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庵傳詩錄 · 論王靜安

論王靜安 一、「境界」說我見 詩之體裁有二重性格:一為文字表現,不限寫在紙上者,口語、歌謠並算文字;一為音聲表現。上古兩者相合,漢以後有「徒詩」。徒,但也,但為「詩言志」而不能「歌永言」(《尚書·堯典》)。「徒詩」之外,尚有樂府,不在吾人討論之列。今所謂詩未嘗不包括樂府,而究以徒詩為主。李太白《遠別離》等篇皆樂府題,而實亦徒詩。唐以後詩分二種:一為古體詩,五七言或雜言;一為近體詩(成立於唐),只限於五七言,又分律、絕。一本萬殊,六朝、唐宋之詩體各不同。近人作舊詩多受唐宋影響,前不能及六朝、漢魏,近不能以新詩入舊體裁。詩以唐為盛。 於詩,論之者約可分為三種: 一興趣;二神韻;三境界 興趣:嚴羽《滄浪詩話》;神韻:王士禛《漁洋詩話》;境界:王國維(靜安)《人間詞話》。靜安先生論詞可包括一切文學創作,余謂「境界」二字高於「興趣」、「神韻」二名。 (一)認識「境界」 嚴羽所謂「興趣」:一是「無跡可求」;二是「言有盡而意無窮」。 天下事莫過於「日用而不知」(《易傳·繫辭》)。孔子曰: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泰伯》) 或謂孔子為愚民政策。不然,不然。孔子意蓋亦「日用而不知」之意。如中國之用「箸」取食,緊、狠、穩、准,正對夾菜之難——碎、硬、滑。詩雖要講,而妙在「日用而不知」。講是低能,而不得不爾。 詩本身即帶有一點「玄」,微妙,神秘。死人什麼都不缺,只是無生命、靈魂。而什麼是生命?什麼是靈魂?六朝人以為「玄」乃刀之刃,然而尚病其非天然而有,仍為具體而非「玄」。「玄」乃先天聰明、後天智慧達不到的,文字、語言說不出的,然而的確是有。老子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道德經》廿一章),釋迦曰「有」(不無)、曰「一」(無二)、曰「如」(般若波羅蜜),不可譯。「一」、「有」,日用為「常」,此「常」與「玄」並無二意。 詩原是「常」,惟吾人不體耳。「日用而不知」里有體認即——「玄」,如車夫休息時將「塵勞」一旦放下即詩。然如此,則詩為享樂;而彼吟弄風月者絕非詩人,不合乎人生的意義。古聖賢教訓,沒有許人白吃飯的,然工作完了之後亦須有一種休息享樂的心情,這樣生活才算完成,更豐富,更有意義、有力量。詩之存在,即以此故。 有「玄」而無「常」,是精靈、鬼怪;有「常」而無「玄」,是苦人、罪人。此乃以詩法與世法混合言之,然就「無跡可求」及「言有盡而意無窮」言之,非興趣。如: 古人端未遠,一笑會吾心。(陸游《秋陰》) 此雖無甚了不得,而是詩。「端」,端的,到底。「一笑會吾心」,是頓悟氣象,與古人混合而並存,即水乳交融,即嚴羽所謂「無跡可求」、「言有盡而意無窮」。 然余以為興趣乃詩之動機,但有興趣尚不能使詩成為「無跡可求」或「言有盡而意無窮」。興趣(動機)在詩本體之前,而非詩。若興趣為米,詩則為飯,是二非一,不過有關係。 王漁洋所謂神韻與嚴同意,亦玄。興趣、神韻,名異而實同。宋人詩皆是有跡可求,言盡意窮,意止於言。其無跡可求者猶推唐人,如孟浩然之「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可懂不可講,而是好,此即「無跡可求」、「言有盡而意無窮」。興趣、神韻,是「無跡可求」、「言有盡而意無窮」,然非虛無境界,而是真實。神韻雖是,而不便以之為口號,功到自然成。然神韻亦非詩,神韻由詩生。飯有飯香而飯香非飯。 「興趣」、「神韻」、「境界」,三者總名之為「詩心」。嚴之興趣,乃詩之成因,在詩前;王漁洋之神韻,乃詩之結果,在詩後,皆非詩之本體。王靜安之境界非前非後,是詩的本體。詩之本體當以靜安所說為是。且滄浪之所謂興趣,漁洋之所謂神韻,皆重在「言有盡而意無窮」、在「無跡可求」,故還是在有詩之後,二者所說一也。吾輩學人慾求入門,還當以境界為先。 靜安所謂境界者,邊境、界限也。(境者,如言竟也、止也;界者,疆也、限也。)過則非是,然不可說。「境界」二字最恰當,而等於沒說。詩有境界,即有範圍。其範圍所有之「合」(content,包藏、含蓄)謂之境界,如山東境界內有山、有水、有人……合言之為山東。平常所謂境界有跡,而詩之境界無跡,大無不包,細無不舉。靜安先生說: 境非獨謂景物也。 凡身所涉者皆景物,花之開、雲之變皆是,且景物亦即詩。大詩人所寫亦不過景物,不能離物。靜安先生又說: 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 內心之喜怒哀樂等情感(此與感情不同,情感應有思想感覺)亦謂之境界。大詩人所寫亦不過此二境界。如此言之,則人人皆可成詩人。靜安先生又說: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觀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 境界是「常」,即「常」即「玄」。只要有境界,則所謂興趣及神韻皆被包在內。且興趣、神韻二字,「玄」而不「常」,境界二字則「常」而且「玄」,淺言之則「常」,深言之則「玄」,能令人抓住,可作為學詩之階石、入門。 體,體認。讀文學作品或創作應先心有戥秤,然此仍為第一步功夫。體認是感覺上的問題,第二步為體會,會是以心會。會,除「了解」及「能」二義之外,尚作「會合」解。第三步要體驗,必須親自經驗,非人云亦云。體認是識,體會是學,體驗是行。所謂學問、道理、生活皆須用此三功夫始不空虛。三者實在是一個(壹)。常之轉為玄,玄之轉為常,即看吾人用體之三者如何矣,須能掌其權。以體認、體會、體驗為工具,以境界為對象(先不必管興趣、神韻),以工具治對象,功行圓滿,興趣、神韻自來。 認識一個人必須熟悉後認識其性格,非表面認識。認識詩亦然。因取二王及嚴氏之說,而抓住靜安「境界」二字,以其能同於興趣,通於神韻,而又較興趣、神韻為具體;且於靜安先生所說不完滿處加以補充。 (二)說「因」與「緣」 境界是詩的內容,境界以外的不是詩。雖如此說,而詩並非孤立的,與境界以外的不能脫離關係。 西洋有所謂自我(唯我)主義,egoism(ego,我),「擺脫萬緣」,絕非可能。我們可以吸收外界的知識,接受他人的教訓,而形成吾人自己的思想與精神,但絕不能脫離「萬緣」,否則便沒有詩存在,人便不能生存。 人言「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王之渙《登鸛雀樓》),然欲至樓頂必先求樓門。王靜安所謂境界即方便之門,餘可以「因」、「緣」二字來說。 因:是種子(穀粒是米的種子),是內心; 緣:是扶助(下穀粒於土未必長稻,必假之雨露、人的耕種、土地的滋養,方能發生滋長。凡此土地、人力、雨露皆「緣」也),是外物。 