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庵傳詩錄 · 詞之三宗
江西詩派有「一祖三宗」之說,「一祖」為杜甫,「三宗」為黃庭堅(山谷)、陳師道(後山)、陳與義(簡齋)。詞史亦有「一祖三宗」,詞之「一祖」乃李後主,詞之「三宗」乃馮延巳(正中)、晏殊(同叔)、歐陽修(六一)。
詞之「一祖」乃李後主,開山大師多是天縱之才,無師自通。詞之「一祖」姑不論,今且略說其「三宗」。
馮正中,沉著,有擔荷的精神。中國人多缺少此種精神,而多是逃避、躲避,如「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李涉《題鶴林寺僧舍》)。寧願同學不懂詩,不作詩,不要懂這樣詩,作這樣詩。人生沒有閒,閒是臨陣脫逃。馮正中「和淚試嚴妝」(《菩薩蠻》),雖在極悲哀時,對人生也一絲不苟。
胡適之講大晏:
閒雅富麗之中帶著一種淒婉的意味。(《詞選》)
「閒」,安閒自在。「閒雅富麗」是外形,「淒婉」是內容。然胡氏所言只對一半,閒雅、富麗、淒婉之外還有東西。
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 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闌干。雙燕欲歸時節,銀屏昨夜微寒。(《清平樂》)
大晏此首除外表閒雅、內容淒婉外,則毫無可取。文章要「心物一如」,生活亦然,物質、心靈打成一片。作這樣的詞沒這樣的生活環境不成——物;有此生活而沒這樣心靈修養也不成——心。(雖陶、杜亦不成。)
大晏的特色乃是明快。此與理智有關。平常人所謂理智不是理智,是利害之計較,或是非之判別。文學上的理智是經過了感情的滲透的,與世法上乾燥、冷酷的理智不同,這便是明快。如其《少年游》下片:
霜前月下,斜紅淡蕊,明媚欲回春。莫將瓊萼等閒分。留贈意中人。
馮正中對人生只是擔荷,大晏則是有辦法。《珠玉詞》乃是《陽春詞》的蛻化,並非相反。馮氏有擔荷精神,大晏有解決的辦法。
韋端己有詞: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思帝鄉》)
馮正中有詞: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長命女·春日宴》)
韋、馮寫這樣詞是偶然的,大晏寫「莫將瓊萼等閒分。留贈意中人」不是偶然的,是意識了的。他如: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浣溪沙》)
不如憐取眼前人,免更勞魂兼役夢。(《木蘭花》)
不如歸傍紗窗,有人重畫雙蛾。(《相思兒令》)
閒役夢魂孤燭暗,恨無消息畫簾垂。且留雙淚說相思。
(《浣溪沙》)
詩中非不能表現理智,惟須經感情之滲透。文學中之理智是感情的節制。感情是詩,感情的節制是藝術。(即如說話,人在得意時要少說話,在失意時也要少說話,在感情高潮時說話要小心,否則易傷別人感情。)普通人不是過便是不及。李義山在某種程度上比老杜高,就在此。義山詩「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蟬》),上句尚不過寫實,下句真好,是感情的節制,詩之中庸。[1]
陶淵明詩有豐富熱烈的感情,而又有節制,但又自然而不勉強。大晏詞感情外有思力,「滿目山河空念遠」三句可為大晏代表,理智明快,感情是節制的,詞句是美麗的。人生最留戀者過去,最希冀者將來,最悠忽者現在——現在在哪?沒看見。人真可憐,就如此把一生斷送了。「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是希冀將來,留戀過去,而「不如憐取眼前人」是努力現在。「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二句,像小可憐兒,不如此三句。這樣作品不但使你活著有勁,且使你活著高興。(現在中國作品不但讀後沒勁,連讀後使人自殺的作品都沒有。)你不要留戀過去,雖然過去確可留戀;你不要希冀將來,雖然將來確可希冀。我們要努力現在。儘管要留戀過去,希冀將來,而必須努力現在。這指給我們一條路。
