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庵傳詩錄 · 說竹山詞
蔣捷,字勝欲,自號竹山,宜興人。
胡適之《詞選》說,蔣捷宋末德祐年間曾中進士。宋亡之後,隱居不仕。元成宗大德年間,有許多人推薦他,他總不肯出來做官。
南宋末詞家多走入纖細、用典之路,而多詠物之作。(同學不喜詠物之作最好,若喜歡,最好拋掉此種愛好。)宋末詞路自北宋清真(周邦彥)一直便至南宋白石(姜夔),其後則梅溪(史達祖)、夢窗(吳文英)、碧山(王沂孫)、草窗(周密)、玉田(張炎),此為一條路子。南宋除此六家外,無大作者。清人戈載輯《宋七家詞選》,即收此七家之詞。江西一派有一祖(杜甫)、三宗(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南宋詞一祖(周邦彥)、六宗(白石、梅溪、夢窗、碧山、草窗、玉田)。如果算上竹山,則是一祖七宗。
自清以來,詞人多走此路子。余不喜此路。用魯迅先生話,一言以蔽之曰:黨同伐異而已矣。
一、傷感
胡適之評蔣捷詞曰:
蔣捷受了辛棄疾的影響,故他的詞明白爽快,又多嘗試的意味。(《詞選》)
——此胡氏自道也。連風格、體裁都沒有,還不用說內容。胡氏之推重竹山,蓋因胡氏與之相似。胡氏又謂蔣捷詞在其中頗能「自造新句」、「自出新意」(《詞選》),此謂外表詞句與內容意義皆與人不同。
余於胡適之說多不贊成,論詞尚有可取之處。
胡氏謂蔣捷詞有新句、新意。且看其《賀新郎·秋曉》中句:
起搔首、窺星多少。月有微黃籬無影,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紅棗。
寫牽牛寫出「月有微黃籬無影,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真是不能再好了。「月有微黃籬無影」,不是牽牛;至「掛牽牛」,始寫牽牛,但上句絕不可去——無下句,上句無著落;無上句,下句也沒勁。如照相之有陰陽影,即所謂明暗,這是藝術。文學描寫亦然。「掛」字用得好。「數朵青花小」是牽牛(那開大朵紅色斑斕的牽牛蓋來自外國),這是明面,是牽牛面貌,而牽牛精神全在上句——「月有微黃籬無影」。[1]
胡適先生說這樣詞好,固然,但余之介紹蔣詞,不單為此。余之喜竹山詞,因他有幾首很有傷感氣。(余有一時期最富傷感氣,雖然此時想來,那時是最幸福的時期。)竹山之傷感詞如「二十年來,無家種竹,猶借竹為名」(《少年游》)。
除掉傷感氣,在文學表現上,各家各有其表現法。在此點上,竹山與南宋六家不同。白石等六人總覺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總不肯把心坦白赤裸給人看,總是繞彎子,遮掩。其實毫無此種必要。他們的遮掩,遮掩什麼?是實在寫得沒什麼看頭兒,沒什麼聽頭兒,所以不得不遮掩裝飾。