「因」是內在的,「緣」是外在的。只有外在的「緣」,是不能發生的;只有內在的「因」而無外在的「緣」,也不能發生滋長。詩人之自命風雅者,其「因」既不深,「緣」亦甚狹,故其發生滋長亦不會茂盛。往古來今之大詩人,蓋其「因」甚深,其「緣」甚廣,其根基深,故能成就大。試觀老杜,凡世界萬物萬事無不可入詩。一般詩人既輕且單,輕則賤,單則弱,其何能成為詩?古稱「骨重神寒」,人要凝重、博大,詩亦如此。一般所謂風雅,大都是單弱,猶之盆景,甚雅致而單弱,不如山中楓林、松林之偉大也。 詩之境界不但不能擺脫外緣,恐怕一切有緣。然而有緣無因則不可。「因」是什麼?就是「詩心」。 人人有詩心,在智不增,在愚不減。凡身心健康,除白痴、瘋癲之外,俱有詩心。吾人日常喝不為解渴的茶,吃不為充飢的糖果,凡此多餘的、不必需的東西便是詩心。人生到只有必需沒有多餘,則距禽獸不遠矣,其可憐已極矣。禽獸日謀食而歸棲,人亦如此,其不為禽獸也幾希?其為萬物之靈者安在?人要在必需之外有「敷餘」、「富裕」,才有詩;到了無「敷餘」、「富裕」的地步,吾輩凡人恐怕百分之百是沒有詩了。否則除非聖人或非人。孔子說: 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論語·學而》) 吾人衣食除保護饑寒之外,尚求色味之美,美便是詩。吾輩俱是凡夫,生活中皆有詩,在必需條件之外的便是詩心。所謂「在智不增,在愚不減」,並非誇大之詞。便是此詩心(種子),尚要雨露、土地之緣使之發生滋長;若平常灑落土地,摧殘之,閉錮之,則不能滋長。 因是本有,不能再說。詩心是本有,本有不借緣,不能發生。如眼是因,能見而無象(緣),則不能顯。無緣則不顯因,詩心本有而要假之萬緣。如此,則境界之由來: 因,本,種子;緣,扶助。若沒有「因」、「緣」,境界根本不能成立。 靜安先生自己解釋:「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所謂境界,包括外物、內心二者。靜安先生語是,而少一「轉語」。王先生似以外物、內心二者對舉(如甜苦、長短),既曰對舉,則非一而二。今下二轉語:其一,心為主而物為輔,不是對舉。《論語·為政》云: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北辰為主(內心),是「因」;眾星為輔(外物),是「緣」。所謂內心即詩心,簡稱曰心。若此心健全、潔淨且旺盛之時,則「譬如北辰」,眾星自來「共之」。俗語說:「太平天子當中坐,清慎官員四海分。」既曰「主」、曰「輔」,自有輕重之分,而非對舉。本因愈強,則外緣愈富(盛)。老杜詩「緣」富即以其「因」強。天地間萬物加以本心哀樂,無一非詩。別人詩比老杜總顯貧弱,即以其對外物有「是詩」、「非詩」之主見,故範圍狹;老杜則無不可入詩,即以其本因(心)強。 余先由因說到緣。曰「本」、曰「本有」,根本、為主之意;一則本來之意,人人可有。《大乘起信論》曰: 是心從本以來,自性清淨而有無明,為無明所染,有其染心。 《大乘起信論》乃馬鳴菩薩所作,今借其言以論詩。佛經真見得明白,故說得透徹。小兒詩心多,即因性清淨,興趣多;年歲長為物質牽扯則有染心,不是自性清淨之心。小兒心常在活動(activity),是由興趣所發,不是由計較、打算而發。由計較生出之活動是染心。計較之對象即無明(不智慧),而人人自性清淨即有無明,為無明所染,有其染心,則本心、清淨之心喪。 無明及染心由物來,如此豈非應抹殺外物、專要內心?豈非但有因即可,何必緣?然而不然,吾人既承認心與物為主及輔,則內心與外物不能隔離。詩與外物有密切關係,僅有詩心尚不是詩;正如米之非飯,而稻之非米。欲使米成飯,使詩心成詩,即須借外緣。不有外緣,何顯心?借外物表現內心。蓋須本心有主,必為「北辰」,然後「眾星共」。只要內心旺盛,外物不但不能減損之,且能增加之。 《道德經》第一章云:「名可名,非常名。」詩心本有,蓋非言大而夸。不懂詩但聽講,亦不能明白;能明白,則詩心本有。天地間非心即物,「法爾如然」(《阿彌陀經》),並非詭辯。若曰物,則何者非物?喜、怒、哀、樂亦物。物亦假名,含義甚廣。若有心,除非不是詩;若是詩,則凡物皆心。心若不能轉物,物絕不會入詩。心的喜、怒、哀、樂是本分上事,心若不能轉物,不但物不能入詩,喜、怒、哀、樂亦不能入詩。 (三)詩之「體」與「真」 「在智不增,在愚不減」,詩本身每人皆有,惟在表現如何耳。理學家所謂「道」,禪家所謂「法」,皆如此,講詩亦然。禪門白槌言: 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 「龍象」指學法者,龍能變化,象能負擔,如龍始能思想,如象始能讀書。「第一義」是無上,沒對。下座時說: 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諦觀」,細觀;「法王」,指佛。佛所說甚深之稀有之法,乃別人看不到、懂不到之法。詩「如中原之有菽」(陸機《文賦》),此四句即詩。 字句乃集合而成,集字成句,集句成篇,是世俗所謂詩法。今超過此一層研究之。無字無句,照樣有詩,月自圓,花自開,可見字句乃假詩,非詩法第一義。抓住此義,始可讀古人詩,始可寫自己詩;否則讀時無深的體認、體會,寫時無真的體驗。我們不要找世俗,要找稀有。 滄浪所謂「興趣」,漁洋所謂「神韻」,靜安所謂「境界」,皆余所謂「體」,名異而實一。滄浪以為可自興趣得詩法(興趣即詩之本體),二王亦然,而三說有深淺高下之分,然仍為三而一、一而三者也。所謂「一」即詩法,即「體」。 追詩之本體即追其「一」。所謂本體,即嚴、二王所謂興趣、神韻、境界。詩教、詩學、詩法皆非詩本體。 一切法皆是佛法。(《金剛經》) 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金剛經》) 一切法皆是佛法,一切法皆是詩法。吾根據若干年之體會、體驗,可如此肯定。(吾所說若對,是佛說;若非,是波旬說。波旬者,魔也。) 詩法可以一字包之——即「體」。此「體」非體認、體會、體驗之體,彼為動詞,此為名詞;然又非形體之體,蓋形體以肉眼看,此體則須以詩眼體認,以詩心體會。此所謂「體」乃本體之體,非形體之體,形體是外觀的,本體是內在的;又可謂為體性之體,甚似宋理學家所謂道、佛所謂法。各物形不同而有相同處——即「一」,所謂「一」即佛說之「無常」。「無常」者,有壞也,所謂有壞即和合。蓋物皆為物質之集合——即和合,凡天地間集合而成之物皆有壞,都不是一。科學所謂原子、電子,都是「一」,是不能分的,無壞。 人世間是一個矛盾,吾人慾將此矛盾轉為調和;人世間是一個虛偽,吾人慾將此虛偽轉成真實;人世間是一個無常,吾人慾將此無常轉成不滅,天地間一切學問皆是此三意,總言之即求真。既曰真,無不調和,無不真實,無不不滅,詩所求亦真。一切法皆佛法,一切法皆詩法。若心有不快必有牴觸,不是調和。