大晏說「不如憐取眼前人」、「不如歸傍紗窗,有人重畫雙蛾」,假如「眼前」無人可「憐」,「窗下」也無人「畫雙蛾」,則「且留雙淚說相思」。義山有詩句:
可能留命待桑田。(《海上》)
只論「留」字,義山此「留」字與大晏的「留贈意中人」、「且留雙淚說相思」二「留」字同,而義山用「可能」二字是懷疑的;不如大晏,大晏是肯定的,不論成功、失敗,都如此做。「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董仲舒語),道家有取無予,而真正的愛是給予、犧牲而非取得。大晏所表現的境界與淵明相似。
王國維《人間詞話》云:
《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
《詩經·秦風·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真是詩味。後人皆不免裝腔作勢,古人則自然,不假修飾。《蒹葭》首二句是興,後六句說「伊人」,並非實有其人,乃伊人之幻影,是幻影(幻想、幻象)之追求,故「宛在水中央」。《蒹葭》是平的,頂多有向背、順逆之分而已。[2]而晏同叔之: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蝶戀花》)
則更多一手——上下,真是悲壯、有力。此可代表中國文學之最高境界。張炎「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朝中措》),未嘗不表現人生,非純寫景,而所表現是多麼沒出息、多麼軟弱之人生;大晏所寫是多麼有力、上進、有光明前途的人生。而好壞之相差,說遠,遠在天邊;說近,其間不能容發。
上所舉大晏一類詞是好的,有希望,有前途;而此類最容易成為叫囂。文學不是口號、標語。文學中最高境界往往是無意。《莊子·逍遙遊》所謂無用之為用大矣,無意之為意深矣——意,將就不行,要有富裕。無意之為意深矣,愈玩味,愈無窮;愈咀嚼,味愈出。有意則意有盡,其味隨意而盡。要意有盡而味無盡。大晏便是如此。意——只此「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三句十六字,而味無窮。作者是不得不如此寫,以為必如此寫始合於其心,而在讀者看來,此種技術真是蠱惑,叫我們向右不能向左,叫我們向左不能向右,不僅是感動,簡直被纏住了。正如歌德(Goethe)《浮士德》一出,喚起德國之魂,千百年以前的作品,到現在還生氣虎虎。
最初所舉大晏詞尚是消極的,今所舉「昨夜西風凋碧樹」三句則是進取的。
大晏詞儘管有無意義、無人生色彩的,而照樣好、照樣蠱惑人的,如其兩首《破陣子》:
憶得去年今日,黃花已滿東籬。曾與玉人臨小檻,共折香英泛酒卮。長條插鬢垂。 人貌不應遷換,珍叢又睹芳菲。重把一尊尋舊徑,所惜光陰去似飛。風飄露冷時。
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採桑徑里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
「憶得去年今日」一首中,「長條插鬢垂」原是很平常,但寫得好,說「長條」便「長條」,說「插」便「插」,說「垂」便「垂」,此便是蠱惑。自大晏一傳而為歐陽,再傳而為稼軒。「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便小氣;而大晏「重把一尊尋舊徑」,真灑落。天下事無不可說,人大方說出來便大方。
「燕子來時新社」一首中,寫東鄰女伴「笑從雙臉生」,亦平常,但亦寫得好。唐代李端有《拜新月》詩:
開簾見新月,即便下階拜。
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
