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 · 一個地主的早晨

一 涅赫柳多夫公爵十九歲那年念完大學三年級,到他的田莊上來度暑假,獨自在這裡過了一個夏天。秋天,他用尚未成型的幼稚的筆法給他的姑母別洛列茨卡婭伯爵夫人,也是他心目中最好的朋友和世上最英明的女人,寫了一封法語信,下面是此信的譯文: 親愛的姑媽: 我作出了一個將要支配我今生的命運的決定。我要離開學校到鄉下去生活,因為我覺得我是為此而生的。親愛的姑媽,看在上帝的面上,請別笑我。您會說我幼稚,也許是這樣,我的確還是個孩子,但這並不妨礙我感覺到自己的使命,嚮往行善,並且愛善。 我對您說過,我的家務糟得無法形容。我想加以整頓,就查問了一番,於是發現,主要糟在農民的境況可憐之至,而這種情形只能以勞動和耐心去改變。如果您能看到我的兩個農民——達維德和伊萬,看到他們和他們的家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就好了。我相信,為了向您講清楚我的意圖,讓您看一看這兩個可憐人比我說什麼都強。關心我在上帝面前必須為之負責的七百人的幸福難道不是我的神聖而又直接的義務?因為要享受、要面子而聽任粗暴的村長和管事去處置他們難道不是罪過?既然我面前就有如此崇高、光輝而又最為緊迫的義務,何必到別的領域去尋找效勞和行善的機會啊?我覺得自己有能力做一個好東家。為了做一個我心目中的好東家,並不需要您如此希望我能拿到的學士文憑,也不需要官銜。親愛的姑媽,請別為我作種種虛榮的計劃了,請習慣於這樣想:我走上了一條十分特殊的道路,不過這條路很好,而且,我覺得,會引我走向幸福。我反覆考慮過我未來的義務,為自己寫下了行動準則。如果上帝賜予我生命和精力,我的事業定會成功。 請別把這封信拿給瓦夏哥哥看,我怕他嘲笑我。他總是占我的上風,而我總是屈從於他。萬尼亞即使不贊成我的想法,也能理解。 伯爵夫人也復給他一封法語信,下面是此信的譯文: 親愛的德米特里,你的信只向我證明,你有一副好心腸,這是我從來不懷疑的。不過,親愛的朋友,在生活中,我們的優點反而比我們的缺點更壞事。我不來說:你在做蠢事,你的行為令我不快;我只是力求說服你。讓我們討論討論吧,我的朋友。你說,你感覺到自己的使命是在鄉下生活,你想使你的農民幸福,希望做一個好心的東家。我必須告訴你,第一,只有當我們找錯了自己的使命的時候,我們才能感覺到自己的使命是什麼;第二,使自己幸福比使別人幸福容易;第三,要做一個好心的東家,就得做一個冷酷而又嚴厲的人,這你未必辦得到,硬裝也不行。 你認為自己的意見是無可爭議的,甚至把它們當作生活準則。然而,我的朋友,像我這樣年紀的人既不相信什麼意見,也不相信什麼準則,而只相信經驗;經驗告訴我,你的意圖是幼稚的。我已經快五十歲了,見過許多可敬的人,卻從來沒有聽說哪一個出身名門、又有才幹的年輕人會藉口行善,跑到鄉下去埋沒自己。你總想標新立異,其實不過是過分自尊罷了。我的朋友,還是走常人走的路為好,因為走這樣的路容易成功;儘管你自己不需要成功,它卻是行你所愛的善不可缺少的條件。 幾個農民的貧困是不可避免的不幸,或者說,是你可以在不忘記你對社會、對親人、對自己的全部義務的同時給以救助的不幸。以你的智力、心地和對美德的熱愛,沒有一條仕途你走不通,你至少要選擇一條值得你走、並且能給你帶來榮譽的路啊! 我相信,你說你沒有虛榮心的話是真誠的,不過你在自己欺騙自己。對於像你這種年紀而又有你這樣的稟賦的人,虛榮心是美德;但是對於已經無力滿足這種欲望的人來說,有這種欲望就成了缺陷而竟至卑劣了。如果你不改變你的意圖,你會體驗到這一點的。再見,親愛的米佳[1]。由於你作出這個荒唐、然而高尚慷慨的計劃,我似乎更愛你了。按你的意思去做吧,不過我得承認,我不能同意你這樣做。 年輕人收到這封信以後想了許久,最後的結論是:英明的女人也會犯錯誤;於是他就遞了退學申請書,從此在鄉下定居。 二 這位年輕的地主,正如他寫給他姑母的信中所說的,制定了管理田莊的行動準則,並且把他的全部生活和工作都按月、按日、按鐘點安排好。星期日用來接待求見的人、家奴和農民,巡視窮苦的農戶,經村社大會同意給他們以救濟(村社大會每星期日晚上召集一次,決定給誰救濟以及如何救濟)。在諸如此類的活動中過了一年之後,這個年輕人在管理田莊方面,無論從實踐上還是從理論上來看,都不再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新手了。 六月的一個晴朗的星期日,涅赫柳多夫喝罷咖啡、看完《Maison rustique》[2]的一章,把一本筆記簿和一疊鈔票放進薄大衣口袋裡,出了他那有圓柱和露台的鄉村大宅第(他在其中只占用了樓下的一小間屋子),沿著古老的英國式花園中一些雜草叢生、未經清掃的小徑,向著坐落在大道兩旁的村子走去。涅赫柳多夫是個身材高大勻稱的年輕人,頭髮濃密、鬈曲,呈深褐色,一雙黑眼睛炯炯有神,臉頰嬌嫩,嘴唇紅潤,上面剛長出一層青春期的茸毛來。他的舉動和步態處處顯出年輕人的朝氣、精力和敦厚自得的神情。農民一群一群令人眼花繚亂地從教堂出來了;身穿節日服裝的老翁老嫗、少女兒童、抱著奶娃娃的村婦各自回家,看見東家的時候都向他深深地鞠躬,並且避開他繞道走。涅赫柳多夫進村以後,在街心停住腳步,從衣袋裡掏出筆記簿,翻開塗滿幼稚的筆跡的最後一頁,念了幾個標有記號的農民的名字。「伊萬·丘里謝諾克——要木樁。」他念過這一行字,就走到右邊第二間農舍的大門前。 丘里謝諾克的住房狀況:四壁半已朽壞,屋角發霉,整個農舍向一邊傾斜,而且陷下去很深,以至牆腳的糞堆高齊一扇玻璃已碎、百葉窗也搖搖欲墜的小紅框格窗和一個塞著破絮的小窗洞。門坎很髒、門也低矮的穿堂,一間比穿堂更舊更矮的小屋,大門和用籬笆圍成的堆房,全都緊貼著正房。這些建築原先是在一個高低不平的屋頂下面,如今只房檐上還有厚厚的一層霉爛發黑的麥秸,頂上一些地方已露出椽子和板條。院子前方有一眼井,井欄已塌,柱子和轆轤也殘缺不全,還有一個被牲口踩得一塌糊塗的髒水窪,鴨子便在那裡打撲騰。井邊有兩株爆竹柳,也已老朽,樹幹開了裂,枝椏被折斷,只剩下寥寥可數的一點灰綠色柳條。這兩株爆竹柳說明,曾經有人想美化這個地方,現在一株樹下坐著個淡黃色頭髮的八歲小女孩,她正叫一個兩歲的小女孩圍著她在地上爬。在兩個小女孩身邊轉來轉去的看門狗,一見到老爺,立刻衝到大門口去,在那裡發出驚惶的顫抖的吠叫聲。 「伊萬在家嗎?」涅赫柳多夫問。 大的一個女孩聽到這句問話似乎呆了,她把眼睛睜得越來越大,卻不回答。小的一個則張開了嘴,像是要哭的樣子。一個穿一件破破爛爛的方格土布衣、腰裡系一根舊的紅寬腰帶的小老太婆從門裡伸出頭來,也沒有說話。涅赫柳多夫走到穿堂門口,又問了一遍。 「在家,老爺。」小老太婆用顫抖的聲音說,同時深深地彎下腰去,似乎不勝惶恐。 涅赫柳多夫向她問了好,然後經過穿堂,走進窄小的院子裡。這時候老太婆用手掌托著腮走到門口,目不轉睛地望著東家,連連搖頭。院裡是一片貧困的景象,堆著長久沒有清除因而已經發黑的牲口糞,糞堆上胡亂扔著發霉的木頭、草叉、兩掛耙。院子四周有一圈披屋,一邊已經塌下來,因此椽子不是架在支柱上,而是躺在糞堆上;另一邊下面放著犁,缺一個輪子的大車,還有一堆空的、不能再用的蜂房。這些披屋幾乎都沒有頂棚了。丘里謝諾克正用斧子清除被披屋頂壓垮的籬笆。伊萬·丘里斯[3]是個五十來歲的農民,矮於中等身材;一張曬得黝黑的長長的臉被夾雜著白須的深褐色大鬍子和同樣顏色的濃髮圍繞著,好看而又富於表情;一雙半睜半閉的深藍色眼睛聰明而又憨厚得無所掛慮地望著;稀疏的褐色口髭下面露出輪廓十分清晰的端正的小嘴,當他微笑的時候,嘴上便露出一種平靜的自信和對周圍的一切淡漠而略帶幾分嘲弄的神情。他的脖子、臉和手上的皮膚挺粗糙,皺紋很深,青筋暴突,肩膀不自然地拱著,兩條腿彎成羅圈形。一望便知,他的一生都是在力難勝任的繁重勞作中度過的。他穿一條膝頭上打了藍補丁的白麻布褲子,一件後背和袖子都開了口的骯髒的白麻布襯衣,腰間低低地繫著一條帶子,帶子上掛一把銅鑰匙。 「上帝保佑!」東家走進院裡來的時候說。 丘里謝諾克回頭看了一眼,又干他的活兒去了。他使了一下狠勁,終於把籬笆從披屋頂下面扯出來,這才將斧頭斫進木墩子裡,整了整腰帶,走到院子中央。 「過節好,大人!」他甩著頭髮深深地彎下腰去說。 「謝謝你啦。我來看看你家裡的情況,」涅赫柳多夫帶著天真的友愛和羞澀神情說,同時觀察著那農民身上的衣服,「讓我看看你要木樁子幹什麼吧,你在村社大會上向我要過。」 「木樁子嗎?誰不知道木樁子是幹什麼用的啊,大人。只要能給我撐著點就行,您自個兒看見了。前兩天這個角塌了,多虧上帝保佑,當時牲口不在。全都是要塌要垮的,」丘里斯說著鄙夷地環視他那些沒遮攔的歪歪倒倒的披屋,「只要動一動這些橫樑豎梁就知道,沒有一根頂用的木頭。可如今又能上哪兒去弄木料啊?您自個兒知道。」 「既然一邊披屋已經塌了,其他的披屋也快塌了,你要五根木樁有什麼用呢?你需要的不是木樁,而是橫樑、豎梁、柱子,而且都得是新的。」東家說,他顯然在炫耀自己懂行。 丘里斯不作聲。 「所以你需要木料,而不是木樁,你當初應該這樣說。」 「當然需要,可沒處找:不能總上東家院裡去討啊!我們莊戶人要是養成這種癖性,什麼東西都上東家院裡去向您大人討,我們還算什麼農民?要是您開恩,東家的打穀場上有些放著沒用的橡樹梢,」他鞠了一躬,倒換著兩隻腳說,「要不我拿一點來,能替換的替換,能砍短的砍短,用舊料將就著搭好。」 「用舊料怎麼搭?你自己說的,全都不行了,朽了,今天這個角塌下來,明天那個角,後天第三個角;既然要搭,那就重新搭,免得白費力氣。照你看,這院裡的棚子能熬得過今年冬天不?」 「誰知道啊!」 「照你看呢?會不會塌?」 丘里斯想了一想。 「全都會塌。」他突然說。 「你看看,在村社大會上你這樣說就好了,你應該說,你的整個院子都得翻修,而不只是要幾根木樁子。我是樂意幫助你的啊……」 「太難為您啦,」丘里斯說這話的時候露出不相信的神情,也不看東家一眼,「您只要賞給我四根原木、幾根樁子,我自個兒大概就能對付了,不中用的木頭還可以拿去撐正房。」 「你的正房也不行了嗎?」 「我跟我老伴兒就等著它塌下來壓死人呢,」丘里斯淡淡地說,「前些日子天花板上掉下來一塊蓋板,把我老伴兒砸死了!」 「哪兒砸死了?」 「是砸死了,大人,一下砸在她背上,她就像死人似的一直躺到夜裡。」 「後來緩過來了?」 「緩是緩過來了,總病病歪歪的。她像是生來就有病。」 「你怎麼樣,不舒服嗎?」涅赫柳多夫問農婦,她本來一直站在門口,聽見丈夫提到她,就立刻呻吟起來。 「就是這兒總出不來氣。」她指著她那骯髒的癟胸脯說。 「唉!」年輕的東家聳聳肩膀懊惱地說,「你不舒服,為什麼不到醫院去看病?醫院就是為此辦的啊。沒有人通知你們嗎?」 「通知了,老爺,可總沒工夫:得服勞役,還得干自家的活兒,帶孩子——都是我一個人干!我們家只有一個男勞力……」 三 涅赫柳多夫走進正房。