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庵傳詩錄 · 說陶詩
葉嘉瑩一九九○年代重讀筆記,於陶詩一冊之前有題詞:「顧先生講書有時只是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隔此數十年重讀筆記,體會更深。」
余不敢說真正了解陶詩本體,所講只是陶詩給余之印象。譬如人所知之粉筆,未必即為其本體,而只為吾人自視覺所得之印象。對人之認識亦然。往古來今所謂文學批評者,蓋皆如此,皆是印象,而非本體。
余讀陶集四十年,仍時時有新發現,自謂如盲人摸象。陶詩之不好讀,即因其人之不好懂。陶之前有曹,之後有杜,對曹、杜覺得沒什麼難懂,而陶則不然。
一、陶公之「調和」
陶公懂人生,愛談老子,明白主客(反客為主)。
陶公調和。什麼是調和?我們覺得這世界還可以住,不是我們理想的那麼好,也不像我們所想的那樣壞。陶公在心理一番矛盾之後,生活一番掙扎之後,才得到調和。陶公的調和不是同流合污,不是和稀泥,不是投降,不是妥協。鵝卵石之光圓,非天生,是在水中被水衝激又與石互相摩擦而成。現在世上之老世故、機靈鬼,皆如此,他沒有個性思想了,這是可怕的,這並不是調和。老杜也曾掙扎、矛盾,而始終沒得到調和,始終是一個不安定的靈魂。所以在老杜詩中所表現的掙扎、奮鬥精神比陶公還要鮮明,但他的力量比陶並不充實,並不集中。
陶淵明與老杜不同。
佛教反對「昏散」。「昏散」這兩字實在可怕。「昏」,一點靈明之氣也沒有了;「散」,一點集中也沒有了。身體勞動可治精神昏散。老杜身體也許比陶淵明還健康,但他力量絕不如陶淵明集中。如打拳之人,力量並不大,但他能集中。我們精神、力量也許不太大,但要能集中便大了。老杜即便不「昏」,也是「散」了。
「去昏散病,絕斷常坑」——佛教話頭。佛教所謂「話頭」便是「格言」,惟句法與我們常用的不同。
去「昏」方有聰明,去「散」方能集中。
與「斷」相對的是「常」,此與句中「斷常」之「常」不同,乃長久之意,「斷常」之「常」乃「俗」之意。世俗的情感是傳統的,傳統的便不是真的,自己沒有真知灼見,只是人云亦云,故須「斷」。自己運用自己思想,便是「非常」。故學道之人要「去昏散病,絕斷常坑」。
道心、詩心、文心是一個,都不能「斷」,一「斷」便完了。《論語》所說「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里仁》),造次(造次便是倉促)、顛沛必於是,豈非「常」、「長久」、「恆」,那便「非斷」。
陶淵明對這八個字算做到了。[1]但佛家如此是要成佛作祖,而陶公之如此並非要成佛作祖,是想做人。其實要想做一個像樣的、不含糊的人,便須如此。
現代人有健康的嗎?余自以為是病態。人若常和瘋人在一起便瘋了,所以精神病院的看護要常換。在現在的世界、國家、社會,我們身心都有點不正常。
某人說:「沒事別罵街,有什麼用呢?」這話倒對。青年之慷慨激昂、標新立異是沒用的,而且傷腦筋,不衛生,結果除非自殺。想找新鮮事,絕不會新鮮——晚上出太陽,不也就成白天了?太奇了,還怎麼和別人一起生活?
要常常反省,自己有多少能力,盡其在我去努力。與外界摩擦漸少,心中矛盾也漸少,但不是不摩擦,也不是苟安偷生,是要集中我們的力量去向理想發展。時常與外界起衝突,那就減少自己努力的力量。孟子說:「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孟子·離婁下》)這兩句講得很多,今藉以為前說之證。
世界是大的,事情是多的,我們又不是大天才,只要找點小工作盡力去做,便也對得起這世界了。擔糞的人不挑水,挑水的人不擔糞,專心自己工作,這便是有所不為然後可以有為。挑水的便好好挑水,擔糞的便好好擔糞,不但視為職業,而且視為天職。一件事便要做到理想地步,決不貪多再做別的。吃飯尚要一口口吃,何況別的!
中國詩一說便是病態的,寫愛情簡直把愛情糟蹋了。外國人寫愛情寫得很神聖,或很嚴肅,或很平常。陶公詩可以把它講神聖了,講嚴肅了,但絕非平常。余所講,是余頭腦中之印象。
陶淵明把別的都擱下了,都算了,但這正是不擱下,不算了。陶詩是健康的,陶公是正常的。而別人都不正常:標新立異,感慨牢騷。陶公不如此。無論從縱的歷史還是從橫的社會看,但凡痛哭流涕、感慨牢騷的人,除非不真,若真,不是自殺,便是夭亡,或是瘋狂。痛苦感慨是消耗,把精力都消耗了,還能做什麼?陶淵明不為此無益之事。
人生精力有限、時間不多,要騰出工夫做些有益之事。「不作無益害有益」(《尚書·旅獒》),是俗話,也是真話。
「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歸去來兮辭》),陶公實際積極進取,惟在享受上只「容膝」而已。
儒家說「天」,真好。佛家所謂「三十三天」是帝釋,太平常,不及儒家所謂「天」。《孟子·萬章上》云:
莫之為而為者,天也。
天(天理),或用為名詞,或用為形容詞,其意一也,一方面包含科學家所謂自然,一方面包含宗教所謂上帝。
中國說「樂天知命」(《易傳·繫辭》),這是好的,這便是有所不為然後可以有為。現在國家破碎,該做的太多了,但能都做嗎?最好抓住一樣,這就行了,便是所謂不含糊的人。陶淵明想做縣官就做,不想做就去,這便是陶公之偉大處,便是他不含糊之處。
陶公,樂天知命。樂天知命固是消極,然能如此必須健康,無論心理、生理。若有一點不健康,便不能樂天知命。樂天知命不但要一點兒功夫,且要一點兒力量。
what、why、how(什麼、為什麼、怎麼辦)。詩人只有前兩個w,故詩人多是懦弱無能的。後一個w,如何辦,是哲人的責任。第三個w,非說理不可,此最是破壞詩之美。如:
人生如歸雲,空行雜徐疾。
薄暮俱到山,各不見蹤跡。(陳簡齋《晚晴》)
此在宋詩可為代表,而已不似詩矣,此近於哲人之說理。現在我們所要的不是what、why,而是how,不必說食為民天,要的是食。
我們讀《離騷》,不要只看其傷感,要看其煩懣。此即因沒有辦法,找不到出路——how,故強者感到煩懣,而弱者則感到頹喪。於此不得不說老杜偉大,其表現有在中國傳統詩人以外的東西(某種民族差精神。詩人乃自然,不可全歸罪於詩人):
南使宜天馬,由來萬匹強。
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
聞說真龍種,仍殘老驌驦。
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五)
此與「枯木無枝不受寒」(陳簡齋《十月》)不同。曹操有詩云: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步出夏門行·龜雖壽》)
老杜蓋曾最受孟德影響,無論有意無意。「老驥伏櫪」不過壯心未已而已,至「哀鳴思戰鬥」簡直待不住了,真是發皇。而古人詩多含蓄。詩人不能想辦法,詩人之不行,其命定如此,詩人是又不能、又不行。老杜「思戰鬥」、「哀鳴」也只是「迥立向蒼蒼」而已,曹孟德是有辦法,如其詩中所表現的: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短歌行》)
曹操臨死還給人想辦法;諸葛亮,死人替活人想辦法。做領袖不難,難於得人;得人不難,難於知人;知人不難,難於任人。王敦雖奸臣,意志甚強,不論事跡,精神可佩服。特殊人有特殊辦法,非吾輩凡夫所可取法。
陶淵明是有辦法的。淵明是平凡的偉大,其《閒情賦》所寫是陶之煩懣。其文表面似頹喪,實非頹喪,連表面也不頹喪。「採菊東籬下」(《飲酒二十首》其五),是陶之功行圓滿,好而不敢舉,不敢說真懂。「種豆南山下」(《歸園田居五首》其三)一首: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學做人便當是此辦法,有一分心,專一分心;有一分力,盡一分力。為全人類做事是對,而從何做起?先要自己的事盡力去做,就是替全世界做事了。此是淵明積極精神,且有確實辦法。故:
曹,英雄中的詩人;
杜,詩人中的英雄;
陶,詩人中的哲人。
英雄的辦法是特殊的,不可學。哲人不然,哲人所想辦法,皆人人可行的辦法,其中無特殊,誰都會,而不易辦到。
將辦法寫入詩而還成為詩,即如「種豆南山下」。此因淵明天才過人,學力亦不可及。老杜學不甚深,精神可佩服,有力。陳簡齋學問有,而近於佛,非儒家精神。
自《閒情賦》可看出陶用功、蛻化痕跡。
詩人誇大之妄語,乃學道所忌,佛教有「持不妄語戒」。詩人覺得不如此說不美,不鮮明。此為自來詩人之大病,即老杜亦有時未能免此,如: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陶公沒有這個,他之飲酒實不得已,未見愛之深也。而且陶公做不到的不說,說的都做到了,這一點便了不得。一般人都是說了不做,陶淵明是言顧行、行顧言。陶公並非有心言行相顧,而是自然相顧。一般人是一上來先有心去做,後來便成為自然。
要好的人便時常感到自己說的辦不到,因此而痛苦。
老杜其實並不倔,只是因別人太圓滑了,因此老杜成為「非常」。他感情真,感覺真,他也有他的痛苦,便是說了不能做。從他的詩中常看到他人格的分裂,不像淵明之統一。
杜詩: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絕句漫興九首》其四)
此二句,普通看這太平常了,但我看這太不平常了。現在一般人便是想得太多,所以反而什麼都做不出來了。「莫思身外無窮事」是說「人必有所不為」,「且盡生前有限杯」是說「而後可以有為」。老杜這兩句有力。但如太白: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將進酒》)
便只是直著脖子嚷。詩人老離不開酒,尤其李白,老說酒,說得有點厭氣了;陶淵明飲酒實不得已。
一個人無論怎樣調和,即使是聖、是佛,也有其煩惱。佛是煩惱,耶穌是苦痛。他不煩惱、苦痛,便不慈悲了。