所謂調和是「無入而不自得」(《中庸》十四章),是最大調和,如家人父子之間毫無成見,是無入而不自得。 調和一切皆是,矛盾一切皆非。苦即從矛盾、虛偽、無常而出,而把苦寫成詩時,則不是矛盾、虛偽、無常了。至少心裡是調和,才能寫出詩;心裡矛盾時,不能寫。心,方寸之間,頃刻萬變。寫矛盾時內心亦須調和,心能調和寫矛盾也得,不寫矛盾也得。內心調和,則字句自然調和,轉虛偽為真實。 境由心造,萬法唯心。(《華嚴經》) 既曰「境由心造,萬法唯心」,就不是真實。尤其詩人筆下之景物,更是「由心造」,讀詩時很受感動,真看來未必受感動,故俗曰「看景不如聽景」。看牡丹花不如讀李太白《清平調》,詩中其實才是真正真實,花之實物若不入詩不能為真正真實。真實有二義:一為世俗之真實,一為詩上之真實。且平常所謂真實,多為由「見」而來,見亦由肉眼,所見非真正真實,是浮淺的見,如黑板上字,一擦即去。只有詩人所見,是真正真實,如「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在詩法上、文學上是真的真實,轉無常成不滅。世上都是無常,都是滅,而詩是不滅,能與天地造化爭一日之短長。萬物皆有壞,而詩是不壞,俗曰「真花暫落,畫樹長春」。然畫仍有壞,詩寫在上面不壞。太白已死,其詩亦非手寫,集亦非唐本,而詩仍在,即是不滅,是常。縱無文字而其詩意仍在人心,「在智不增,在愚不減」。 釋家主「直指本心,不立文字」、「即心即佛」(《壇經》),然尚有心。 矛盾——調和 醜惡——美麗 虛偽——真實 無常——不滅 佛家之《金剛經》可等於儒家之《論語》(可代表孔子整個思想)。(佛經只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一名詞未說,譯為中文乃「無上正遍知」。)「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金剛經》),我可說什麼不是什麼,而絕不能說詩不是詩。不要以為矛盾外另有調和,醜惡外另有美麗,虛偽外另有真實,無常外另有不滅。所謂矛盾即調和,醜惡即美麗,虛偽即真實,無常即不滅,一而二,二而一。在人世間何處可求調和、美麗、真實、不滅?而調和、美麗、真實、不滅即在矛盾、醜惡、虛偽、無常之中。唐以後詩人常以為詩有不可言。此非「無上正遍知」。所謂風花雪月、才子佳人的詩人,所寫太狹窄,不是真的詩。彼亦知調和、美麗、真實、不滅之好,而不知調和、美麗、真實、不滅即出於矛盾、醜惡、虛偽、無常。「詩三百」、「十九首」、魏武帝、陶淵明、杜工部,古往今來只此數人為真詩人。陶有《乞食》詩,而吾人讀之只覺其美不覺其丑。 凡天地間所有景物皆可融入詩之境界。魯迅先生說,讀阿爾志跋綏夫(Artsybashev)作品《幸福》,「這一篇,寫雪地上淪落的妓女和色情狂的僕人,幾乎美醜泯絕,如看羅丹(Rodin)的雕刻」(《現代小說譯叢·幸福》譯者附記)。此乃最大的調和、最上的美麗、最真的真實、永久的不滅。 (四)「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 靜安先生說: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靜安先生雲「有我之境」、「無我之境」,此語余不贊成。若認為「假名」尚無不可,若執為「實有」則大錯。心是自我而非外在,自為有我之境,而無我之境如何能成立?蓋必心轉物始成詩,心轉物則有我矣。 王先生講無我之境,舉陶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二十首》其五)。不然。采誰采?見誰見?曰「采」、曰「見」,則有我矣。又舉元遺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潁亭留別》),此二句似較前二句無我,然尚不能謂無我,「寒波」、「白鳥」,誰寫?詩人寫,詩人寫則經心轉矣,不然何以他人不寫成詩?既曰無我,而誰見?既見則有我,無我則無詩。而若為「假名」則允許。 王先生之立此二名義者,以其覺得境界確分為心、物二者,故其所謂有我乃主觀,無我即客觀,故王先生講無我,說: 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然此語矛盾。禪宗好說「敗闕」,靜安先生此處是大大的敗闕。既曰「不知何者為我」,可見仍有我,惟不「知」而已。有而不知,非無也。自己矛盾。充其量言之不過客觀而已,而純粹客觀絕不成立,亦「假名」,蓋「無我」何來「客」?王先生好學深思,法爾如然,是學者,惟此語不圓滿。以物觀物,絕非客觀。蓋客觀雖非個體,而根本不在全體中。客觀但觀察,而詩人應觀察後還須下場進入其中,不可立於其外。客觀亦非無我,無我何觀?王先生所說「無我」絕非客觀之意,乃莊子「忘我」、「喪我」之意。(忘形、忘情、忘我,並非無形、無情、無我。忘我——意志、精神集中便是忘我,不是把我沒有了,是把我都拿來。) 《莊子·齊物論》有幾句比《逍遙遊》好得多: 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莊子·逍遙遊》是一篇緒論,不能知,不能行。佛、孔、耶、老,皆尚有得其一點的,而吾人能得莊,知尚可,絕不能行。夫子其「不知而不以為知」(《論語·為政》),道不可離,可離非道,故道必不難知。莊子之道則難知。道必求真、一,「餘二則非真」(《法華經》)。莊子亦抓真、一,而莊子之道難知,難言玄言,善名理者亦不能通。 「樞」、「始」,或謂始亦樞。樞,中也,不偏。始,是一,先天,故始亦可為名詞。「樞始得其環中」是心,「無窮」是物,得中執一,以應無窮,「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論語·為政》)之意。「應」是呼應、應合,是「固然」,絕不矛盾。如此,則無我可通,乃物我混一,與其說不知,不如說不分。「以應無窮」者,即「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秋毫」、「太山」二句,即眾相、非相之意,凡一切相皆是虛妄。所謂詩心,即「樞始得其環中」以為吾心,即「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如: 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韋應物《寄全椒山中道士》) 不說心,心在其中;無哀樂,而哀樂在其中。何者為我,何者為物?有我無我,皆不能成立,只可以萬物與我為一解之。又如「有我」者: 秋氣集南澗,獨游亭午時。 迴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柳宗元《南澗中題》) 韋應物「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二句可以「無我」為假名,此則有我。