黑角[4]兩邊被煙燻黑了的不平整的牆上掛著一些破布片和衣服,紅角[5]兩邊的牆上則簡直是爬滿了紅紅的蟑螂,聖像和條凳周圍都有。在這間六俄尺見方的臭烘烘的小黑屋子的天花板中央,有一道挺大的裂縫,雖然在兩個地方加了支柱,天花板還是彎了下來,那樣子像是隨時都會坍塌。 「嗯,這房子太糟了。」東家定睛望著丘里斯的臉說,丘里斯似乎不願意談這個話題。 「我們跟孩子們都要給砸死。」農婦倚著高板床下面的爐灶哭哭啼啼地說。 「你別做聲!」丘里斯厲聲說,接著,抖動了一下的口髭底下便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他轉過臉來對東家說,「我真拿這房子沒辦法,大人,這兒撐那兒墊的,可是一點兒也不管用!」 「冬天可怎麼過啊?唉—唉!」農婦說。 「要是再來幾根支柱,墊上新蓋板,」丈夫打斷了妻子的話,一本正經地平靜地說,「把椽子換掉幾根,湊合著也能熬過冬天。這房子可以住,就是得撐上一圈支柱,要不一碰就完,一時不去碰它還行。」他說完,顯然對自己能考慮到這個情況十分滿意。 涅赫柳多夫覺得懊惱和難過的是,丘里斯竟弄到這步田地,而沒有及早求他幫忙;其實他來到鄉下以後,從不拒絕給農民以幫助,相反,倒是極力要大家直接向他提出要求。他甚至有點生這個農民的氣,不高興地聳了聳肩膀,皺起了眉頭。然而他周圍的貧困景象,以及丘里斯在這貧困中表現出來的怡然自得的神態,把他的懊惱變成了一種愁苦和絕望的情緒。 「伊萬,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他在一張歪歪倒倒的骯髒的條凳上坐下來,責備道。 「我不敢,大人。」丘里斯的臉上又露出難以覺察的微笑,兩隻漆黑的光腳在不平的泥土地上倒換著。這句話他說得那麼大膽,那麼從容,令人很難相信他是不敢去找東家。 「我們是莊稼人,怎麼敢啊!……」農婦唏噓著說。 「又多嘴。」丘里斯對農婦說。 「你不能在這裡住下去了,這屋子太糟!」涅赫柳多夫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這麼辦吧……」 「是,大人。」丘里斯應道。 「你有沒有見過格拉爾德式的石頭房子,就是我在新村蓋的那種空心牆房子?」 「怎麼沒有見過,大人,」丘里斯笑著說,露出一嘴雪白的完好的牙齒,「大伙兒直覺得希奇,這些巧房子是怎麼蓋的啊!大伙兒都笑,是不是糧倉啊,為了防耗子把糧食存在牆裡邊吧?房子是體面得很!」末了他搖搖頭,不解地打趣道,「跟監獄似的。」 「嗯,可真是好房子,又乾燥又暖和,還不怎麼怕火。」東家說,他那年輕的臉上露出陰鬱的神色,顯然是對農民的訕笑不滿。 「沒說的,大人,房子體面得很。」 「有一間已經完全蓋好了。這間是十俄尺見方,帶穿堂、儲藏室,已經完工了。我可以作價賒給你,將來你再還。」東家得意地笑著說,他一想到自己在行善,就忍不住要露出這種笑容來,「把你的老房子拆掉,」東家接著說,「在這兒蓋糧倉合適,院子裡的東西也搬過去。那邊的水好,我劃點荒地給你種菜,你的三塊莊稼地我也在那邊就近劃給你。生活一定會好起來!怎麼,你不喜歡?」涅赫柳多夫問。他剛提到搬家,就發現丘里斯呆立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也沒了笑容,兩眼看著地面。 「您瞧著辦吧。」他眼睛也不抬地說。 老太婆走上前來,她似乎被人觸到了痛處,想說什麼,然而她丈夫搶在她前頭說了。 「您瞧著辦吧,」他堅決而又順從地重複了一遍,抬眼望著東家,甩了甩頭髮,「不過我們可不到新村去住。」 「為什麼?」 「不行啊,大人,我們在這兒已經夠窮的了,要是搬到那邊去,我們就再也沒法給您種地了。到那邊去我們還種什麼地啊?那邊根本沒法過日子,您瞧著辦吧!」 「究竟為什麼?」 「我們會把家當折騰完的,大人。」 「為什麼不能在那邊過日子?」 「在那邊過什麼日子啊?你想一想:那地方沒人住過,水怎麼樣不清楚,沒有放牧場。我們這兒的大麻田可是祖祖輩輩施過廄肥的,那邊呢?那邊有什麼?一片荒!沒有籬笆,沒有烘谷房,沒有板棚,什麼也沒有。你要是把我們趕到那邊去,大人,我們會破產的,徹底破產!那是個新地方,沒人知道底細……」他沉思地說,同時堅決地搖頭。 涅赫柳多夫正要向這個農民證明,遷移,相反,對於他是非常有利的,籬笆和板棚可以在那邊搭起來,那邊的水又好,等等,然而丘里斯的沉默使他發窘,他不知為什麼覺得他說的不是他應該說的話。丘里斯沒有表示反對,不過等東家閉上嘴以後,他卻微微一笑說,最好把老家奴們和傻子阿廖沙遷到新村去看守糧食。 「這才是正經!」他說著又微微一笑,「這不要緊,大人!」 「那地方沒有人住過又怎麼樣?」涅赫柳多夫耐心地堅持己見,「這裡也曾經是沒有人住的地方,現在人們在這裡生活著。那邊呢,不過是讓你去開個好頭……你一定要搬過去……」 「老爺,大人,怎麼能這樣比啊!」丘里斯連忙說,似乎害怕東家最後把這事決定下來,「這個地方大傢伙兒在一起,熱鬧,習慣:有大道,有池塘給娘兒們洗衣服、飲牲口,我們莊稼人的家當也都在這兒,是祖祖輩輩置下的,還有場院啊,園子啊,這柳樹是我爹媽種下的,我爺爺和我爹都在這兒歸了天,我只想在這兒咽氣,大人,別的什麼也不要。您要是開恩給修修這房子,我們就感激不盡了,不然我們就在這老房子裡湊合過一輩子也行。讓我們一輩子為您祈禱上帝,」他說著又低低地彎下腰去,「可別把我們從窠里攆出去啊,老爺!……」 丘里斯說話的時候,從他妻子站著的那個地方,高板床下,便傳來抽泣聲,而且越來越響。等到丈夫喊了一聲「老爺」,妻子竟跳出來,哭著跪倒在東家腳下。 「可別坑害我們呀,老爺!你就是我們的爹娘!我們能搬到哪兒去啊?我們都老了,無依無靠。還是聽憑上帝安排吧……」她嚎開了。 涅赫柳多夫急忙從條凳上站起來,想扶起老太婆,她卻像是不要命似的使勁用頭撞著泥土地,把東家的手推開。 「你怎麼啦?請起來吧!你們既然不願意,那就算了,我不勉強。」他揮著雙手退向門邊。 當涅赫柳多夫重新在條凳上坐下來的時候,屋裡已是一片沉寂,只聽得見那農婦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她又躲到高板床下面去了,在那兒用衣袖擦著眼淚。年輕的地主這才明白,搖搖欲倒的農舍、沒有井欄的井、骯髒的水窪、發霉的破畜棚破板棚、歪歪斜斜的窗外幾株樹幹開了裂的柳樹對於丘里斯和他的妻子意味著什麼,心裡便產生一種沉重、愁苦的感覺,一種內疚。 「伊萬,上星期天在村社大會上你怎麼不說你需要一間房子?現在我不知道怎麼幫助你才好。第一次集會我就對你們大家說了,我已經在鄉下定居,立志終生為你們效力;只要你們覺得滿意、幸福,我情願犧牲自己的一切。我在上帝面前起誓:一定遵守諾言。」年輕的地主說了這一番話,他不知道,這種表白不能贏得任何人的信任,尤其俄羅斯人喜歡的是行動,不是言詞,而且也不愛表露自己的情感,無論是多麼美好的情感。 但是這個單純的青年卻因為心裡有一種使他覺得十分幸福的情感而非吐露不可。 丘里斯歪著腦袋,慢慢眨著眼睛,勉強打起精神聽東家講話,就像我們不得不聽一席講得不大好、同我們又毫無關係的話一樣。 「不過我不能滿足大家向我提出的一切要求。如果誰問我要木料我都不拒絕,那麼我的木料很快就會給光,不能夠給真正需要的人了。因此我把禁伐林拿出來,供修繕農舍用,而且完全交給村社。現在這林子已經不是我的了,而是你們的,農民的;我已經不能支配這林子了,要由村社來支配。你今晚來開會吧,我要把你的要求告訴村社;如果村社決定給你修房子,那就好了,我現在已經沒有木料了。我誠心誠意想幫助你,既然你不願意搬家,那就不是我的事,而是村社的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們太感激您啦,」丘里斯為難地說,「您要是能賞給我們整修院子的木料,我們就能對付了。村社管什麼用?這是明擺著的……」 「你還是來開會吧。」 「是。我來。幹嗎不來啊?不過我可不問村社要。」 四 年輕的地主顯然還想向主人詢問什麼,他沒有從條凳上站起身來,遲疑地看看丘里斯,又看看空空的沒有生火的爐灶。 「怎麼,你們已經吃過午飯了?」他終於問。 丘里斯的口髭下面出現了譏諷的微笑,似乎是因為東家竟然提出這樣愚蠢的問題而覺得可笑。他什麼也沒有回答。 「吃什麼午飯啊,老爺?」農婦長嘆一聲說,「啃點兒麵包,這就是我們的午飯了。今天沒工夫去挖野菜,就沒東西做湯;克瓦斯倒有,又給孩子們喝了。」 「如今是持空心齋,大人,」丘里斯插進來為妻子解釋說,「麵包就大蔥就是我們農民吃的東西。還得感謝上帝,我有麵包,感謝您的大恩,麵包夠吃到現在,要不我們農民根本連麵包也沒有。今年哪兒也不長大蔥。前兩天種菜的米哈伊爾那兒去了人,把蔥一個銅板一捆拿走了,我們就買不到蔥了。從復活節起我們差不多就沒進過教堂,也沒錢買蠟燭敬聖尼古拉。」 涅赫柳多夫對他的農民所處的極度貧困狀況早就了解,不是憑道聽途說,也不是輕信了誰的話,而是實實在在地了解。然而整個現實與他所受的全部教育、他的心理氣質和生活方式太不協調了,以至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忘記生活的真實,每當有人像現在這樣叫他痛切地感受到這真實的時候,他的心上便有一種難以忍受的沉重和愁苦的感覺,仿佛想起自己犯下了什麼無法贖補的罪過而痛苦不堪。 「為什麼你們這樣窮啊?」他不禁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我們不窮還能怎麼樣,老爺?我們的地是什麼地,這您知道:粘土,又在崗子上,肯定我們還冒犯了上帝,從鬧那場霍亂以後就不長莊稼。草場、耕地又少了:有的划去辦農場,有的就併到東家的地里去了。我的地靠我一個人種,人又老了……力不從心啊。我老伴兒有病,一年生一個丫頭,都得養著。只我一個人苦熬,家裡七張嘴。我在上帝面前有罪,我常常想:上帝快點挑幾個去就好了,我的擔子就輕些,她們也免得在這兒受罪……」 「唉!」農婦大聲嘆了一口氣,似乎在給丈夫幫腔。 「我的幫手只有這麼一個。」丘里斯說著指了指一個約莫七歲的男孩,他有一頭亂蓬蓬的淡黃色頭髮,肚子很大,剛剛怯生生地推門進來,用兩隻小手拉住丘里斯的襯衣,蹙起眉頭,一雙驚訝的眼睛盯住了東家。「這就是我的幫手,」丘里斯接著用洪亮的聲音說,同時伸出粗糙的手撫著孩子的淡黃色頭髮,「等他長大得等多久?我現在已經干不動了。年紀大還沒什麼,這疝氣可把我害苦了。一到陰雨天就疼得要命,我早就該告老不干啦。瞧,葉爾米洛夫、焦姆金、賈布列夫都比我年輕,可是他們早就把種地這擔子交了。我呢,沒人可交,這就是我的難處。要吃飯,還得拚命,大人。」 「我願意減輕你的負擔,真的。該怎麼辦?」年輕的東家同情地望著農民。 「怎麼減輕嗎?這是明擺著的啊,既然占著地,就得服勞役,這是明擺著的規定。我好歹等兒子長大吧。