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庵傳詩錄 · 雜譚詩境

一、神秘與玄妙 中國文學神秘性不發達。 中國文學發源於黃河流域,水深土厚,有一分工作得一分收穫。神秘偏於熱帶,如印度、希臘。西洋大作家的作品皆有神秘性在內,而帶神秘色彩之作品並不一定為鬼神靈異妖怪。如中國《封神榜》之類,雖寫鬼神而無神秘性;但丁(Dante)《神曲》、歌德(Goethe)《浮士德》亦寫鬼神靈怪,則有神秘性。中國作品缺少神秘色彩,帶神秘色彩的作品乃看到人生最深處。看到人生最深處可發現「靈」,此種靈非肉眼所能見,帶宗教性,而西洋有宗教信仰,看東西看得「神」。中國則少宗教信仰,近世佛教已衰,而宗教之文學又不發達。中國佛教雖有一時「煊赫」,而表現在文學中的不是印度式極端的神秘,而是玄妙。 中國人之實際生活加上佛教思想即成為玄妙。 玄妙、神秘,二名詞不同,神秘是深的,而玄妙不必深。神秘並非跳開人生之神秘,而是在人生中就有神秘。舊俄時代大小說家安特列夫(Andreev)之《紅笑》《七個被絞死的人》(《紅笑》寫日俄戰爭死人多之慘,《七個被絞死的人》寫七個犯罪人的事。均無好譯本)、朵思退夫斯基(Dostoyevsky)之《罪與罰》(譯本好)寫到人生深處之靈。契柯夫(Chekhov)小說雖平易而亦有神秘性。佛教之涅槃亦神秘,而傳到中國來後皆變為玄妙。 神秘是人生深處,玄妙則超出人生到混沌境界,二者有出入之別。 神秘之發展無限,而尚在人生內;玄妙則跳出人生,寧置生命於不顧而仍吸毒,其樂亦黑甜之樂。中國人無抵抗麻醉之力,中國喜近麻醉,詩是麻醉。玄妙近於涅槃。而涅槃究為何物?何以僧死曰涅槃?實則涅槃乃佛家最高境界,是寂,而絕不是死,中有生機。(此即中國詩之好處。)實則說生機並不太恰,應說「寂」,中有「真如」。釋參寥《席上贈妓》云: 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 禪最忌此語,此乃魔道,但有「寂」,無「真如」。又曰「心如枯木死灰」,此惡得有禪?六祖曾聞臥輪言: 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 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六祖乃亦曰: 慧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 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壇經·機緣品》) 臥輪乃死禪,心不起菩提,何得長?六祖則長菩提作麼,然後得大自在。臥輪「斷」,則使力;六祖不用力,故能得大自在。 詩原為靜,而寫靜最難。韓愈《山石》寫夜: 夜深靜臥百蟲絕。 此亦臥輪之禪也。金聖歎寫夜的詩: 夜久語聲寂,螢於佛面飛。 半窗關夜雨,四壁掛僧衣。(《宿野廟》) 此則近於涅槃。錢起《湘靈鼓瑟》: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此一句亦涅槃,是靜,不是死。而此種境界距離人生甚遠。西洋宗教有兩種,一為積極救世精神;一為隱士,居深山沙漠,自鞭自擊,乃救己。一救人,一救己,二而一者皆積極,而出發點皆人生。公教講「永生」,肉體是暫時,靈魂是永生。涅槃是「無生」,而無生絕非不生,更非死。 中國詩自受佛教影響後,其最高境界欲了解之必懂涅槃。這也影響到人的生活,且後人有感情、有思想者多走此路,是個人之「法喜」,即西洋宗教之ecstasy。在個人說起來,如此未嘗不好;而在整個民族中,人若皆超出現實,另築空中樓閣,則不好。「樓台七寶起天外,一把尚無茅蓋頭」,茅蓋頭,茅屋也,此佛家語。凡人入玄妙境界者多如此。 世法——常法,出世法——佛法。若以世法為非詩法,出世法為詩法,此種出世法影響國家,故中國民族不振。就世法看,不可;而就詩法看,則此種境界真不得不謂之玄妙。神秘,深說是無限,而實則有限。文字筆墨所表現是有限的,故中國詩最怕意盡於言,沒有餘味。西洋作品雖深而無餘味。 中國玄妙境界沒法講,一講就不對,可多讀禪宗和尚語錄。若弟子問佛法是什麼,其師必答「不是什麼」,絕不可說「是什麼」,故涅槃是寂而不是寂,有生機而非生機;故義玄禪師曰「西來無意」;趙州和尚曰「庭前柏樹子」,非神秘,是玄妙。錢起的詩: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曲、人、江、峰,是實物,而湊在一起,神秘。