一個大思想家、宗教家之偉大,都有其苦痛,而與常人不同者,便是他不借外力來打破。或問趙州和尚:「佛有煩惱麼?」曰:「有。」曰:「如何免得?」曰:「用免作麼?」這真厲害。
平常人總想免。
人對煩惱苦痛,可分三等:
第一等人,不去苦痛,不免煩惱,「不斷煩惱而入菩提」(《維摩詰經》)。煩惱是人的境界,菩提是佛的境界,惟佛能之。煩惱、苦痛在這種人身上,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力量、動機。釋迦、基督、孔子皆然。孔子說「吾已矣夫」(《論語·子罕》)、「吾衰也久矣」(《論語·述而》),其實他不「已」、不「衰」,他不認輸,臨死還干呢!而孔子身上還有個「凡」與我們接近,釋迦、基督太偉大,令人可怕。孔子還說「已」、說「衰」,而釋迦、基督便不說。
第二等人,能借外來事物減少或免除苦痛煩惱。如波特萊爾(Baudelaire)有一篇散文詩《你醉吧》,不只是酒,或景致,或道德,或詩,不論什麼,總之是醉。中國說「醉心」於什麼,這便是波特萊爾所謂「醉」。
第三等人,終天生活於痛苦煩惱中,整個人被這種洪流所淹沒。佛說「苦海」,真是苦海;說「奈何」,真是奈何。他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這種人真是「無明」。
詩人不是宗教家,很難不斷煩惱入菩提;而又非凡人,苦惱實不可免。於是要解除,所以多逃之於酒。杜詩若按實際講,便是他把現在所有精力一併集中。基督說,這杯雖是苦酒,但也喝下去了。
詩人、哲人是鄭重生活的人,他們追求的是美,而得到的也許是丑;所追求的是完整,而得到的也許是破碎;所求是調和,所得也許是矛盾。人既非佛,如何能「二六時中雜念不生」!陶詩亦然。
余勸同學如在實際生活或思想上得不到調和,則須注意「變化」。人要對付實際生活,所說「變化」,就是要「轉」它而不為所「轉」,如趙州和尚所言「汝被十二時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時」。或問曰:「我嘗聞人言趙州橋,但來此只見略彴。」趙州曰:「你只認得趙州橋,不認得略彴。」問之,曰:「趙州橋度驢度馬,略彴度人。」趙州和尚不但能說、能想,而且能行,此人言語犀利,見道甚明,自謂「老僧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除外更無別用心處」。
我輩生活是「被十二時辰使」,心為物使,不能使物。心殺境則聖,境殺心則凡。一個詩人該是不「被十二時辰使」,而要「使得十二時」。譬如「變化」,我們就活在「變化」中,但我們要「使」它,不可為它所「使」,不要成為「變化」的奴隸。但這隻有造時勢之英雄或能如此。而吾輩為庸人(常人),聖賢仙佛,非常人也。仙佛不說,要做一個造時勢的英雄,但世上有幾個這樣的人?這次大戰[2]也只是幾個人支持著。真是可怕,世界只掌握在聖賢、仙佛、造時勢的英雄此三類人手中,吾輩既非此等人,如何能不為「變化」所使?而詩人能之。
詩人觀察變化、描寫變化。生活變化摧殘了我們的生命,但我們仍要看你怎樣把它壓倒,怎樣把它摧殘。孔子周遊列國歸而作《春秋》,亦此本領。當你能看它、能寫它時,就是你心作得它主時;若不能作它的主,便不能看、不能寫了。故要正眼看得它,作得它主。人寫興奮感情只能寫概念,便因沒正眼去看,故不能描寫。
吾人不能「二六時中不生雜念」,故亦不能得到調和,而且若一人先得到調和,恐怕倒可怕了。老杜也沒有調和,他是變化。陶亦然。
波瀾誓不起,妾心古井水。(孟郊《烈女操》)
「井水」只能是「古井」,若為河,水流,自力起波;風來,外力起波。井水,無自力、外力,但若有人打水呢?古井,沒人打。「二六時中不生雜念」,這是個什麼人?處的是什麼境界?柳子厚遊記有一篇寫某小潭山川泉林之美,而結曰「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小石潭記》)。這種境界真是可怕,你待得住嗎?(韓、柳無論詩文皆可抗衡,韓以奇偉勝,而精微處不及柳,韓之修養不夠。柳也躁,但他倒霉,躁不起來了。)我們在事業上不是英雄,我們在社會上不能做聖賢,在某種境界不能做仙佛。我們凡人也是悲哀。
余自以為講得不明白,但提出問題使人自己去想更好。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言有真知。」
[2]這次大戰,指第二次世界大戰。
二、情見與知解
情見、知解,情見就是情,知解就是知。
詩人有兩種:一為情見,二為知解。中國詩人走的不是知解的路,而是情見的路。然任何一偉大詩人即使作抒情詩時亦仍有其知解。陶公之詩與眾不同,便因其有知解。
中國人講究吉祥,而吉祥文字難作。
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餘。
「春常在」、「慶有餘」,真好。若能如此,真是理想家庭;國家亦然,若能如此,真是大同。孟子說:「獸相食,且人惡之。」(《孟子·梁惠王上》)現在人相殺,現在所謂最偉大的人是殺人最多的人。「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餘」,這之中有哲理而不是詩,便因其知解太多。「向陽門第」這兩句還好,至於:
欲高門第須為善,要好兒孫必讀書。
更不是詩,雖然道理也沒法推翻。英國某大詩人詩,句句是格言。然而格言不是詩。
宗教對情見與知解二者,蓋兼而有之。
宗教家之寫詩,如但丁(Dante)之《神曲》。這樣的作品是宗教的詩,而且這麼偉大,只有西洋會有。他本身是虔誠教徒,而又是一個有情見、知解的詩人。
一般中國人對宗教只有情見,不是知解,故絕不能有但丁那樣虔誠情緒,那樣堅強意志。中國人缺少虔誠的宗教精神。雖然中國詩人常好用禪宗語,然此僅為「隨喜」現象。
中國沒有宗教,有,就是「道家」,還不是老莊之道,是秦漢方士之道。古詩「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古詩十九首」之《驅車上東門》),可見當時服藥求神仙已成風氣,其風自上養成。一個生活困難的人便不想求長生了。《西遊記》第四十四回中孫悟空對車遲國求死不能的五百僧眾道:「你卻造化,天賜汝等長壽哩!」眾僧道:「老爺呀,你少了一個字兒,是長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的稀粥,到晚就在沙灘上冒露安身。」——錦衣玉食的人才求長生。(「玉食」二字,真吉祥。)
春秋戰國諸子百家,中國學術最發達時期。漢之尊崇儒術,其罪不下於秦之焚書坑儒,於是方士之說起。其後也有文化發達時期,那是受了外來文化侵入。耶教講「永生」(靈魂不死),與長生不同。這點高,永生是精神的提高,長生是肉體的保生。釋迦是無生。人都比中國高——而秦漢以前中國並不講長生。
我們的生命是短促的,生活是艱難的,這是我們的悲哀,而且成為打不破的悲哀。我們怎樣利用此短促生命解決此艱難生活?這是最實在的工作,也是最高的理想。宗教家也是如此。
人生有職業、事業之分,仍該以事業為重。想成事業,必須有堅固意志。票友既不以唱戲為事業,也不想以之為職業,而有時想「來」一下。恐怕這只是興趣問題,不是意志。
固然意志不是知解,而堅強的意志必由清楚的知解而來。譬如押寶下注,認準它是紅,掀盆是黑,也認了。興趣不是情見,但興趣與情見有關,興趣之於情見,便如意志之於知解。
先不論情見、知解,人若真能虔誠信宗教,一頭倒在佛懷裡,是幸福。淨土三經,寫得美得很,真是詩。死後去淨土否?不用管,反正現在我相信將來上淨土。
中國人天生宗教情緒不濃厚,命定論。
小泉八雲(L.Hearn)常說某詩人是異教情緒——凡見到奇情壯彩,他便說是異教情緒。小泉是英國人,雖非虔誠教徒,然英人之與耶教便如中國人之與孔教,無論順受、逆受,總之是得受。便是胡博士這所謂「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也熟讀《論語》,他說:
「知其不可而為之」,亦「不知老之將至」。
認得這個真孔丘,一部論語都可廢。(《嘗試集·孔丘》)
宋初宰相趙普說:
得半部《論語》可安天下。
這是順受,胡氏是逆受。在西洋,詩人、文人對《聖經》都下過功夫,故西洋人對《聖經》便如中國文人、詩人都要讀《論語》一樣。尼采(Nietzsche)反宗教,但余敢保尼采對《聖經》一定讀得很熟。中國無宗教,故對小泉八雲所謂異教情緒看得很平常。但丁順受,尼采逆受,中國對宗教是無受。無宗教信仰,只憑自己,故須有所寄託,抒情詩人尤其離不開自然與酒。
中國詩人與外國詩人都看出生命短促、生活艱難,都想利用短促生命解決艱難生活。中國詩人不能把自己交給佛,交給上帝,只有相信自己。而自己最薄弱,最渺小,以此解決艱難生活非易事,所以更感到自己之薄弱、渺小。中國詩人為何喜歡酒、喜歡自然,便因無信仰,欲求寄託於自然與酒。自然與人還遠,酒與人最近,與人體發生密切關係;而自然原原本本,不用「買山錢」。
人不能常在大自然中,以其無生。若自然中有生了,那便不純是大自然了。酒中也無生。
余之講書絮聒,因治學不能武斷,不能盲從。武斷、盲從是不科學的、不哲學的,也是不文學的。
陶詩中有知解,其知解便是我的認識。他不是一個狂妄、誇大、糊塗的人,所以清清楚楚認識了自己的渺小。
李白好像一點知解也沒有。「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與韓荊州書》),好像人一捧就好。若果是青萍、結綠,何必薛、卞?淵明這點比他們高。對相信自己這一點,除去老曹恐怕無人可比。至於老杜,對陶公雖不能比肩,至少可追蹤。
尼采反宗教,鼓吹強者道德,主張人當做超人,自己是自己上帝,這是一種瘋狂說話。現在不說尼采,只借其「強者道德」一名詞。