不過您要是開恩,就別叫他去上學:前兩天地方長官來過,說您要我兒子也去上學。我兒子就免了吧,他有這腦子嗎,大人?他還小,什麼也不懂。」 「這可不行,」東家說,「你的孩子已經能夠明白事理,該去上學了。我這樣說是為你好。你自己想一想吧,等他長大成人,做了一家之主,能寫會算,知書識理,還能在教堂讀經,有上帝保佑,你家裡的情況就會好起來。」涅赫柳多夫儘量把話說得明白易懂,同時不知為什麼紅著臉,而且結結巴巴地。 「可不是麼,大人,您能不為我們好?就是家裡沒有人,我跟老伴兒要服勞役,孩子呢,雖說還小,也能幫一把了,圈牲口啦,飲馬啦。不管怎麼說他也是男子漢啊。」丘里斯微笑著用他那粗大的手指抓住男孩的鼻子,把鼻涕捏了下來。 「你在家而他又有空的時候,你還是叫他去上學吧,聽見沒有?一定要去。」 丘里斯深深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有回答。 五 「對啦,我還想問你,為什麼不把糞肥運走?」涅赫柳多夫說。 「我們有什麼糞肥啊,老爺!根本沒有什麼可運的。您看看我的牲口吧,只有一匹小母馬、一匹小馬駒,那頭小母牛秋天就賣給車馬店的老闆了,我們的牲口就這麼點。」 「既然你的牲口少,你怎麼還把小母牛賣給別人呢?」東家驚訝地問。 「拿什麼餵它啊?」 「難道餵牛的草料也不夠?別人的可夠。」 「別人的地是上肥的地,我的地里光有土,沒辦法啊。」 「要想叫地里不光是土,你就施糞肥,地里長出糧食來又有飼料餵牲口。」 「沒有牲口,哪兒來糞肥啊?」 「奇怪的cercle vicieux[6]。」涅赫柳多夫心裡想,但他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大人,還是那句話,不是肥產糧食,而是上帝。」丘里斯接著說,「去年夏天我那沒上肥的兩分半地出了六大堆乾草,上了肥的呢,連一小堆也割不到。只能靠上帝!」他嘆了一口氣又說,「再說牲口在我們家也養不活。過去五年都是這樣。去年夏天一頭小母牛死了,還有一頭我賣了,因為沒有飼料。前年挺好的一頭奶牛也完了。趕回家的時候還好好的,突然就站不穩了,晃著晃著就斷了氣。我真命苦!」 「好啦,以後別說你沒有牲口是因為沒有飼料,沒有飼料是因為沒有牲口,你把這錢拿去買一頭奶牛。」涅赫柳多夫說著紅了臉,從褲袋裡掏出一疊揉皺的鈔票,並且拆開來。「為了讓我高興,你去買一頭奶牛吧,飼料就到打穀場上去拿,我會吩咐的。下星期日以前你可得把奶牛買到,我還要來的。」 丘里斯一面微笑一面倒換著兩隻腳,好久都沒有伸手去拿錢,涅赫柳多夫便把錢擱在桌子邊上,臉也更紅了。 「太感激您了。」丘里斯說著露出他平日常有的那種略含譏諷意味的微笑。 老婆子在高板床下面發出幾聲沉重的嘆息,似乎在祈禱。 年輕的東家覺得挺難為情,連忙從條凳上站起來,走到穿堂里去,並且叫丘里斯跟著他。看到這個接受了他的恩惠的人神色那麼高興,他真不願現在就離開。 「我願意幫助你,」他在井邊停下來說,「你這個人還可以幫助,因為我知道你不懶。只要你肯干,我就肯幫助你。有上帝保佑,你的情況會好起來。」 「哪兒說得上好起來,別把家產折騰光就行,大人。」丘里斯說著忽然擺出一副嚴肅的,甚至是嚴厲的臉相,似乎對東家說的他能好起來這句話極為不滿,「我爹在世的時候,我跟兄弟們一塊兒過,什麼也不缺。等我爹一死,我們幾弟兄分了家,日子就越過越緊。都是因為只有一個男勞力!」 「你們為什麼要分家呢?」 「都是娘兒們鬧的,大人。那時候您爺爺已經不在了,要是他老人家在世,我們可不敢:那年頭的規矩可大了。他老人家跟您一樣,什麼事情都親自過問,分家的事我們連想也不敢想。他老人家可不愛由著莊稼人的性子來。您爺爺不在了以後呢,管我們的是安德烈·伊利奇,這個人,上帝寬恕,是個酒鬼,靠不住。我們上他那兒去左求右求,說娘兒們鬧得我們過不下去了,讓我們分家吧。他呢,罵一陣揍一頓,結果還是讓娘兒們稱了願,我們分開過了。莊稼人唱獨腳戲怎麼唱還不清楚嗎!一點兒規矩也沒有了,安德烈·伊利奇想怎麼折騰我們就怎麼折騰我們。他說:『你得什麼都有。』可莊稼人的東西從哪兒來,這他就不管了。那時候人頭稅又漲了,實物租也加碼了,地可倒少了,還不長糧食。哼,劃地界的時候,這個混賬東西把我們的幾塊上肥的地劃到東家的地里去了,逼得我們沒活路啦!您爹,願他進天堂,是位好東家,可我們見不著他,他總在莫斯科住著;那還用說,經常得往哪兒出車。趕上路不好走的季節,沒有飼料的時候,也得出車。老爺沒有供應不行啊。這我們不敢埋怨,就是沒個規矩。如今隨便哪個莊稼人您都許可他來見您,我們就都變了樣,管事也變了一個人。如今我們起碼知道我們有主子了。大夥別提多感激您了。受監護那時候[7],總沒個正經主子來管我們,誰都是主子:監護人充主子,伊利奇也充主子,他老婆就充主子奶奶,連縣警察局的錄事也來充主子。這麼多主子,嘿!莊稼人可就倒大霉啦!」 涅赫柳多夫又有一種類似羞愧或者良心譴責的感覺。他舉了舉帽子,往前走去。 六 「尤赫萬卡·穆德連內要賣馬。」涅赫柳多夫看了筆記本上寫著的這一行字,就朝對面尤赫萬卡的宅院走去。尤赫萬卡家的屋頂用東家打穀場上的麥秸蓋得嚴嚴實實,房子是用新伐的灰白色白楊原木(來自東家的禁伐林)造的,兩扇窗戶都有紅漆百葉窗,台階上有廊檐,還有用薄板做的別出心裁的雕花欄杆。穿堂和不生火的屋子也很好。然而這一派富足的氣象卻有些被挨著大門的堆房破壞了:堆房的籬笆牆沒有編完,後面隱約可見的披屋也沒有蓋頂。恰好在涅赫柳多夫從這邊向台階走去的時候,兩個農婦抬著滿滿一桶水從對面走來,一個是尤赫萬卡的妻子,一個是他母親。他妻子是個身體結實、面色紅潤的女人,胸部特別發達,面頰寬大而肥厚。她上身穿一件袖子和領子都繡了花的乾淨襯衣,系一條幹淨的繡花圍裙,下面是新的家織呢裙、棉靴,還戴一串項鍊和一頂用紅棉紗和金屬片繡了花的講究的四角帽子。 扁擔的一端穩穩地擱在她的寬闊而結實的肩上。那紅撲撲的臉、脊背的弧線和手腳的均勻動作所表現出來的輕鬆神態令人感覺到,她的體格異常健壯,力氣大得像男人。尤赫萬卡的母親抬著扁擔的另一端,她恰恰相反,是個衰老到了極點的女人。她那穿一件破黑襯衣和一條褪色的家織呢裙的骨瘦如柴的身軀彎得很厲害,以至扁擔不是壓在她肩上,而是壓在她背上。皮膚呈古銅色、手指已經變形的雙手像是一把抱住了扁擔,靠它支持著身子,而且再也伸不直了。低垂的頭上纏著破布,是一副最難看的貧窮和衰老的模樣。窄狹的額頭上面刻滿深深的縱橫交錯的皺紋,兩隻沒有睫毛的紅眼睛就從那額頭底下黯然無光地望著地面。癟下去的上唇下面露出一顆黃牙,不停地搖動著,有時竟伸到尖尖的下巴上。臉的下半部和脖子上的皺皮好像袋子,一動就甩來甩去。她的呼吸是沉重的,發出噝噝的聲音;兩隻沒穿鞋襪的變了形的腳雖然看上去走得吃力,卻一前一後有節奏地運動著。 七 年輕的農婦差一點撞到東家身上,她敏捷地放下水桶,垂下眼睛,鞠了一躬,然後懷著疑懼,目光閃閃地看了東家一眼,極力用繡花襯衣的袖子掩住臉上的一絲笑意,橐橐地登上台階去了。 「媽,你把扁擔給納斯塔西婭大嬸拿回去吧。」她在門口停下來對老婦說。 質樸的年輕地主嚴厲而又注意地看了看這個面色紅潤的農婦,皺起了眉頭,轉過身來向著老婦,她用變了形的手指解去扁擔上的繩子,把扁擔扛在肩上,順從地朝鄰家走去。 「你兒子在家嗎?」東家問。 老婦把已經彎下的身子彎得更低一點,施了禮,想說什麼,可是卻捂著嘴大咳起來。涅赫柳多夫等不得,便徑自走進屋去。尤赫萬卡本來坐在紅角的條凳上,看見東家進了屋,便奔到爐灶跟前去,像是要躲起來的樣子,而且急忙把什麼東西塞到高板床上,然後歪嘴斜眼的靠牆站定,像是給東家讓路。尤赫萬卡是個約莫三十歲的淡褐色頭髮小伙子,長得清瘦而勻稱,留了一把山羊鬍子,模樣相當漂亮,美中不足的是那雙深棕色小眼睛賊溜溜的,從蹙起的眉毛下面令人不快地望著,加以兩顆門牙脫落,太惹人注意,因為他的嘴唇短,而且不停地在動。他穿著有鮮紅色腋下鑲條的漂亮襯衣、條紋印花布褲子、靴筒上帶皺摺的長筒大皮靴。尤赫萬卡的屋子裡不像丘里斯的屋子裡那樣侷促和昏暗,雖然是同樣地令人窒息,有一股煙火和羊皮襖的氣味,而且同樣亂扔著農人的衣服和用具。這裡有兩樣東西相當古怪,一是放在擱板上的歪扭了的小茶炊,一是掛在聖像旁邊那破黑鏡框裡的穿紅軍服的某將軍肖像。涅赫柳多夫不無惡感地看了看茶炊、將軍像和高板床——從那上面的一堆破布底下露出一支鑲銅的菸袋的末端。然後他轉過臉來,直視著尤赫萬卡的眼睛說: 「你好,葉皮凡[8]。」 葉皮凡鞠了一躬,喃喃地說:「您好,大人。」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溫柔,兩隻眼睛在一瞬間把東家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同時也向這屋子、地板和天棚瞟了一眼,目光沒有在任何東西上面停留。接著他匆匆走到高板床前,從那上面扯下來一件粗呢上衣,準備穿上。 「你穿衣服做什麼?」涅赫柳多夫說著在條凳上坐下來,顯然極力要使自己看著葉皮凡的眼色儘可能嚴厲些。 「像這樣行嗎?我們也懂……」 「我來問問你,為什麼要賣馬?你的馬多嗎?你打算賣哪一匹?」東家乾巴巴地問了這樣幾個顯然早已準備好的問題。 「您不嫌棄,來看我這莊稼人,我們太感激您啦!」尤赫萬卡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迅速地在將軍肖像、爐灶、東家的長筒靴,以及涅赫柳多夫的面孔以外的一切東西上面溜過,「我們總為您祈禱……」 「你為什麼要賣馬?」涅赫柳多夫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門問。 尤赫萬卡嘆了一口氣,甩了甩頭髮,又掃了這屋子一眼,發現貓躺在條凳上泰然地打著呼嚕,便對它吼了一聲:「去!下賤東西!」然後連忙轉過臉來對東家說: 「那馬,大人,不中用了……好畜生我不會賣掉,大人。」 「你總共有幾匹馬?」 「三匹,大人。」 「沒有馬駒?」 「哪能沒有,大人!馬駒也有。」 八 「走,讓我看看你的馬,都在院子裡嗎?」 「是的,大人。您這麼吩咐,我就這麼辦了,大人。我們能不照您的話辦嗎?雅科夫·伊利奇跟我說,明天可別把馬拉到地里去,公爵要來看,我們就沒拉出去。我們可不敢不照您的話辦。」 涅赫柳多夫向門外走的當兒,尤赫萬卡就從高板床上拿了菸袋,把它扔到爐灶後面去了。即便在東家的眼睛不望著他的時候,他的嘴唇仍舊不安地抽搐著。 一匹瘦瘦的瓦灰色小母馬在披屋下面用嘴翻著一堆發霉的麥秸,而出生才兩個月的長腿小馬駒,說不上什麼毛色,腿和臉都有點發青,寸步不離那母馬的沾滿牛蒡刺實的細尾巴。院子中央站著一匹膘肥的棗紅色小騸馬,它眯起眼睛垂頭沉思著,看上去是干莊稼活的好馬。 「你的馬就這些?」 「不,大人,還有一匹母馬、一匹馬駒。」尤赫萬卡指著那兩匹馬說,其實東家不會看不見它們。 「我看見了。你想賣哪一匹呢?」 「就是它,大人,」尤赫萬卡說著對那匹沉思的騸馬揮一揮衣襟,同時不停地眨眼睛,扯嘴唇。