捷寧的那件倒霉事嗎?」 「哦,好像是決鬥,我略略聽說過,」我回答說,「因為我早就到高加索來了。」 「不,不是決鬥,那是一件又蠢又可怕的事!既然您不知道,我就原原本本說給您聽吧。就是我在姐姐家見到您的那一年,我當時住在彼得堡。應該告訴您,我當時具有所謂une position dans le monde[8],這地位即便算不上輝煌,也是相當有利的。Mon père me donnait dix milles par an.[9]四九年的時候,人家答應在都靈的大使館裡給我一個位置,我的舅舅有力量,也始終準備為我辦很多事。現在都已成泡影了,j』étais re?u dans la meilleure société de Pétersbourg,je pouvais prétendre[10]最好的配偶。我跟我們一般人一樣,念過中學,所以特別的教育我是沒有受過的;不錯,我後來讀過很多書,mais j』avais sur-tout,ce jargon du monde,[11]不管怎樣,我不知為什麼被認為是彼得堡第一流的青年人之一。使我在一般人心目中身價倍增的,c』est cette liaison avec madame D,[12]彼得堡人常常談起她,可我當時太年輕了,不大看重所有這些好處。我簡直是又年輕又愚蠢,我還需要什麼呢?當時那個梅捷寧在彼得堡很有名氣……」古西科夫就這樣一五一十給我講他不幸的事,因為我一點不感興趣,這裡就從略了。「我被關押了兩個月,」他繼續說道,「我隻身一人,那時我什麼都想過了。告訴您,等到這一切都結束以後,仿佛跟過去的關係也就一刀兩斷,我心裡反而輕鬆一些了。Mon père,大概vous en avez entendu parler,[13]他是個性格剛毅、信念堅定的人,il m』a déshérité[14],跟我斷絕了一切關係。根據他的信念,他是應該這樣辦的,我一點也不責怪他:il a été conséquent[15]。我也絲毫沒有設法讓他改變主意。姐姐遠在國外,只有D夫人等到許可以後給我寫過信,她要給我幫忙,可是您知道,我拒絕了。所以,我身處逆境,讓我可以稍稍鬆快一些的小東西都沒有,您知道,我沒有書,沒有內衣,沒有吃的,什麼也沒有。我那時候思前想後,想了許多,我開始用另一種眼光去看一切;比如,彼得堡上流社會那一片喧囂,他們對我的議論,我不再感興趣,絲毫沒有因此沾沾自喜,我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我認為自己錯了,我不謹慎,年輕,我破壞了自己的前程,我只想著怎樣來挽回。我覺得我有這樣的能力和精神。我跟您說過,我被放出來以後,就被派到這高加索的N團來。我以為,」他越說越興奮,「在高加索這兒,la vie de camp,[16]跟普通正直的人相處,戰爭,危險,所有這一切都太合乎我的心情了,我可以過新的生活了。On me verra au feu,[17]會喜歡我,會尊敬我,不是光為我的名字,而是為十字勳章,為一個軍士,於是就撤消處分,我可以重返彼得堡了,et,vous savez,avec ce prestige du malheur[18]!然而quel désenchantement[19]。您准想不到,我是大錯特錯了!……您了解我們團的那班軍官嗎?」他沉默了好一陣,似乎在等我向他說,我了解這兒一班軍官是多麼壞;但我什麼也沒有回答他。我討厭的是,他知道我懂法語,就以為我一定恨這兒的軍官;正好相反,我在高加索過的日子久了,已充分認識這兒軍官的優點,我尊敬他們超過古西科夫先生出身的那個社會一千倍。我本想把這些話說給他聽,但想到他的處境,只好作罷了。 