中國不信宗教,所以君子便成為標準人物,不僅是優秀。中國也成「強者道德」,何以說是「道德」?「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易經·乾》),這是「強者道德」,然既非尼采之瘋狂,也非宗教,而是中庸。天的人格是「健」,所以人要「自強不息」。這是「強者道德」——沒有宗教,就瞧你自己的了。然而自我力量薄弱、渺小;所以陶也仍不免夢想、恐怖。如人掉在水中無所依靠,「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尚書·五子之歌》),千鈞一髮,落水人抓住一根草茨、一根樹枝,都不放手,這是一種悲哀,也是一種恐怖。悲哀還好,還可發祥出一種力量,雖不能長,也是力量;而恐怖是對自己的一種懷疑,從懷疑得到絕望。若能平心靜氣等老虎吃,這人不是極端麻木便是極大修養,非吾輩常人可及。「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心經》)。人到恐怖中是前有掛礙、後有夢想(昏散),便壞了。
余舊有詩句:「醉鄉依舊是他鄉。」醒來還不是悲哀恐怖嗎?但既不能(不是不肯)倒在佛懷裡,又不能跪在上帝腳下,自己渺小,掉在水裡,只能抓住樹枝。
陶淵明《詠貧士》共七首,《文選》只選第一首,我們所注意也是這一首:
萬族各有托,孤雲獨無依。
曖曖空中滅,何時見餘暉。
朝霞開宿霧,眾鳥相與飛。
遲遲出林翮,未夕復來歸。
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飢。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文選》所錄不盡合余意,蓋昭明選文亦未能免俗,未免落傳統窠臼,就是用一般人作風去看。而《詠貧士》只選一首,有眼光,雖未必合作者之意。
「貧士詩」首句「萬族各有托」,「族」,即類,萬類都有依靠;次句「孤雲獨無依」,這句這麼嚴肅,這麼悲哀。首句賓,二句主,借賓現主。「曖曖空中滅,何時見餘暉」二句寫主,「曖曖空中滅」,寫得悲哀,寫得好;「何時見餘暉」,完了。人生在世,豈非如此?由生而哀而死。「曖曖空中滅」,死後「何時見餘暉」?「朝霞開宿霧,眾鳥相與飛」二句為賓,「遲遲出林翮,未夕復來歸」二句為主。末二句言「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知音,因自己孤單薄弱,故希望有朋友、同志、知己。朋友、同志、知己雖未見得能解決我們困難,但至少可減少我們恐怖。人生如行黑夜崎嶇山路,要旅伴。不為對我們幫忙,但可破除寂寞,減少恐怖,還可增加我們興趣。交朋友不在求幫忙,如人賽跑喊「加油」,你不必去幫他跑。所以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這不是普通朋友,是知己。人越愛誰越願叫他陪著流淚、痛苦。因為告訴最愛的人他才不趁願,不幸災樂禍。
靠自己——薄弱,靠知音——稀少,何能所依?陶淵明抓住什麼——古人(《詠貧士》自第二首,每首詠一古代賢士),這真是陶淵明的聰明,也是陶淵明的修養。有古人為伴,如見親人。「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屈原《離騷》),陶之「詠貧士」亦有是意。
三、陶詩之真
西方有個故事,說一人在白天中打燈籠,在雅典市上亂轉。或問之,說:找一找還有個像人的沒有。中國詩人都不大像人,不用說是幽靈,便是神佛也不成。而余以為神佛還有他人的一面。
中國詩人一大毛病便是不能跳入生活里去,所以一讀其詩便覺得離生活遠了。曹、陶、杜其相同點便是都從生活里磨鍊出來,如一塊鐵,經過錘鍊始能成鋼。別的詩人都有點逃脫,縱使是好鐵,不經錘鍊也不是全鋼,所以總是有點「幽靈似的」。曹、陶、杜三人之所以偉大,就是他們在實際生活中確實磨鍊了一番才寫詩。
但一塊好鐵才經得起爐火錘鍊,若是木頭或壞鐵,縱不成灰,也不能成鋼。中國詩人不肯跳進去,固然是膽小,也正是他的聰明。這樣的詩人我常懷疑他若跳進生活之火爐,若他還能吟風弄月,還算好漢,大概怕也不能了吧!
為詩人之困苦是不能跳進生活火爐不成,而跳進去毀了也不成。連老杜晚年詩都有點枯窘,身無片瓦,不如陶尚有餘裕。
別人寫真,一點也不覺他真,陶寫真,真真。
古今中外之詩人所以能震爍古今流傳不朽,多以其偉大,而陶之流傳不朽,不以其偉大而以其平凡。他的生活就是詩,也許這就是他的偉大處。
陶淵明過田園生活,極平凡,其平凡之偉大與曹公不平凡之偉大同。法之莫泊桑(Maupassant)、俄之契柯夫(Chekhov),人謂為平凡之偉大。此種偉大比非常及怪奇之偉大更偉大。法國波特萊爾乃怪奇之人(作有《惡之花》),中國李賀亦以奇勝,此易引人注意。平凡不易引人注意,而平凡之極反不平凡,其主要原因是能把詩的境界表現在生活里。
人最難得是個性極強而又了解人情。個性強者多不了解人情,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只知有己不能打破小我。如老杜即不通人情。杜與嚴武(西川節度使)甚好,有互相贈答詩,且老杜入蜀後甚得嚴武之助,而一次二人吵架,杜曰:「嚴挺之(嚴武之父)乃有此兒!」(《舊唐書·杜甫傳》)致使嚴武欲殺之。六朝以來最重避諱,至宋尚然,故有「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之事。而陶淵明絕不如此,他的《與子儼等疏》真是詩。此所謂平凡之偉大,越平凡越不易做到。有人問道於某高僧,高僧曰:「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此人曰:「此三歲小兒語。」僧曰:「此八十老翁不能做到。」曹公亦非常了解人情。陶了解後是順行,曹了解後逆行。(魯迅頗似曹,故再三替曹辯護,說魏文帝不行,我若為文帝,必殺曹植。)曹操:「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讓縣自明本志令》)而臨死「分香賣履」(《遺令》),處處表現其人情味。
陶詩平凡而偉大,簡單而神秘。吾輩不能做到。
從何說陶詩?——貫通。
《論語·里仁》篇有云: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
釋迦拈花,迦葉微笑。如何便如此放心大膽相信?此蓋純自然而然,一點勉強沒有。(文章應做到如此。)學文、學道皆從勉強來,聖門用功皆從勉強得之。學道從勉強來,而得道、悟道要一點勉強也沒有,入「勉強」,出「自然」。「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金剛經》),即「一以貫之」。一切法皆佛法,必到「一以貫之」,然後哲理與詩情合二為一。否則,說理只是說理,不成為詩。詩可以說理,惟不可有一分勉強,否則是散文——其實,若勉強連散文也寫不成。真正得道聖賢所說理皆是詩,大詩人成功即是哲人。
陶淵明寫詩是如此,是「一以貫之」,凡是人生皆可入詩:
親戚共一處,子孫還相保。
觴弦肆朝日,樽中酒不燥。
緩帶盡歡娛,起晚眠常早。(《雜詩十二首》其四)
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歸去來兮辭》)
人有此情而不肯如此寫。
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
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和郭主簿詩》其一)
此好處便在平凡。老杜《羌村三首》(其二):
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
此人之常情,常情也就是至情,但老杜表現得不好,字句不圓[1]。「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讀了以後,可不是嗎?但誰這樣寫了?老杜便不成,老杜勉強。他深入了沒有淺出,尤其「畏我復卻去」一句。
一個大詩人使用語言最自由,也最美滿,能創造。既寫後人之認可,亦寫前人之不敢,一切大詩人、藝術家蓋皆如此。
中國詩傳統精神不說醜惡之事(丑,形;惡,神、心),陶詩不然。
「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飲酒二十首》其十六)——說「寒」;
「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乞食》)——說「飢」;
「造夕思雞鳴,及晨願烏遷」(《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說「趕快活完了事」。(清人黃仲則組詩《綺懷十六首》末首「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著鞭」,亦此意。)
詩是人生的反映,我們從前人詩中雖不能見到現在生活,至少可見到古人生活。美與善是人生色彩,丑與惡也是人生色彩。
世上生活一般事常是你認為好的,他不來;等來了,又跑了;等你以為好時,他早跑了。先不用說人世間一切事物一切境界,你覺得不好,他老跟你不走;你覺得好的,他老不來;或等你覺得好,就該保不住了。
我們看世上一般人,在世上有所成就的都是他有所「獲得」。即以升官發財而論,亦是獲得,而你不知他的獲得是以最大犧牲換來的——為錢六親不認。先不論其結果,他犧牲了,而他也知足,沒人格也不要緊。向上、向前的人,在物質上也知足;知足、知止,然後有精神工作。凡有所成就的都在某個條件上有知足、知止,不是完全知足、知止,完全知足、知止,那不死了嗎?余之《和陶公飲酒詩》二十首(其十九)有「知足更勵前,知止以不止」之句。而陶淵明可憐,是連最低的溫飽都沒得到:
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擬古詩九首》其五)
人皆以為陶知足、知止,其實陶不是無所為(平聲)、無所為(去聲)的人。老子亦然。老子主柔,柔能克剛,主退還是所以進,如《孝經·諸侯章》云:
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
有人說老子是陰謀家,但我們不取其機謀而取其智慧,則老子也未始不是聖人。孔子說「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乎(龍,變化莫測)」(《史記·老子伯夷列傳》),亦蓋有所見而雲。然老子的確有其經驗、思想。有人只有經驗,而無思想,所以也不稱其為智慧。而機謀常常是損人利己;至於智慧,利己了,可也不見得不利人。
當然,若按耶穌教義,則老子是陰謀家;但若按世諦來看,便是智慧。釋迦、基督是損己利人;老子不是無我,「我」的觀念很強。老子講慈,而與佛、耶之慈愛不同,佛之慈悲、基督之博愛是無所為而為;而老子有所為,他的慈是理智的。佛、耶之不愛不可,是心裡覺得不可;老子是覺得不忍不可,可能是從理智出發,以為世上人與人關係必如此不可。佛、耶是心,老子是「勢」。生在現在科學發明時代,老子學說該研究一下。
陶淵明亦有其悲哀,他被他的生活範圍縮到極小,然而即此極小限度亦不能使其得到滿足。站到柔的地位未能克剛,站在退的地位也沒能進取,機會、能力不夠,二者蓋兼而有之。「滿而不溢」,只剩下「不溢」;「高而不危」,只剩下「不危」。然即此「不溢」、「不危」一點,亦不常能得到,不常能守住,這是他的痛苦、悲哀。悲哀尚使人能忍受,悲哀久了成為痛苦,便為常人所不能忍受。
有人能壓倒痛苦,如拚命工作。能這樣的人在世諦上是了不起的,老當益壯,窮且益堅。依賴宗教還是第二義。真正的信仰者並非求上帝保佑、教主提拔,而是把自己交給上帝、教主,如此便可得到安心。而中國人從古宗教情緒便不濃厚,一般人信佛是迷信,不是信仰。如此看來,中國人也許不是沒有宗教情緒,而是有卻沒得到正當發展。第三條路是麻醉,其一是酒;其次是自然(與鹿豕游,與木石伍),這是非人生活。一個人要安身在人群里,腳跟要立在地上,不能跑到酒里去立腳。雖然覺得自己很風雅,其實非人生活。
陶淵明沒有宗教信仰(謝靈運是虔誠佛教徒,知識很多),但他以工作克服痛苦,是有心無力,陶身體不好。
代耕本非望,所業在田桑。(《雜詩八首》其八)
別的田園詩人是站在旁觀地位,而陶是自己干。陶淵明寫「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歸園田居五首》其三),也還是象徵多而寫實少,那麼他是騙人麼?不是,不是,他做事向來認真。就算這是象徵,他也確過此種生活,否則他寫向前、向上,何必多用「耕」、「田」字眼?不但陶詩,任何人詩皆可用此去分析,他好用某種字眼,必是於此種生活熟悉。
或謂陶乃田園詩人、躬耕詩人。
中國第一個寫田園的詩人當推陶淵明。這一方面是革新,一方面是復古(「三百篇」中有寫田園之詩)。余以田園詩人之稱歸之陶,尚不因此,另有兩點原因:
其一是身經。自己下手,不是旁觀,與唐之儲光羲、王維、韋應物等人不同,彼等雖亦寫田園,而不承認其為田園詩人。許多文人只是旁觀者,而旁觀亦有多種:一種旁觀是冷酷的裁判,判斷力甚強。中國無此種詩人,魯迅先生似之,而他有時熱得厲害。一種是熱烈的欣賞。前者是要發現人類的罪惡,後者是要證明人類的美德;前者對黑暗,後者對光明。又一種是如實的記錄。此與近代寫實派相似。這三種文學家都是好的。陶淵明不屬於前三種,而是寫自己本身經驗,不只是技能上的、身體上的,而且是心靈上的,故非旁觀者。王、韋等人寫田園,則是不切實,油滑。
其二是理想。陶之田園詩是本之心靈經驗寫出其最高理想,如其「種豆南山下」一首(《歸園田居五首》其三)。「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明明說草、說鋤、說月,都是物,而其寫物,是所以明心。
所謂「心物一如」,心——內,精神;物——外,物質。平常心與物總是不合,所謂不滿意,皆由內心與外物不調和。大詩人最痛苦的是內心與外物不調和,在這種情形下出來的是真正的力。外國詩人好寫此種「力」,中國詩人好寫「心物一如」之作,不是力,是趣。一是生之力,一是生之趣,然此生之力、生之趣與生之色彩非三個,乃一個。生之力與生之趣亦二而一,無力便無趣,惟在「心物一如」時多生「趣」,心、物矛盾時則生「力」。
「風與水搏,海水壁立,如銀牆然。」是矛盾,是力,也是趣。由苦而得是力,由樂而得是趣,然在苦中用力最大,所得趣也最深。坐致、坐享,都不好,真正的樂是由苦奮鬥而得。
陶淵明躬耕,別的田園詩人都是寫田園之美,陶淵明寫田園是說農桑之事。西洋田園詩人華茲華斯(Wordsworth),也只是欣賞田園之美。
田園詩實亦不可包括陶淵明詩,田園詩人、田園詩,不足以盡其人、其詩。
陶之躬耕是出於本心呢,還是出於「勢」呢?這一點我還不敢確定,倘若說是出於本心,但他的作品、傳記中看不出來,而其「勢」非躬耕不可。陶淵明躬耕就算十分認真努力,他的身體也不許可。他在《與子儼等疏》中說:
病患以來,漸就衰損。親舊不遺,每以藥石見救,自恐大分將有限也。
陶淵明年壽若干,史無明證,顏延之《陶徵士誄並序》雲年六十三;或曰以詩考之,當年七十六,總之年歲不太小。他辭官時年四十一,假定他躬耕從四十一起,那麼當時他躬耕不過十餘年便已自言不利:「漸就衰損」。(「病患以來,漸就衰損」二句造句和「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一樣好。)工作不成,故不得不逃之於自然與酒。而陶究竟與其他詩人不同,故拉出「前修」來——「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詠貧士七首》其二),「誰雲固窮難,邈哉此前修」(《詠貧士七首》其七)。
「古詩十九首」有云: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青青陵上柏》)
天,先天;始,無始。
人的一生往往是事情未來前,胡思亂想;既來了,亂七八糟;已過了,悠悠忽忽。人生活最好不想。不想,一種是醉生夢死,行屍走肉,此為吾所不取;一種是拚命工作,而忘掉生活。
哲學家是生活中的藝術家,哲人最愛而且最喜歡解決生死問題。佛說吾輩凡人沉淪在生死海中。所謂解決生死、了生死(了,有二解:一是明白,一是解決),宗教是解決生死,吾輩不能,只有沉淪其中。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這是詩人中的哲人。哲人觀察人生的結果——「忽如遠行客」。西洋某人說,在我活時沒有死,在我死時沒有活,不用怕。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在未死之前,是「如遠行客」;走不動躺下了,完了。但沒有到家呀!宗教講的是到家,吾輩凡人不講到家,只有走。如山中結伴旅客,遇瘴氣,越走伴越少,但你不能管,只有走。人生沒有完成,沒有成熟,活到百歲若不死還有長進。到死為止,可並不是到死會成熟。
初以為中國人太不文學;後以為不哲學,也不然;今又以為不科學。對了,中國人不嚴肅,不科學。一個人吃東西、讀書、做事,都不要弄得疲乏傷力,這不但妨礙人身體健康,而且也減少興趣。
「忽如遠行客」,理想是家,雖到不了,然而永遠在追求,無論在全人類或個人都是如此。
人生如歸雲,空行雜徐疾。
薄暮俱到山,各不見蹤跡。(陳簡齋《晚晴》)
此四句用客觀說明,而思想偏於消極,為什麼說「如歸雲」不說「出山雲」?沒有「古詩十九首」有力。人生只有走,沒有到家。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是說明,是批評;是文學的,也是科學的,如化學之分析,還有是非喜怒之可言嗎?[2]所以,有時哲人也和科學家一樣,破壞完整而割裂分析之,只是表現說明一個「真」。水是H2O,這與你贊成不贊成、喜歡不喜歡沒關係,它就是這樣。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即不圓潤。」
[2]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數句指『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仍有感情。」
四、陶詩與酒
天地間一切事物有創作,沒有照抄;有重生(復活),沒有重現。新靈魂、舊軀殼,或舊靈魂、新軀殼,乃重生,而再現一切都是舊的。狗拿耗子固然多管閒事,但必由於貓不管事。
「春草生兮萋萋」,「王孫游兮不歸」,楚辭《招隱士》中句;「終朝采菉,不盈一匊」,「三百篇」《小雅·采菉》中句。「采菉何曾盈一掬,王孫歸去已無家」,此為現代詩人覃壽堃(字孝方)之詩句,覃之詩用典蓋諷「五四」。
作詩文用典,有正用,有反用。有的用典只成為一種符號,一為炫學,一為文陋(掩飾自己的淺陋),炫學不免文陋。人不讀書是可憐;讀書太多書作怪,也可怕。
余作詩偶用一特殊字句便害怕,以為古人沒這樣用過。余近作絕句:
從古有生多草率,當春無日不風沙。
東陵自是真奇士,種得青門五色瓜。
「東陵」即秦東陵侯邵平,「青門」乃漢長安城東門。秦亡後,邵平為布衣,種瓜於長安城東。(事見《史記·蕭相國世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一有:「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余以前用典好反用。近來余之用典正用而用出新的意思來了,——即使種瓜也好,但不草率,也不怕風沙,雖由侯爺降為平民也不怕。
余又近作絕句:
幾日先生未出門,芳草萋萋沒舊痕。
但得夕陽無限好,何須惆悵近黃昏。[1]
「芳草萋萋」亦用楚辭《招隱士》之典,「夕陽」、「黃昏」則用李商隱《登樂遊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之典。夕陽之美時間雖然短,不是還好嗎?難道因近黃昏就不好了麼?