詩不見佳,但意境好。拜月真是美事,女兒拜月真是美的修養。每夜拜月,眼見其日漸圓滿,心中將是何種感情?但李端「開簾見新月,即便下階拜」,寫得像李逵,真寫壞了。男女在意義上、人格上、地位上是平等的,但各有長短,如老杜與李白之各有長短(人各有長短,不以是分優劣),雖然女人也有男性化的,男人也有女性化的。纖細中要有偉大,宏大中要有纖細;紛亂中要有清楚,清楚中要有模糊。女性纖細,不害其偉大,其纖細處男性絕到不了。(莎氏作品便失之粗,如中國老杜。)李詩接下「細語」句尚可,「北風吹裙帶」,用「東風」、「西風」都不成,然亦絕不可用「北風」。易安詞不甚佳,但有時她所寫的,男人絕寫不出來:
海燕未來人鬥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鞦韆。
(《浣溪沙》)
無論從修辭上、從女性美上說,都較前一首李端詩為高。真調和,真美,尤其後一句「黃昏疏雨濕鞦韆」,不是女孩子不會感到這些。
《珠玉詞》選目:
(1)《浣溪沙》(淡淡梳妝)
(2)《浣溪沙》(一向年光)
(3)《採桑子》(陽和二月)
(4)《採桑子》(時光只解)
(5)《清平樂》(金風細細)
(6)《相思兒令》(春色漸芳)
(7)《少年游》(重陽過後)
(8)《玉樓春》(簾旌浪卷)
(9)《鳳銜杯》(青昨夜)
(10)《破陣子》(憶得去年)
(11)《破陣子》(湖上西風)
(12)《山亭柳》(家住西秦)
上選十二首,可分為三類:
A型:傷感詞。大晏的傷感詞如《浣溪沙》(一向年光),《採桑子》(陽和二月)、(時光只解),《鳳銜杯》(青昨夜),《破陣子》(憶得去年)、(湖上西風),《山亭柳》(家住西秦)。
B型:蘊藉詞。大晏之蘊藉詞如《清平樂》(金風細細)。此取其頗似晚唐詩者,在集中尚有。詞比詩含蓄性差,詞中此類作品少。現在新詩晦澀(胡適新詩太顯露),矯枉過正。晦澀若只是作風上晦澀尚可,今之新詩則為意義上的晦澀,此要不得。廢名講新詩舉冰心女士《父親》「出來坐在明月里,我要聽你說你的海」,說好只在此兩句,雖然短,裝下一個海。詩人要說什麼是什麼,使人相信,而且明知是假也信;不然明知是真也不信。
詞比詩顯露,不含蓄,而其好亦在此。如「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我們儘管輕它無意義,平常的傷感,而忘不了,有魔力。《珠玉詞》之蘊藉作品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至於詞是否當如此寫,乃另一問題。(五言古最當蘊藉,故唐宋不及六朝,唐人尚可,宋人就不成。近人惟尹默先生五言古真好。)
C型:明快詞。大晏之明快詞如《浣溪沙》(淡淡梳妝),《相思兒令》(春色漸芳),《少年游》(重陽過後),《玉樓春》(簾旌浪卷)。情、思,原是相反的,而在大晏詞中,情、思如水乳交融。
魯迅先生書簡以為:讀書不可只看摘句,如此不能得其全篇;又不能讀其選本,如此則所得者乃選者所予之暗示。如張惠言《詞選》,寓言;胡適《詞選》,寫實;朱彊村《宋詞三百首》,晦澀。一個好的選本等於一本著作,不怕偏,只要有中心思想。
讀詞聽人說好壞不成,須自己讀。「說食不飽」,講懂了不如悟通了。
宋代之文、詩、詞三種文體,皆奠自六一。文,改駢為散;詩,清新;詞,開蘇、辛。歐文學之不朽,在詞,不在詩、文。[3]
「晏歐清麗復清狂」(余之《荒原詞》既定稿手寫六絕句附卷尾其三)。晏,清麗;歐,清狂。惡意的狂,狂妄、瘋狂;好意的狂,「狂者進取」(《論語·子路》),狂者是向前的、向上的。「蘇辛詞中之狂」(王國維《人間詞話》),六一實開蘇、辛先河。
或以為蘇、辛豪放,六一婉約,非也。詞原不可分豪放、婉約,即使可分,六一也絕非婉約一派。胡適以為歐陽修詞承五代作風,不然。大晏與歐比較,與其說歐近於五代,不如說大晏更近於五代,歐則奠定宋詞之基礎。
若說大晏詞色彩好,則歐詞是意興好。如其《採桑子》:
春深雨過西湖好,百卉爭妍。蝶亂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 蘭橈畫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間。水闊風高颺管弦。
清明上巳西湖好,滿目繁華。爭道誰家。綠柳朱輪走鈿車。 遊人日暮相將去,醒醉喧譁。路轉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