峰是否人?江是否曲之餘音?是欲再見其人還是不見?是否有一點悲哀?是,又不是;也不是西洋所謂對比,乃玄妙。韋應物的詩句: 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寄全椒山中道士》) 是悲哀,還是什麼?是超脫,單為一種境界,跳出人生。 中國詩人自六朝後,受佛教影響,好詩多走此路(指跳出人生)。詩人之講錘鍊者,多不懂佛法。王、孟、韋、柳四人,皆入禪理甚深,其好詩皆走此路。 二、恐怖 恐怖也是一種詩境,而中國詩寫此境界、情調者極少。西洋有人專寫此境界,如法國惡魔派詩人波特萊爾(Baudelaire),寫死亡之跳舞,但寫的是詩。 恐怖是一種詩情。人對沒經驗過的事,多懷有又怕又愛的心理,故能有詩情。但此種詩情在中國詩歌中缺少發展。大詩人不寫此。 唐人《博異志》載詩一首: 耶娘送我青楓根,不記青楓幾回落。 當日手刺衣上花,今日為灰不堪看。 此為鬼詩,唐人筆記多寫此,但這首詩並不恐怖。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亦載有詩句,云: 夜深翁仲語,月黑鬼車來。(《如是我聞》三) 此亦為鬼詩,恐怖,使人受不了,但還不惡劣。又如黃仲則《點絳唇》: 鬼燈一線,露出桃花面。 或謂為淒絕。什麼淒絕?簡直是惡劣。 孟浩然詩句: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 是荒涼,但是不恐怖,經過美化了。這兩句是冷落。李義山詩: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登樂遊原》) 兩句是悲哀。但讀此「夕陽」二句,總覺得愛美情調勝過悲哀。 三、傷感 涅克拉索夫(Nekrasov)說: 爭鬥使我不能成為詩人,詩歌使我不能成為戰士。(《致濟娜》) 涅克拉索夫,北歐作家,他不但是奮鬥且是戰鬥精神。掙扎是奮鬥,不是戰鬥,揭穿社會黑暗的人類挑戰是戰鬥。 易卜生(Ibsen)說: 我不是為婦女運動而寫婦女問題的劇,我是寫我自己的詩。 又說: 最孤立者是最強者。(《人民公敵》) 斯提爾納說: I am my own God.(我是我自己的上帝。) 中國中正和平、溫柔敦厚,沒有歌詠戰鬥的作品,全民族亦缺乏戰鬥精神。中國的詩缺少筋骨,肉太多。《離騷》比「詩三百篇」有點奮鬥、戰鬥精神,「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三百篇」無此等句子。《離騷》固有奮鬥精神,而太有點傷感。詩有傷感色彩乃不可避免,蓋傷感性乃詩之元素之一,占多少,今尚難說。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王維《渭城曲》) Pure poetry(純詩) L′art pour l′art(法語:為藝術而藝術) Art for the art′s sake(英語:為藝術而藝術) 以純詩而論,以為藝術而藝術而論,「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兩句,真是唐詩中最高境界。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二十首》其五),無人能知其意,不是純詩,哲學、自然觀、人生觀都有了。至於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則只是純詩。《渭城曲》前二句是好詩,而人易受感動的是後二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西出陽關,荒草白沙,漠無人跡,其能動人即因其傷感性打動了人的心弦。 《詩經·王風·黍離》寫亡國之痛,音節真動人: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兼比兼興;「行邁靡靡,中心搖搖」,一念便覺其「靡靡」、「搖搖」了。此詩以純詩論是前二句,以動人論是後二句。更有甚者是以下的「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可為「三百篇」中最傷感者之一。而我們讀「三百篇」,研究精神超過於欣賞。 我們讀《離騷》,易因其傷感忽略其詩的美,又因其傷感而妨害了我們了解他的戰鬥精神。而《離騷》的動人又在其傷感。我們不必說我們的欣賞被它侵入,我們一讀《離騷》便先被它的傷感征服了,使我們忘記了它的真與它的戰鬥精神。 