柳乃聰明且熱衷的人,凡此種人必多牴觸,即今所謂矛盾,即佛法所謂「我執」。此種人我執最深。既曰我執,則必有對人、有對物,而與人、物又多有牴觸。少年時碰釘子,我執的人最受不了,而其詩文以貶官後所作為佳,有點見道。柳子厚之游山水非閒情逸緻,乃窮極無聊,如此則有我,而寫得真好,只美不足以盡之,真是微妙。此時則我執化去。「獨游」時尚有我執,至「迴風」則將我執化去,此有我的詩而無我了。 王靜安先生「有我之境」、「無我之境」不能成立,故不能自圓其說。蓋王先生總以為心是心,物是物,故有「有我」,有「無我」。余則以為是心即物,是物即心,即心即物,即物即心,亦即非心非物,非物非心,必將心與物混合為一,非單一之物與心。余頗不以其無我之境為然,亦猶余之對新文學反對所謂「客觀」者。文學上客觀的描寫是不可能的,終有「我」在。無我之境不能成立,無我,誰寫出的作品? 然「無我」二字亦可用,惟很難。 im-personality  非我的 non-personality  無我的 詩人所寫必與自己思想感情有關,何能無我?惟所寫時,「非我」耳,不是我而非「無我」。老子「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老子》十三章)——此為反面。莊子「吾喪我」(《莊子·齊物論》)——此為正面。如此講,則「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雖是有我,而真是無我境界,是「非我」,我與大自然合而為一,我成為大自然的一分子。如中國山水畫中之人,是「非我」,不畫眉目,畫人物確須與畫山畫水同,將人物自然化了。「無個性」,即是「無我」。孟浩然詩即「非我」,李白對孟真佩服,李白不成,一寫「我」便出來了。「李白乘舟將欲行」,「我」的意識甚強。王維亦有「我」,而此「我」與自然同化。 《醉菩提》,傳奇名,即《濟公傳》,講道濟和尚借色身而度世、仗痴癲而說法。詩人應不畏困苦艱難,非必花朝月夕始有詩,故曰「心轉物則聖」。物,things,含義甚廣,「物物而不物於物」(《莊子·山木》),支配物而不為物所支配。故濟公拿華山龍說,上淋下□[1]比在床上躺著有意思。後之小詩人境界狹小,即因其為物所限,故不免狹小空虛。吟風弄月是詩,而詩不僅是吟風弄月。 零件之對全體,皆是相反而又相成。余之不贊成靜安先生「無我」之說,非反對之,乃加補充、註解,恐學人不明白、有誤會也。實則詩中似乎真有無我之境,如陶詩即近無我,老杜則「我執」太強,心與物摩擦愈甚,我執愈強。 十八世紀後期文人多寫變態心理,人謂之「世紀末」,可譯為「日暮途窮」、「倒行逆施」,世紀末乃法文fin de siècle。自文藝復興而後至十八世紀末成世紀末現象,人謂為文人之病態,曾有人作《近代文人之病態》;又有人以為乃健康,作《近代文人之健康》。此病態之發生,即因物心摩擦過甚。若十指皆全無所謂,若忽然丟一個必留意之,因受傷而有指頭之觀念愈盛,丟失後然後知物之存在。莊子謂魚在陸地「相濡以沫」,此時期之互助精神固可佩服,而實在太苦;「不如相忘於江湖」(《莊子·大宗師》),江湖中無所缺,自無須幫助。 西洋似乎不太留意無我,自我中心。中國曰心轉物亦自我中心,而與西洋世紀末之自我中心不同。彼為矛盾,此為調和;彼為分離的,此為渾融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二句,曰「采」曰「見」,而物我混一。「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金剛經》),對。可講之名詞,不可認定其相,應看作「諸相非相」,不可死於句下。 (五)境界之由來 靜安先生解釋「無我」、「有我」二境界之何由來: 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有我之境,於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人間詞話》) 王氏確為學人,善體會,善思想,以除此之外更無別法,故曰「唯」! 所謂靜,靜始能「會」,靜絕非死。說為佛法,絕非佛法。文學所謂靜與佛所謂「如」、「真如」、「如如」、「如不動」同。而「如不動」,非死,極靜之中有個動在。王先生見得明、說得切,而學者不可死守「靜」字。所有一切名詞皆是比較言之,凡對的名詞皆如此。不可抓住「靜」字不撒手。 王先生講「有我之境」,講得真好。一個詩人必寫真的喜怒哀樂,而所寫已非真的喜怒哀樂。蓋常人皆為喜怒所支配,一成詩則經心轉,一「觀」、一「會」便非真的感情了。喜怒時「有我」,寫詩時「無我」,乃「由動之靜」。如柳宗元游南澗詩《南澗中題》,詩即「由動之靜時得之」,游時偶感是動,而寫時已趨於靜。 「有我」曰「由動之靜」,難道「無我」便不可說「靜中之動」嗎?靜中有東西。如王摩詰詩云: 高館落疏桐。(《奉寄韋太守陟》) 此可謂為無我之境,高館是高館,疏桐是疏桐,而用一「落」字連得好。此是靜的境界而非死;若死,則根本無此五字詩矣,此靜即靜中之動。據說某人詠月自初一至三十,每日一首,共三十首,末二句:「卻於無處分明有,恰似先天太極圖。」詩並不好,而可斷章取義即——「卻於靜中分明動,卻於動中分明靜」。 漁洋之「神韻」,滄浪之「興趣」,有義而不具條目。靜安先生所謂「境界」,則細目甚多: 一是內心(喜怒哀樂……); 二是外物(花月風雪……); 三是有我(以我觀物); 四是無我(以物觀物)。 「有我」不是無物,「無我」亦非純物無我,故曰「觀」。「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惟此一法別無他途。無我之「以物觀物」,解釋不通,非王先生觀察、見解不透徹,即解釋不切。王先生說無我之境於靜中得之,所謂「靜」,由靜生「無我」。若於靜中得靜固然,而做學問不可如此。何以靜?如日光七色一歸於白,白是單純,而有七色則非單純。若但認為單純的靜不對,乃諸事物(連我亦在其中)之總合成為靜。靜是總名,境物中之一切事物為個體,欣賞靜之我是否亦靜中之個體?用世諦講,以肉眼看,我亦為靜之個體,但在詩學上或本著哲學來看則非。一切花鳥、建築是靜的個體,而我非靜的個體。 佛說: 若有情若無情,若有生若無生。 佛以有情、無情對舉,有意。人若亦為靜之個體,則人與花草土木何異?人之為人者何在?何得有詩?人可以寫「高館落疏桐」,而「高館」「疏桐」絕不會說出此詩句。孟浩然之「微雲淡河漢」亦然,乃「我」寫出來的。蓋我為有情,「高館」、「疏桐」、「微雲」、「河漢」為靜之個體,可助成靜,其能僅止助成而已,是無情。人則不然,人是有情,與高館疏桐不同,不能列為靜的個體之一。耳目五官助成臉面,而但認個體則無總和。人是靜的總和,而非個體,故人列為「三才」之一,與天地並列;分,助成天地之個體,故說人是小天地;人與天地是合的,並非人之外另有天地,天地之外另有人,三者合一。 