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探長 · 十二

迪倫馬特 《退休探長》
快7點半時,他們從一口鍋里舀出肉湯來喝,湯里有蔥、蘿蔔、白菜、芹菜、洋蔥、大蒜和桂皮,把湯里的肉也撈出來切碎了慢慢吃著。吃飯時,三個人都沒說話。探長和費勒爾還倒了櫻桃酒喝。他們不許凱勒爾喝。 「夜裡會冷。」費勒爾說。 11點半左右,克萊爾回來了。她脫下波斯羔羊皮大衣。 「這大衣是從烏岑施泰因那兒弄來的,」探長說,「是那位廠長的私人秘書讓廠長把它掛在辦公室的保險柜旁。」 「因為她和老闆就睡在隔壁房間。」費勒爾回答說。 探長又熟練地點燃了一支布里薩戈。 「你們今晚去嗎?」克萊爾問。 費勒爾站起身說:「現在就走。」 克萊爾沒再說什麼。 三個男人從廚房出來,走到屋子外邊。又開始下雪了。 「我們把車開過來。」費勒爾說。 費勒爾和凱勒爾消失在廢車中間,那些廢車跟黑色的怪物一般。天很亮,幾乎都滿月了,月光在冷杉間不停閃爍。探長看著天空,他看到了大熊座和小熊座,他很滿意自己居然找到了開陽星,但是這顆暗一點的恆星居然比以前更亮了。他想,自己慢慢有遠視眼了。 一輛貨車悄無聲息地開過來。沒開車燈。貨車看起來跟家具車一樣大。屋子的門打開了,探長感覺到了克萊爾的呼吸。然後門又關上了。 有個人從駕駛室里跳下來。是凱勒爾。 「上車!」他命令道。 探長照辦了。在駕駛室里,他坐在費勒爾和凱勒爾中間。 他們穿過森林,開得很慢,沒開車燈。從遠處傳來鐘聲,12點了。 「現在我退休了。」探長滿意地說道。 車停了下來,費勒爾和凱勒爾下了車。出於好奇,探長也從車上下來了,但一不小心陷進一個雪堆里,雙膝差點都淹沒了。林中小路兩側都堆起了厚厚的雪。費勒爾和凱勒爾開始搗騰貨車,他們把罩在車廂和車頂上的、用深色粗麻布做成的廂篷取下來。在月光的反射下,這輛貨車現在看起來就像一輛白色的家具車,至少探長是這麼認為的。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探長問。 「現在這輛車就像刷上了白色油漆。」費勒爾證實了探長的猜測。 「上邊還刷著很大的幾個字:『家具運輸公司』。」 「為啥?」探長問。 「為了顯眼啊,」費勒爾回答說,「因此我們才在有月亮的晚上出來。人人都能看見我們的車才好。」 探長笑了笑說:「夠狡猾的。」 他們從林間小路駛上公路,前大燈全都打開了,然後從森林裡開了出來。他們穿過幾個村莊,朝著伯爾尼開去。他們駛過新建的阿勒河大橋,看見橋頭停著一輛警車,車旁站著市警察局的洛赫爾。除了他,橋上只有幾個人,已經12點半了。洛赫爾示意停車。費勒爾將車停下。 「請打開近光燈!」洛赫爾命令道。 「對不起。」費勒爾說。 「走吧!」洛赫爾命令道。 他們繼續行駛。「你以前認識這條子嗎?」費勒爾貌似隨意地問道。 「市警察局的,我有時跟他一起打雅斯牌。」探長乾巴巴地回答道。 「真走運,」凱勒爾說,「他居然沒有認出你。」 「要是認出來的話,那他就更不會起疑心了。」探長說。 「那他現在起疑心了?」費勒爾說,在一個停車讓行的標誌牌前停住車。 「沒有,」探長斷言說,「洛赫爾頭腦簡單,不會認出這車牌號是假的。」 「他怎麼能認出來呢?」費勒爾通過一個十字路口。 「因為你們給家具車裝的號牌是索洛圖恩州警督的。」探長說。 「真見鬼。」凱勒爾咕噥道。 「你這個白痴!」費勒爾咒罵道,「車牌號是你偷來的。」 「沒事,」探長說,「畢竟只有很有經驗的條子才會注意到這一點。」 他們開車穿過伯利恆。探長很好奇現在是朝穆爾騰—洛桑方向還是凱爾澤斯—因斯—納沙泰爾方向開。車開過聚蒙嫩後又拐向通往納沙泰爾的路。駛過因斯後他們又朝著維茲維爾監獄方向開去。快到監獄時,他們在一片森林旁邊停下來。 「這兒最安全。」費勒爾解釋道。 「我覺得也是。」探長肯定地說。 「照點光!」