蔣詞之好,誠如胡氏所言「明白爽快」。如「月有微黃籬無影」數句,南宋六家根本就無此等句,根本就寫不出來。腦里沒有,手下也寫不出來,正是禪宗所謂「眼裡無筋,皮下無血」(應庵和尚語)。蔣氏真有眼,如「月有微黃籬無影,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真有血,如「二十年來,無家種竹,猶借竹為名」。然而此詞還不能說是蔣氏傷感詞中好的代表作品,還有更好的。但最早感動余的是「二十年來」三句,覺得南宋還有這麼寫的哪,明白爽快,簡單真切;又不明白,不真切,不簡單,不爽快。人皆只知複雜為美,其實簡單亦為美。或曰:有一人自號為清躬道人,或詢其意,曰:沒米沒穴,精窮而已。這是幽默。中國人若說可愛真可愛,若說該打真該打。幽默固然可以,但不要成為起鬨、耍貧嘴。人到活不下去而又死不了的時候,頂好想一個活的辦法,就是幽默。這是一種法寶。竹山詞即有此種寫法(此點以後還要說)。
余對竹山詞之愛好始於「二十年來」三句,但其最好的傷感作品非此,乃《虞美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虞美人」與「菩薩蠻」是最古的調子。稼軒有一首《菩薩蠻》可稱前無古人之作,能自出新意,自造新詞:
青山欲共高人語。聯翩萬馬來無數。煙雨卻低回。望來終不來。
自有《菩薩蠻》以來都是寫得很美、很纏綿。其實稼軒也仍然是美麗纏綿,但別人是軟弱的,稼軒是強健的。北京有口語:「這多沒勁哪!」沒勁真不成,稼軒真有勁。姑不論其好壞,總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問君能有幾多愁」(李煜《虞美人》),差不多人所作都是這味兒的。竹山蓋曾受稼軒影響。南宋詞人好繞彎子,遮掩模糊。而稼軒寫「煙雨」,字不迷糊,寫得多清楚。竹山的「月有微黃籬無影」也是清清楚楚,把朦朧端出來了。稼軒《菩薩蠻》是只此一家,竹山此首《虞美人》也是前無古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一句,字很普通,而把少年的心氣——什麼都不怕及高興都寫出來了。「紅燭昏羅帳」,不僅寫燈昏,連少年的昏頭昏腦、不思前想後的勁都寫出來了。「壯年」,挑上擔子,為家為國為民族。「江闊雲低」,「江闊」,活動地面大;「雲低」,非奮鬥不可;「斷雁叫西風」寫自己感情。而且「壯年」二字一轉,便從少年轉過來了。這比「起搔首、窺星多少」和「二十年來,無家種竹」二首都好。那多小,多空虛;這多大,多結實,連稼軒都不成。稼軒也許比他還有勁,但沒有他的俊,句子不如他乾淨。近代白話文魯迅收拾得頭緊腳緊,一筆一個花。即使打倒別人,打一百個跟頭要有一百個花樣,重複算我栽了。別人則毛躁,稼軒不毛躁,但絕沒有竹山收拾得那麼乾淨。
竹山此詞細。「細」有兩種說法,一指形體之粗細,一指質地之精細、糙細。蔣氏此詞在形上夠大的,不細;但他之細乃質上的細,重羅白面,細上加細。
竹山《虞美人》上半闋,沒有商量的,沒一字不好,可惜下半闋糟了。稼軒有時亦然,其《菩薩蠻》下半闋是搗亂:
人言頭上發。總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鷗。一身都是愁。
蔣氏後半闋是泄氣了。好仍然好,可惜落在中國傳統里了。「少年……」,買笑、快樂;「壯年……」,悲憤;「老年……悲歡離合總無情」,一切不動情,不動心,解脫、放下,凡事要解脫、要放下。其實人到老年是該解脫、放下,但生於現代,解脫也解脫不了,放也放不下,不想扛也得扛,不想干也得干。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仍是纖巧之技。」