騸馬睜開眼來,懶懶地轉過身去,尾巴對著他。 「這馬看樣子不老,還挺壯實,」涅赫柳多夫說,「抓住它,給我看看它的牙口。我看得出它究竟老還是不老。」 「一個人可抓不住,大人。這牲口不值一文錢,可脾氣挺倔,又咬又踢的,大人。」尤赫萬卡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兩隻眼睛亂轉。 「你胡扯什麼!跟你說抓住它!」 尤赫萬卡笑了半天,而且倒換著兩隻腳,直到涅赫柳多夫生氣地喊道:「怎麼不動?」他才跑到披屋下面去拿了馬籠頭來,開始套馬,一面嚇唬它,一面從背後走上前去。 年輕的東家顯然不耐煩看這種把戲,而且大約也想露一手。 「把籠頭拿過來!」他說。 「大人,那怎麼行啊!可別……」 涅赫柳多夫從正面徑直走到馬跟前,突然抓住它的兩隻耳朵,用力把它按在地上。那騸馬卻原來是一匹極溫順的干莊稼活的馬,它晃了幾下,嘶鳴起來,要掙脫開去。涅赫柳多夫發現根本用不著使那麼大的力氣,又看見尤赫萬卡一直在笑,腦海里便產生了一種想法——在他這種年齡的人看來是最大的恥辱:尤赫萬卡在譏笑他,把他當成一個娃娃。他漲紅了臉,放開馬耳,不用籠頭就扳開了馬嘴,看了看它的牙齒:犬齒完好,牙槽飽滿(這些常識年輕的東家已經具備),這馬當然還小。 這當兒尤赫萬卡走到披屋跟前,發現耙擱的不是地方,便將它提起來,豎在籬笆邊。 「你過來!」東家喊道。他臉上掛著孩子氣的惱怒,說話的聲音幾乎帶著懊喪、憤恨的哭腔。「怎麼,這馬老了?」 「請大人寬恕,太老啦,有二十來歲了……這馬……」 「住嘴!你撒謊,耍無賴,老實的莊稼人是不會撒謊的,他沒有這個必要!」涅赫柳多夫氣得透不過氣來,憤怒的淚水已經湧上喉頭。他於是閉上嘴,免得在農民面前哭出來丟自己的臉。尤赫萬卡也不做聲了,做出一副要哭的樣子,一面吸鼻子一面微微扭動著頭。「賣了這馬,你拿什麼拉犁耕地啊?」涅赫柳多夫鎮靜到能夠用平常的聲調說話的時候接下去問,「我們有意派你去干不用馬的活兒,好讓你在春耕以前調養好你的馬,而你倒想賣光嗎?主要的是,你為什麼撒謊?」 東家一平靜下來,尤赫萬卡也就平靜下來了。他筆直地站著,仍舊扯動著他的嘴唇,目光溜來溜去。 「我們給您幹活不會比別人差。」他說。 「你用什麼干?」 「您就放心吧,我們幹得下來,」他說著就去轟馬,把它趕開了,「要不是等錢用,我會賣嗎?」 「你要錢做什麼?」 「糧食沒有了,大人,莊稼人還得還債,大人。」 「糧食怎麼會沒有了?為什麼別人拉家帶口的還有,你又不拉家帶口,反倒沒有了?糧食上哪兒去啦?」 「吃了,大人,現在一點兒也沒有了。馬呢,到秋天我再去買好了,大人。」 「賣馬的事你休想!」 「照這樣,大人,我們的日子可怎麼過啊?沒有糧食,又不許賣東西,」這話他完全是望著別處說的,同時扯動著嘴唇,有時突然把粗野無禮的目光直投到東家臉上來,「這麼說,我們就該餓死。」 「你小心點!」涅赫柳多夫喊道,他氣白了臉,心中產生了對這個農民個人的惡感,「像你這樣的農民我可不要。你等著倒霉吧。」 「要是我不配,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尤赫萬卡故作恭順地閉了閉眼睛說,「可是我好像沒做錯什麼事。不用說,要是您不喜歡我,只好聽您發落。不過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該受這份罪?」 「為的是你的披屋沒有蓋頂,糞肥沒有犁到地里去,籬笆破了,可是你坐在家裡抽菸袋,不幹活;還為的是你的老母親把全部家產都給了你,而你連一塊麵包也不給她,讓你老婆打她,逼得她跑到我這兒來訴苦。」 「大人寬恕,我根本不知道什麼菸袋,」尤赫萬卡窘困地說,看來最使他覺得刺心的是罵他抽菸袋,「給人編瞎話還不容易!」 「你又撒謊!我親眼看見的……」 「我怎麼敢在大人面前撒謊!」 涅赫柳多夫不做聲了,他咬著嘴唇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尤赫萬卡仍舊站在那裡,眼睛跟著東家的腳轉。 「你聽著,葉皮凡,」涅赫柳多夫在尤赫萬卡面前站住,極力掩飾著內心的激動,用孩子氣的柔和的聲音說,「不能像這樣生活下去了,你會把自己毀掉的。你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你願意做一個好莊稼人,就得改變你的生活,丟掉你的壞習慣,不撒謊,不喝酒,孝敬自己的母親。你的情況我都了解。把你的家業管起來吧,再別去偷官家的樹了,也別下酒館。你想一想,那有什麼好處?你缺什麼,就來找我,直接告訴我:你需要什麼,幹什麼用,別撒謊,把真實情況都告訴我,那麼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都不會拒絕。」 「大人寬恕,我們能聽懂大人的話!」尤赫萬卡笑著說,似乎完全明白東家開的玩笑有多美妙動聽。 這笑容和答話使涅赫柳多夫懷抱的感化農民、勸他改邪歸正的希望成了泡影。況且,他總覺得,由他這個有權有勢的人去勸說自己的農民未免有失身份,而他所說的話也完全不是他應該說的。他難過地低下頭,走到穿堂里。老婦正坐在門坎上大聲嘆息,看樣子她很同意她聽到的東家的話。 「這個給你拿去買麵包,」涅赫柳多夫把一張鈔票放在老婦手上,對著她的耳朵說,「不過你得自己去買,可別給尤赫萬卡,他會喝掉的。」 老婦用瘦骨嶙峋的手抓住門框,想起身向東家道謝,她的頭搖晃起來。等到她終於站穩,涅赫柳多夫已經走到了這條街的盡頭。 九 「達維德卡·別雷要糧食和木樁」——在尤赫萬卡之後,筆記本上這樣寫著。 涅赫柳多夫走過幾戶農家,在一條胡同的入口處遇見了他的管事雅科夫·阿爾帕特奇。管事老遠就看見東家了,他摘下漆布制帽,掏出一方綢手帕來揩他那又胖又紅的臉。 「戴上,雅科夫!雅科夫,我跟你說,戴上……」 「您剛才到哪兒去了,大人?」雅科夫問,他拿帽子擋住陽光,沒有戴上。 「我到穆德連內家去了。你說說吧,他怎麼變成這樣了?」東家一面往前走,一面說。 「怎麼了,大人?」管事問,他恭恭敬敬地走在東家後面,終於戴上帽子,接著就去理他的口髭。 「什麼怎麼了?他簡直是個無賴、懶蟲,偷扒,說謊,虐待他母親。看來,這種積習太深的無賴是永遠也不會改邪歸正的。」 「大人,我不知道您過去對他的印象不是這樣……」 「他的女人,」東家打斷了管事的話,「看樣子壞透了。老婆子穿得比叫花子還破,沒有吃的,那女人倒打扮得花枝招展,他自己也一樣。我真不知道拿他怎麼辦。」 當涅赫柳多夫說起尤赫萬卡的妻子時,雅科夫明顯地露出了窘態。 「既然他這樣放縱自己,大人,」雅科夫說,「那就得想點辦法。他家確實窮,跟所有的只有一個男勞力的農戶一樣,不過他還算比較注意,跟別人不同。他是個聰明的莊稼漢,有文化,好像也還老實。收人頭稅的時候他每次都到。在我手下當過三年村長,也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到了第三年是監護人要把他撤下來。服勞役他也沒有犯過什麼毛病。就是在城裡驛站住的時候喝上了酒,得想點辦法。過去他一鬧起來,只要嚇唬嚇唬他,他就又規矩了。他好了,家裡也就和睦了。您要是不願意用這種辦法,那我也不知道咱們該拿他怎麼辦。他確實太放縱了。叫他去當兵也不合適,您瞧見了吧,兩顆牙都沒有了[9]。我斗膽向您稟報,也不是他一個人這樣天不怕地不怕……」 「這話你就別說了,雅科夫,」涅赫柳多夫說著露出了一絲笑意,「這個問題我和你談了又談。你知道我是怎麼看的,不管你對我說什麼,我還是那樣看。」 「那當然,大人,您都清楚。」雅科夫聳了聳肩,看著東家的後背說,那眼神似乎表明,他看到的絕不是好兆頭。「再說那老婆子,您為她操心真是多餘,」他接著說,「當然啦,她一個寡婦,把孩子拉扯大,養育了尤赫萬卡,給他娶了親,等等,不過農民一般都是這樣,母親或者父親把家業交給兒子以後,兒子和媳婦就是一家之主,老婆子要吃麵包就得賣力氣掙。當然啦,他們沒有那種溫情,不過農民都是這樣。所以我斗膽向您稟報,那老婆子讓您傷腦筋真是多餘。老婆子可是個機靈人,會當家,幹嗎什麼事都來麻煩老爺?還不就是跟媳婦吵了架,也許媳婦搡了她一下,都是婦道人家之間的事嘛!再和好不就完了,何必來麻煩您!您也太愛操心了。」管事說,同時愛憐地望著一聲不響、大步向前走去的東家。「您回家嗎?」他問。 「不,我去看達維德卡·別雷,就是『山羊』……他叫什麼?」 「啟稟大人,他也是個好吃懶做的。山羊一家子都這樣。我在他身上什麼辦法都試過了,一點用也沒有。昨天我巡視了農民的地,他連蕎麥都還沒有種上,您拿這種人有什麼辦法?老子要是能教教兒子也好,可老子也一樣,是個懶蟲:自己的地不種,東家的地也不種,做什麼事都磨磨蹭蹭,馬馬虎虎。監護人和我想盡了辦法:送區警察局好幾次,在家也常罰他——這您可不喜歡……」 「罰誰?是老頭子嗎?」 「是老頭子。監護人罰他多少次了,有時還當著全村人的面,可是您相信嗎?他跟沒事人一樣,抖一抖身子走了,照舊不改。啟稟大人,那達維德卡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腦筋也不笨,不抽菸不喝酒,可是比人家喝酒的還糟。只能送他去當兵,要不就遷走,沒有別的辦法。山羊一家子都是這樣,住黑屋子的瑪特留什卡也是他們家的人,懶得沒法治。」管事發現東家並沒有聽他說話,於是問道:「您不需要我了吧,大人?」 「不需要了,你走吧。」涅赫柳多夫心不在焉地說,隨後朝達維德卡·別雷家走去。 達維德卡的木屋孤零零的歪站在村邊,沒有院落,沒有烘谷房,也沒有糧倉,只見一邊搭了幾間骯髒的畜欄,另一邊堆著準備修建院落用的干樹枝和原木。從前曾經是院落的地方,荒草長得很高。屋旁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頭豬躺在門坎邊的爛泥里叫著。 涅赫柳多夫敲了敲破窗,沒有人答應,他便走到穿堂門外喊了一聲:「當家的!」還是沒有人答應。他繞過穿堂,向空空的畜欄里張望了一下,然後走進敞著門的農舍。一隻老紅公雞和兩隻母雞在地板和條凳上踱步,不時地扯一扯頸毛,用腳趾篤篤地敲著木頭。看見有人來了,它們就狂叫著扇起翅膀避到牆腳邊,其中一隻跳到爐灶上。這間六俄尺見方的屋子被爐灶、倒塌的煙囪、雖是夏天也沒有抬出去的織布機和一張桌面已拱起而且開了裂的發黑的桌子占得滿滿的。 雖然天氣乾燥,門坎邊卻有一攤由於屋頂和天花板漏雨而形成的骯髒的積水。沒有高板床。屋裡和屋外一樣雜亂,分明是無人收拾,令人很難設想這是住人的地方。然而就是在這間農舍里,住著達維德卡·別雷和他的家人。別看此刻是六月大夏天,達維德卡卻縮在灶炕的一角,用羊皮短襖蒙著頭呼呼大睡。受到驚嚇的母雞跳上灶炕,在達維德卡的背上慌亂地走來走去也沒有把他吵醒。 涅赫柳多夫沒發現屋裡有人,正要出去,忽然聽見一聲咂著嘴的長嘆,說明主人在家。 「喂!誰在那兒?」東家大聲問。 灶炕上又傳來一聲長嘆。 