近代哲學樹立下二名詞(名義),一為宇宙觀,一為人生觀。宇宙觀偏於靜,人生觀偏於動。實則中國之宇宙觀即人生觀,人生觀即宇宙觀,二者打成一片。故孟子曰: 萬物皆備於我。(《孟子·盡心上》) 曰「皆備」,豈非萬物與我合成一片?莊子之「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亦然。人處此萬物之中,若不能領略欣賞,則根本無詩,此即莊子所謂「蓬心」(《逍遙遊》)。有「蓬心」之人處世中,但覺麻亂,根本無詩,更不會寫「高館落疏桐」之句。 人有時損壞天地,有時亦幫助天地。庭院中有花始有生氣。人之與宇宙即如家庭中之有兒童,園中之有花。無建築花草,在野外星垂平野亦可成「靜」,而無人則不成「靜」。靜中有生機,故不是死,死是無生機的。靜中有動,非靜中不得見高館疏桐、微雲河漢,然必須靜中有動,始能寫成詩。(而動與世俗之亂動不同。)如此釋靜始可補足王先生的話,如此則「無我」可成立。惟「無我」之「無」字易引起人誤會,反是莊子之「喪我」較恰,喪非無。「楚人遺弓,楚人得之」(《說苑·至公》),我雖失弓,而弓自在。然「喪我」之「喪」字仍太重,太著痕跡,不如莊子又說之「忘我」較圓滿,忘亦非無。(事做過忘了,而的確做過。)與其用「無我」,不如說「忘我」。我與萬物為一,與天地一體,故「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曰「采」曰「見」而歸入無我,實為忘我。必須恬靜寬裕始能成為大詩人,小詩人是真詩人而絕不能大。小器非不成器,如《論語》曰:「管仲之器小哉!」(《八佾》)大詩人上下與天地同體,而萬物皆備於我,詩人之心無不覆、無不載,豈非宇宙觀與人生觀混而為一?故人是靜的全部,而非助成靜的個體。 (六)「動」與「靜」 詩法雖非出世法(佛法),然亦非世法。佛於肉眼外有慧眼、佛眼、天眼、法眼,共五眼。吾人讀詩亦須有詩眼、具詩心。 靜安先生言:「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有我之境,於由動之靜時得之。」王先生建立此二名義必有含義。其實,名義之定立甚難,多為比較的,而非絕對的。 佛說: 於法不說斷滅相。(《金剛經》) 佛教自稱為正教、大教,稱婆羅門為外道,婆羅門中亦出過聖賢,而說法有時有斷滅相。佛所謂空乃實有,靜乃真如,真如是生而非死。王先生所謂「無我之境於靜中得之」,近於禪家所謂空。禪家所謂空非頑空,王先生所謂靜非死靜,即靜中有動之靜。以圖示則: 魏文帝《與吳質書》「樂往哀來,愴然傷懷」即靜中之動,魯迅先生說「聽到靜的聲音」亦靜中之動。非靜不能寫出「微雲河漢」、「高館梧桐」之句,然靜中無動亦不能寫成詩。如「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柳公權《夏日聯句》),亦此境界。 所謂動、靜,非世俗之動、靜,動中有靜,靜中有動,非絕對的動、靜。靜:醞釀,長養。長使其生,養使其大。醞釀是發酵之意。如發麵,亦醞釀,靜中之動。本動、靜歸到王靜安先生有我、無我境界。如杜工部之「暗飛螢自照」(《倦夜》),即靜中之動,曰「飛」曰「照」,不言寂寞而寂寞自見,因動益見其靜。如冬夜之聞梆聲自遠而近,自近而遠,是動,而愈顯其靜。魯迅先生小說《示眾》(收入《彷徨》)寫夏天之正午,簡直是詩的描寫: 火焰焰的太陽雖然還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閃爍地生光;酷熱滿和在空氣裡面,到處發揮著盛夏的威力。……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遠處隱隱有兩個銅盞相擊的聲音,使人憶起酸梅湯,依稀感到涼意,可是那懶懶的單調的金屬音的間作,卻使那寂靜更其深遠了。 其寫夏午陽光能轉煩惱成菩提,與「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不同,此詩雖好,然非就夏寫熱,乃寫涼;魯迅先生《示眾》乃就夏寫熱,熱中有涼。銅盞聲響是詩。城市中是動,魯迅先生把它寫成靜,靜中又有動,因動益顯其靜。 王先生謂「有我之境,於由動之靜時得之」,動趨於靜時而成詩,靜中益顯其動。以圖示則: 心若慌亂,絕不能作詩,即作亦絕不深厚,絕不動人。如黃仲則其《兩當軒集》有詩云: 寒甚更無修竹倚,愁多思買白楊栽。 全家都在風聲里,九月衣裳未剪裁。(《都門秋思》) 結束鉛華歸少作,屏除絲竹入中年。 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著鞭。(《綺懷十六首》其十六) 此二詩前首「寒甚更無修竹倚」句,用杜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愁多思買白楊栽」句,用《宋書·蕭惠開傳》;後二句用《詩經·豳風·七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用典應如此,雖不知典而亦知其好。黃之處境甚可憐,而寫出如此之詩。單就這四句與放翁「篋有吳箋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無題》)二句比,黃比陸高。「因」是一個,都是愁;而「緣」不同,陸之緣小、狹,黃則緣比陸廣。事實上「無修竹」,而詩中明明「有」;「白楊」亦「無」,而「思買白楊」白楊就「來」了,這就是詩與事實之不同處。這點是詩人與上帝爭權的地方。而「寒甚更無修竹倚,愁多思買白楊栽」與放翁二句都寒酸;「全家都在風聲里,九月衣裳未剪裁」,更寒酸。次首末句用古代神話羲和駕六龍以御日之典。欲了解黃詩必知此,此靜安先生所謂「隔」。 二詩前兩句是象徵。詩歸於一本,此本即孔子所謂「興」,近世所謂「象徵」,即此物非此物。如「┼」有神聖之意,「卍」有佛之意(善、德、全)。此即為象徵,其意甚深且多,包羅萬有,一言難盡。看詩應如此看。黃非大詩人,而有詩之天才,其「修竹」、「白楊」皆象徵,此即非以世眼看,非世法;次首之「鉛華」、「絲竹」亦象徵,乃去興奮而入平靜。初讀詩之人易受此種詩傳染、感動,即因其靜的功夫不夠。不必舉王、孟之「高館」、「微雲」,即老杜之: 竹涼侵臥內,野月滿庭隅。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 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 萬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倦夜》) 較之如何?稍具眼者,高下立分。此詩不隔,令人一讀如見老杜之生活,每每顛沛而此夜暫停,寂寞恨更長,字句上穩且厚。