二、情致
竹山詞中情致最高者,要數《少年游》:
梨邊風緊雪難晴。千點照溪明。吹絮窗低,唾茸窗小,人隔翠陰行。 而今白鳥橫飛處,煙樹渺鄉城。兩袖春寒,一襟春恨,斜日淡無情。
人生一切好的事情都是不耐久的,人生所以值得留戀(流連)。努力,為將來而努力;留戀,對過去而留戀——這是人生兩大詩境。這兩種境界都是抓不住的,而又是最美的時期。無論古今中外寫愛寫得美的散文,他所寫不是對過去的留戀,就是對將來的努力。詩人的幸福不是已失的,便是未來的,沒有眼下的。若現在正在愛中,便只顧享受,無暇寫作。
中國人寫愛多是對過去的留戀。晚唐詩人李義山(唯美派作家),代表作《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無端」,好;「一弦一柱思華年」,「華年」,真好。平常把好的名詞、美的句子、好文好書都馬虎過去了,如豬八戒吃人參果。《錦瑟》詩之美,便因其所寫為回想當年情景。
寫對未來的愛,對未來的愛的奮鬥,是西洋人。雖然中國亦非絕對沒有,韓偓有詩即對將來愛之追求:
菊露淒羅幕,梨霜惻錦衾。
此生終獨宿,到死誓相尋。(《別緒》)
詩人寫愛,不要以為是只寫人生一部分,乃是寫整個人生。愛是人生一部分,詩是象徵整個人生。可惜中國人寫愛多只是對過去之留戀。竹山此詞即是。
首句「梨邊風緊雪難晴」,寫梨花,非真雪;「雪難晴」,花且落不完哪。「千點照溪明」,好,水淨花白。這是寫過去。(雖然中國動詞沒有時間性。)「人隔翠陰行」,這麼平常而這麼美。字是平常字,句是簡單句,但有真情實感,有悠長意味。(現代人寫白話文,非寫成爛棉花不止。)雖中國式的表現手法,真寫得好。溫柔敦厚,中國傳統之美。如朱竹垞(彝尊)詞:
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桂殿秋》)
朱氏一部詞沒什麼好,但有此二句便可以了。「小簟輕衾」句是那麼好,把秋天味全寫出來了。「佯佯脈脈是深機」(韓偓《不見》,但此句成為說明了),所謂不言而喻,要心相會,莫逆於心。詩中好的境界即是如此。「人隔翠陰行」,「人」,不是不相干之人,而又不在一處,「佯佯脈脈」(謂在若有意若無意之間),如飲酒到好處,不是「過」也不是「不及」。
寫散文有層次,寫詩亦有層次。不見得在前者先說,在後者後說。有時前者在先而並不明說:一種是前後顛倒寫;一種是前邊寫得不明,要看後邊。蔣氏此《虞美人》過片一個「而今」,知道前面是過去的事情。以前「吹絮窗低,唾茸窗小,人隔翠陰行」,而今呢?是「而今白鳥橫飛處」,再沒有比這無聊的了,「白」也沒什麼難過,只是「白」得無可奈何。但若沒有前面「人隔翠陰行」,也顯不出這句好。韓偓的「梨霜惻錦衾」是痛苦,痛苦都能忍受,淡漠不能忍受。沒人,也不要緊;有人,可是對我沒表情。明明彼此可以互相幫助,談話,互相愛;可是不相愛,淡漠,不能忍受。「白鳥橫飛處」,幸有「橫飛」,但也夠淡漠。他對我們既渺不相干,我們對他也無可奈何。