「N團的軍官比這兒的軍官要壞一千倍,」他繼續說,「Jes-pére que c』est beaucoup dire,[20]也就是說,您准想不到那是一種什麼情況!更不用提貴族士官和士兵了。那可太不像話了!開頭對我還好,倒是一點也不錯,可是後來看到我在不顯眼的日常小事上不能不輕視他們,看到我是完全另外一種人,比他們高尚得多,他們就恨我,動不動給我來點小小的侮辱。Ce que j』ai eu à souffrir,vous ne vous faites pas une idée。[21]還有跟貴族士官的關係很不痛快,關鍵是avec les petits mo-yens que j』avais,je manquais de tout[22],我只有姐姐捎來的東西。我可以給您證明我苦到什麼程度,就是我這個人雖說有股子骨氣,avec ma fierté,j』ai écrit à mon père[23],求他多少給我寄一點錢來。我懂得,這樣的日子過上五年,就會變成像我們那個被貶謫的德羅莫夫一樣的人,他跟士兵們一起喝酒,給哪個軍官都寫小條子,懇求借三個盧布,並簽上『tout à vous[24]德羅莫夫』這樣幾個字。還得有我這樣的骨氣,才不至於完全落到這種可怕的地步。」他在我身邊默默地走了好一陣。「Avez-vous un papiros?」[25]他問我。「唷,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對了。我受不了這種日子,倒不是身體受不了,因為儘管很糟,又冷又餓,過著士兵的生活,但是軍官們對我還算有些尊重的。我身上還有一種prestige[26],對他們也是起作用的。他們不派我去放哨、操練。這些事我可真受不了。然而我精神上太苦了。主要是看不到擺脫這種處境的出路。我給舅舅寫信,求他把我調到這兒的團里來,這兒至少常有仗可打,還有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也在這兒,qui est le fils de l』intendant de mon père,[27]我想對我到底是有用的。舅舅給我辦成了,把我調來了。跟原來那個團相比,我覺得這個團的人就像是宮廷高級侍從集合在一起似的。還有,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在這兒,他知道我是什麼人,所以,大家待我很好。根據舅舅的請求……古西科夫,vous savez[28]……可是我看出來,這些人沒有教育和修養,他們對於一個頭上沒有富貴光環的人,是不會尊重,不會有一點尊重的表示的;我看出來,他們知道我窮以後,對我的態度就慢慢的越來越冷淡,越來越冷淡,最後幾乎看不起我了。這真可怕!但這完全是事實。 「我在這兒參加過戰鬥,打過仗,on m』a vu au feu,[29]」他繼續說道,「可是熬到什麼時候才算個頭啊?我看是沒有頭的!可我的體力和精神都快要耗盡了。我還想像過la guerre,la vie de camp[30],可是我親眼所見的都不是那麼回事,事實是,蓬頭垢面,身穿皮襖,腳套士兵靴子,去當潛伏哨,跟一個因為酗酒降為士兵的什麼安東諾夫一起臥在山溝里,附近灌木叢里隨時都可能有敵人向您開槍,打死您還是打死安東諾夫一個樣。這兒已經談不上勇敢問題了——這是可怕。C』est affreux,?a tue.」[31] 「話又說回來,這次出征以後,您可以當上軍士,明年就可以升准尉了。」我說。 「是的,有可能,他們許過我了,可是還有兩年,也就難說了。再說,這兩年都是什麼光景,有誰能了解啊。您想像一下,跟這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一起過的都是什麼日子:打牌,開粗野的玩笑,鬧嚷嚷拚命喝酒;您想說說滿肚子的怨恨,人家不了解您,甚至還笑您;有時找您說話,不是告訴您什麼想法,而是想方設法讓您再當笑柄。