味固重鮮,而鮮味最不持久,如梨與蘋果。梨,到口痛快,而蘋果味長。老杜最偏於動,而此首極穩,即靜中之動達於極點。吾人從此看出老杜功夫,非以毛躁心情寫出。黃則以傷感心情寫出。勉強並論,可見其靜、動功夫。老杜乃靜中之靜,細中之細;黃則細中之粗。曰「細」、曰「靜」,而此中有醞釀、發酵,非絕對靜。詩之所以推盛唐,亦因太平時代人容易用靜的功夫,故質量俱優。英國則維多利亞朝(Victorian Age),詩人最多,且各有各的好處,即因此朝乃英國政治最昌明、最太平時期。而老杜身經天寶之亂,非靜,而亂後寫出的詩仍是靜。如前詩《倦夜》雖在亂中寫,而有「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二句,其靜乃是動中之靜。老杜之生活在亂中能保持靜,在靜中又能生動而成詩。(人說老杜沒情操,即因其有時有情操,而不能保持。)在「萬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的境遇里不能寫出詩來。「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真好,眼之所見即耳之所聞,好像天地之間只有「螢」和「鳥」,但一切痛苦皆在其中。 動中之靜,是詩的功夫;靜中有動,是詩的成因。陶詩如: 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乞食》) 此既動中有靜而靜之中又有動。雖乞食中心不亂,所謂動中靜也;寫出詩,可為靜中動也。如大將出征,心不可亂,然後攻守始能得法,始可言戰。人之生活是苦,而我們要能擔荷,或者解脫。 靜安先生又謂:無我之境優美,有我之境宏壯。有我之境既曰宏壯,故其氣象海立雲垂。李、杜之異於上古,即因其宏壯(動),海立雲垂,龍跳虎臥。李、杜皆如此,故老杜能了解太白之詩,曾贈以詩曰:「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贈李白》)。曰「飛揚跋扈」豈非動?然此動的詩亦須有靜的觀察,靜中功夫。 理學家所謂靜中功夫,學詩亦為必須。向外為觀察,向內為體會,然後再發揮,至發揮則非靜矣。因此: 靜,不是動,而靜中有動 動,不是靜,而動中有靜 狂喜極悲時無詩,情感滅絕時無詩,寫詩必在心潮漸落時。蓋心潮最高時則淹沒詩心,無詩;必在心潮降落時,對此悲喜加以觀察、體會,然後才能寫出詩。 動、靜是一而二、二而一,如白樂天之《琵琶行》,自「轉軸撥弦三兩聲」至「四弦一聲如裂帛」一段,寫彈琵琶聲,彈是動,故其所寫,亦有宏壯處,如「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二句。中國畫畫印象(寫生畫畫實物),出而觀,歸而畫,靜中有動,動中有靜。 故有我、無我不能分;然則動、靜根本不能成立。 注釋 [1]原筆記「下」字下缺一字。 二、說靜安詞 (一)從靜安詞《浣溪沙》(天末同雲)說起 靜安先生詞不敢說首首,至少有一兩首、至少有一兩句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此非超越眾人,每個人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因任何人都是不可無一、不可有二。靜安先生詞的長處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有二意義:一說其詞與古今皆不同,一說其詞之長處為古今詞人所無。 天末同雲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風飛。江湖寥落爾安歸。 陌上金丸看落羽,閨中素手試調醯。今宵歡宴勝平時。 (《浣溪沙》) 余廿年前讀此詞,覺與別人不同而不能言其故,今日始知靜安先生乃以作詩法作詞,且以作古詩法作詞。 宋以後之人寫詩似詞,故不佳。少游詞沒力氣,詩尤甚。如「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春日五首》其二)二句,直似《鷓鴣天》。 詩要詩格,如人有身份品格。人的身份品格與身心似而還高。人的身心在外表是身份,在精神上說便是品格。 就廣義言,詞、曲皆詩;就狹義言,詩有詩格。如此則詞、曲亦有格,不敢分高低,惟可言詞曲格比詩更平民一點,不古典一點。(曲兼詩詞之長處,而曲之長處為詩詞所沒有。) 余所謂之「古典」,指唐宋而後。蓋後世之詩,並未繼承「三百篇」、「十九首」、樂府,至早繼承六朝。作者縱非有意,但無論如何總在繼承。中國詩自六朝而後,漸漸變為古典的,非平民的。 秦觀詩以六朝詩格論之,不夠格,太小器。不但此也,即如老杜之「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曲江二首》其二),亦不免小器,有時真覺得老杜失身份,像老杜這樣人不該有,在初盛唐詩中亦不當有。這兩句怎麼如此「瘦」?「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是一大片,「穿花蛺蝶」兩句是一條條。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登樓》)老杜作品該如此。唐人許渾有句云:「山雨欲來風滿樓」(《咸陽城西樓晚眺》),大雨下了也許沒什麼,而雨前倏來一陣風,可怕。最可代表老杜詩格者,「山雨欲來風滿樓」七字,可矣。霶飆,storm(風暴),老杜總帶霶飆之氣。「深深」、「款款」尚可,怎麼說「穿花」、「點水」,如鬚生反串青衣。 余總覺老杜該寫「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旅夜書懷》)、「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五)之類的句子,不該寫「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水檻遣心二首》其一)、「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為農》)等句,太小巧,不像老杜的詩。 靜安先生詞之所以超越古今,便因詞本較接近平民,王先生雖生於清末民初,為晚出詞人,但他反把詞之地位抬高到詩那樣古典貴族,非平民,不但像近體詩,甚至像古體詩那樣貴族古典。前所舉杜甫「穿花蛺蝶」、「細雨」、「圓荷」諸句,是老杜近體,其古體不然。可見古體詩更古典貴族。 「天末同雲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風飛。江湖寥落爾安歸。」詞中無論晏、歐、蘇、辛,無此種作品,因他們不曾意識到這一點,而靜安先生意識到此,故意要把詞作成這樣。