四、窮愁與憤恨 戲劇中演員的表現(表演),所代表的是戲曲中人的動作感情,將戲中人的動作表現而出之;而詩是表現自己的思想、感情、感覺,詩人是在表現自己。而讀者讀詩不覺得詩人是在說他自己,這是最高的了;若覺出詩人在說自己,結果便如乞兒叫花,惹人煩厭。 詩人寫自己的窮愁悲哀,切不可有「叫花」相,應該泯去「我」的痕跡。 鄭板橋詩、書、畫均佳而怪。有詞曰: 把夭桃斫斷,煞他風景,鸚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硯燒書,椎琴裂畫,毀盡文章抹盡名。(《沁園春》) 這是「苦惱子」,而且是遷怒。又說: 難道天公,還鉗恨口,不許長吁一兩聲。(《沁園春》) 這兩句還好,前邊氣味不好,如小孩子好撒無賴,即遷怒。一個人要成這樣就玄了。按世諦說,人若如此就完了,所以操守要緊,應放起來遮天蓋地,收起來掩而藏之。放翁亦有說恨的兩句,就比鄭高: 篋有吳箋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無題》) 境界不擴大,氣象不開展,此乃責諸賢者;然取其長則是好。鄭板橋的站不住,不成詩(廣義),批評什麼;放翁二句格亦不高,而是詩。感情有一種訓練,能把持住。水可以打岸拍堤,而不可以破岸決口。鄭板橋簡直是水災。 雜譚詩之特質 開場詞——禪語: 飢來吃飯,困來打盹。(大珠慧海禪師語) 眼在眉毛下。(《華嚴經題法界觀三十門頌》) 師姑原是女人作。(智通禪師語) 禪家所說是老實話,不可作老實話會。禪家不寫世法,不是太老實,就是太不老實,如: 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在橋上過,橋流水不流。(傅大士語) 一、格物與物格 「格物」,「物格」,出《禮記·大學》: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 「格」,朱熹註:「至也。」「格物」,朱註:「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四書集注》)「窮極事物之理」(《朱子語類》卷十五),「事物」一詞,事、物二字駢舉,事、物對立;單舉物,賅事而言。「格物」,用朱注講法最好。「窮極事物之理」,「理」字不可看得太板。理,文理、條理、道理。 做人便當隨時、隨地、隨物、隨事留心,這樣才能成通人。文人也要窮極事物之理,說話才能通。(思想不通比字句不通還要不得。) 詩,包含「心」與「物」。心,心到物邊,是格物,如此才非空空洞洞的心;物,物來心上,是物格。心與物,如做飯,只有米不成,沒有米也不成。即心即物,即物即心——心物一如,毫無扞格,毫無牴觸、矛盾。 杜詩有句曰: 種竹交加翠,栽桃爛漫紅。(《春日江村五首》其三) 如此詩者,是真能格物也。「竹翠」、「桃紅」人人知,不算格物。「交加」,是老杜格物,必是「交加」;「爛漫」,是老杜格物,必是「爛漫」。「交加」便是「翠」的「理」,「爛漫」便是「紅」的「理」。一樣說「翠」、說「紅」,而我們說不像,老杜說像。 在描寫大自然之美這一點上,中國詩人自「三百篇」而後甚多。「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孟浩然句),也是詩人的格物。 禪宗語錄云: 公只知有格物,而不知有物格。(大慧宗杲禪師語) 詩有六義:賦、比、興、風、雅、頌。「物格」,本義是說明了事物之理後而獲得知識。從「詩六義」說,物格者,興之義。 孔子論詩甚主「興」字,「興於詩」(《論語·泰伯》)、「詩可以興」(《論語·季氏》)。興,發之義。興,即靈感inspiration。作詩時要有心的興發,否則不會好。 屈原《離騷》有句: 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 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屈原是興,但還不是余所謂之「興」。「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象徵人生只有進取,不可停留。魯迅先生《吶喊》有自序,《彷徨》則無,只在扉頁上題此數句《離騷》,魯迅先生題此八句是物格。余之懂此、講此八句是格物,不是物格。魯迅先生以此八句題書是物格,由此八句而在自己心中生出一種東西是「物格」,興也。魯迅先生以此象徵近代人生觀是進取的、努力的,而非享樂的、頹廢的。享樂的、頹廢的人生,沒勁,中國這一類的舊詩,人讀後如同「失骨」。