中國詩偏於含蓄蘊藉,西洋詩偏於沉著痛快。詞自五代至於北宋,多是含蓄。二主(南唐二主李璟、李煜)沉著而不痛快,此蓋與時代有關。(南宋稼軒例外。)六一以沉著天性,遇快樂環境,助其意興,「狂」得上來。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杜甫《絕句二首》其二),語意皆工,句意兩得。六一詞「晴日催花暖欲燃」,或曾受此影響,而意境絕不同。「江碧」二句是靜的,六一詞是動的,一如爐火,一如野燒。吾人讀古人作品當如此。
「清明上巳西湖好」一首,前半闋蓄勢,後半闋尤佳。此所謂「西湖」,指安徽潁州西湖。(現在西湖都成平地了,一點水也沒有了。)六一此首調子由低至高,是動的、熱的,靜中之動,動中之靜。韋莊有詞:
綠槐陰里黃鶯語,深院無人春晝午。畫簾垂,金鳳舞,寂寞繡屏香一炷。 碧天雲,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應天長》)
靜中之動。六一詞是動的、熱的;韋莊詞是靜的、冷的,靜中有動。「綠槐陰里」是靜,「黃鶯語」是動。靜中之動偏於靜,動中之靜偏於動。
能說極有趣的話的人是極冷靜的人,最能寫熱鬧文字的人是極寂寞的人。寫熱烈文字要有冷靜頭腦,寂寞心情,動中之靜。或者說熱烈的心情,冷靜的頭腦。因為這不是享受,是創作。只作者自己覺得熱不行,須寫出給人看。無論色彩濃淡、事情先後、音節高下,皆有關。
六一詞調子由低至高,只稼軒一人似之。六一詞能得其衣缽者,僅稼軒一人耳。
六一亦有其寂寞的、靜的詞,不過靜中仍是動。如《採桑子》:
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催傳。穩泛平波任醉眠。 行雲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俯仰留連。疑是湖中別有天。
群芳過後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蒙蒙。垂柳闌干盡日風。 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
何人解賞西湖好,佳景無時。飛蓋相追。貪向花間醉玉卮。 誰知閒憑闌干處,芳草斜暉。水遠煙微。一點滄洲白鷺飛。
六一寫動固然為他人所無,其寫靜亦與他人不同。欲解此「垂柳闌干盡日風」,須想:「柳」是何生物?「闌干」是何地?「盡日風」是何情調?吹人?吹柳?人柳皆吹?人柳合一?「垂柳闌干盡日風」,愈靜愈動。韋莊之「綠槐陰里黃鶯語」,愈動愈靜。大晏詞「清麗」是一絕;六一詞「清狂」,此景亦無人能及。稼軒只得其三四,失之粗。
觀延巳、大晏、六一,三人作風極相似,而又個性極強,絕不相同。如大晏之蘊藉,馮便絕無此種詞。惟三人傷感詞相近,其實其傷感亦各不同。
馮之傷感,是沉著。(傷感易輕浮。)清初三大詞人之一項蓮生作有《憶雲詞》,其詞中有句「夕陽紅到馬纓花」(《浣溪沙》)、「嫌漏短,漏長卻在,者邊庭院」(《玉漏遲》),也是傷感,而沒勁。唐人裴夷直詩中有句「病來簾外是天涯」(《病中知皇子陂荷花盛發寄王繢》),真是可憐。正中之傷感則是沉著。
大晏之傷感,是淒絕,如秋天紅葉。抒情詩人多帶傷感氣氛。別人寫秋天是衰颯的,大晏是明麗的,雖然也有傷感作品,但只是一部分。
六一之傷感,是熱烈。傷感原是淒涼,而六一是熱烈。故胡適以為歐詞承五代,非也。
一本《六一詞》不好則已,好就好在此熱烈情調,不獨傷感詞為然。大晏詞是秋天,歐詞是春、夏,所惜以春而論則是暮春。六一詞之熱烈,也是比較言之,其中亦有衰颯傷感作品。藝術之能引人都不是單純的,即使是單純的也是複雜的單純,如日光七色合而為白;如酒,苦、辣而香、甜,總之是酒味。有人喝酒上癮,沒人吃醋上癮。六一詞熱烈而衰颯,衰颯該是秋天,而歐詞是春天。
六一,不許其沉著,不許其明快,乃「繼往開來」。「繼往開來」四個字是整個功夫。一種文學到了只能「繼往」,不能「開來」,便到了衰老時期了。六一詞若但是沉著,但是明快,則只是「繼往」,何得為「三宗」之一?