一切的一切都是這麼庸俗、粗野、下流,而且您一刻也無法忘記您是個士兵,因為他們總是要讓您心裡明白您的身份如此。所以,您就不會了解,能跟您這樣的人à coeur ouvert[32]交談,是多麼愉快。」 我怎麼也不明白他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所以我就不知道怎樣回答他…… 「想吃點兒東西嗎?」這時尼基塔在黑暗中悄悄走到我身邊,對我說道,我發覺他不滿意有客人在場,「只剩甜餡餃子和一點牛肉餅了。」 「大尉吃過了嗎?」 「他早睡了。」尼基塔陰沉著臉回答說。我吩咐他把吃的東西和酒拿到我們這兒來,他不滿地嘰里咕嚕說了幾句什麼話,慢吞吞地回他的帳篷去。他在那兒又嘰咕了一陣,總算給我們拿來了一個食品箱;箱上點著蠟燭,前面圍一張紙擋風,箱上有一隻小鍋,一罐芥末,一隻帶把的鐵皮酒杯,還有一瓶苦艾酒。尼基塔把這些東西都擺好以後,還在我們旁邊站了一會,看看我和古西科夫喝酒,大概他心裡是很不高興的。隔著紙,燭光朦朦朧朧,四周又是夜色籠罩,只能看清食品箱上的海豹皮,上面擺的晚餐,古西科夫的臉和皮襖,還有他那雙正從鍋里拿甜餡餃子的紅紅的小手。周圍一片黑暗,只有定睛細看,才能分辨出黑色的炮台,胸牆上露出來的同樣黑色的哨兵身影,兩邊的篝火和天上微紅的星星。古西科夫臉上隱隱約約掛著悲傷而羞澀的微笑,仿佛他吐露真情以後,再不好意思向我直視了。他又喝了一杯酒,貪婪地吃著,打掃著鍋底。 「是啊,您認識副官,日子到底可以好過一點,」我沒話找話說,「我聽說他是一個不錯的人。」 「是的,」被貶謫的軍官回答說,「他是一個好人,但他不可能是另一種人,不可能真是一個人,憑他受的教育,也不能這樣去要求。」他突然好像紅了臉。「您今天就看到他為了派潛伏哨,開了多麼粗野的玩笑。」不管我多次想把話岔開,古西科夫還是要向我表白,說他並沒有從潛伏的地方溜掉,他不是副官和Ш想要別人知道的膽小鬼。 「我跟您說過,」他兩手在皮襖上搓著,繼續說,「這種人對於身為士兵又沒有幾個錢的人是不會客氣的,這在他們是辦不到的。就說最近吧,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有五個月沒有收到姐姐一點東西了,我就看出來,他們對我的態度變了。這件皮襖是我向一個士兵買來的,一點也不暖和,因為毛全磨光了(說著給我看了光禿禿的下擺)。我穿這樣的皮襖,他一點也不可憐我,他對我的不幸一點也不關照,倒掩飾不住輕蔑的態度。不管我現在多麼窮,除了士兵的蕎麥飯以外什麼吃的也沒有,也沒有什麼穿的,」他繼續說著,一邊低下頭又倒了一杯酒,「他都沒有想著主動借錢給我。他心裡肯定明白我是會還他的。他只是等著我窮得日子沒法過,低三下四向他張口。您會明白,我怎麼張得了口,他又會怎麼樣。對您呢,比如說,我就可以照直說:vous êtes au-dessus de cela; mon cher,je n』ai pas le sou.[33]您知道,」他說著,突然無所顧忌地盯著我看,「我對您直說了吧,我現在的情況糟透了,pouvez vous me prêter dix rou-bles argent?[34]下一班郵件來,姐姐該會寄錢給我,et mon père[35]……」 「啊,我很高興,」我說道,其實我很捨不得,也很傷腦筋,尤其因為昨夜打牌輸了,我自己只剩下五個多盧布,放在尼基塔那兒,「馬上給您,」我說著站起來,「我到帳篷里去拿。」 「不,等會兒再說,ne vous dérangez pas。[36]」 但我沒有聽他的話,爬進了扣著幔子的帳篷,我的床放在那裡,大尉也睡在那裡。「阿列克謝·伊萬內奇,請給我十個盧布吧,等發了餉還您。」