「兩袖春寒,一襟春恨,斜日淡無情」,三句真好,有力。何以故?「兩袖春寒」,身體所感;「一襟春恨」,心靈所感。「襟」,胸襟;心,精神。但若寫「滿胸春恨」,完了,凶,倒是真兇。用「一襟」好,用「滿胸」不成,「滿胸」,濁。有時濁好,有時濁不成。有某氏治外國文學,欲寫中國詩,詩境對而用字不對,「波追塔影證舊夢」,影不動,波動。「追」字不成,太尖,不如改「浪逐」,「浪逐塔影證舊夢」。其實「浪逐」不就是「波追」嗎?「斜日淡無情」一句是絢爛後歸於平淡,與歐陽修之「月明正在梨花上」(《蝶戀花》)之淡淡不同;與清人朱竹垞(彝尊)「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桂殿秋》)之平淡也不同,朱氏根本就是平淡。
三、紀事
竹山詞,人多謂其學稼軒,其實他不盡受稼軒影響,也受夢窗影響。詞中晦澀當以夢窗為第一,余不喜夢窗詞,喜歡的也非其本色。余於詞講究清楚,而夢窗詞太黏糊,不但是膠,而且是膘。竹山有的詞,就簡直不知他說的什麼。草窗比夢窗還浮淺,而且散,與其讀草窗,還不如讀夢窗。(南宋周密[公謹]有《草窗詞》,與吳文英[夢窗]之詞合稱「二窗詞」。)竹山也受草窗影響,沒有自己作風。如前所舉「人隔翠陰行」一首,雖好,而較稼軒單薄,較清真清苦,沒有辛之力,沒有周之圓。他的詞真正能表現他自己本色作風的不在此。
若從人事一方面看,中國紀事之作在韻文中不發達。詩中尚有之,詞中則甚少見。竹山紀事詞雖不多,但有,長調短詞均有。長調者:
深閣簾垂繡。記家人、軟語燈邊,笑渦紅透。萬疊城頭哀怨角,吹落霜花滿袖。影廝伴、東奔西走。望斷鄉關知何處,羨寒鴉、到著黃昏後。一點點,歸楊柳。 相看只有山如舊。嘆浮雲、本自無心,也成蒼狗。明日枯荷包冷飯,又過前村小阜。趁未發、且嘗村酒。醉探枵囊毛錐在,問鄰翁、要寫《牛經》否。翁不應,但搖手。(《賀新郎·兵後寓吳》)
這首詞真不能算好。此蓋亡國後作。
其實,詞中還有無「事」的嗎?余之所謂紀事,要有頭有尾,像史傳、小說、戲曲,寫出人的個性來,這樣才是紀事之作。此首思想不深刻,情韻不深刻,意趣也不見得出眾,只是他是個有趣的人,他把他的悲哀、可憐幽默化了。
「望斷鄉關知何處。羨寒鴉、到著黃昏後」二句,不甚好,但頗得一點稼軒味道。
「枯荷包冷飯」,真貧,但不如此寫不出他的貧困來。「村酒」,味最薄。末句寫鄰翁之「不應」,答一句何妨?而不答,「但搖手」。
窮與貧不同。老杜詩窮,可是不貧。「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醉時歌》),「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樂遊原歌》),雖窮不「貧」。陶詩「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擬古》其四),真窮,可還是不「貧」。而竹山詞怎麼這麼貧哪!(上星期所說「梨邊風緊」一首,在竹山詞里要算最高,不是說最好,是說情致要算最高。)或曰:此所寫乃失意時。其實,他寫得意也仍是「貧」。如他的短詞紀事之作:
人影窗紗。是誰來折花。折則從他折去,知折去、向誰家。 檐牙。枝最佳。折時高折些。說與折花人道,須插向、鬢邊斜。(《霜天曉角》)
此亦紀事之詞,以如此短詞紀事,不易。寫女性折花該多纏綿,可寫得怎麼那麼「貧」?好,好在下半,貧也如此。詞寫得怪清楚、怪生動、怪具體,只是貧。這種詞初讀時喜歡,有點功夫以後就不喜歡了。
余有一首《浣溪沙》:
乍可垂楊斗舞腰。丁香如雪逐風飄。海棠憔悴不成嬌。
有鳥常呼泥滑滑,殘燈坐對雨瀟瀟。今年春事太無聊。
「有鳥」、「殘燈」二句,蓋出自荊公:
山鳥常呼泥滑滑,行人相對馬蕭蕭。(《送項判官》)
荊公蓋先有後句。行人相對中有千言萬語,千頭萬緒,但若寫「行人相對淚漣漣」,完了!「行人相對馬蕭蕭」,好,心中萬馬奔騰。其實王安石,才,不論從哪方面說都比歐、蘇不弱,只是太拗。拗,自是。(自信是好,因人生怕最怕失去勇氣,如劉後村之「心未動,意先懶」[《賀新郎·席上聞歌有感》]。若一個人失掉自信,雖不能說失掉生活的意義,而已經失掉了生活的勇氣同樂趣了,生不如死。不能戒菸的人便因他太相信鴉片的力量而不相信自己。)劉後村詩學放翁,詞學稼軒,但單弱淺薄,還不說其幼稚。我們要反省自己,懷疑自己,但同時還要有勇氣、自信,要把這兩方面打成一片。
余之《浣溪沙》詞寫得既無變化,又不長進,有什麼意思?要寫詞,與其寫余《浣溪沙》那樣的詞,不如寫蔣捷這樣的詞;但與其寫這樣詞,不如寫這樣曲。如此才能訓練及觀察,這樣便會發現人生之可憎與可愛。
李之儀《姑溪詞》中有一首《卜算子》最有名: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太自然了,詞做到這樣不易。此詞比竹山《霜天曉角》折花詞大方。其一是內容,竹山說的是折花,這是大江;其次是韻味,這首味長。竹山「人影窗紗」一首似「河鮮兒」,鮮,未始不好,可是味太薄;如果藕,一股水兒,一閃過去了。果藕水多,可還不如大柿子味長呢!「鮮」的路子經明、清兩代而死,這條路子一變壞便是浮淺,故須以嚴肅深刻救之。
四、貧與瘟
竹山詞中有一首以《冰》為題的《木蘭花慢》:
傍池闌倚遍,問山影、是誰偷。但鷺斂瓊絲,鴛藏繡羽,礙浴妨浮。寒流。暗沖片響,似犀椎、帶月靜敲秋。因念涼荷院宇,粉丸曾泛金甌。 妝樓。曉澀翠罌油。倦鬢理還休。更有何意緒,憐他半夜,瓶破梅愁。紅裯。淚乾萬點,待穿來、寄與薄情收。只恐東風未轉,誤人日望歸舟。
汲古閣本「裯」作「稠」,余講詞取第一義。
像這樣詞不能說沒功夫,但絕不好。《霜天曉角》(人影窗紗)一首是「貧」,這首是「瘟」。普通貧則不瘟,瘟則不貧,獨竹山有此二病。此原因貧為其天性,瘟為其功夫。
我們創作不能學別人,我們的東西也不能叫別人學得去。(王獻之字與王羲之不同,不學他老子。)一個天才可受別人影響,而受影響與模仿不同,受影響是啟發。模仿也可算受影響,而受影響不是模仿。每個人心靈上都蘊藏有天才,不過沒開發而已。開發礦藏確是別人之力,而自己天才的開發是自己的事,受影響是引起開發的動機(以礦山喻天才之蘊藏,也只是比喻而已)。所謂受影響,是引起人的自覺,某一點上相近,覺得行,喜歡,喜歡是自覺的先兆、開發之先聲。假如不受古人影響,引不起自覺來,始終不知自己有什麼天才。(人活著要有自覺不錯的勁兒,但不可使之成為狂妄自大。)天才在自覺地開發之後,還要加以訓練,這樣才能有用。我們讀古人的作品並非要模仿,是要以此引起我們的自覺。一個人有才而無學,只有先天性靈,而無後天修養,往往成為貧;瘟是被古人嚇倒了。不用功不成,用功太過也不成。這多難哪!難,才見真本領。
竹山生於南宋,南宋詞一天天走上瘟的路。夢窗瘟得還通,草窗則瘟得不通了。竹山之貧打破當時瘟的空氣,而究竟生於那個瘟的時候,非上智下愚,豈能不受環境影響?