「誰在那兒?過來!」 回答東家的還是一聲嘆息,接著是一聲牛鳴、一個挺響的哈欠。 「你怎麼了?」 灶炕上漸漸有了響動,出現了破羊皮襖下擺,一隻穿著破樹皮鞋的大腳伸了下來,接著是另一隻,最後出現了達維德卡·別雷的整個身軀,他坐在灶炕上,用一隻大拳頭懶懶地、不高興地揉著眼睛。他慢慢低下頭去,打著哈欠向屋裡望了一眼,看見了東家,於是動作比剛才稍稍快了一點,但仍舊慢條斯理地,涅赫柳多夫從積水的門邊走到織布機跟前又折回來,一連走了三趟,達維德卡還沒有下地。達維德卡·別雷的確是個白人[10],他的頭髮、身子、面孔都白得出奇。他又高又胖,不過是像莊稼人那樣胖在身上,而不是胖在肚子上。但他胖得不結實,不健壯。那長了一雙安詳的淺藍眼睛、蓄著一把寬而密的大鬍子的相當漂亮的面孔是病態的,白中透黃,既沒有日曬的痕跡,也沒有紅暈,兩個眼圈發青。整個臉看上去像有一層浮油,又像得了水腫病。兩隻手胖乎乎的,皮膚發黃,好像水腫病人的手,上面還長著細細的白汗毛。他睡得太久,所以怎麼也睜不開眼睛,怎麼也站不穩腳跟,而且不停地打哈欠。 「大白天睡覺,」涅赫柳多夫說,「可是院子等著你修建,糧食也沒有,你不覺得慚愧嗎?……」 達維德卡終於清醒,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東家,於是立刻把交叉著的兩手放在腹下,垂下頭,而且稍稍偏朝一邊,一動不動了。他沉默著,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和全身的姿勢卻在說:「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頭一回聽您這麼說。要打就打吧,我能挺過去。」他似乎希望東家別往下說了,還是快點打他一頓,哪怕是狠狠地揍他的胖臉都行,只要快點讓他得個清靜就好。涅赫柳多夫看到達維德卡沒有聽懂他的話,就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力圖使這個農民擺脫俯首帖耳地默默忍受的狀態。 「你究竟為了什麼向我要木料,要來又擱在那兒,整整一個月了,你最閒的時候也讓它擱在那兒,呃?」 達維德卡就是不開口,連動也不動。 「喂,說呀!」 達維德卡哼了一聲,了他的白睫毛。 「得幹活啊,夥計,不幹活怎麼得了?現在你的糧食已經沒有了,這都是因為什麼啊?就是因為你的地犁得不好,而且少翻耕一次,種子也下得不及時,都是因為懶。你向我要糧食,好吧,假定我給你,因為不能讓你餓死,不過這樣做不行啊。我拿誰的糧食給你呢?你想想,誰的?你說,我拿誰的糧食給你?」涅赫柳多夫一遍又一遍地問。 「東家的。」達維德卡說,同時膽怯而疑惑地抬起眼睛。 「東家的又是從哪兒來的呢?你自己想想吧,是誰耕地,耙地?誰下種,收穫?是農民吧?對嗎?所以,你看,要是拿東家的糧食去給農民,那麼就應該給那些活兒幹得多的人多一些糧食,而你比誰都幹得少,勞役也完成得不好,卻要求比別人多得一些東家的糧食。憑什麼給你而不給別人呢?要是大家都像你一樣睡大覺,我們這些人早就餓死完了。夥計,得勞動啊,你這樣可不好,聽見了嗎,達維德?」 「聽見了,大人。」他好半天才從牙縫裡吐出一句話來。 十 這時候,窗外閃過一個農婦的頭,她用扁擔挑著土布走過,轉瞬間已進了屋子。是達維德卡的母親,個子高高的,五十歲左右,看上去十分強健。她那布滿麻斑和皺紋的面孔雖然不好看,而筆直的鼻子、緊閉的薄唇和靈活的灰眼睛卻顯得聰明、精力旺盛。她的方肩平胸,枯瘦的雙手,以及裸露著的兩隻黑腿上的發達的肌肉證明,她早已不是女人,而只不過是個勞力。她敏捷地走進屋來,隨手掩上門,拉平了土布裙子,生氣地看了兒子一眼。涅赫柳多夫正要跟她說話,她卻轉過身去,對著從織布機後面露出來的一幅漆黑的木刻聖像祈禱起來。做完這件事以後,她又整了整包著頭的骯髒的方格布頭巾,向東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給您請主日[11]安,大人,」她說,「願上帝保佑您,我們的父親……」 達維德卡看見母親來了,顯然感到不安,他的背彎了下去,頭也垂得更低了。 「謝謝你,阿林娜,」涅赫柳多夫說,「我剛才跟你兒子談起你們的家務。」 阿林娜(她做姑娘的時候,農民們都叫她拉縴夫)用支在左手掌上的右手握拳撐著下巴頦,不等東家說完就拉開了嗓門,滿屋子都是她的聲音,從外面聽起來,仿佛有幾個女人在同時說話: 「我的老爺,你跟他說什麼!他連說話也沒個人樣兒。瞧,他站在那兒跟傻子似的。」她一面說,一面朝達維德卡那可憐的大塊頭鄙夷地晃著腦袋,「我的家務怎麼樣嗎,大人?我們窮得丁當響,全村沒有比我們家更差的了,自己的地、東家的地都種得不像樣,丟人!這都怪他。生了他,養了他,一心盼他成人。可算盼到了!吃飯行,要他幹活嗎,就跟要這爛木頭幹活一樣。光知道往灶炕上躺,要不就這麼站著撓他的傻腦袋,」她一面說一面學她兒子的模樣,「看樣子你得給他點厲害。我求求你,看在上帝面上,治一治他,要不叫他去當兵,反正一樣!我實在弄不了他啦。」 「達維德卡,你把母親害成這樣,不覺得罪過嗎?」涅赫柳多夫責備他說。 達維德卡站著不動。 「要是人有病,也就算了,」阿林娜繼續比劃著活潑地說,「可是你瞧他,就像從磨坊出來的騸豬,渾身是膘。看他那麼肥,幹活有什麼難的!沒那回事!溜到灶炕上睡懶覺去了。他要是干點什麼,那我簡直就看不下去,不管是站起來也好,走動也好,」她拖腔拖調地說,同時笨拙地一左一右晃著她的方肩,「今天我老頭自個兒到林子裡拾柴火去了,叫他挖坑,可是他呀,連鐵鏟也沒有摸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真把我害苦了!」她突然尖聲喊叫起來,並且揮舞著兩隻手,做出恐嚇的樣子,走到兒子跟前,「你這懶肥豬呀,上帝寬恕我!(她鄙夷而又絕望地轉過臉來啐了一口,繼續揮舞著雙手,噙著眼淚,激昂地對東家說。)什麼都是我一個人干,老爺。我老頭有病,又上了年紀,也是個不中用的,我什麼都一個人擔當。就是塊石頭也要給壓碎了。不如死了的好,兩眼一閉萬事休。這個混賬東西把我折磨死了!你是我們的父親!我不行啦!我兒媳婦累死了,我將來也就是這個下場。」 十一 「怎麼累死了?」涅赫柳多夫疑惑地問。 「累過了頭,老爺,我賭咒,是累死的。我們前年從巴布林村把她娶過來,」阿林娜接著說,臉上的表情忽然由兇狠變為悲戚,「年紀很輕,嫩生生的,脾氣又好。在娘家當小姑子,有人照應,不愁吃不愁穿;等到嫁過來以後,就嘗到了我們家的活兒的滋味:老爺的地、自家的地都得去種。上哪兒都是她和我兩個人。我有什麼?我干慣了,她可是有身子啊,老爺,這就受上苦了,她又總是拚死拚活地干,可憐她就這麼累傷了。倒霉的是,夏天,聖彼得節的時候,還生下一個男孩。沒有糧食,湊合著吃,老爺,活兒又忙,她的奶水就幹了。孩子是頭胎,家裡沒有奶牛,再說我們莊戶人家哪兒使得上奶瓶子啊!得了,婦道人家嘛,就傷心得不得了。等孩子一死,她就傷心地哭啊,嚎啊,數叨窮,數叨累,人越來越不行了,一個夏天就垮下來,到聖母節[12]前,可憐她就死了。是他把她害死的,壞蛋!」她兇狠地對兒子吼了一聲……「我想求你一件事,大人。」她沉默了一會兒,便又壓低嗓門,一面鞠躬一面說。 「什麼?」涅赫柳多夫失神地問,他還在為阿林娜的話激動。 「他還年輕。我能幹多久啊?今天活著,明天就死了。他沒有媳婦怎麼行呢?他幹不了活。幫我們想想吧,你就是我們的父親。」 「那麼你想給他娶親?行啊,這是正事!」 「發發慈悲吧,東家就是我們的父母。」 於是阿林娜對兒子打了一個手勢,和他一起跪倒在東家腳下。 「你何必下跪?」涅赫柳多夫一邊說一邊懊惱地扶她起來,「站著說不行嗎?你知道我不喜歡那樣。給你兒子娶親好啦,既然你已經看好了對象,我很高興。」 老婆子站起身來,用衣袖擦了擦沒有淚水的眼睛。達維德卡也學著她的樣子,用肥大的拳頭揉了揉眼睛,仍舊俯首帖耳地站在那兒聽阿林娜說話。 「對象是有,哪能沒有!瓦休特卡·米海金娜這姑娘就不錯,可是你不做主就辦不成。」 「她不同意嗎?」 「嘿,老爺,等她同意還辦得成!」 「那麼怎麼辦呢?我不能強迫,你們另外找一個吧,我這兒沒有就到別人那兒去找,我可以出贖金,不過要人家自願,不能逼婚。法律不允許,這個罪過可大了。」 「唉—唉,老爺啊!能有那樣的好事嗎?瞧瞧我們過的日子,這窮相,誰會自願啊?就連那當兵的寡婦也不願意給自己找這個罪受。哪個莊稼人肯把閨女嫁到我們家來?死活不顧的人也不肯啊。我們窮得丁當響。人家會說:那一個差不多是叫你們給餓死的,我家閨女去了還不是落得這樣的下場。誰肯給啊?」她疑惑地搖著頭說,「你想想吧,大人。」 「我又能做什麼呢?」 「你幫我們想想,親人,」阿林娜再一次懇切地說,「我們到底怎麼辦?」 「我能想出什麼來啊?像這種情況,我也無能為力。」 「你不幫我們想,誰幫我們想?」阿林娜垂下頭,一籌莫展地攤開兩手。 「你們要糧食,我已經吩咐給你們一些,」東家沉默了一會兒說,在他沉默的時候,阿林娜唉聲嘆氣,達維德卡也跟著她唉聲嘆氣,「此外我就無能為力了。」 涅赫柳多夫走出來,到了穿堂里。母子二人一面行禮,一面也跟著東家走出來。 十二 「唉,我的命真苦!」阿林娜深沉地嘆息道。 她停下來,生氣地看了兒子一眼。達維德卡立刻轉過身去,艱難地抬起他那隻穿著骯髒的大樹皮鞋的肥腳,邁過門坎,消失在對面一扇門後。 「我拿他怎麼辦,老爺?」阿林娜對東家說,「他像什麼樣兒,你自己看見了!人倒不壞,不喝酒,不惹事,不欺侮孩子,——說瞎話有罪。他什麼壞事也沒幹過,可是天曉得他怎麼了,偏偏跟自個兒過不去。連他自個兒也糟心。你信不信吧,老爺,看著他受那份罪,我真心疼啊。不管他像什麼樣兒,總是我生的,我可憐他,真可憐他!……他又不是跟我,跟他爹,跟上司作對,他這人膽子小得跟孩子似的。打光棍的日子叫他怎麼過啊?你幫我們想想吧,老爺,」阿林娜說這話,顯然是想改變她剛才的咒罵給老爺留下的壞印象……「老爺,」她信賴地低聲說,「我左思右想,可就是不明白,他怎麼成了這樣一個人。準是給壞人坑的,中了邪。(她沉默了片刻)要是找得到救星,就能把他治好。」 「你胡說些什麼,阿林娜!怎麼會中邪?」 「老爺,會給坑得一輩子不像人樣兒!世上的壞人還少嗎?不安好心,從他腳印子底下抓一把土……要不就……他就一輩子沒人樣兒了,想幹壞事還不容易?我琢磨得去找麻雀村的敦杜克老頭,他知道各種各樣的咒語、藥草,能祛邪,能從十字架上放出水來,說不定他能幫忙?」阿林娜說,「也許他能把我兒子治好。」 「唉,這就是貧困和無知啊!」年輕的東家愁悶地垂下頭,邁開大步在村中走的時候這樣想,「我拿他怎麼辦?讓他這樣繼續下去不行,無論從我這方面考慮,還是從對別人的影響或者對他自己來說,都不行,」他扳著指頭數著這些原因對自己說,「我不能看著他這樣下去,可是如何挽救他呢?他使我的一切最美好的經營計劃都落空了。