我對大尉說,一邊推他。 「怎麼,又輸光了?昨天還說再不賭了呢。」大尉睡意未消,含含糊糊地說道。 「不是,我沒有賭,我有用,請給我吧。」 「馬卡秋克!」大尉喊他的勤務兵,「把小錢箱拿到這兒來。」 「輕點兒,輕點兒。」我一邊說,一邊聽帳篷外面古西科夫的均勻的腳步聲。 「什麼?幹嗎輕點兒?」 「是那個被貶謫的軍官向我借錢,他在這兒!」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借了,」大尉說,「我聽說他這小子壞透了!」不過大尉還是把錢給了我,吩咐勤務兵藏好小錢箱,把帳篷拉嚴實,他又說:「早知道是幹什麼用的,我就不給了。」接著便連頭也蒙進棉被裡。「記住,現在您欠我三十二個盧布了。」他對我喊道。 我走出帳篷,看見古西科夫在長凳附近踱著步。當他走過蠟燭的時候,他那小小的身影,一雙羅圈腿,垂著長長白羊毛的難看的高帽子,在黑暗中時隱時現。他假裝沒有看見我。我把錢給了他。他說了聲merci[37],把票子一團,就塞進褲袋裡。 「我想這會兒帕維爾·德米特里耶維奇那兒打牌打得正起勁呢。」他接著說。 「我想是的。」 「他的打法很怪,總愛打阿列布爾牌,不弄平折起來的紙牌角;手氣好的時候,這還不錯,可是手氣不好,就會大輸特輸了。他已經有這樣的教訓。這次出征,如果連東西算在內,他輸了一千五百多盧布了。他從前打牌有節制,所以你們那位軍官好像懷疑他手腳不乾淨。」 「那是他隨便說說的……尼基塔,我們還有奇希爾葡萄酒嗎?」我說道,古西科夫如此健談,我心裡輕鬆了許多。尼基塔又咕嚕了一陣,還是給我們拿來了葡萄酒,並再次狠狠地望著古西科夫喝完一杯酒。古西科夫從前那種大大咧咧的派頭重新流露了出來。我真希望他快點兒離開,他沒有這樣做,大概只是因為不好意思拿到錢馬上就走。我不言語了。 「您有財產,又沒有任何必要,怎麼de gaieté de coeur[38]決定到高加索來服役啊?這件事我真不明白。」他對我說。 我盡力把他覺得奇怪的這件事解釋清楚。 「我琢磨,這班軍官個個不懂教養,您也會覺得難相處的。您跟他們沒法子互相了解。可不是,您住上十年,除了打牌,喝酒,談獎賞和軍事行動以外,什麼也看不到,聽不見。」 他非要我同他一般見識,我很不高興,於是我真心實意地告訴他,我非常喜歡打牌,喝酒,談軍事行動,我不想有比我現在的同僚更好的夥伴了。然而他不願意相信我的話。 「唉,您不過這麼說說罷了,」他繼續說,「沒有女人,我說的是femmes comme il faut[39],難道不是一大欠缺嗎?現在我只要能到哪家客廳去呆一會兒,哪怕隔著門縫瞧一眼可愛的女人,我真不知道我可以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他沉默了一陣,又喝了一杯葡萄酒。 「哦,我的天,我的天哪!我們也許有一天還能在彼得堡相遇,在人家家裡,跟人家呆在一起,跟女人呆在一起,跟他們一起生活。」他倒了瓶里剩的最後一杯酒,喝完以後又說,「啊,pardon[40],可能您還要喝,我太糊塗了。我也好像喝得太多了,et je n』ai pas la tête forte.[41]從前我住在濱海街au rez de chaussée[42],我有一套漂亮的房間,一套家具,告訴您,我有本事布置得很優雅,花錢倒不多,真的,因為mon père給我一些瓷器、花、精緻的銀器。Le matin je sortais,[43]拜訪人,à cinq heures régulièrement[44]我到她家去吃飯,她常常一個人在家。Il faut avouer que c』était une femme ravissante![45]您不認識她?一點不認識?」 「不認識。」 