費勒爾命令說。凱勒爾打著一隻手電筒,費勒爾又換上了一個車牌。 「這個是不是好一點?」費勒爾問探長。 「好不了多少,」探長回答說,「這是弗萊堡州檢察官的。」 費勒爾咒罵著。他瞬間看上去想要揍凱勒爾。接著費勒爾和凱勒爾開始卸家具車頂棚和車廂欄板。「麻煩你給我們照個亮好嗎?」他們問探長。 「好的。」探長回答道,幫他們舉起手電筒。 此時此刻,家具車完全變了樣。車廂側欄板變低了。探長還注意到,車廂里舖上了厚厚的麥稈。 「我們的辦法機靈著呢。」費勒爾自豪地說。然後他們開車從維茲維爾監獄旁過去了。 「我曾在這裡面種過九個月菜,」凱勒爾說,甚至有點自豪,「我當時算是個好菜農。」 探長點了點頭。「警察局食堂的蔬菜就是從這兒來的。」 快到甘佩倫時,他們又拐進一條通往納沙泰爾的公路。 已經快三點了。 「那趟運貨的火車四點五分到。」費勒爾說。 他們開車穿過聖布萊斯,然後把車停在一家汽修廠旁邊。汽修廠後面緊挨著一座鐵道橋,橋下是一條寬闊的匝道,由此可以進入通往納沙泰爾的公路。汽修廠里漆黑一片,就連殼牌的廣告燈箱也關閉了。費勒爾開車小心地繞到汽修廠背後,進了後院。他將車停在一座陽台下。「辦公室就在陽台裡面,」他解釋道,「我們爬上去。」 他們從貨車爬到陽台上。凱勒爾帶了一把玻璃刀。 「我用它在玻璃上劃個圈。」他用行家的口吻解釋說。 探長打開陽台門。「太外行了,」他說,「先要看看陽台門鎖著沒。凱勒爾,這種事你已經干過兩次了,有兩次門沒上鎖你卻把玻璃切開了。」 費勒爾憤怒地補充道,他一直都在說,凱勒爾純粹就是個沒長進的新手。 緊挨著汽修廠的房子裡傳來了狗的叫聲,看來汽修廠的主人就住在裡面。 「瞧瞧,」探長說,「你們倆聲音都太大了。」 「我們溜吧。」費勒爾低聲提議。 「瞎扯。」探長說。 「說不定會有人爬起來看看啥情況。」凱勒爾低聲說。探長感覺到這個犯罪分子害怕得發抖了。 「過了三點是不會有人輕易起床的。」探長寬慰著他們,走進辦公室。 費勒爾和凱勒爾又鼓起了勇氣。他們小心地從車上抬起一個像雙輪推車的工具放到陽台上。陽台的欄杆是用鐵棍做的。 「沒問題,」費勒爾低聲說,「欄杆很結實。請你給我們照點光。」 探長用手電筒照亮。 費勒爾和凱勒爾把辦公室的地毯卷了起來。 這是一塊紅色的椰絲毯。 「這樣的地毯我有很多。」費勒爾說。 「你們又不是偷地毯的。」探長邊說邊打著手電筒。 費勒爾和凱勒爾將地毯鋪在車廂的麥稈上。探長一個人在辦公室里,他打著手電筒四下張望。保險柜旁邊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件灰色工作服。 過了一會兒,費勒爾和凱勒爾又從陽台爬上來。 「現在該輪到保險柜了。」費勒爾說。 保險柜在門邊靠牆放著,費勒爾和凱勒爾將他們的專用工具推到保險柜跟前,開始忙活起來。他們搖動工具上的手柄,把保險柜抬起,然後推到陽台上。他們將保險柜高高地頂起來,直到它高出陽台鐵欄杆。 「一個聰明絕頂的工具,」費勒爾說,「是我發明的。」 「二十分鐘後火車就來了。」凱勒爾說。 「干我們這行就得學會等待時機。」費勒爾言簡意賅地說。 三個人站在陽台上,就這樣等著。 天冷得刺骨。 他們凍得夠嗆。 月亮下去了。星星顯得很耀眼。 「要是能抽菸就好了。」凱勒爾抱怨著說。 「住嘴!」費勒爾生氣地小聲說道。 終於來了一列運貨的火車,長得看不到盡頭,轟隆隆地從橋上駛過。 費勒爾和凱勒爾把保險柜從陽台上翻倒在貨車上,然後和探長一起從陽台上爬下來。等他們發動汽車時,火車還行駛在橋上。 他們開車穿過因斯、芬斯特亨嫩、錫塞倫,然後進入大沼澤地。 他們在運河邊開車拐進灌木叢中,然後用鐵錘和鐵撬開工了。 探長打著手電筒為他們照亮。 凌晨四點四十分,保險柜打開了。裡面放著一些商務函件和25法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