「不勝古人,不足以與古人並。」(《人間詞甲乙稿》樊志厚序,或曰樊志厚即王之託名。)寫得少也罷,小也罷,不怕,主要是古人所沒有的才行。六一詞不欲以沉著名之,不欲以明快名之,名之曰熱烈,有前進的勇氣。大晏是正中的蛻化,六一是馮、晏二人之進步。沒有苦悶,就沒有蛻化和進步,「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論語·述而》)。大晏只是蛻化而已,如蟬,由蛹蛻化為蟬;六一則上到高枝大叫一氣。如其《採桑子》下片:
遊人日暮相將去,醒醉喧譁。路轉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
這即是大叫。再如《浣溪沙》上片:
堤上遊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鞦韆。
第一句「堤上遊人逐畫船」,步步行之;第二句「拍堤春水四垂天」,平著發展;第三句「綠楊樓外出鞦韆」,向高處發展。打氣要足,而又不致「放炮」。(放炮謂車胎打氣太多爆裂。)人由蟬往往只想到吸風飲露的清高而不想到熱烈。余之《荒原詞》有「蟬聲欲共夏天長」(《浣溪沙》)之句,意思是對而寫得不好。一個大詞人的作品不是使讀者知,是要使讀者覺到同感。六一詞如夏天的蟬,秋蟬是淒涼的,夏蟬是熱烈的。又如六一詞《玉樓春》: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東風容易別。
是純粹抒情,而都是用過一番思想的。「恨」是由於「情痴」,與「風月」無關,即使無風月也一樣恨。「東風」者,春天代表。春不長久也罷,須離別也罷,雖然短,總之還有。不是你(春天)來了嗎?則雖是短短几十天,我還要在這幾十天中拚命地享樂。此非純粹樂觀積極,而是在消極中有積極精神,悲觀中有樂觀態度。
人生不過百年,因此而不努力,是純粹悲觀。不用說人生短短几十年,即使還剩一天、一時、一分鐘,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就要活個樣給你看看,決不投降,決不氣餒。「洛城花」不但要看,而且要看盡,每園、每樣、每朵、每瓣。看完了,你不是走嗎?走吧!
木槿(舜華),朝開暮落,如曇花之一現。落地時花尚鮮,何妨多看一會兒?這種欣賞一方面是浪費,一方面是愛好。曇花可象徵北平的春天。人的壽命是不長的,但人生之所以可貴亦在此,此是自欺自慰、無可奈何的。因為生命短促,故須趕快努力。然則北平春天之所以好,亦在其短,故不能放過。
馮正中、大晏、歐陽修三人共同的短處是傷感。無論其沉著、明快、熱烈,皆不免傷感。善善從長,責備賢者,不是吹毛求疵,是希望他好。長處、短處,二者並行而不悖。傷感,蓋中國詩人傳統弱點。傷感不要緊,只要傷感外還有其他長處;若只是傷感,便要不得。
抒情詩人之有傷感色彩是先天的、傳統的,可原諒,惟不要以此為其長處。而平常人最喜欣賞其傷感,認短為長,把綠磚當真金。
人一生傷感時期有二:一在少年,一在老年。中年人被生活壓迫,顧不得傷感,而有時就乾枯了。傷感雖是短處,而最滋潤,寫出最詩味。前所舉《浣溪沙》(堤上遊人)之後半闋是傷感的:
白髮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尊前。(「六么」假作「綠腰」,以對「白髮」。)
三句一句比一句傷感。第一句傷感中仍有熱烈;第二句也還成;至第三句,人生有許多路可走,許多事可做,何可說「人生何處似尊前」?