屈原是努力追求。魯迅先生受了這八句的啟發是物格,余如此講,又是「格物」了。 老杜那兩句「種竹交加翠,栽桃爛漫紅」是格物,不是物格。桃紅是格物,由此「竹翠」、「桃紅」引出自己心中的東西是物格。「格物」是向外的,「種竹交加翠」,見竹而說;「栽桃爛漫紅」,見桃而說。「物格」是向內的,然後再向外,其「物」給我們一種靈感(不是刺激,不是印象,刺激、印象仍只是物,靈感是另外生出一種東西)。格物無興發,只是反射。能「格物」且能「物格」,這樣看東西、作詩,才能活起來。 辛稼軒《夜遊宮·苦俗客》上片: 幾個相知可喜。才廝見、說山說水。顛倒爛熟只這是。怎奈向,一回說,一回美。 前二句是格物,後四句是物格。陶詩: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歸園田居五首》其三) 此是物格。普通農人種地知道如何種是格物,只淵明是物格,陶詩象徵人生。人生好逸惡勞、喜甜厭苦乃常情,所以能耐勞吃苦是為前途、為最高理想。能這樣才不白活,不用說活著有力量,而且活著才有趣味。淵明「但使願無違」所謂之「願」,即將來最高最美理想。 老杜「種竹」二句響而不圓,如石;陶詩如珠;屈賦如雲。 劉勰《文心雕龍》曰: 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物色》) 若只如此寫出來,還是死板的。大謝之「花上露猶泫」(《從斤竹澗越嶺溪行》)即如此。(泫,眼含淚,即如放翁《沈園》詩「猶吊遺蹤一泫然」之「泫」。)人都稱大謝好,「人言不足恤」。王荊公云:「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宋史·王安石列傳》)治文學應當有王安石精神。大謝只是刻花,不是自己長出花來。大謝詩正可以《文心雕龍》如上二句批評,除「花上露猶泫」之外,沒給我們什麼。大謝所寫一點不差,只是一點不差。科學上對就是好,文學上可不成,只是對不見得好,好也是二等。大謝只是格物,將心(精神)逐物(物質)。而此乃學道人大忌,精神不能隨物質跑,如此不能學道。凡哲學、宗教皆不能「將心逐物」。如《論語》又云: 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雍也》) 姑不論其所樂為何,須先看其如何能樂。學文亦如學道,不可將心逐物。 學文有對象——「物」,故須格物。既是物,非逐不可,而又不可止於逐物。禪語「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黃檗希運禪師語),逐物,逐物結果不是逐物了。(讀禪宗語錄,如上堂課所舉,「勿忘,勿助長」。)陶淵明之「種豆南山下」一首(《歸園田居五首》其三),明明說豆、說草、說月、說鋤,而不都是物,其寫物是所以明(顯)心。大謝只是將心逐物,連老杜「種竹交加翠」二句也是格物,不是物格。「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劉勰《文心雕龍·物色》),此「物色之動」,是生髮之意,如草之綠、花之紅、樹木之發芽。詩人所以寫,不僅寫花、寫草,「心亦搖焉」。 中國古老民族傳下風俗習慣,不僅要格物,而且要物格。僅有「格物」,沒有「物格」,不能活動。吾人讀書,也當如此,否則是讀死書。讀書不僅求通世情。魯迅先生讀《離騷》,找出八句題在《彷徨》扉頁上,立即《離騷》便活起來了。這樣才不是讀死書。愛之極,恨不得一口把它吞下去,故民俗立春日要「咬春」。若只是因為別人如此,我也如此,便不是格物,更何論物格。講學亦如此。凡講學的若成為一種口號(或一集團),則即變為一種偶像,失去其原有之意義與生命。 杜甫《人日二首》其一: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 冰雪鶯難至,春寒花較遲。 雲隨白水落,風振紫山悲。 蓬鬢稀疏久,無勞比素絲。 生於現代時代,一切困難,真是「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老杜《人日》詩,一、二句最好,三、四兩句之後,一句不如一句。「蓬鬢稀疏」——人真老不得。但老杜說「稀疏」、「久」,真廢話。「稀疏久」與「交加翠」、「爛熳紅」不同,還不如說「稀疏甚」。此律詩先寫事、後寫景、再寫情便結束。後人寫五律多如此,不好的連這都不會。 