竹山的《木蘭花慢·冰》是有敷衍(鋪敘)而無生髮。鋪敘是橫的,彼此間毫無關係,只是偶然相連在一起,擺得好看,只是有次序而已。生髮與鋪敘不同,生髮是因果、母子。
柳耆卿《八聲甘州》有句「誤幾回天際識歸舟」,若寫作「江頭錯認幾人船」,詞填到這樣就成刻板文字了。竹山這首詞,結句曰「誤人日望歸舟」,死板,少情意。韻文要有感情,而不但要有感情,還要有思想,如稼軒之「莫避春陰上馬遲,春來未有不陰時」(《鷓鴣天》)。平常人用典多是再現,用典該是重生,不是再現,要活起來。如同唱戲,當時古人未必如此,而我們要他活,他就得如此活。這好不好?好。好,不就得了嘛!竹山《喜遷鶯》有句:
車角生時,馬蹄方後,才始斷伊漂泊。悶無半分消遣,春又一番擔閣。
「車角」之「車」字便不好。《古意》:「君心莫淡薄,妾意正棲托。願得雙車輪,一夜生四角。」(唐陸龜蒙)車輪生四角,笨,但笨得好玩。竹山之「車角」便不通,該說「輪角」。古人有「郎馬蹄不方」(陸游《玻璃江》自注引唐人詩)之句,竹山用典不當。這樣用典,瘟極了,只是再現。縱非點金成鐵,也是冷飯化粥。用典還有比這壞的。如張炎: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高陽台·西湖春感》下片)
竹山《木蘭花慢》是有勁兒用得不是地方,張炎是根本就沒勁兒。張炎,字玉田,有《山中白雲詞》。張炎詞細,周密詞疏。張炎詞如中晚唐人詩,只有「俊扮」,沒有「丑扮」,如「魚沒浪痕圓」(《南浦·春水》),真好。(美與丑,丑亦是一種美。一切世法皆是佛法,所謂佛法便非佛法。)但寫沉痛寫不出來,「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朝中措》),欣賞自己的悲哀,頗似拿肉麻當有趣,拿悲哀當好玩。老杜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便令人不敢想;張炎「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清平樂》),沉痛。而其「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真瘟。文學之好是在要給人以印象。「見說新愁」句,用稼軒「拍手笑沙鷗。一身都是愁」(《菩薩蠻·金陵賞心亭為葉丞相賦》)。稼軒此詞雖不見得好,但給人的還是印象。「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新愁」「到鷗邊」,該是什麼形象呀?只給人概念,不給人印象。還有像「評花猿不知」這樣的句子,先不說猿「不知」,就算他「知」,你怎麼知他知?而且他知道什麼?怎麼知?不能給人印象,還是瘟。
五、感覺與印象
竹山詞《南鄉子》:
泊雁小汀洲。冷淡湔裙水漫秋。裙上唾花無覓處,重遊。隔柳惟存月半鉤。 準擬架層樓。望得伊家見始休。還怕粉雲天末起,悠悠。化作相思一片愁。
竹山是有亡國之恨,可惜說不出來,真的也成了假的,不能取信於人(取信,「取」字好)。稼軒未必然真,但能取信於人。「盪氣迴腸」,這四個字真好,被稼軒做絕了,往古來今一人而已。竹山「準擬架層樓」二句,尚好,至「化作相思一片愁」便是給人概念,沒有印象。「相思一片愁」該是什麼樣?如同張炎《高陽台·西湖春感》的「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真瘟。「新愁」「到鷗邊」只給人概念,不給人印象。文學好,是要給人印象,不是概念。
竹山詞《燕歸梁·風蓮》:
我夢唐宮春晝遲。正舞到,曳裾時。翠雲隊仗絳霞衣。慢騰騰,手雙垂。 忽然急鼓催將起。似彩鳳,亂驚飛。夢回不見萬瓊妃。見荷花,被風吹。
①感覺→②情感→③思想
佛家所謂「五蘊」,乃色、受、想、行、識——空;「六根」,乃眼、耳、鼻、舌、身、意——無。哲學家之結果歸於思想,佛則連理智也推翻不要。「色」不專指顏色,凡目所見,形形色色,皆曰「色」。「受」是感覺,而「識」、「意」之出發點,亦仍是感覺。現總以為思想是硬性,情感是軟性。其實二者非背道而馳,乃相輔相成。