如果我的農民都像這樣,我的夢想就永遠不會實現,」想到這裡,他怨恨這個農民破壞了他的計劃,「既然他自己不想好好過日子,那就照雅科夫說的辦,把他遷出去,或者送他去當兵?對,起碼我甩掉了他,還能換一個好農民來。」他盤算著。 他正高興地想著,卻又模糊地意識到,他只考慮到一個方面,而且有點不大好。他停住腳步。「等一等,我是怎麼想的?」他問自己。「對啦,送他去當兵,或者把他遷走。憑什麼呢?他是個好人,比許多人好,而且我怎麼知道……要是讓他自由呢?」他不像剛才那樣單從一個方面來想問題了,「這不公道,而且也不行。」忽然間,他有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使他十分高興,臉上便露出一個終於解開難題的人的笑容。「讓他到莊園裡來,」他對自己說,「我親自監督他,用好言好語、耐心規勸、適當的工作培養他的勞動習慣,叫他重新做人。」 十三 「我就這樣辦。」涅赫柳多夫又高興又得意地對自己說。這時他想起,他還應該到富裕農民杜特洛夫家去一趟,於是朝著坐落在村子中央的一間有兩個煙囪的、高大寬敞的農舍走去。在鄰家屋旁,他碰見迎面走來的一個年齡在四十歲上下、衣著樸素的高個子農婦。 「過節好,老爺。」農婦說,她毫不畏怯地在他身邊站住,親熱地微笑著向他施禮。 「你好,奶媽,」他回答說,「近來可好?我這是去看你的鄰居。」 「是嗎,老爺,太好啦。您怎麼不上我們家來?我老頭兒該多高興啊!」 「好吧,我進去坐一坐,跟你聊聊,奶媽。這是你的房子?」 「就是這間,老爺。」 奶媽跑到前面去,涅赫柳多夫跟著她進了穿堂,在一個木桶上坐下來,掏出菸捲點上。 當奶媽請他進屋裡去的時候,他回答說:「那兒熱,我們在這兒坐著說話好些。」奶媽還是一個精力旺盛的漂亮女人,她的臉龐,尤其是一對大大的黑眼睛,和東家的很相像。她把叉著的兩隻手放在圍裙下面,大膽地望著東家,不停地晃著頭,拉開了話: 「老爺,您上杜特洛夫家去幹什麼呀?」 「我想讓他租我的地,三十俄畝[13]吧,拿去辦個大農場,還想讓他跟我合夥買林子。錢他有,何必白擱在那兒?你看怎麼樣,奶媽?」 「那當然,老爺,杜特洛夫家的人都是能人,全領地就數他們家最殷實,」奶媽晃著頭說,「去年他用自己的木料又蓋了一間房,沒有麻煩東家。馬,除了小馬駒和半大的,還夠拉六輛三套車;牛羊放牧回來,媳婦們走出大門往圈裡趕的時候,把門都要擠破了;蜜蜂養了兩百來箱,也許還不止。可真是能人,錢肯定有。」 「你看他的錢多嗎?」東家問。 「人家都說(當然是沒安好心),老頭子的錢可能不少。嘿,他才不會說錢的事呢,連兒子都不告訴,不過肯定有。他怎麼能不喜歡林子?準是怕人家都知道他有錢。五年前他跟車馬店的老闆什卡利克合夥買過幾塊草場,不知是什卡利克騙了他,還是出了什麼事,他白丟了三百盧布,從那以後他就不幹了。他能不殷實嗎,老爺,」奶媽接著說,「種著三塊份地,一大家人個個都是勞力。老頭子,沒說的,是個地道當家人。他萬事都順心得叫人納罕。糧食啦,馬啦,牛羊啦,蜜蜂啦,孩子啦,樣樣有福星高照。如今兒子都成了親。過去娶的都是本村姑娘,這回伊柳什卡娶的可是自由民了,老頭子花錢贖的。也是個能幹的娘們兒。」 「他們處得還和睦嗎?」東家問。 「只要一家之主地道,家裡就和睦。杜特洛夫的兒媳婦們,當然,婦道人家嘛,在鍋台邊總要吵一吵、鬧一鬧,可是在老頭子跟前連兒子們也和睦相處。」 奶媽沉默了一會兒。 「如今聽說老頭子想叫大兒子卡爾普當家。他說他老了,只能養養蜜蜂了。卡爾普也是個好樣的莊稼人,做事不含糊,不過跟老頭子比還差得遠。沒有那副腦筋!」 「那麼也許卡爾普願意既種地又買林子,你看呢?」東家問,他想把奶媽了解的這家鄰居的情況都打聽清楚。 「不一定吧,老爺,」奶媽說,「錢的事老頭子可不跟兒子說。只要老頭子活著,家裡有錢,那麼不管什麼事情還是老頭子拿主意。他們多半干拉腳。」 「老頭子不會同意?」 「他害怕。」 「怕什麼?」 「老爺,莊稼人怎麼能公開自己有多少錢啊?萬一保不住,那就要丟光!您瞧,他跟車馬店老闆合夥來著,結果倒了霉。這官司他打得起嗎?錢就丟了。跟地主合夥,那更完了。」 「是啊,這樣做……」涅赫柳多夫說著漲紅了臉,「再見,奶媽。」 「再見,老爺。多謝您了。」 十四 「回家不?」涅赫柳多夫走到杜特洛夫家大門前的時候這樣想,心裡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悲哀和精神上的疲倦。 然而這時候兩扇新木板門呀的一聲在他面前啟開了,一個面頰紅潤,毛髮淡黃的十八歲美少年穿著驛馬夫的衣服出現在門口,他牽著三匹腿腳健壯、毛長得很好、還在出汗的馬,看見東家,便活潑地甩了甩他的淺色頭髮,鞠了一躬。 「你父親在家嗎,伊利亞[14]?」涅赫柳多夫問。 「在後面養蜂場。」小伙子一面答應著,一面將馬一匹一匹地牽出半開的大門外。 「不行,我要堅持,向他提出來,盡我所能。」涅赫柳多夫想。他讓馬走出來以後,就進了杜特洛夫家的寬敞的院子。看得出來,不久前他們剛把糞肥從院子裡運出去,地還是黑的,而且潮濕,有的地方,尤其是大柵門邊,留下一綹綹的紅毛。有股糞肥和煤焦油氣味。院內和高高的披屋下面,整齊地排列著許多大車、木犁、雪橇、木墩蜂房、木桶和其他農家的用具;鴿子在寬闊而結實的棟樑下陰影中咕咕地叫著飛來飛去。卡爾普和伊格納特正在一個角落裡給一輛包鐵皮的三馬拉大車配新墊板。杜特洛夫的三個兒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剛才涅赫柳多夫在大門口碰見的是小兒子伊利亞,他沒有留大鬍子,個子比兩個哥哥矮一些,面孔紅潤些,衣著也漂亮些。老二伊格納特個子高一些,皮膚黑一些,留一把山羊鬍子,雖然也穿著長筒靴和驛馬夫的襯衣,戴一頂羔皮帽,卻沒有小弟弟看上去那麼喜氣洋洋,那麼瀟灑。老大卡爾普的身材更高,他穿一雙樹皮鞋、一件灰色長裾衫和腋下沒有鑲條的襯衣,留一把又寬又密的火紅色大鬍子,神情不僅嚴肅,而且幾近於陰沉。 「要我去叫父親來嗎,老爺?」他走到東家跟前,笨拙地微微彎下腰說。 「不必了,我自己到養蜂場去找他,看看他弄得怎麼樣。對了,我有話跟你說。」涅赫柳多夫說著退到院子的另一邊,免得伊格納特聽見他想對卡爾普說的話。 這兩個莊稼漢的一舉一動所顯露出來的自信和某種程度的驕傲,再加上剛才奶媽說的一席話,使年輕的東家窘得難以開口向他們提那件事。他像是有點心虛,以為只跟一個兒子談而又不讓另一個聽見可能方便一些。卡爾普對此似乎感到詫異,不過還是跟著東家走到一邊去了。 「是這樣,」涅赫柳多夫躊躇地說,「我想問問你,你們家的馬多嗎?」 「夠拉五輛三套馬車,馬駒也有。」卡爾普撓著脊背,大模大樣地說。 「你的兄弟們都趕郵車嗎?」 「有三輛三套馬車送郵件,伊柳什卡是去拉貨,剛回來。」 「你們幹這個挺賺錢嗎?能掙多少?」 「賺什麼錢啊,大人?只要人和馬夠吃就感謝上帝了。」 「那麼你們為什麼不干點別的營生?可以買點林子,或者租點地種。」 「地當然可以租,大人,只要有合適的。」 「我想給你們出個主意:既然拉腳只夠口,你們何必幹下去,不如從我這兒租三十俄畝地。我把薩波夫的地那邊的一整塊租給你們,你們可以辦一個大農場。」 涅赫柳多夫又在做辦農場的夢了,這是他反覆考慮過的方案,因此滔滔不絕地對這個農民講起他關於農民辦農場的設想來。 卡爾普十分認真地聽了東家的一席話。 「我們對您感激不盡,」等到涅赫柳多夫靜下來,看了看他,等候回答的時候,卡爾普說,「當然啦,這沒有什麼不好。莊稼人種地比趕車強。東跑西顛的,什麼樣的人都見得著,我們就學壞了。莊稼人最好還是去種地。」 「那麼你覺得怎麼樣?」 「我爹還活著,我能覺得怎麼樣,大人?得聽他的。」 「你帶我到養蜂場去,我跟他談談。」 「請這邊來。」卡爾普說著朝後排板棚慢慢走去。他打開一扇通向養蜂場的矮小的柵門,讓老爺過去,然後將柵門關上,回到伊格納特跟前,默默地拿起剛才放下的活計。 十五 涅赫柳多夫彎下身子,穿過低矮的柵門,從檐下陰處出來,向養蜂場走去。這是一片不大的場地,四周圍了一圈用麥秸覆蓋著的透光的籬笆,場地上對稱地擺著用零碎木板蓋著的蜂房,金色的蜜蜂在蜂房附近嗡嗡地飛;六月的驕陽照著這一切,光輝燦爛。一條踩出來的小路從柵門邊直伸到場地中央一個有頂的木十字架跟前,十字架上有一小幅金箔制的聖像,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幾株挺拔的小椴樹把它們鬈曲的樹冠高聳在鄰院的草房頂上。除了蜜蜂的嗡嗡聲,還能隱約聽到這些小樹的墨綠色葉叢在拂動。所有這一切:有頂的籬笆、椴樹、木板蓋著的蜂房,都在蜂房間破土而出的一層鬈曲的小草上投下短短的黑影。在椴樹中間一座頂上鋪了新麥秸的原木倉房門口可以看見一個老人的並不高大的身形,他佝僂著,頭上的白髮和禿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聽到柵門響,他轉過身來,一面用襯衣下擺揩他那曬得黝黑的臉上的汗水,一面溫和、愉快地微笑著,上前迎接東家。 養蜂場上是那麼舒適,歡快,寧靜,透亮。這個赤腳穿一雙肥大的鞋子、眼睛周圍布滿魚尾紋的白髮老人和善而自得地微笑著,蹣跚地走上前來,在自己這別開生面的領地上歡迎東家來訪。他的形象是如此和藹可親,竟使涅赫柳多夫在轉瞬間把今天上午的種種令人不快的印象拋到了九霄雲外,心愛的夢想又生動地出現在眼前。他已經看見,他所有的農民都像老杜特洛夫這樣富裕、和善,都在親切、愉快地向他微笑,因為是仰仗他一個人他們才得到了財富和幸福。 「您要不要戴上頭罩,大人?眼下這蜜蜂挺凶,蜇人。」老人說著就從籬笆上摘下一個縫在樹皮上、有蜜糖香味的髒麻布袋,遞給東家。「蜜蜂認得我,不蜇我。」他又說,臉上仍舊掛著溫和的微笑,這微笑幾乎就沒有離開過他那張曬黑了的好看的臉。 「那麼我也不要。已經分群了?」涅赫柳多夫也笑著問,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笑。 「要說分群的話,米特里·米古拉伊奇[15]老爺,剛剛才開頭,」老人用本名和父名來稱呼東家,在其中表達了一種特別的情意,「您知道,今年春寒。」 「我看見書上寫著,」涅赫柳多夫揮手趕開一隻鑽到他的頭髮里、在他的耳邊嗡嗡叫的蜜蜂,說,「要是讓蜂巢豎起來,蜜蜂就早分群。有人為此用木板做蜂箱……加橫條……」 「您別趕,越趕蜇得越凶,」老人說,「要不還是給您頭罩吧?」 涅赫柳多夫被蜇得很痛,然而出於孩子氣的自尊心,他不願意承認,因此又一次拒絕戴頭罩,繼續對老人講怎樣做蜂箱,那是他從《Maison rustique》一書中看到的,他認為,那樣做蜂箱能使蜜蜂分群數增加一倍,但是一隻蜜蜂在他的脖子上蜇了一下,使得他心慌意亂,因而沒有把話說完。 「是這樣,米特里·米古拉伊奇老爺,」老人看著東家,以慈父對愛子說話的口吻說,「書上是寫了。不過也可能是瞎寫一氣,心想,他就會照我們寫的辦,其實招我們笑話。會有這種事!能教蜜蜂上哪兒去做巢?