李商隱《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 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 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 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 義山這首也是死規矩,先寫景。頭兩句真好,「物色之動,心亦搖焉」。三、四句尚可,第五句說「元亮井」,什麼叫「元亮井」?當是「元亮宅」。詩要合平仄,而為平仄作詩也就不好了。 姜白石《揚州慢》詞上片有句: 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 薺菜,春日結籽,與麥子同,經秋再出芽,經冬再活,薺麥合言,以類相從。杜甫《臘日》詩有句云:「漏泄春光有柳條。」詩不太好,不是意思不好、材料不好、含義不好,似是有不能相合處。「春光」二字好看,「漏泄」二字不好看;「有」上聲,「柳」上聲,有、柳疊韻,不好。作詩故意學此,大可不必。「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與「漏泄春光有柳條」是格物,不是物格。杜甫《後游》: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 此句是物格。姑不論物格,就是格物,也是大的格物。「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有點物格,而白石太愛修飾,沒什麼感情。白襪子不踩泥,太乾淨。此種人不肯出力、不肯動情。姜白石太乾淨,水清無大魚。此詞中的「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是動心,可仍然太乾淨。「自胡馬窺江去後」,挑得好;「廢池喬木」,多少兵火亂離不敢說,而說「廢池喬木」,別的不敢說,太乾淨。姜白石沒勁,就因為乾淨。 二、餘裕與韻味 詩有心的興發,方能有韻。 興,靈感inspiration。靈感「來不可遏,去不可止」(陸機《文賦》),然靈感並非奇蹟。「興」(靈感)之來,是要有閒、有餘裕。而此「閒」、「餘裕」非即安閒、舒適、自在,安閒、舒適雖可成為有閒、餘裕;而有閒、餘裕並非安閒、舒適。有時安閒的人所感是無聊,並非餘裕。詩人心情必須有閒,才能來「興」(靈感)。故韻亦與有閒、餘裕關係甚大。 餘裕=餘暇(時間)、餘力。在生活有餘裕時才能產生藝術,文學亦然。 正月十五燃燈、五月端午龍船,是民間的藝術。七月十五盂蘭盆、十月一送寒衣,是民間的道德。中國之禮義即中國藝術,把禮義養成藝術便是活的禮義;若養成死的,則是魯迅先生所謂吃人的禮教。養成活的藝術便能滋養我們的生活、充實我們的生活。「救死惟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孟子·梁惠王上》)古時文人雅士有《消寒圖》「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現在沒有這種閒情逸緻。「閒情逸緻」四字討厭。余今日所說餘裕與此不同。閒情逸緻是沒感情、沒力量的,今說「餘裕」是真掏出點感情來。業餘遊藝,真掏出點力量,真有點意義。 據說呂洞賓有詩二句: 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 《增廣賢文》亦有二句云: 白酒釀成緣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 所謂有閒、餘裕,乃唯心的。心之有閒,心之餘裕,不關物質。宋理學家常說「孔顏樂處」(《宋史·道學傳》),孔子「疏食飲水」,顏子「簞食瓢飲」,所謂有閒、餘裕,即孔顏之樂。孔、顏言行雖非詩,而有一派詩情,詩情即從餘裕、「樂」來。如此才有詩情,詩才能有韻。 文學作品不能只是字句內有東西,須字句外有東西,有韻,韻即味。合尺寸板眼不見得就有味,味不在嗓子,味於尺寸板眼、聲之大小高低之外。如《三字經》,字整齊,也叶韻,道理還很深,但不是詩,即因其句無韻味。宋人說:「言有盡而意無窮。」(嚴羽《滄浪詩話·詩辨》)此語實不甚對。「意」還有無窮的?無論意多深也有盡;不盡者乃韻味。最好將宋人這句話改為「言有盡而韻無窮」,留在心上不走的,不是意,而是韻。「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論語·述而》),這與我們今天聽老譚(譚鑫培)唱《賣馬》同一道理。 