不但近世人人生支離破碎,因循苟且,自古而然。偷生苟活,十個有九個如此。然生命是寶貴的,而又這樣短促,偷生苟活是敷衍。人最不可敷衍自己,敷衍人還可以,老敷衍自己就要完。不偷生苟且,先從不敷衍自己入手。有幾個人不草率,無論胸襟、作為都光明磊落?不草率,光明磊落,這樣人世才不荒涼寂寞。
人對失敗所取態度應如諸葛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後出師表》),而在中國能如此者甚少。還有一種就是失敗了否定外物,吃不著葡萄說酸。再有一種就是自我否定,否定外物亦不易,於是自己打自己,如阿Q。否定外物,外物現在,越得不到越覺好,又加一層失敗。否定自己根本抹殺,倒也是清源正本之法,但活著不是死嘛!又不是麻木,所以否定自我也得不到成功。於是再假借外物,《赤壁賦》所謂「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盡,用之不竭」。但這還不成,你住在江上嗎?你住在山間嗎?打魚的住在江上了,而未必能欣賞清風;砍柴的住在山裡了,而未必能欣賞明月。要欣賞還要有那種欣賞心情。這也不易做到,於是需要麻醉。富貴壽考、吉祥如意,此蓋皆為理想,不能得到。理想不能成為事實,這是失敗,於是需要麻醉,即使不能無我,至少可忘我。所以古今中外詩人都愛酒。
法國惡魔派詩人波特萊爾有散文詩——《你醉吧》:
永遠地陶醉吧,
這就是一切,
永遠而惟一的一切。
為了不去感到時間那可怕的沉重
——它折斷了您的肩膀
並把您向地下彎曲。
您應該沒有幻想地去陶醉。
醉於何物?
——美酒、詩歌,
還是德性,
隨您便,但是——
快陶醉吧!
如果有時在宮殿的石階下,
在溝壑的草叢中,
在您房間呆滯的孤獨里,
醉意減弱或消失了,
——您醒了過來……
那麼請您去問問,
問風、問浪;
問星、問鳥、問鐘錶;
問所有在逃遁、呻吟的;
問所有在滾動、歌唱的;
問所有在高談、鳴叫的:
——「什麼時辰了?」
那麼,風、浪、星、鳥、鍾
便回答您說:
「是陶醉的時間了!」
「為了不做時間的
愚昧糊塗的奴隸,
快陶醉吧!
永遠地陶醉吧!
「醉於美酒?醉於詩歌?還是醉於道德?
隨您便,
但是請您快陶醉吧。」
忘掉世間一切,甚至忘了自己本身,這就是醉。醉的方法有很多,文學、藝術、宗教、道德、事業,但這也非人人可能,其簡而易舉、雅俗共賞者惟有酒,連野蠻民族都有酒。
詩人多好飲酒。何也?其意多不在酒。
陶詩篇篇說酒,然其意豈在酒?凡抱有寂寞心的人皆好酒。世上無可戀念,皆不合心,不能上眼,故逃之於酒。
陶詩《飲酒二十首》第一首:
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持。
這就是有寂寞心的人對酒的一點歡喜。這樣看,陶淵明雖為儒家,然亦不免此。如此,更可明其「寄酒為跡」之意。寄酒為跡,跡在外,內——真,外——跡。
「一藝成名」,若是為了生活,這沒有什麼了不得。
莊子言:技也,近乎道矣。[2]
如王羲之寫字,一肚子牢騷不平之氣、失敗的悲哀,都集中在寫字上了;八大山人的畫亦然。在別的方面都失敗了,然而在這方面得到極大成功。假如分析其心理,這就是一種「報復」心理。在哲學、倫理學上講,報復不見得好;但若善於利用,則不但可「一藝成名」,甚且「近乎道矣」。
天下最厲害之事莫過於報復。「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司馬遷《史記·伍子胥列傳》)「怨」可矣,而曰「怨毒」。對人世取報復態度可造成多種人:一種是混世魔王,如希特勒(Hitler),幼年受苦甚多;張獻忠在四川殺人也是報復,幼年曾在此受辱;然而也可能造就王右軍、八大山人、太史公。
右軍一生苦痛得很,他思想、見解都好,作有《誓墓文》,辭官不作時誓祖墓曰:若真為官,祖宗不以為子孫。他事業失敗了,而寫字成功了。世上一切給人掣肘、破壞,而這方面你們無從掣肘、無從破壞。不用說學右軍學不好,你沒有他那種憤慨。
太史公《史記》也是個「跡」。一肚子憤恨,不但苦痛悲哀,簡直是仇恨。如寫漢高祖,真是草頭皇帝,幾如子貢所說「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論語·子張》)。好文章其實也沒什麼了不得,只是說出點真格的來。以《史記》之失「真」,而在藝術上得到極大成功。
曹孟德若事業失敗,其詩一定更成功。[3]
陶淵明詩中之酒,亦「跡」也。而此與尋常怨毒者、報復者不同,即在某一時候得到調和,沖淡了,然而偶然也仍不免圭角鋒芒也。
或曰陶詩和平,猶不足信。
陶淵明心中有許多不平事,所差的是自己不願把自己氣死。人不生氣除是橡皮人、木頭人,而詩人是有血有肉而且感覺最銳敏的人,與一般俗人往來何能不生氣?而又不甘於為俗人氣死,所以喝酒、賦詩。其和平之作不是和平,而是悲哀;至於慷慨之作,則根本非和平,如其《詠荊軻》: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
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
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
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
雄發指危冠,猛氣沖長纓。
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
蕭蕭哀風逝,澹澹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
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
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
凌厲越萬里,逶迤過千城。
圖窮事自至,豪主正怔營。
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朱子曰:「陶淵明詩,人皆說是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所以有人說,心氣不平和時讀陶詩,更不平和。
《飲酒二十首》小序云:
餘閒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後,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
陶淵明之散文為魏文帝後第一人。魏晉散文好,如《水經注》《顏氏家訓》《世說新語》。陶淵明文品高,不是甜,而有神韻。甜則易俗,甜俗,易為世人所喜。陶淵明文章好,而切忌滑口讀過,是玩味的;柳子厚也是玩味的,不宜朗誦。陶公相傳作《續搜神記》,其中《桃花源記》一篇,文筆真寫得好。此蓋珠混魚目之法。余以為《續搜神記》非陶公作,陶蓋不肯作此。零碎見到陶公之散文及詩前小序,瓜熟蒂落,水到渠成,這一點便為人所不及。
「餘閒居寡歡」,一上來便不調和。陶絕非脾氣平和之人,又加「兼比夜已長」,這樣活不了,只有兩條路:不為屈子之沉江,只有逃之於酒。陶之「偶有名酒,無夕不飲」,與有酒為仙、無酒學佛不同,「為仙」、「學佛」那是無主張,與陶毫釐相差,天地懸隔,如曹操之於伊尹。
對亡者紀念,提起來是光華燦爛,想起來是傷感淒涼。人都說陶淵明沖淡,自余觀之,他亦有其傷感、悲哀、憤慨。抒情詩中不有傷感氣氛幾不可能,如吃河豚須去毒,但去毒太淨就不香了。抒情詩中之傷感蓋即如煙、酒、河豚之毒,去之則不美。陶公《飲酒二十首》,除一點哲理外,仍不外傷感、悲哀、憤慨。
「閒居寡歡」,「比夜已長」,人最怕的是無聊寂寞,此蓋一事之兩面:工作若為其興趣所在,如此亦不感到寂寞無聊。陶既不能為生活而奔波,又找不到有興趣所在之工作;若能有朋友說說還好,但一個人思想愈深、感覺愈敏、情感愈真,愈不易得到一知心之友,這樣高人不易得。有某人求余贈言,余問:「說假的說真格的?」答:「當然說真的。」余曰:「你出若不能做一個宋江,就做一個嘍囉。」而苦的是一般有思想、有感覺、有性情的人,他既不能跟人跑,也找不到人跟他跑。
從前以為陶必有與常人不同處,但今覺其似與老杜一鼻孔出氣。他心中時而是烏鴉的狂噪,時而是小鳥的歌唱;時而鬆弛,時而緊張。但以之評其詩則不可,他詩還沒有這麼大差異,只是時而嚴肅,時而隨便;時而高興,時而頹唐;時而鬆弛,時而緊張。