「您知道,她是那麼富有女性的風致,那麼溫柔,到了絕頂了,還有她的情意,多麼強烈!天哪!我那時候不會珍視這種幸福。我們常常看完戲,雙雙回家吃晚飯。跟她在一起,從來也不寂寞,toujours gaie,toujours aimante.[46]是的,我那時沒有想到,這是多麼難得有的幸福。對她Et j』ai beaucoup à me re-procher.Je l』ai fait souffrir et souvent.[47]我太殘酷了。哦,多麼美好的一段時光啊!您聽煩了嗎?」 「不,一點也不。」 「那我就給您講講我們晚上的情形吧。進了門,就是樓梯,每一盆花我都知道,然後是門把手,這一切都那麼可愛、熟悉,然後是前室,她的房間……不,這些都永遠永遠不復返了!她現在還給我寫信,我可以把她的信給您看看。但我不是當年的我了,我毀了,我已經配不上她了……是的,我徹底毀了!Je suis cassé.[48]我既沒有精力,也沒有自尊心,什麼也沒有了。連高尚的情操也沒有了……是的,我毀了!永遠沒有一個人會了解我的痛苦。大家的心目中都沒有我。我是個不可救藥的人!我永遠也站不起來了,因為我道德上垮了……掉在……泥潭裡了……」這時在他的話里可以聽出發自肺腑的真正絕望的心情;他並沒有看我,只是呆坐著。 「幹嗎這樣絕望呢?」我說。 「因為我卑鄙,因為這種生活把我害了,我原有的一切統統完蛋了。我逆來順受,沒有自尊心,只有自卑感,dignité dans le malheur[49]已經談不上了。我時時刻刻受屈辱,我都一一忍受,我還自動去受屈辱。這泥潭a déteint sur moi[50],我自己也變粗野了,我忘了我本來的知識,我法語已經說不好了,我感到我下賤齷齪。在這樣的情況中,我怎麼打得了仗,根本打不了的。給我一個團、金肩章、號兵,也許我可以成為一個英雄。可是叫我跟一個粗野的什麼安東諾夫·邦達連科一起出去,心裡就要尋思,我跟他之間沒有任何區別,打死我還是打死他全都一樣,這麼一來,我就傷心透了。想到哪一個歹徒打死我這個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同打死我身邊那個跟動物毫無區別的安東諾夫一樣,而且很可能就是打死我,不是打死安東諾夫,une fata-lité[51]往往就這樣對待一切高尚美好的事,一想到這裡,您明白嗎,我心裡是多麼可怕啊!我知道,他們叫我膽小鬼;就讓我是膽小鬼吧,我正是膽小鬼,我不可能是別的。我豈但是膽小鬼,照他們看來,我還是個可鄙的窮光蛋。瞧我剛才就向您借錢,您是有權利看不起我的。不,還是把您的錢收回去吧,」他說著把揉成一團的錢遞還給我,「我想要您看得起我。」他兩手捂住臉,哭了起來;我全然不知如何是好,說些什麼才是了。 「安靜些吧,」我對他說,「您太容易衝動了,別把一切都放在心上,別東想西想了,什麼事都得看開一些。您自己說過您有骨氣,您就該振作起來,您的苦日子已經不長了。」我對他說著,說得語無倫次,因為我很激動:一方面憐憫他,另一方面悔恨自己心裡不該譴責一個確實十分不幸的人。 「是的,」他又說開了,「我到了這個地獄以後,假如能有一回聽到同情、體貼、知心的話,哪怕只有一句有人情味的話,像我從您這兒聽到的一樣,就好了。也許,我就能夠平靜地忍受一切;也許,我甚至能夠振作起來,能夠當好一個兵,可是現在這太可怕了……當我頭腦清醒,細細思量起來,我真願意一死了之,這種受盡屈辱的生活,這條已經毀滅、跟人世間一切美好東西無緣的命,究竟還有什麼可以值得憐惜的呢?可是只要稍微遇上一點危險,我又突然會不由自主地愛起這條賤命,當作寶貝來保護,我沒法,je ne puis pas[52]控制自己。