有人提倡性靈、趣味,此太不可靠。性靈太空,把不住;於是提倡趣味,更不可靠。應提倡「韻的文學」。提倡性靈、趣味,不如提倡韻,即使無益,亦無害,而弄懂了真受用不盡。 韻人太難得;才人是天生,尚可得。王摩詰真有時露才氣,如《觀獵》: 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 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 此一首真見才,氣概好。「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偉大雄壯。然寫此必有此才,否則不能有此句。氣概是不能勉強的。如有人出對子,曰:「風吹馬尾千條線。」對曰:「雨打羊毛一片氈。」人評曰:「氣概不佳。」另有人出句曰:「午朝門外列兩行,文文武武。」有對曰:「十字街頭叫一聲,爺爺奶奶。」——氣概真不可強。 韻最玄妙,最難講,而最能用功。性靈的提倡,不能用功,而韻可用功得之;性靈後天很難修得,而韻可自後天修養得之。後天的功夫有時可彌補先天的缺陷。 詩興之來非奇蹟,發源於餘裕。孔、顏之樂即心之有閒,心之餘裕,其樂即在於「韻」。韻,向內說是境界,向外說是現象。韻可以修養得之。天才有高下,性靈有深淺,後天之修養豈可能為力?而韻是修養來的,非勉強而來。修養需要努力,最後消泯去努力的痕跡,使之成為自然,此即韻。「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這還只是來源。要做到自然才成,帶出一絲一毫勉強做作便不成。好的不全有,壞的沒去淨,這韻便不成。從勉強到自然,在勉強時要極嚴格,只要勉強到極自然,韻自然就出來了。然如何用「力」?練習。力用左了不成:巧勁是真力氣,用巧了,用得得當合適。(治學、做人別討巧。)努力之後泯去痕跡,則人力成為自然。如王羲之之作字,先有努力,最後泯去痕跡而有韻。 「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邵雍《安樂窩中吟》)凡事留有餘味是中國人常情。 三、言中之物與物外之言 或曰:披閱文章注意言中之物、物外之言。 言中之物,人所說,多不能得其真;而物外之言,禪宗大師說得,十個之中倒有五雙不知。中國詩如何會有進步? 言中之物,直言之,即作品的內容。既「言」當然就有「物」,淺可以,無聊可以。物外之言,文也。詩、散文,胡說(nonsense)、沒意義,不成;還要有「文」。言中之物,魚;物外之言,熊掌,要取熊掌。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李商隱《錦瑟》) 「一弦一柱思華年」,若要求那物外之言,盡之矣。言中之物,內容:一覺、二情、三思,非是非善惡之謂。「一弦一柱思華年」一句,覺、情、思都有了,無所謂是非善惡。要「參」,真好,一唱三嘆。一唱三嘆,簡言之,是韻。「勿忘,勿助長」(《孟子·公孫丑上》),不求不得,求之不見得必得。黃山谷一輩子沒有找到一句一唱三嘆的句子,後山、誠齋也不成,蘇東坡有時倒碰上。「錦瑟無端五十弦」,有弦外之音。(西洋琴為piano,piano全仗變化。中國七弦、五弦,變化少。) 「抑揚爽朗,莫之與京」(《人間詞話》引昭明太子評陶詩語),「嵯峨蕭瑟,真不可言」(《人間詞話》引王無功稱薛收《白牛溪賦》),文學要有此兩種氣象。以所舉第二語許李賀。李賀當然並非「抑揚爽朗」,「嵯峨蕭瑟」近之矣,其覺有點遲鈍、怪,有點晦澀,長吉只是幻想。長吉當然是天才,可惜沒有物外之言。 有些人只注重字面的美,沒注意詩的音樂美——此乃物外之言的大障。老杜的好詩便是他抓住了詩的音樂美。如《哀江頭》: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少陵野老吞聲哭」,下淚,詩味;一哭便完了。哭,既難看又難聽,雖然還不像cry那樣刺耳。「春日潛行曲江曲」,散文而已,也不高。「江頭宮殿鎖千門」,漸起,雖有氣象,味還不夠。「細柳新蒲為誰綠」,真好,傷感,言中之物,物外之言。老杜費了半天事擠出這麼一句來。可有時也擠不出,後面又不成了。至: 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 最後擠出來的這句真好,言中之物,物外之言。「江水」日月長流,「江花」年年常開,而人死不復生。義山溫柔,老杜□[1]真當不起,沉重。 「一弦一柱思華年」與「江水江花豈終極」,言中之物(覺、情、思),物外之言(一唱三嘆),兼備之矣。