對別人詩,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有的喜歡,有的不喜歡。而對淵明,沒人說不好。他的詩中能說某幾篇最好,不能說某篇不好。
運生會歸盡,終古謂之然。
世間有松喬,於今定何間。
故老贈余酒,乃言飲得仙。
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
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
雲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還。
自我抱茲獨,俛四十年。
形骸久已化,心在復何言。
此陶公《連雨獨飲》,敢情陶在飲酒時有此種趣味,蓋真得酒中趣者。這就是藝術家和哲學家和宗教家不同處。
我們的苦惱皆從塵俗中來,而飲酒可擺脫——「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哉」,或本作「幾」,此不好解。老杜寫高了興,有時來一句,什麼也不是,可是是老杜。陶似不應有此種句。陶舉重若輕;老杜倒能舉重,而不能若輕;白樂天不能舉重,臉紅脖粗真泄氣。(白樂天寫詩討懶,老杜便不然。)若老杜寫「飲得仙」,則「字向紙上皆軒昂」(韓愈《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穀子詩兩章歌以和之》)。
余雖說為人生而藝術,但當創作、欣賞到極得意處,便忘了人生,只想它是文藝不是?是美不是?中國人說文人「玩物喪志」(《尚書·旅獒》),而西洋說文人「不道德」。有人說不對,是「無道德」。無道德是零「0」,不道德是負「—」,二者不同。這縱不是強辯,也是詭辯,如此豈非說文學與道德不相干?(但尚不敢如此說。)酒不見得好,但要喝就喝出個味兒;人生不見得都是好的,但既生活就要觀察、就要嘗出個滋味來。此與宗教家、科學家之要消滅世界上某種事物不同。
客觀去看,文學不但允許一部分罪惡存在,而且還要去觀察、欣賞、享受它。「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比那無聊文人飲酒看花還不道德,它之存在,便因其得到其中意、味、趣。「月黑殺人地」、「飲中仙」,宗教不承認,而文學承認。
笑可以解紛。笑是鬆懈,不嚴肅,不緊張。嚴肅縱不完全緊張,也是一部分緊張。
注釋
[1]此詩草稿曾寄給周汝昌,為一組絕句之一,但首句為「溪流活活出新源」,當為修改稿。此課堂所講是草稿。
[2]「技近乎道」,莊子無是說,疑為依據《莊子》有關技、道言論提煉而得。《莊子·養生主》有言:「道也,進乎技矣。」《莊子·天地》有言:「故通於天者,道也;順於地者,德也;行於萬物者,義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於事,事兼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
[3]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我也如此想。」
五、陶詩之平淡
陶詩之不好讀,即因其人不好懂。陶之前有曹,之後有杜,對曹、杜覺得沒什麼難懂,而對陶則不然。
陶詩比之杜詩總顯得平淡了,如泉水與濃酒。濃酒刺激雖大,而一會兒就完,反不如水之味永。陶詩若比之曹詩是平凡多了,但平凡中有其神秘。
陶詩「譬如食蜜,中邊皆甜」(《四十二章經》),之所以「中邊皆甜」,即因平淡而有韻味,平凡而又神秘。一切韻味皆從平淡中來。曹、杜詩其中有句,縱不致搖頭亦不能點頭,漠然而已。
平淡而有韻味,平凡而又神秘,此蓋為文學最高境界。陶詩蓋做到此地步了。
激昂慷慨,深刻了,好吧?激昂慷慨恐怕還是「客氣」(孟子所謂「浩然之氣」蓋「主氣」),如啤酒、汽水之冒沫。人日日在空氣中,而從不感覺其存在,它「冒沫」嗎?不。魚生於水,而人游泳縱好亦是「客氣」,客氣不能持久。
熱烈,深刻了,不得了吧?而這也不可靠,至少是反常。常、非常、反常,三者中後二者往往相近為一。無論多麼非常、反常的,總有個「常」在;而且非常、反常不可為法。熱烈是非常,到某種時間、某種場合,對某事物熱烈。
熱烈是一種消耗,這種情感平常禁不起,蓋亦不能持久。至於深刻,我們頂愛譏笑人浮淺、不深刻,其實自己想一想,這種深刻也是不正常的。在困苦、艱難、變亂、壓迫甚至摧殘之下,這人才能深刻。就如同平地之樹木與山間之松柏,人謂山間畸形之松曰「奇古」,曰「偃蓋」,其實因平地之樹木得地利,根直下故枝亦直上;山中樹木根不得直下,故枝亦不能正常發育,且因山風勁烈之摧折,故形成此非常之形。知此為不自然,即知文人之深刻亦為不自然也,是受了摧殘壓迫。
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其實造時勢是英雄,英雄亦還為時勢所造。一切熱烈、深刻之人亦皆為時勢所造。曹公太偉大了,杜工部亦然。李義山詩美,黃山谷詩苦。在我們讀山谷詩時,總覺與之不相近。
陶公沒受過摧殘壓迫嗎?受過。而讀起來總覺得不如曹、杜之熱烈、深刻。此為先天抑人力修養?蓋二者兼而有之。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二十首》其五)
千古名句,也是千古的謎。究為何意,無人懂。悠然的是什麼?若作見雞說雞、見狗說狗,豈非小兒?更非淵明。可以說是把小我沒入大自然之內了。人或以為此句乃抬頭而見南山就寫出來,其實絕不然,絕非偶然興到、機緣湊泊之作。人與南山平時已物我兩忘,精神融洽,有平時醞釀的功夫,適於此時一發之耳。素日已得其神理,偶然一發,此蓋其醞釀之功也。
人著急是沒用的,著急對事實蓋沒有多大幫助。我們把事情看得平淡一點,這並不是殘忍。要說殘忍,還有比天地更殘忍的嗎?而人以為是平常。什麼是平常?看慣了就平常。如劊子手殺人亦然。少所見,多所怪——見駱駝雲馬腫背。把事情該看得平淡一點,自然一點,一切不得不然之事亦皆自然而然,在環境條件下也就自然而然如此了。
我們傷感悲哀,是因我們看到其不得不然,而不知其自然而然。知其為不得不然,但並非麻木懈怠,不嚴肅,而是我們的感情經過理智的整理了。陶蓋能把不得不然看成自然而然。[1]
古今哲人會批評生活,了解生活,認識生活,但這種人在世上對生活是一個旁觀者,不能深入生活核心,是一個最不會生活的人。這一點文學家、藝術家亦然。這樣說對之並非輕視。一個哲學家往往是詩人,此等人無論在何種社會狀況下總歸是有閒階級。而真正活在生活的核心的人是無閒的。
人世一切學問皆從看、見得來,尤其是見(見解、真知灼見)。禪宗好問「你見了什麼」,「看」是第一步,「見」是觀察的結果、觀察的所得。「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孟子·盡心下》)。哲學家也許看到生活核心,然絕未生活到生活的核心。一個哲人、詩人,至少在他創作時是旁觀者,也許當他未創作前是一個活在生活核心者,但到他寫時,便已撤出到人生陣線之外了。
觀察人生、批評人生(「批評」不如改為「說明」),批評是有是非善惡之見。而中國詩沒有,不但無善惡,且無喜樂,這是頂好的修養,也許是中國的中庸吧。所以中國士大夫階級都會這一手(涵養,十年讀書,十年養氣),不過涵養結果成橡皮國民了,如阿Q然。但那是流弊。應該不是無是非、無善惡之見,是不生是非善惡之見;不是無喜怒哀樂之情,是不發喜怒哀樂之情。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庸》一章)喜怒哀樂發就完了嗎?不,那不是藝術。魯迅先生說:「世上如果還有真要活下去的人們,就先該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華蓋集·忽然想到(五)》)那是近代思想。他不是不懂中庸,懂得很深而反說,他有他的意思。人做到「和」已不易,而中國人所謂「道」、所謂「聖」是「未發謂之中」,既能「中」,那麼「發」之自然「和」。魯迅說「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可沒說亂說、亂笑、亂哭、亂怒、亂罵、亂打呀!