由此可知,可入詞之句不見得可入詩,而可把詩之意境裝入詞中,並不毀壞詞之形式。 一切治文學的偉大創作家往往易成為曲高和寡,得不到一般人欣賞,雖成功等於失敗。那麼,我們是降低身份俯就一般人呢,還是把一般人提高到作者境界來呢?後者在勢有所不能,一作家之天才、功夫、修養如何能使一般人都有?則此為不可。然前者之俯就又為作者所萬萬不肯作。這一點可苦了。 「蘭生幽谷,不為莫服而不芳」(《淮南子·說山訓》)。此可送給每個天才作家,即使無人欣賞,它照樣香它那香。靜安先生亦有其自己之悲哀:「且自簪花坐賞鏡中人」(王靜安《虞美人》),這真是靜安先生的悲痛。像靜安先生那樣古板厚重,能寫出這樣美的句子,「自簪花」而且「坐賞」,此便是「不為莫服而不芳」。有人看是為人,沒人看反而更要好。真美。 靜安先生不但美且太孤高了。一般人不肯走的路他走,不肯做的事他做,雖明知這條路是冷清的,且總這麼悲哀。無論在家庭、社會、國家,不當這樣孤僻冷淡地生活。因此靜安詞亦為寂寞的境界。 現代青年人心中有苦不說。心中未嘗沒有,雖不見得歡迎,但不怕。精力飽滿、前途光明,有苦也不怕,有也能打破。覺得寂寞壓迫最甚者,一個是小孩子,如失掉父母的孤兒。小孩子該是活潑潑的,無論其做事、淘氣、討厭,紅臉上沒寂寞痕跡。沒父母的孩子做事安詳、有分寸、斟酌,真寂寞。還有老人不能忍受,而且他的寂寞是最深的寂寞。老友親故都不在了,不寂寞要有伴侶,而他的原有伴侶凋零了,新的接不上。此種寂寞欲打破之有三條路,一是成仙成佛;二是如木如石。兩路都不可能,人總是人,總是生物,有感情的。還有一條路,應該變成鐵的神經,算不了什麼,認了。不見得沒人能做到,但很少人能做到。這不是叫你乾枯、麻木,而是神經堅強,活得有力,打破寂寞。 靜安先生於「一」未嘗想、於「二」也不肯,所以五十幾歲自殺了。如鍛煉成鐵的神經便不會自殺。他未嘗不想鍛煉,他的思考力同創作力同樣高,而晚年走入考校之路未始無因。 說到文人、文學家、創作家是要俯就別人還是提高別人,這一點非常難解決,而又不能不解決。這其中多少要講點方法。 中國向來不講方法,總是主自然,行所行,止所止,瓜熟蒂落。治文學倘有此境界是最快樂的境界,如佛家涅槃,道家忘我。這是最成熟(先不要說偉大)的境界。然此加一絲一毫勉強不得,即俗所謂火候是也。火候不到,不是不熟,而味道總不圓滿。然我今日說此亦是畫餅充飢,望梅止渴。縱非畫餅,亦是望梅。如此亦只好盡人力聽天命。即曰人事,便要講意識、講方法。 現在科學時代要講方法,作文亦然。不得純任自然。我們不能降低我們天才功夫俯就人,最好引一般人到我們境界來。先要有此意識,然後講方法,達到此目的。就是利用人們所能接受之文體,來裝進我們自己的意境。就仿佛小孩有病不肯吃藥,我們放上糖一樣。這樣使接受者不感困苦而無形中就接受而且了解我們這意境了。 接受與熟悉有關,不熟不行。了解對欣賞是重要的,欣賞以了解為基礎。在未了解前至少要熟悉,否則一切都談不到。大天才所寫,常人連接近都做不到,更無論了解、欣賞。所以要用與大眾接近的文體。各種文體都可以拿來用,而意境是我們的。然此亦需天才修養,否則意境不足不能引人。 (二)孤高·深刻·傷感 文學之演變是無意識的,往好說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中國文學史上有演進,無革命,有之則如韓退之之在唐,胡適之之在民初,二者皆為有意識的,與詩之變為詞、詞之變為曲之變不同。 evolution,演變,無意識。 innovation,革命,有意識。 馮正中、大晏、六一的作品皆是個性流露,自與古人不同。不用說不學古人,就是學了也淹沒不了自己本來面目,此即因個性太強。學古人而失去自己本來面目的,他自己根本沒有本來面目。大令字不似右軍,非不「知」學、不「能」學、不「肯」學,乃大令個性太強而自然不似。在文學史上,這種情形現象必發生於一種文體最盛時期,如盛唐諸公之詩個個不同,詞在北宋,曲在元初,亦然。及其既衰,或者學而不能似;或者得其一二,而不出古人範圍;或者於模仿學習之外,參入自己個性。 學古人有三種境界:一是不能學;二是能學,無生髮;三是能學,有生髮。 靜安先生早年治文學、哲學,頗受西洋文學影響、叔本華(Schopenhauer)悲觀哲學影響;生於北宋千百年後而能學,不但能學而且有生髮。惟王氏之學與生髮皆是有意識的。樊志厚《〈人間詞乙稿〉序》論靜安詞: 靜安之為詞,真能以意境勝。夫古人詞之以意勝者莫若歐陽公,境勝者莫若秦少游,至意境兩渾,則惟太白、後主、正中數人足以當之。靜安之詞,大抵意深於歐,而境次於秦。至其合作,如甲稿《浣溪沙》之「天末同雲」、《蝶戀花》之「昨夜夢中」,乙稿《蝶戀花》之「百尺朱樓」等闋,皆意境兩忘,物我一體,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間,駸駸乎兩漢之疆域廣於三代,貞觀之政治隆於武德矣。 靜安《人間詞話》獨標境界,與漁洋之神韻說對抗。「神韻」是兩個空洞的字、一個空洞的名詞,「境界」又何嘗不也是如此? 境界,又或謂之意境,「意」、「境」又可分開來講。 意就是思想,思想與回想不同,思想是前進的,是理想。如韋莊《思帝鄉》之「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馮延巳《菩薩蠻》之「和淚試嚴妝」,大晏《浣溪沙》之「滿目河山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即個人之思想、理想。再如歐陽修《玉樓春》之「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雖純是抒情,而都是用過一番思想的。 《人間詞話》雲「境非獨謂景物也」,而其中究有景物。少游寫景之作如「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滿庭芳》),「雖不識字,亦知是天生好言語」(魏慶之《詩人玉屑》引晁無咎語)。歐陽永叔「一點滄洲白鷺飛」(《採桑子》),寫得大,自在。少游此詞清冷荒涼,可代表秋天淒涼的一面。「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人間詞話》)「欲見迴腸,斷盡重爐小篆香」(秦觀《減字木蘭花》),若說柔腸寸斷則只是說明,不是表現,不成文學。 若說靜安詞「意深於歐」、「境次於秦」,不然。靜安詞有時境比少游還好。靜安先生受西洋文學影響,詞意思深刻,有的人以為不似詞了。如其《鵲橋仙》: 沉沉戍鼓,蕭蕭廄馬,起視霜華滿地。猛然記得別伊時,正今夕、郵亭天氣。  北徵車轍,南征歸夢,知是調停無計。人間事事不堪憑,但除卻、無憑兩字。 「意深於歐」而不見得「境次於秦」。當時雖然離別,眼中尚有伊在;今日則回想當時,眼中已無伊在,此情此景,何以為情?靜安詞《鷓鴣天》(閣道風飄)結篇二句曰: 人間總是堪疑處,惟有茲疑不可疑。 