說能控制也可以,」他沉默片刻又說,「可是這要我花大力氣,花很大的力氣,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跟別人在一起,在一般情況下,像你們打起仗來一樣,我也是勇敢的,j』ai fait mes preuves,[53]因為我愛面子,自尊心強,這是我的弱點,而且要有別人在場……聽我說,我可不可以在您這兒過夜,要不然我們那兒整夜打牌。我睡哪兒都行,就打地鋪好了。」 當尼基塔鋪床的時候,我們站起身,又在黑暗中沿著炮台溜達起來。古西科夫的腦袋看來確實很不中用,才喝了兩杯伏特加和兩杯葡萄酒,他就搖搖晃晃了。當我們站起身,離開蠟燭的時候,我發覺他盡力不讓我看見,把剛才談話時一直拿在手裡的一張十盧布鈔票重新塞到口袋裡。他繼續說,他如果有個像我一樣能夠同情他的人,他覺得自己還能夠站起來。 我們正要到帳篷里去睡覺,冷不防一顆炮彈在我們頭上呼嘯而過,轟隆一聲落在不遠處的地上。這真是令人奇怪,營地靜悄悄的已入夢鄉,我們說著話,突然一顆敵人的炮彈,天知道從哪兒來的,飛到我們這些帳篷的中心,這真是怪極了,我半天也鬧不清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派在炮台站崗的士兵安德烈耶夫走到我身邊來。 「瞧,偷偷地來了!這兒就看見火光,」他說道。 「該把大尉叫醒。」我說著,瞥了一眼古西科夫。 他幾乎把腰彎到地面,結結巴巴想說什麼話。「這……要不然……敵……這太……可笑了。」他再也沒有說什麼,我竟沒有發現他怎麼轉瞬之間就溜到哪兒去了。 大尉的帳篷里亮起了燭光,傳出他平常睡醒時的咳嗽聲,接著他自己就走了出來,要人家拿一根點火杆來給他點小菸斗。 「怎麼了,老兄,」他微笑著說,「今晚都不讓我睡覺了,一會兒是您跟那個貶謫的軍官,一會兒又是沙米爾;我們怎麼辦,回不回手?命令里這一點什麼也沒有交代嗎?」 「沒有。瞧,又來了,」我說,「是兩門炮打的。」 果然,在黑魆魆的右前方,亮起了兩個火光,像兩隻眼睛,霎時間一顆炮彈就在我們頭上飛過,接著又飛過另一顆,大概是我們的空榴彈炮,發出響亮刺耳的嘯聲。附近一些帳篷里的士兵爬了出來,傳來他們乾咳、伸懶腰和說話的聲音。 「聽,信管孔里像夜鶯一樣叫哩。」一個炮手說道。 「喊一聲尼基塔,」大尉露出一向善意的譏笑說道,「尼基塔!你別躲起來,聽聽山上的夜鶯叫吧。」 「好,大人,」尼基塔來到大尉身邊說,「夜鶯我倒見過了,我不怕,可這兒剛才有一位客人,喝了我們的奇希爾葡萄酒,一聽見夜鶯叫,就慌慌張張從我們帳篷旁邊跑掉了,腰彎得像一頭野獸,一溜煙不見了!」 「還是得找炮兵指揮官去,」大尉以上司的嚴肅口氣對我說,「問問他,對方開了炮,要不要回手;回手意思不大,不過還是可以的。勞駕您騎馬去問一問吧。叫人備馬,快一點,騎我的波爾康去也行。」 五分鐘之後,馬給我送來了,我就去找炮兵指揮官。 「注意,口令是『轅杆』,」認真細心的大尉輕輕地對我說,「要不然不讓過崗哨線的。」 到炮兵指揮官那兒大約有半俄里路,都是在帳篷之間走的。一離開我們那堆篝火,四下里就全黑了,連馬的耳朵也看不見,只有一堆堆篝火仿佛時而很遠時而很近,在我眼中明滅無常。我信馬由韁走了一會以後,才開始分辨出一座座四角形的白色帳篷,接著又看清了路上黑色的車轍;過了半個鐘頭,問了三四次路,在帳篷的樁子上絆了兩三次,每次都遭到帳篷里的謾罵,此外還被哨兵攔住了兩三次,我才來到炮兵指揮官那兒。我在路上的時候,曾兩次聽見我們的營地遭到炮轟,不過炮彈沒有打到團部所在的地方。炮兵指揮官沒有下令還擊,何況敵人也已經不打了,於是我牽上馬,在步兵的帳篷之間穿行往回走。我不止一次地在亮著燈的士兵帳篷旁邊放慢腳步,傾聽裡面一個愛說笑的人講故事,或者一個識字的人念一本小書,全班人擠滿帳篷內外聽那人念,只偶爾有人插話打斷他,或者,帳篷里只是在議論軍事行動、祖國和長官。 走過三營一座帳篷時,我聽到了古西科夫的響亮的聲音正說得興高采烈。