詩人情感要熱烈,感覺要銳敏,此乃余前數年思想,因情不熱、感不敏則成常人矣。近日則覺得除此之外,詩人尚應有「詩心」。「詩心」二字含義甚寬,如科學家之謂宇宙,佛家之謂道。有詩心亦有二條件,一要恬靜(恬靜與熱烈非二事,儘管熱烈,同時也儘管恬靜),一要寬裕。這樣寫出作品才能活潑潑的。感覺銳敏固能使詩心活潑潑的,而又必須恬靜寬裕才能「心」轉「物」成詩。
老杜詩好而有的躁,即因感覺太銳敏(不讓蚊子踢一腳)。陶淵明則不然。二人皆寫貧病,杜寫得熱烈銳敏,陶則恬靜中熱烈,如其《擬古詩九首》其三:
仲春遘時雨,始雷發東隅。
眾蟄各潛駭,草木縱橫舒。
翩翩新來燕,雙雙入我廬。
先巢固尚在,相將還舊居。
自從分別來,門庭日荒蕪。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歡喜與淒涼並成一個,在此心境中寫出的詩。陶寫詩總不失其平衡,恬靜中極熱烈。末二句「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與燕子談心,淒涼已極而不失其恬靜者,即因音節關係。音節與詩之情緒甚相關。陶詩音節和平中正,老杜絕不成。至如「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倦夜》)二句,乃杜詩中最好的,不多見,雖不能說老杜詩之神品,而亦為極精緻者。若心躁不但不能「神」,連「精」都做不到。
或謂陶淵明乃隱逸詩人。此不足以盡括淵明。余所見淵明是積極的、進取的,如其《詠荊軻》之「雄發指危冠,猛氣沖長纓」,「凌厲越萬里,逶迤過千城」,「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枝節固非全體,而不能說枝節不屬全體。
或曰陶淵明詩沖淡、恬淡(沖:和;恬:安靜),恬淡偏於消極,而陶是積極的。如其《榮木》末章云:
先師遺訓,余豈雲墜!四十無聞,斯不足畏。
脂我名車,策我名驥;千里雖遙,孰敢不至!
其《榮木·自序》又云:
榮木,念將老也。日月推遷,已復九夏;總角聞道,白首無成。
故陶詩之沖淡,其白如日光七色,合而為白,簡單而神秘。
中國真是一個神秘的民族,神秘到自己不知其神秘了。說中國人愛和平,而中國的內戰最多。神秘。
中國文學是簡單而又神秘,然所謂簡單非淺薄,所謂神秘非艱深。中國文學對「神秘」二字是「日用而不知」(《易傳·繫辭》),而又非「習矣而不察焉」(《孟子·盡心上》),「習矣而不察焉」是根本不明白。吾人所追求者為刀之刃、錐之穎,略差即非。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語亦極為深入有得。」
六、《飲酒二十首》
陶公《飲酒二十首》,第一首「衰榮無定在」,為二十首之總起,述飲酒之故: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
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
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
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
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持。
其意若嘆:世事多變化,不若酒中之有真味也。人世無常(此「常」與前所云之「常」[平常]不同,此「常」是永恆),除哲學、文學、藝術外,在人世中最易得到的是酒,雖不見得從中能得到永恆,而至少可忘掉無常。
詩必使空想與實際合二為一,否則不會親切有味。故幻想必要使之與經驗合二為一。經驗若能成為智慧則益佳。陶詩耐看耐讀,即能將經驗變為智慧。
老杜詩嗡嗡地響,陶則不然。陶詩如鐵煉鋼,真是智慧,似不使力而顛撲不破。陶集中不好者少,如其「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好!
英唯美派詩人沃爾特·佩特(W.Pater)說喜歡碧玉般燃燒著的火焰,雖燃燒而是沉靜的。老杜是大塊的煤,而尚嫌句法有點作態、拿捏,山東人叫作「作勢」。西洋總使點勁,中國似自然而然。陶淵明更自然,陶詩尚朴,更自然,毫無作態。「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是說理,是散文,而寫成詩了。深刻、嚴肅,而表現得自在。
陶淵明真好,而其好處尚不在乎此。
《飲酒二十首》第一首言「衰榮」,第二首言「善惡」:
積善雲有報,夷叔在西山。
善惡苟不應,何事空立言。
九十行帶索,饑寒況當年。
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
「積善雲有報」、「善惡苟不應,何事空立言」。《易傳》有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文言》)《書經》有云:「滿招損,謙受益。」(《大禹謨》)為世人立法,不得不有「報」,儒、佛皆然,耶教天堂、地獄亦然。無論哲學、宗教皆講「報」,而在世法,有時證明「報」是不可靠的,因善有時惡報,惡有時善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不可能,不可靠,就不可信。但難道因此就不做好人嗎?還要做。無所為(去聲)而為(平聲),這是最高的境界,但也就是最苦的境界。人吃苦希望甜來,但甜不一定來,而且還一定不來;但還要吃苦,這便是熱烈、深刻。但陶寫來還是平淡。無論多餓,無論遇見多愛吃的東西,也還要一口口慢慢吃;人說話、作文也還要一句句慢慢說,不必激昂慷慨說,不也可以說出來嗎?
伯夷、叔齊,該說夷、齊,而陶詩說「夷叔」,「夷叔在西山」,沒關係。「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君子固窮」(《論語·衛靈公》),「固」即「素貧賤」之「素」,就是為吃苦而吃苦。
「道」,用此字者甚多,往平實說,實即生活下去之態度與方式,此即道。(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商人之道。)
《飲酒二十首》之第三首:
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
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
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
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
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
首句首字「道」緊接前首之「固窮節」,此「固窮節」蓋即其「道」。「向千載」,向,近也。「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惜其情」,舊註:「惜情以為別用,不用之於道也。」余以為此注不甚佳,但另外又無更佳之講法。「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道,在我;名,在人。而古今人多舍其在我而求其在人。衣求舒適,而人穿衣求別人看。「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此指「不飲酒」。而「顧名」,即不求其在我而求其在人。現在唱戲老求別人叫好,所以演不好。西洋某劇家說自己演戲不要管觀眾那些傻子。凡舍其在我而求其在人,無一可靠。
《飲酒二十首》之第四首:
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
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
厲響思清遠,去來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
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
託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
「去來何依依」之「何依依」,一作「何所依」,亦通。
一個人理想太高或生活不得意,總覺得自己是孤獨寂寞,得不到幫助同情。幫助同情蓋亦人之所為萬物之靈,碰也許碰著,但不可去找,可遇而不可求;自己來則可,去找別人則不可。其實天地間成功、失敗、幫助、同情,可把它看淡一點,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理想最高的人,沒人跟他抱同一理想,他走的路須人伴他一同走。如走高山,越來伴兒越少,回頭看看,沒人,孤單。孤單是當然,爬一個山看看人就少一點,最後也許只剩一個人了。陶比之於「失群鳥」,蓋亦有此感。要高要遠,當然要認真努力,自然不肯休息,也不想休息,但人心得有所寄託。人最可怕是無聊,但什麼是無聊?即精神得不到寄託時。某人說,世界上有一人愛我,我就能活下去;反之若能愛人亦可。如既無人愛又不愛人,便失去生活勇氣。(如寡婦守其獨子,失去便不能生存。)我們信仰宗教,也是找寄託;求吃飽飯也是寄託;張獻忠殺人也是寄託。中國人好打牌,有一個人很有希望,但後來什麼都不干,只打牌,便因其失去寄託。
陶詩中說此「失群鳥」,「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松在中國是清高象徵[1],故「斂翮遙來歸」。「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蔭」,不是枝葉,但因葉而有。「蔭不衰」,松不為環境所屈服。鳥象徵人,松是其寄託。「衰榮」不可靠,「善惡」沒有報,所寄託者「固窮」。(若真正「固窮」,該連酒也不要。)西洋人說要想打破無聊,只有努力去工作。這比「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數句更可靠一點,真實性更大。工作,有幾人在真正努力工作?工作,想起來真可怕,什麼時候算完?——「死而後已」。那麼,人生是罰下吃苦力來了?但聖賢通人情,陶亦然。「日暮猶獨飛」,「因值孤生松」、「託身已得所」,很平常,而可愛、可敬亦因此故。好逸而惡勞,人之情也,但破除無聊還只有工作,所以工作和休息有連帶關係。
余自謂如盲人引路,可別人不知瞎子苦痛,還要向瞎子問路。而瞎子雖不識路,但還要走下去。余日常讀書寫字,也無從說起,真沒的可說。人工作,努力到要疲勞為止,或疲勞為止,無論練字讀書皆然。一天寫兩千字,練得筋疲力盡,三天就停止,完了,還不如一天只寫二十字,還沒盡興,明兒再說吧。人工作不要把自己弄得厭煩了,疲倦了。勉強,值得恭敬,而且有時也該勉強;但勉強不是正常,是反常。雖然有時也要抻一抻自己的勁。
陶之「固窮」是勉強。[2]知命,安命,不是消極,是積極的,而此積極是藝術的、科學的,心不別落。這話不是沒出息。
好逸惡勞,我們要在其中斟酌出一個勞逸相當的路子來,這是哲學,也是科學。陶淵明講「固窮」,講「躬耕」,這是勞;但要休息,什麼是休息?——酒。人也並不反對休息。
《飲酒二十首》之第五首: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飲酒二十首》之第六首:
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譽毀。
三季多此事,達士似不爾。
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
「雷同共譽毀」,言一譽之則眾譽之,一毀之則眾毀之,以耳為目,是非無定也。「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黃綺」,黃石公、綺里季,古隱士。
《飲酒二十首》之第七首: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
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
日入群動息,歸鳥趨林鳴。
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掇」,采也;「泛此忘憂物」,「泛」,浮也;「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得」,失之反,喪之反;「得此生」,保生。
《飲酒二十首》之第八首:
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
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
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
提壺掛寒柯,遠望時復為。
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
「凝霜殄異類」,「殄」,滅。「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紲」,通「絏」,系也。
《飲酒二十首》之第九首: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
問子為誰歟,田父有好懷。
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
襤褸茅檐下,未足為高棲。
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
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
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
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
寫田父來訪。「襤褸茅檐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乃設為田父相勸之辭。「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乃陶公答詞。「稟氣」,猶言稟性。「諧」,和、同。余以為同學吸收力強而思索力弱。對上下四旁都要想到。陶公「稟氣寡所諧」,我們也這樣成嗎?不成。「紆轡誠可學」之「紆轡」,猶孟子所謂「詭遇」(《孟子·滕文公下》),屈己以從人之意。捨己為人是犧牲,屈己從人是世俗,二者不同。世間多為後者,而前者少。「違己詎非迷」之「迷」,惑也。