李賀則不然。如其「洞庭明月一千里,涼風雁啼天在水」(《帝子歌》),老杜給我們的是空白支票,要多少是多少,而這樣句子是開著數目的,止此而已。細細推敲,「洞庭」怎麼接「明月」不說「湖水」,為什麼說「涼風」不說「風涼」(二者一峭一寒)。再如其「露壓煙啼千萬枝」(《昌谷北園新筍四首》其二)說明竹子,不說物外之言,文法邏輯就講不通。「煙啼」是什麼,多生硬;改成「煙壓露啼」,看多好。老鴉落在電線上是該打,燕子落在電線上是應該。「露壓煙啼」,念起來不好。總之,長吉詩內容還可以,物外之言不成。 注釋 [1]原筆記「杜」字下缺一字。 四、動與靜 詩法雖非出世法(佛法),然亦非世法。 所謂動、靜,非世俗之動、靜,動中有靜、靜中有動,非絕對的動、靜。 靜:醞釀,長養,長使其生,養使其大。醞釀是發酵之意。如發麵,亦醞釀,靜中之動。 動:[1] 本動、靜回到王靜安先生有我、無我境界。 王先生以為無我之境純由靜中得之。其實,名義之定立甚難,多為比較而非絕對的。無我之境可說由靜中之動得之。靜非死靜,故佛說「於法不說斷滅相」(《金剛經》)。佛教(正教、大教)稱婆羅門為外道,婆羅門中亦出過聖賢,而說法有時有斷滅相。佛所謂空乃實有,靜乃真如,真如是生而非死。 魏文帝《與吳質書》「樂往哀來,愴然傷懷」即靜中之動,魯迅先生說聽到靜的聲音即靜中之動,「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柳公權《夏日聯句》)亦然。非靜不能寫王、孟之詩;然靜中無動,亦不能寫出詩。 變化壯美之境可謂為動,精美之作品則為靜的功夫。 注釋 [1]有關「動」之釋義,原筆記闕如。 五、氣·格·韻 中國詩可意會不可言傳,無西洋光怪陸離作品。 中國詩可以氣、格、韻分。中國詩至少在氣、格、韻中占一樣。 氣:如太白。太白才氣縱橫是氣,來自先天,須真實具有,不可虛矯、浮誇。即如不是鐵,無論如何煉不成鋼。 格:如老杜。老杜「晚節漸於詩律細」(《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蓋即字句上功夫,錘鍊而得,可以人力為之,不過仍以天才成就快。如老杜「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旅夜書懷》),「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房兵曹胡馬》)。寫作時留神注意用句用字,必胸有錘爐始能錘鍊。 韻:玄妙不可言傳。弦外餘韻,先天也不成,後天也不成,乃無心的。王漁洋論詩主神韻,太玄妙,而且非常有危險。神韻必須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莫知為而為所得始可。神韻必發自內,不可自外敷粉。神韻應如修行證果,不可有一點勉強,故又可說是自然的(非大自然之自然),無心的。王漁洋乃故意造作,作詩時心中先有「神韻」二字,故不好。韻是後天用功可得,而又有用一世功不得者。如老杜,詩十篇中九篇無韻。 李白、杜甫、韓愈及李賀,對詩是革命,故其詩有點像西洋之複雜變化,雖不及西洋,而已超出於中國古代之詩。而四人皆苦於意盡於言,即缺乏弦外之餘韻。王、孟、韋、柳,單純而神秘(單純而不簡單,單純、簡單,相近而實不同,單純有神秘性),是中國詩真正傳統者,而又不及李、杜。蓋李、杜乃革命家,故出力、出奇,故複雜變化;王、孟則不革命,乃自然發展,無心的,故能得韻。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二句,李、杜寫不出來,此自然非天生之自然,乃勉強而成之自然,功夫不到不能談。如唱戲,有的人開口就是好,老譚、小樓不動就是戲,即有韻。後之唱戲者先思及前途名譽,故不自然。而老譚等又非真無心,皆對戲有幾十年苦功,故能成正果。 余之詩無韻,至於氣,則魏文帝所謂「體弱,不足起其文」(《與吳質書》),尚可者即格之錘鍊,用字尚穩。如餘七絕《海棠絕句》之用字: 徹夜狂風動地來,預愁絳蕊委塵埃。 平明火急起來看,依舊枝頭艷艷開。 此路不敢說有多大成功,但保險一點(不是說小成就)。余之字學趙,詩學杜,即今所謂「保險」,乃是進可以戰,退可以守。普通舊詩有兩大病:一腐敗,一油滑,皆字面上的詩,非心坎上的詩。若自錘鍊入,每字能用得穩,湊成一合適句子,來表現吾人之情感,能心中情感與紙上字句相等始可。余之詩用字尚能表現內心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