回答他的也是興沖沖的聲音,可聽出那是些年輕的老爺,不是士兵。顯然,這是貴族士官或者司務長的帳篷。我停下來了。 「我早就認識他了,」古西科夫說,「我住在彼得堡的時候,他常到我家來,我也到他家去,他總是在上流社會中過日子。」 「你講的是誰啊?」一個酒醉的聲音問道。 「講公爵,」古西科夫說,「我跟他本來是親戚,主要是老朋友。可不是,先生們,有這麼一位熟人,真不錯哩。要知道,他富有得很哩。一百個盧布在他是小意思。姐姐還沒有寄錢來,我就從他那兒借了一些。」 「好,那就派人吧。」 「馬上派。薩維利奇,親愛的!」古西科夫的聲音說起來,他正向帳篷門口走來,「這是十盧布,你拿去找隨軍小販,買兩瓶卡赫齊亞葡萄酒。別的還要什麼?先生們?說呀!」古西科夫頭髮蓬亂,沒有戴帽子,搖搖晃晃走出了帳篷。他撩開皮襖的下擺,兩手插進淺灰褲子的口袋裡,停在門口。雖然他在亮處,我在暗處,我還是怕他見到我,不由嚇得發抖,盡力不弄出聲音,趁早離開。 「誰在這兒?」古西科夫用醉醺醺的聲音朝我喊起來。顯然,站在冷地里,他的酒越發湧上來了。「什麼鬼東西牽著馬在這兒閒逛?」 我沒有回答,默默地上了路。 (1856年11月15日) 潘安榮 譯 * * * [1]舊時原指炮兵的半個連。 [2]原姓古西科夫,此處改為古西坎季尼(一般是喬治亞等地方的人姓這種姓),是謔稱。 [3]沃龍佐夫(1782—1856),高加索總督。 [4]法語:一段不吉利的時光。 [5]法語:走背運了。 [6]法語:是啊,我的親愛的,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可是一去不復返啊。 [7]典出俄羅斯作家克雷洛夫(1769 —1844)的寓言《隱士和熊》。 [8]法語:上流社會中的地位。 [9]法語:我的父親每年給我一萬盧布。 [10]法語:我當時已躋身彼得堡的上流社會,我可以指望找到。 [11]法語:可是我特別掌握了上流社會的用語。 [12]法語:那是我同D夫人的關係。 [13]法語:我的父親,您(大概)聽說過的。 [14]法語:他取消了我的繼承權。 [15]法語:他是始終不渝的。 [16]法語:軍營生活。 [17]法語:人們會看見我出沒於槍林彈雨。 [18]法語:而且您知道,我是帶著遭受過不幸這種誘惑力(回去)的。 [19]法語:叫人多麼失望啊。 [20]法語:我想這句話是夠分量的了。 [21]法語:您准想不到我吃了多少苦頭。 [22]法語:我手頭拮据,我什麼都缺。 [23]法語:自尊心強,可我還是給父親寫了信。 [24]法語:全都屬於您的。 [25]法語:您有菸捲嗎? [26]法語:威信。 [27]法語:他是我父親的總管的兒子。 [28]法語:您知道。 [29]法語:人家看見我出入槍林彈雨。 [30]法語:戰爭,軍營生活。 [31]法語:這是可怕,這太可怕了。 [32]法語:傾心。 [33]法語:您是豁達大度的,我的親愛的,我一個子兒也沒有了。 [34]法語:您能不能借我十個銀盧布? [35]法語:我父親也…… [36]法語:您別著急。 [37]法語:謝謝。 [38]法語:樂意。 [39]法語:正派女人。 [40]法語:對不起。 [41]法語:我的腦袋不中用。 [42]法語:底層。 [43]法語:早上我出門。 [44]法語:五點整。 [45]法語:說真的,她是個迷人的女人! [46]法語:她總是快快活活,總是情意綿綿的。 [47]法語:我有許多事情要責備自己。我經常惹得她痛苦。 [48]法語:我完蛋了。 [49]法語:吃苦不忘尊嚴。 [50]法語:弄髒了我。 [51]法語:命運。 [52]法語:我不能。 [53]法語:我已有這樣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