陶有的詩其「崛」不下於老杜,如其「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然此仍為平凡之偉大,念來有勁。常人多僅了解「悠然見南山」,非真了解。
《論語》「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述而》)楊惲《報孫會宗書》:「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楊惲與孔子「從吾所好」不同,孔子有吃苦忍辱,楊惲只是放縱。而陶淵明真是儒家精神,比韓愈、杜甫通。陶淵明圓通沖淡,而所說仍不及孔子緩和。陶究竟是詩人,孔子「從吾所好」是偉大哲人之詩人態度。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首:
在昔曾遠遊,直至東海隅。
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途。
此行誰使然,似為飢所驅。
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
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閒居。
此為譬說。譬說深入(思想)淺出(表現),經濟。陶曾為劉宋之參軍。「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之「傾身」,猶言盡力。[3]「恐此非名計」,「名計」之「名」,即「名言」之「名」。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一首:
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
屢空不獲年,長飢至於老。
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
死去何所知,稱心固為好。
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
裸葬何必惡,人當解意表。
「顏生稱為仁」,「稱」,去聲。「客養千金軀」,謂不以其道,客者,非主之意。陶詩真沉痛,真嚴肅,真好。「人當解意表」,「表」,外。人讀書、聽講皆當「人當解意表」。俗說要找一年麻煩是蓋房,找一天麻煩是請客。講書如解剖,如化學分析。譬如一鳥,看其飛,聽其叫,豈不甚好?而一解剖之便無活鳥矣。人聽講要把死鳥再聽活了。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二首:
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
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
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
一往便當已,何為復狐疑。
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欺。
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
漢張摯,字「長公」;後漢楊倫,字「仲理」。楊倫講授大澤中,弟子至千餘人。「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前者成人,後者成己。成己然後始能成人,不能成人,便當成己。成己,近於佛之「自利」;成人,近於佛之「利他」。是哲學的,也是藝術的。佛是因果的,先後的;儒家則也是因果,但也是相互的。佛必要利他、犧牲,儒則不能成人則成己。陶此詩所表現是儒家精神,而不是宗教精神,不是犧牲。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三首:
有客常同止,取捨邈異境。
一士長獨醉,一夫終年醒。
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
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穎。
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秉。
「有客常同止,取捨邈異境」,此二句「似詩的散文」(西洋有散文的詩)。平常說寫詩寫成散文詩不高,其實還是其散文根本就不高。陶詩為詩中散文最高境界。「醒醉還相笑」,世間皆然;「發言各不領」,「領」,悟、會、了解。這是人生最大悲哀。「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穎」,「規規」,清醒;「兀傲」,醉;「差」,比較之辭;「穎」,特出。以陶淵明之嚴肅(如詩曰「吾駕不可回」),而有時要做糊塗,應把兩者參成一個——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天下沒有一個人本身沒有矛盾的。
平常寫詩都是傷感、悲哀、牢騷,若有人能去此傷感、悲哀、牢騷而仍能寫成好詩真不容易,如煙中之毒素,提出之後味也便減少了;若仍能成為詩,那是最高的境界。文藝將來要發展成為沒有傷感、悲哀、牢騷而仍能成為好的文學作品。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四首: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
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
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
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班荊坐松下」,「班荊」,布草。「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迷所留」,「留」,佛所說「住」,俗謂之停頓。人之身體、精神必有所「住」。喝酒之後還有所停頓,但仍是「迷所留」,的確在天地間而忘掉在天地之間了。這是佛家涅槃、法喜、禪悅境界。做人、治事、治學,若不達此境界不會成功。反正要「悠悠迷所留」,此中有「有深味」才行。不是無所留,不是沒味,是有所留,有深味,而不自知。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五首「貧居」:
貧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
班班有翔鳥,寂寂無行跡。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
歲月相催逼,鬢邊早已白。
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
「貧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荒」字真用得好。使用文字大家有同樣的方便,而我們看不出是修養不到。陶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悠」,(一)久,時間;(二)遠,空間。此處為「久」意,表示時間。「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委」,棄。若不能將「窮達」二字拋開,這樣活著「真可惜」。陶公真是多情人,說盡眾生煩惱,佛之煩惱。陶能「委窮達」,而曰「深可惜」,為一般人可惜。[4]稱士、君子、士大夫、讀書人,陶淵明才真當得起。他傷感、悲哀、牢騷,我們允許,因為他是為眾生如此,哀眾生之痛苦。讀陶淵明詩不能只看「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一面。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六首: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
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
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
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
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游」,即《論語》「游於藝」(《述而》)之「游」,「游」不是習,而與習有關;習是有心,游是自然的,「游於水中」而忘掉自己在水中。「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無成」,一方面是思想,一方面是事業。「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翳」,蒙蔽之意,說連孟公這樣的友人也沒有,內心之情最終無法表達。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七首:
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
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覺悟當念還,鳥盡廢良弓。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道」,人各有道,如人各有其生活方法。「覺悟當念還,鳥盡廢良弓」二句,說盡人生。你不要氣。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你也氣麼?冬天的公園就很少人去,你何必生氣?世上事根本就如此,理智一點好了,傷感牢騷何必?
第三句真好,「脫」字輕妙。若用「突」,突然至,糊塗得很。可惜「見別蕭艾中」一句也是說明了。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八首:
子云性嗜酒,家貧無由得。
時賴好事人,載醪祛所惑。
觴來為之盡,是諮無不塞。
有時不肯言,豈不在伐國。
仁者用其心,何嘗失顯默。
《飲酒二十首》之第十九首:
疇昔苦長飢,投耒去學仕。
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
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
遂盡介然分,拂衣歸田裡。
冉冉星氣流,亭亭復一紀。
世路廓悠悠,楊朱所以止。
雖無揮金事,濁酒聊可恃。
「疇昔苦長飢,投耒去學仕」,「耒」,農器。「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將」,亦養也。「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三十而立,「志意多所恥」,真沉痛。人到無恥就成了□□[5],就完了。
詩之好壞不以難懂易懂而分優劣。「知足更勵前,知止以不止」——余近作《和陶公飲酒詩》第十九首中句。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道德經》四十四章),余之意為因「知足」而更向前,因「知止」才能不止,即孟子「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孟子·離婁下》)之意。
《飲酒二十首》之第二十首: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
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
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
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
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
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
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
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
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
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
陶公《飲酒二十首》越寫越有力、越響。
人皆謂杜甫為詩聖。若在開合變化、粗細兼收上說,固然矣;若在言有盡而意無窮上說,則不如稱陶淵明為詩聖。
以寫而論,老杜可謂詩聖;若以態度論之,當推陶淵明。老杜是寫,是能品而幾於神,陶淵明則根本是神品。
《人間詞話》引昭明太子評陶詩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引王無功稱薛收賦:「嵯峨蕭瑟,真不可言」。文學要有此兩種氣象。老杜有時是嵯峨蕭瑟,李白是抑揚爽朗;白樂天若是抑揚爽朗,韓退之就是嵯峨蕭瑟;李賀當然並非抑揚爽朗,嵯峨蕭瑟近之矣;蘇東坡若是抑揚爽朗,黃山谷就是嵯峨蕭瑟。他們不過有時如此。真夠得上抑揚爽朗的只有陶淵明。
讀陶公《飲酒》詩,與其說陶公是詩人,不如說是散文家;與其說是文人,不如說是思想家;與其說是思想家,不如說是……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不只清高且勁直。」
[2]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語得加解釋。」
[3]葉嘉瑩此處有按語:「傾身比盡力更有過之。『力』,人所有之一部分而已;『身』,則人之全體。」
[4]葉嘉瑩此處有按語:「亦是先生自己一番體驗。」
[5]原筆記「了」字下缺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