此二句不如《鵲橋仙》詞結篇二句「人間事事不堪憑,但除卻、無憑兩字」好,蓋音節關係。《鵲橋仙》詞境不次於秦。 靜安先生論詞喜五代北宋之作,於有清一代,獨推納蘭《飲水詞》,謂: 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人間詞話》) 然而,小孩子畢竟要長大。「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離婁下》);「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人間詞話》)。但只有赤子之心還不成,還要加上成人的思想,「不失」只是消極一面。納蘭詞只是「不失其赤子之心」,此外更無什麼東西。[1] 納蘭《菩薩蠻》詞云:「深巷賣櫻桃,雨餘紅更嬌。」最容易引起人愛的是鮮,而最不耐久的也是鮮。果藕、鮮菱,實在沒什麼可吃,沒有回甘。作品要耐咀嚼,非有成人思想不可。 靜安先生能欣賞納蘭詞,而他自己是富於成人思想的。這也許正是靜安先生偉大處。一個常人愛忽略或抹煞別人長處,常人就如此浮淺、可憐、沒出息。靜安先生有自己短處,而對別人長處反而讚美,君子人也。 納蘭詞除去傷感外,沒有一點什麼;除去鮮,沒有一點回甘。新鮮是好,同時我們還要曉得蒼秀。如靜安詞: 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罄定行雲。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浣溪沙》) 靜安先生詞五、七言句好,因其深於詩,尤其七言。靜安先生不僅有修辭功夫(只有此點已能成兩宋一大詞人),而又加以近代思想,故更成為一大詞人。「試上高峰窺皓月」,一字比一字向上;「偶開天眼覷紅塵」,一字比一字向下。有此思想者不知填詞,會填詞者無此思想,有此思想能填詞者,無此修辭功夫。天之生「才」不易,一個天才應自己成全自己。我們平常理想太高,而無法實現此理想,眼高手低。一般人可憐,自己又何嘗不可憐?一般人沒出息,自己又何嘗有出息?分析一下,自己和別人一樣——「可憐身是眼中人」!別人的詞何嘗有此悲哀,有此傷感! 天末同雲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風飛。江湖寥落爾安歸。 陌上挾丸公子笑,座中調醯麗人嬉。今宵歡宴勝平時。 (王國維《浣溪沙》)[2] 首三句是靜安自道。一個人只要有思想;豈但有思想,只要有點感情;豈但有點感情,只要有點感覺,便不能與一般俗人共處。一個詞人即使沒有偉大思想,也要有點真情實感,最不濟也要有點銳敏感覺。靜安先生名氣很大,而同時在中國很難有人了解他,但使有一個人了解他,也不會寫出這樣傷感的作品。其實寫「失行孤雁」簡直寫他自己,在社會上是個「畸零人」,在「天末同雲暗四垂」時,看不見光明,也看不見道路。靜安先生有感覺、有思想。「失行孤雁逆風飛」(凡「失行孤雁」沒有一個不是「逆風飛」的),此種精神力量最可佩服,而如此行去,結果非失敗、幻滅、死亡不可。故靜安先生曰:「江湖寥落爾安歸。」 靜安先生與前代詞人比,不一定比前人好,而真有前人沒有的東西。(老譚未必勝過大老闆,而真有一點過之。)靜安以前人無此思想,無此意境。至「陌上挾丸公子笑」之句,縮得真緊,用字少表多意。「今宵歡宴勝平時」,以別人的性命為自己的快樂,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們並不反對人找快樂,不過我們所找的快樂,萬不可是別人的痛苦和悲哀。 若以「詞」論,前三句勝過後三句多了。六七四十二個字的小詞,而表現得深刻,有曲折。若再責備賢者,似太苛刻。前所舉「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三句,言中之物、物外之言都好。此首「天末同雲暗四垂」前三句亦然。後三句思想雖然亦深刻,而物外之言不夠。《鵲橋仙》末二句「人間事事不堪憑,但除卻、無憑兩字」與《鷓鴣天》末二句「人間總是堪疑處,惟有茲疑不可疑」同意,而《鵲橋仙》的二句有音節美。「今宵歡宴勝平時」句,思想夠深刻,文字不夠美,沒有逼人力。 靜安先生表現傷感的詞: 月底棲鴉當葉看。推窗跕跕墮枝間。霜高風定獨憑欄。 覓句心肝終復在,掩書涕淚苦無端。可憐衣帶為誰寬。 (《浣溪沙》) 近代有兩個寂寞的人,一個是靜安,一個是魯迅,我們從他們的作品中可以看出。魯迅先生《彷徨》中寫「孤獨者」,他最喜歡小孩兒,聽見小孩兒來趕快拿糖出來,可小孩兒一見他都跑了。靜安此詞「霜高風定獨憑欄」,不但無人,連棲鴉都跑了。前兩首《浣溪沙》(山寺微茫、天末同雲)詞似舊而意實新,此首寫「悲劇」等等,詞似新而意實舊,只表現無可奈何之境,傷感而已。 此外,靜安先生有一種古人所無的詞,就是象徵的詞: 本事新詞定有無。斜行小草字模糊。燈前斷腸為誰書。 隱几窺君新製作,背燈數妾舊歡娛。區區情事總難符。 (《浣溪沙》) 這首詞很怪,余所懂者未必是靜安先生原意。此詞是代一女性所言,一個女性見丈夫寫作而有此感。 一個偉大詞人都要說他自己實在話,而結果,或環境上、傳統上、習慣上不允許他說;或自己學問、才力不夠,不能說。一個詞人有兩重人格,一個我在創作,一個我在批評。大作家都有此兩重人格,否則不會好,因其沒有自覺。你唬人成,還唬得了自己嗎?這首詞也可視為靜安自己批評自己之作,兩重人格。 靜安先生亦有快樂之作: 似水輕紗不隔香。金波初轉小迴廊。離離叢菊已深黃。 盡撤華燈招素月,更緣人面發花光。人間何處有嚴霜。 (《浣溪沙》) 此詞乃寫月夜花間一美麗女性,也寫得好。 靜安先生詞,有的時候似覺得不如《飲水詞》來得那麼容易,少自然之致。人受別人影響可以,對別人欣賞可以,然受天性所限,有學不來的。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語極是。」 [2]此首《浣溪沙》與前所舉「天末同雲」一首四、五兩句不同,乃靜安詞之兩種不同版本。 附 靜安詞選目 1.《蝶戀花》(暗淡燈花開又落) 2.《虞美人》(紛紛謠諑何須數) 3.《浣溪沙》(似水輕紗不隔香) 4.《浣溪沙》(本事新詞定有無) 5.《菩薩蠻》(紅樓遙隔廉纖雨) 6.《清平樂》(斜行淡墨) 7.《浣溪沙》(路轉峰迴出畫塘) 8.《浣溪沙》(草偃雲低漸合圍) 9.《採桑子》(高城鼓動蘭炧) 10.《青玉案》(姑蘇台上烏啼曙) 11.《浣溪沙》(天末同雲暗四垂) 12.《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 13.《賀新郎》(月落飛烏鵲) 14.《人月圓》(天公應自嫌寥落) 15.《蝶戀花》(昨夜夢中多少恨) 16.《臨江仙》(聞說金微郎戍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