它自個兒會根據木墩子的情況辦,這回橫著做,下回豎著做,您看看,」他說著揭開最靠近他的一個木墩子,往洞裡張望,只見一些歪歪斜斜的蜂巢上爬滿了嗡嗡叫的蜜蜂,「這是一窩小蜂,瞧,蜂王領著它們,它們做的巢有正的,也有歪的,在木墩子裡怎麼合適就怎麼做。」老人說到他心愛的話題,顯然忘乎所以,沒有注意到東家的窘態,「今天它們採花粉了。今天暖和,什麼都清楚。」他說著又把蜂房蓋上,用破布把爬來爬去的蜜蜂塞進洞裡,然後伸開粗糙的手指,把幾隻蜜蜂從他那布滿皺褶的後頸上抓下來。蜜蜂不蜇他,而涅赫柳多夫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有跑步離開養蜂場——他身上有三個地方被蜜蜂蜇了,他的腦袋和脖子周圍還有蜜蜂在嗡嗡叫。 「你的木墩子蜂房多嗎?」他一面往柵門那邊退,一面問。 「上帝給多少有多少,」杜特洛夫笑道,「不能數,老爺,蜜蜂不喜歡數。對啦,大人,我想求您一件事,」他指著一些立在籬笆旁邊的細木墩子又說,「就是奶媽的男人奧西普,您囑咐他一句吧,在一個村子住,都是街坊,這麼幹可不好。」 「什麼不好?……啊呀,這蜜蜂真的蜇人呢!」東家說,他已經抓住柵門的拉手了。 「年年把他的蜂子放過來攆我的小蜂。我的小蜂也得養養自個兒的身子吧,可是別人的蜂子總來叼它們的蠟,毀它們的巢。」老人說,他並沒有看見東家的狼狽相。 「好吧,以後再說,現在……」涅赫柳多夫說,他實在忍耐不下去了,揮著兩手,大步跑出養蜂場。 「抓把土揉一揉就沒事了。」老人說,他跟著東家走到院子裡來。東家用泥土揉了揉被蜜蜂蜇過的地方,紅著臉回頭瞟了卡爾普和伊格納特一眼(兩兄弟並沒有看他),生氣地皺起了眉頭。 十六 「我想為孩子們說一件事,大人。」老人說,不知是真沒看見,還是裝沒看見東家生氣的樣子。 「什麼事?」 「感謝上帝,我們的馬養得不錯,僱工也有,服勞役不成問題。」 「那又怎麼樣?」 「您要是許可,讓孩子們交代役租,夏天伊柳什卡和伊格納特就趕三輛三套馬車出去拉腳,說不定能賺點錢。」 「他們要上哪兒去啊?」 「能上哪兒就上哪兒,」伊柳什卡插進來說,他在棚下拴住了馬,這時候便走到父親身邊來,「卡德明的孩子們趕了八輛三套馬車去羅緬,聽說,除了吃飽肚子,每輛車還掙了三十盧布回來,敖德斯特[16]他們也去,聽說,那邊飼料便宜。」 「我想跟你談的就是這件事,」東家對老人說,他想比較巧妙地把話題轉到農場上來,「請你說說,難道出去拉腳比在家種地更合算?」 「當然更合算,大人!」伊柳什卡又插進來說,而且使勁甩開他的頭髮,「在家沒有東西餵馬。」 「一個夏天你能掙多少?」 「從春天起,這時候飼料貴,我們拉貨到基輔,在庫爾斯克又裝上運往莫斯科的糧食,這樣我們自己吃飽了,馬也吃飽了,還帶回來十五盧布。」 「干正當的行業沒有什麼不好,」東家又對老人說,「不過我覺得可以找點別的事情做。拉腳這種活兒要年輕人到處跑,什麼樣的人都能碰到,會學壞的。」他用卡爾普的話說。 「我們莊稼人不干拉腳的活兒幹什麼啊?」老人溫和地笑著說,「只要拉得好,自個兒吃飽了,馬也吃飽了。要說學壞的話,感謝上帝,他們也不是頭一年這麼跑啦,我自個兒也跑過,沒看見誰有什麼不好,只有好處。」 「你們在家可幹的事情還少嗎?可以種地、育草場……」 「那怎麼行啊,大人!」伊柳什卡興奮地搶著說,「我們一生下來就幹這些活兒,是怎麼回事都知道了,我們會幹的、最愛幹的事,大人,是拉腳。」 「大人,請賞光到屋裡坐坐!我們搬進新房您還沒來過。」老人說著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時給兒子遞了個眼色。伊柳什卡連忙跑進屋去,涅赫柳多夫和老人跟在後面也進屋去了。 十七 進屋以後,老人又鞠了一躬,用衣服下擺撣了撣屋角一張給客人坐的條凳上的塵土,笑問道: 「拿什麼招待您,大人?」 屋裡(有煙囪)挺白,寬敞,有高板床,還搭了鋪板。在新砌的楊樹原木牆縫裡可以看見不久前才枯乾的苔蘚,木頭還沒有發黑,新的條凳和高板床還沒有磨光,泥土地面也還沒有踩實。一個面孔呈橢圓形而且若有所思的清瘦的年輕農婦,是伊利亞的妻子,正坐在鋪板床上,用一隻腳搖著吊在由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長竿上的搖籃。搖籃里睡著一個嬰兒,他閉著小眼睛,伸開四肢,輕輕呼吸著。另外一個農婦體格健壯,兩頰緋紅,是卡爾普的妻子;她把袖子挽到肘窩以上,露出曬得黝黑的有力的胳膊,正在灶前用一隻木碗搗蔥。還有一個是有身孕的麻臉農婦,她站在灶旁,用衣袖遮住了臉。屋裡除了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以外,還有爐火的熱氣,剛烤好的麵包香味撲鼻。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的淡黃色小腦袋從高板床上好奇地俯視東家,他們爬到上面去是為了在那裡等吃午飯。 看到這種富足的景象,涅赫柳多夫覺得高興;同時,在盯住他看的女人和孩子面前,他不知為什麼又感到慚愧。他紅著臉在條凳上坐下來。 「給我一塊熱麵包吧,我喜歡熱麵包。」說完他的臉紅得更厲害了。 卡爾普的妻子切了一大塊麵包,用盤子端給了東家。涅赫柳多夫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麼好。女人們也都沉默著。老人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 「我究竟有什麼可慚愧啊?就像我做錯了什麼事一樣,」涅赫柳多夫心裡想,「為什麼我不提辦農場的事呢?真愚蠢!」但是他一直沉默著。 「米特里·米古拉伊奇老爺,孩子們的事您到底怎麼吩咐啊?」老人問。 「我想勸你別讓他們出門,就在這兒給他們找活兒干,」涅赫柳多夫忽然鼓起勇氣說,「我替你想好了,你和我二一添作五買一片官家的林子,還有地……」 溫和的笑容立刻從老人的臉上消失了。 「大人,咱們怎麼買,拿什麼錢買啊?」他打斷了東家的話。 「林子不大,要兩百盧布左右吧。」涅赫柳多夫說。 老人冷笑了一聲。 「要是有錢,幹嗎不買。」他說。 「你還沒有這筆錢?」東家不以為然地說。 「唉,老爺!」老人回過頭來看看門,唉聲嘆氣地說,「能養活一家子就好,我們還買什麼林子啊。」 「你不是有錢嗎?擱著幹什麼?」涅赫柳多夫堅持自己的主張。 老人忽然大為激動,兩隻眼睛閃閃發光,肩頭也抖了起來。 「準是不安好心的人說我什麼了,」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您相信上帝吧,」他越來越激動,兩眼望著聖像說,「我要是有,就叫我瞎了眼,叫我陷到地下去,我只有十五盧布,是伊柳什卡拿回來的,還得交人頭稅,您自個兒知道:我蓋了新房……」 「好啦,好啦!」東家說著站起身來,「再見吧,當家的。」 十八 「天哪!天哪!」涅赫柳多夫這樣想著,經過草木叢生的園子裡的林蔭道大步走回家去,一路心不在焉地揪著面前的樹葉和樹枝,「難道我的一切關係到我的生活目標和義務的夢想都是荒誕無稽的嗎?為什麼我心裡這樣沉重、憂鬱,仿佛我對自己不滿意?我本以為,一旦我找到這條道路,我就時時刻刻都會有那種在道德上完全滿足的感覺——當我腦海中初次出現這些念頭的時候,我是有過那種感覺的啊!」於是他格外生動,格外清晰地回想起一年前那個幸福的時刻來。 一大清早,他在所有的家人之前起身,懷著青春期的種種使他痛苦不安而又未曾表露過的隱秘衝動,他毫無目的地走到園子裡來,接著進了樹林,在五月的強壯、鮮艷、然而平靜的大自然中間獨自久久地徘徊,什麼也不想,苦於心中充塞著一種情感,可又無法將它表露。有時候,他的青年人的想像力在他眼前呈現出一個具有未知世界的全部魅力的妖艷女子形象。於是他以為,這就是那未曾表露過的欲望了。然而另一種情感,崇高的情感卻說:不對,而且要他去尋找別的。有時候,他的沒有經驗的熾熱理智在抽象的領域裡越飛越高,他以為發現了存在的規律,於是就為之躊躇滿志而故步自封起來。然而崇高的情感又說:不對,又要他去求索,使他不安。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要(一個人在劇烈活動之後總是如此),仰面躺在樹下,舉目向上,望著在無邊無際的藍天上跑過的清晨的浮雲。忽然,他的兩眼毫無緣由地充滿了淚水,天曉得是通過什麼途徑,他腦海里出現了一個填滿了他的心胸、被他狂喜地抓住的明晰的思想:愛和善即是真實和幸福,而且是世上唯一的真實和唯一可能的幸福。崇高的情感不說「不對」了。他抬起半個身子,開始檢驗這個思想。「是這樣,是這樣!」他一一衡量著以往的信念和生活中的種種現象,拿它們與新發現的、在他看來是完全新的真實比較,同時狂喜地對自己說。「我過去了解、相信、熱愛的一切都是胡言亂語,」他對自己說,「只有愛,只有犧牲才是唯一真實的、不為客觀情況所左右的幸福!」他微笑著,揮動雙手,反覆地說。他把這個思想應用到生活的一切方面都得到了肯定,不僅為生活所肯定,也為對他說「對」的內心聲音所肯定,於是他感受到了愉快的激動和狂喜,一種對他來說是新的情感。「因此我應該行善,以便做一個幸福的人。」這樣一想,他的整個前程就不抽象了,而是以種種形象,以地主的生活方式生動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他看到,前面是供他一生馳騁的廣闊天地,而他要畢生行善,這樣生活他就會幸福。他無需去尋找活動的天地,這天地是現成的,他有直接的義務——他有農民……在他看來,既快樂又高尚的工作是「去影響人民中間這個樸實、敏感、純正的階級,幫助他們擺脫貧困,使他們富足,讓他們受教育(我幸運地受到教育了),剷除他們那些由無知和迷信產生的惡習,提高他們的道德水平,促使他們愛善……這是多麼燦爛,多麼幸福的前程啊!我做這一切是為了自身的幸福,為此我將對他們充滿感激之情,我將看到自己日益接近既定目標。奇妙的前程啊!我過去怎麼就看不到這一點呢?」 「而且,」他又想,「誰妨礙我在對女性的愛中,在家庭生活的幸福中,自己也得到幸福啊?」於是青年人的想像力為他描繪出一個更加迷人的前程:「我和我的妻子——我愛她的程度是世間任何一個人從來沒有達到的——永遠生活在這寧靜、詩意的鄉野,同孩子們,也許還有老姑媽,在一起。我們彼此相愛,愛孩子。我們兩人都知道,我們的使命是行善。我們互相幫助,向這個目標走去。我做出總的安排,提供一般的、公平的資助,興辦農場、儲蓄所、作坊;她呢,有一個可愛的小腦袋,穿一件樸素的白連衣裙,並且將裙子提起在秀氣的小腳之上,踩著泥濘,步行到農民學校,到醫院,到不幸的、按理說不配得到幫助的農民家裡去,處處去安慰人,幫助人……老弱婦孺都崇拜她,視她為天使的化身,神的化身。她回來以後卻不告訴我她去看過那不幸的農民,而且給了他錢,但是我都知道,我熱烈地擁抱她,熱烈地、深情地吻她的可愛的眼睛、羞得緋紅的臉頰和微笑的櫻桃小口。」 ………………………………………………………………………… 十九 「這些夢想哪裡去了?」年輕人結束了訪問,快回到家的時候心裡想,「我在這條道路上尋找幸福已經一年有餘,我找到了什麼呢?不錯,有時候我覺得,我可以滿足了,然而這是一種索然無味的理性的滿足。不,我簡直是對自己不滿!我不滿的原因是,我在其中並未體驗到幸福,而我希望,熱切地希望幸福。我未曾體驗到歡樂,倒是棄絕了能帶來歡樂的一切。這是為什麼?目的何在?對誰有利?還是姑媽的話對:使自己幸福比使別人幸福容易。我的農民富裕起來了嗎?他們受到了教育,或者道德水平提高了嗎?一點也沒有。他們的情況並沒有改善,而我的心情卻一天比一天沉重。哪怕我能看到我的事業有一點成就,哪怕有人感謝我……可是我看到的卻是錯誤的因循守舊、惡習、不信任、束手無策。我在浪費人生最好的歲月。」他這樣思忖著,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保姆說鄰居們稱他為紈袴子弟;他的帳房裡一點錢也沒有了;他弄來的新脫粒機第一次在脫谷棚里當著眾人的面開動的時候只會嗚嗚地叫,引起莊稼人的一陣鬨笑;最近一兩天他得等地方法院來人登記財產,因為他一心嘗試種種新的經營方法而誤了付款期。忽然,他腦海中十分清晰,如同往日對鄉野林中的漫步和地主生活的設想一樣清晰地浮現出他在莫斯科做大學生的時候住過的房間,以及他和他的同學,朋友,他所崇拜的十六歲少年在一支燭光下坐到深夜的情景。他們往往一連五小時在一起反覆閱讀枯燥的民法筆記,讀完以後就命人拿夜宵來,兩人湊錢買一瓶香檳酒,邊喝邊暢談他們的前程。在年輕的大學生眼裡,前程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在那個時候,前程充滿歡樂、各式各樣的事業、輝煌的成就,而且無疑將引導他們兩人取得當時在他們看來是世上最高的幸福,即名望。 「他已經走上了這條路,而且走得很快,」涅赫柳多夫想到自己的朋友,「而我……」 這時候他已走到自家的階前,十來個有事求見的農民和家奴站在那裡等候他,他只得丟開遐想,面對現實。 一個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身上血跡斑斑的農婦,她哭著控告她的公公,說公公要打死她。此外是兩兄弟,他們為分家吵鬧已有兩年,彼此怒目而視。另一個是沒有刮臉、鬚髮皆白的家奴,因為酗酒兩手不停地顫抖著;他的兒子,園丁,把他拉到老爺跟前來,控告他行為不軌。還有一個農民把他妻子趕出了家門,說她一個春天都不幹活;他妻子是個病病歪歪的農婦,也在場,卻不說話,只坐在階旁草地上哭泣,並且露出一隻紅腫的、用一塊髒布胡亂包著的腳給大家看…… 涅赫柳多夫聽了所有的要求和控訴,給這幾個人出了主意,給那幾個人斷了是非,又答應了一些人的要求,然後回到自己房裡,心中交織著疲倦、羞慚、無能為力和悔恨的複雜情緒。 二十 涅赫柳多夫起居用的小房間裡有一張挺舊的釘著銅釘的大皮沙發、幾張同樣的安樂椅、一張有雕花和鑲飾的舊式包銅大牌桌,牌桌上擺著文件;還有一架古色古香的黃色英國大鋼琴,開著蓋子,琴鍵比較窄,已經磨損,而且不平整了。窗間牆壁上掛著一面鑲在古老的鍍金刻花框子裡的大鏡子。桌旁地板上是一堆堆的報紙、書籍和帳簿。總之,整個房間看上去沒有自己的特色,而且雜亂無章。這種富有生氣的凌亂同宅第中其他房間的古板的舊式貴族氣派形成強烈的對比。涅赫柳多夫進屋以後,氣呼呼地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就在鋼琴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蹺起二郎腿,垂下了頭。 「開飯嗎,大人?」一個又高又瘦、滿臉皺紋、戴一頂包發帽、圍一條大披巾、穿一件印花布連衣裙的老婦走進來問。 涅赫柳多夫回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慮。 「不,我不想吃飯。」他說完又沉思起來。 保姆生氣地對他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唉,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老爺,幹嗎不高興?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都能過去,真的……」 「我並沒有不高興啊。你怎麼這樣說,馬拉尼婭·菲諾格諾夫娜媽媽?」涅赫柳多夫勉強笑著說。 「怎麼沒有,我還看不出來?」保姆激烈地說,「整天價一個人待著。什麼事都往心裡去,什麼事都親自過問,連飯也不吃了。這合適嗎?也得進一趟城,看一看鄰居啊!有像您這樣的嗎?您年紀還輕,就這麼操心!老爺見諒,我坐下了,」保姆說著靠門邊坐下來,「給您慣的,誰也不怕了。老爺們能這樣做事嗎?一點好處也沒有:自己吃虧,老百姓也慣壞了。老百姓就是這樣,他才不領這個情呢。您還是到姑媽那兒去一趟吧,她信上說的是實話……」保姆告誡他說。 涅赫柳多夫心裡越來越難過。他的右手支在膝上,有氣無力地觸了幾個琴鍵。產生了一組和聲,第二組和聲,第三組和聲……涅赫柳多夫向前挪動了一下,把左手從衣袋裡抽出來,開始彈琴。他彈的和弦有時沒有經過思考,甚至不完全正確,往往平淡到庸俗的地步,顯得他毫無音樂天才,然而這樣做卻給他一種莫名的憂傷的快感。每變一次和弦,他都屏息等待由此產生的效果;如果出現了某種效果,他便在想像中模糊地彌補不足之處。他覺得他聽到了千百種旋律,有合唱,有管弦樂,都與他的和聲一致。他主要的快感來自緊張的想像,雖然斷斷續續,卻極為明晰地向他呈現出過去和未來的各式各樣相互交織著的怪異形象和圖景。有時他眼前似乎出現了那個一看見母親的青筋暴突的黑拳頭就怕得連連他的白眼毛的達維德卡·別雷的肥胖身影,出現了他的渾圓的脊背和兩隻以忍耐和聽天由命的態度回答虐待和貧困的長滿白汗毛的大手。有時他看見的是那個因為在東家院裡幹活而變得活躍、膽大的奶媽,想像她正在各村串來串去,教唆農民把錢藏起來不讓地主知道,他便下意識地反覆對自己說:「對,得把錢藏起來不讓地主知道。」有時他腦海里忽然出現他未來的妻子的淡褐色小頭,不知道為什麼,她淚流滿面,極其悲哀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有時他看見丘里斯的善良的藍眼睛溫柔地望著他唯一的大肚兒子。在他眼裡,這孩子不僅僅是兒子,而且是幫手,是救星。「這就是愛!」涅赫柳多夫喃喃地說。後來他又想到尤赫萬卡的母親,想到他在她那蒼老的臉上察覺到的一種忍耐和寬恕一切的表情,別看她的一顆牙齒露在外面,相貌奇醜。「她活了七十年,我大約是發現這一點的第一個人,」他想,並且喃喃地說,「奇怪!」他繼續下意識地觸擊琴鍵,傾聽它們發出來的樂音。後來他又生動地回想起他從養蜂場逃跑出來的情景和伊格納特、卡爾普兩人臉上的表情,他們兩個顯然想笑,但是做出沒有看他的樣子。他臉紅了,不由自主地回頭看看保姆,保姆依舊坐在門邊,沉默地定睛望著他,間或搖搖頭。忽然,他腦海里出現了三匹汗津津的馬和伊柳什卡的漂亮、強壯的身材;伊柳什卡長著一頭金黃色鬈髮,兩隻細細的藍眼睛在快樂地閃光,面頰紅潤,嘴邊和下巴頦上剛長出一層淺色絨毛。他想起伊柳什卡是多麼害怕不讓他出去干拉腳,多麼熱烈地為他心愛的事業說話。於是他仿佛看見霧濛濛的清晨,滑溜溜的公路,一長列裝載得很高、蓋著蒲蓆的三套馬車,蓆子上寫著斗大的黑色字母。肥壯的馬搖著串鈴,弓著脊背,扯緊套繩,齊心協力往山上拉,用馬蹄鐵上長長的防滑釘緊緊抓住滑溜溜的路面。一輛郵車從山上迎面疾駛而下,它的鈴聲在大路兩旁的森林中遠遠地迴蕩。 「哎—哎!」前導馬馭者高舉長鞭,用孩子氣的嗓音大聲吆喝著,他的羔皮帽上有一塊號牌。 留著火紅色大鬍子、目光陰沉的卡爾普穿一雙大皮靴,邁著笨重的步子,走在第一輛車的前輪旁邊。第二輛車上,伊柳什卡那好看的頭從前車的蒲蓆下面伸了出來,他被朝陽曬得很舒服。三輛滿載著箱籠的三套馬車從他們身旁疾駛而過,車輪聲、鈴鐺聲、車夫的吆喝聲響成一片。伊柳什卡把他那好看的頭縮回蒲蓆下面去,昏昏欲睡。晴朗、溫暖的黃昏降臨了。匯集到車馬店來的疲乏的三套馬車前面吱吱呀呀地敞開了兩扇板門,蓋著蒲蓆的高高的大車一輛跟著一輛在大門口鋪的木板上彈跳幾下就隱到寬大的披屋下面去了。伊柳什卡跟臉蛋白皙而胸脯寬闊的老闆娘嘻嘻哈哈地打招呼,老闆娘一面用她那亮晶晶的媚眼高興地望著這個漂亮的小伙子,一面問:「打遠路來的嗎?你們吃晚飯的人多不多?」小伙子把馬安頓好以後,走進擠滿人的熱氣騰騰的木屋裡,畫過十字,在一個盛得滿滿的木碗前面就坐,並且跟老闆娘和同伴們交談起來。他過夜的地方也安排好了,就在披屋下面,在馬匹身邊的香氣撲鼻的乾草上,抬頭可以看見星空,而馬不時倒換著蹄子,噴著鼻息,從木槽里叼起草來嚼著。他走到乾草堆前,先面向東方在他寬闊有力的胸膛上畫三十來次十字,然後甩一甩他的金黃色鬈髮,默念了《主禱文》,說了二十來次「求上帝寬恕」,這才用呢大衣連頭一起蓋好身子,進入一個年輕力壯的人的健康、無憂的夢鄉。於是他夢見一座座城市,基輔與當地的聖徒和一群群的朝聖者,羅緬與當地的商人和貨物,敖德斯特與浮著白帆船的藍色大海,君士坦丁堡與金屋子、白胸脯黑眉毛的土耳其女人——他是插上看不見的翅膀飛到那裡去的。他自由地、輕鬆地飛著,越飛越遠,看見下面是灑滿陽光的黃金城池、群星密布的藍色天空、浮著白帆船的藍色大海,越往前飛他越覺陶然…… 「多好!」涅赫柳多夫喃喃自語道,他腦海里竟也產生了一個念頭:為什麼他不是伊柳什卡啊! (1856年) 陳馥 譯 * * * [1]米佳是德米特里的愛稱。 [2]法語:《農場》,指一位法國學者於一八三七年出版的《十九世紀的農場》一書。 [3]丘里斯是丘里謝諾克的別名。 [4]俄國農舍中面向入口的西北角一般稱為「紅角」,是供聖像、放桌子板凳的地方,被視為上座;與它相對的靠門的角落就是「黑角」,又叫做「門角」。 [5]俄國農舍中面向入口的西北角一般稱為「紅角」,是供聖像、放桌子板凳的地方,被視為上座;與它相對的靠門的角落就是「黑角」,又叫做「門角」。 [6]法語:惡性循環。 [7]指東家未成年、由監護人代管的時候。 [8]葉皮凡是尤赫萬卡的本名。 [9]俄國農奴主必須送一定數量的農奴去服兵役,他們的身體要合格,牙齒要完好。 [10]「別雷」一詞在俄語中的意思是「白的」。 [11]主日即星期日。 [12]俄歷十月一日,公曆十月十四日。 [13]1俄畝合1.09公頃。 [14]伊利亞是伊柳什卡的本名。 [15]正確的發音應為: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維奇。 [16]即敖德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