「六根」次序有定:一個比一個深,一個比一個神秘。感覺中最發達的乃是眼,詩人寫眼(色)寫得最多而且好。「六根」中眼最容易寫,容易寫得好;耳則稍差。聲音尚易寫,有高低、大小、宏纖、長短,只要抓住這個字,就是那聲音。鼻不易寫。老杜「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別衛八處士》)、「心清聞妙香」(《大雲寺贊公房四首》其三),這只是說明,不是表現。我們並感覺不到「香」是怎樣「妙」,「心」是怎樣「清」。味最難寫。《呂氏春秋》有《本味篇》寫禾之美者、菜之美者、和之美者。晉有張翰因秋風起思吳中菰菜(茭白)鱸魚羹。而詩人最不愛寫味,因舌與身太肉感了(固然我們並不主張二元論,靈肉對峙;主張一元論,靈肉合一)。眼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香,中間是有距離的,並非真與我們肉體發生直接關係。至於舌、身則不然,太肉感了,沒有靈,只剩肉了,一寫就俗。舌,吃東西是俗事倒不見得,總之難把它寫成詩。感覺愈親切,說著愈艱難,還不僅是因為俗,太親切便不容易把它理想化了(理想化,idealize)。
《風蓮》是純寫實題目,而竹山把它理想化了,想成舞女。此蓋源於白居易《霓裳羽衣歌》詩中「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羽衣舞一節,「小垂手後」、「斜曳裾時」二句所寫即眼之於色,而至「柳無力」、「雲欲生」則是理想化了。因眼之於色有相當距離,故容易把它理想化了。竹山詞之「正舞到,曳裾時。翠雲隊仗絳霞衣。慢騰騰,手雙垂」即霓裳羽衣舞,不但有形,而且有色(詞中「翠雲隊仗」乃是荷葉)。「似彩鳳,亂驚飛」寫「瓊妃」急舞之美。瓊妃,美女,不但形貌,而且品格也完美。外國無字可譯。玉人,靈肉皆美。寫風蓮之形、色,因有距離,容易理想化。
創作時要寫什麼,你同你所寫的人、事、物要保持一相當距離,才能寫得好。經驗愈多,愈相信此語。讀者非要與書打成一片才能懂得清楚,而作者卻需保有一定距離。所以最難寫的莫過於寫情書。凡情書寫得好的多不可靠,那是寫文章,不是說愛情。感情熱起來是在「發燒」,寫得一定亂。勃朗寧(Browning)與他夫人比賽寫情書,勃朗寧輸了,大概勃朗寧是在「發燒」。勃朗寧夫人是常年生病的人,她能駕馭自己的感情,所以不至於「發燒」。竹山思想浮淺,品格也不甚高,然仍不失為一詞人,雖為第二流——幾入第一流,就因為他有一點感覺——眼、耳之於色、聲之感覺,所以寫得生動鮮明。
詞的開頭寫「我夢唐宮」,最後是「夢回」,詞乃夢回之夢,over dream。此詞最後點出風中之荷——「見荷花,被風吹」,其實你不用點,我們自然知道你寫的是風蓮。即如譚叫天唱完《賣馬》,我們好容易都見得這是秦瓊了,他又摘下鬍子,說我是譚叫天,這是幹嗎?!
《燕歸梁·風蓮》偏於寫形,竹山還有一首是寫色的,《一剪梅》: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瀟瀟。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一剪梅》是七、四、四、七、四、四,七、四、四、七、四、四句式。詞人把握這樣調子,不熟不好,太熟又俗了。此首難得是每兩個四字句有變化。竹山另有一首《一剪梅·宿龍游朱氏樓》:
小巧樓台眼界寬。朝捲簾看。暮捲簾看。故鄉一望一心酸。雲又迷漫。水又迷漫。 天不教人客夢安。昨夜春寒。今夜春寒。梨花月底兩眉攢。敲遍闌干。拍遍闌干。
此首中四字句「朝捲簾看。暮捲簾看」等四組,則重。前首末二句「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寫色,真寫得好。只是此詞寫得太傳統味,靜了起不來(稼軒不然),說好是平靜,說不好是衰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