《定風波》乃歐陽修傷感詞之代表作。前所舉《浣溪沙》(堤上遊人)傷感中仍有熱烈在。別人是臨死咽氣,六一至少還是迴光返照,雖距死已近,而究竟還「回」一下,「照」一下。《定風波》則純是傷感。《定風波》共六首,前面四首一起照例是「把酒花前欲問」,前四首還沒什麼,至五、六首突然一轉,真了不得——怎麼辦哪!第五首上片:
過盡韶華不可添。小樓紅日下層檐。春睡覺來情緒惡。寂寞。楊花繚亂拂珠簾。
前兩句一讀,如暮年看見死神影子。沒想到死的人,活得最興高采烈。即使下一分鐘就死,而現在沒想到死。人過得最沒勁的是時時看見死神的來襲。六一作此詞在中年後轉進老年時。春天只剩今天一天,而今天又是「小樓紅日下層檐」。此是寫實,又是象徵人之青年是「過盡韶華不可添」,漸至老年是「小樓紅日下層檐」,一刻比一刻離黑暗近,一刻比一刻離滅亡近,這便是看見死神影子。「楊花繚亂拂珠簾」句亦非寫實,是寫內心之繚亂。這才是「情緒惡」,是「寂寞」,而又不能說。最寂寞是許多話要說,找不到可談的人;許多本事可表現,而不遇識者。第六首上片:
對酒追歡莫負春。春光歸去可饒人。昨日紅芳今綠樹。已暮。殘花飛絮兩紛紛。
此雖是傷感詞,然而瘦死駱駝比馬還大,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勁兒還有。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白居易《簡簡吟》)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明人小說、戲曲常引用。余之四弟六吉喜此二句,然前句實非詩,沒有詩情,只是說明。一切美文該是表現,不是說明。即使報告文學,寫得好也是表現,不是說明。表現是使人覺,說明是使人知,而覺里也包括有知。覺,親切,凡事非親切不可。
第一句「世間好物不堅牢」,只是讓人知;第二句「彩雲易散琉璃脆」,是使人覺,惟嫌失之纖仄耳,太瘦太窄,像「玻璃粉兒」一樣。(涼粉,既不能嚼,也不能「化」,余不喜歡吃。)雖然感覺纖仄的人往往有點偏,但總比沒有感覺好。因為一般人評判是非多不是生於良知,而是由傳統來的觀念。若自己有感覺,但能打破傳統,比人云亦云實在。大家都以為然的,不一定不對,但也不一定都對。「彩雲易散琉璃脆」,是說人生一切好的事情都是不耐久的。
歐詞之版本:《六一詞》(汲古閣六十家詞本),《近體樂府》(全集本,雙照樓影印本,林大椿校本,商務排印本),《琴趣外編》(雙照樓影刻本)。《琴趣外編》所收非皆歐作,中有極淺薄者。俗非由於不雅,乃由於不深。[4]
歐詞選本以宋曾慥《樂府雅詞》所選最精且多。有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影印本;亦有刻本,在《詞學全書》中。
此外,雜誌公司珍本叢書有《六一詞》,較汲古閣本誤更多。又有翻刻本《六十名家詞》,亦不佳。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一樹』句是感情之藝術的表現,此即顧先生所謂『節制』,並非壓抑。」又按:「大晏之節制有理性的反省、安排。」
[2]葉嘉瑩此處有按語:「詩中所表現的是平面的追尋。」
[3]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蓋謂以文學不朽論之,歐之作用在詞,不在詩文。」
[4]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句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