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民國七年〔1918年〕

劉大鵬 《退想齋日記》
正月初二日〔2月12日〕 來拜者一百一十餘人,此鄉俗也。 正月初四日〔2月14日〕 予住梁君王璞家,通宵聞人聲不歇,由於親友鬧喜房而俾新男新婦不得安寢也。 正月初九日〔2月19日〕 赴晉祠觀劇,黃昏予赴街中,有本鎮龍燈一夥遊行街市,又有北大寺村龍燈一夥,龍船二隻,燈馬六匹,鼓樂喧闐,亦到晉祠遊街,從者甚多。 正月十二日〔2月22日〕 近年以來百物騰貴,迥異尋常,去年物價更高數倍,為生平所未經。較光緒三、四等年大祲之災更甚十倍。大祲時糧價澎漲僅二年之久,所有衣物、器具等件,此價皆廉。此次自民國以來,日漸加臻,多至倍蓰,而國因之大困,民因之大窮,歷年又久,且無可蘇之日矣。 正月十三日〔2月24日〕 省城戒嚴聲浪益歷〔厲〕,有人赴省不得其門而入,因此返回大門,此信心益惶恐。 正月十四日〔2月25日〕 省城戒嚴,借名防疫,斷絕交通,致使物價騰貴,每斤葫麻油至四百餘文之多,糧價又漲,斤面至百文錢。 正月二十日〔3月2日〕 天未送曉,殘月照耀如同白晝,里中即有做工活者往來閭巷,可謂勤矣。予出外視之,有運稻秸到水池者,有在潢池潮草紙者,有造飯而食曉即到山前曬草紙者,里人謀生如此其辛苦,而日用所需並口中所食,價俱騰貴至於若斯,往往贍養有不給之勢,殊令人慨嘆不置也。 今日為添倉節,五府營之高蹺社伙於午後來村遊行一周,天黑手持燈燭又行一周,愚民不知時局危險,竟作昇平之樂,異矣,抑何蚩蚩若斯耶。 臨寢之時又有南大寺村之社伙來游。 正月二十五日〔3月7日〕 今日為老添倉節,初夜紙房村龍燈來里,穿街越巷而過。 二月初一日〔3月13日〕 今日為陽曆三月十三日,本月二十日為陽曆四月一日。 予來柳子峪信宿數日,登峰越嶺,開拓眼界,別有一個世情,不禁怡然,煥然心殆浩浩。 窯頭村演唱秧歌曾經三日,由於山民之充裕,家皆有餘粟不憂飢餒也。 二月十三日〔3月25日〕 晉祠演唱女劇,今日已第四天矣。當此危急存亡之日,而人民憒憒若斯,不亦可憐乎? 二月十六日〔3月28日〕 里人有為其母祝七十壽者,設饌待人,昨日開筵四十席,合人二百四十名,費錢可一二百千。里人多躋堂獻壽,非敬其母子有功德也,徒哺啜也。 二月十八日〔3月30日〕 五台縣人在里中造紙者甚多,上年臘月言歸者,只因防疫,石嶺關不便往來,迄今,前二日乃來三二人。 二月二十二日〔4月3日〕 吾家於今日上墳,予率子若孫前半日恭詣祖塋,敬謹祭祀,陳殽酹酒,焚化紙幣,臨午乃畢。 二月二十四日〔4月5日〕 今日為清明節。 外家自舅氏亡後,即無嗣續之人,香菸已斷,每屆清明節,予率兒孫往祭。今日敬備祭品祀外祖、舅氏,亦以仰體我母之遺訓也。 本族先人有絕嗣者,塋在蘭若寺北,亦於今日往祭。 二月二十五日〔4月6日〕 予於午後詣北大寺村觀劇。 二月二十九日〔4月10日〕 防疫之事業於本月二十日(即陽曆四月一日)作罷,始令人民往來,交通乃得便利,省城各門乃令人入。 三月初一日〔4月11日〕 時物價昂貴異常,尺布八十文,每斤棉花八百四十文,洋布每尺二百餘文。食物尤貴,每斤豬羊肉四百文,每斤酒二百四十文,每斤葫麻油四百文,每斤麥面八十八文,菜面一百文,茭子面六十文,莜麥面八十文,每斗麥二千五百文,菜豆二千八百文,草大麥一千六百文,穀米一千八九百文,稻米三千二百文,江米三千六百文,每斤白菜三十文,每斤藕六十文,每斤豆腐三十文,每斤綠豆芽二十文,每斤土鹽八十文,每斤醋四十五文。凡入口之食物,無一不貴,凡人身之衣物,無一不昂。舉凡一切器具,未有不三、四、五倍者,年歲之荒至於若斯,亦可畏矣。 三月初五日〔4月15日〕 本縣任知事奉上官之命令闔邑人民栽植樹木,每人一株,予家亦栽二十餘株,里中所栽甚多,官廳遣人督催,日來緊迫之至。 三月初九日〔4月19日〕 里人生涯資耕作者十之一,資造草紙者十之九,凡造草紙之家,歲以暮春之月演劇報賽,祭祀漢之蔡倫於蘭若寺,向於本月朔定議。現在里人因物價騰貴,迥異尋常,悚然恐懼,已將演劇一事作為罷論。 三月十四日〔4月24日〕 予對於時事十分淡泊,看得眼前之人無一不愚,主今之為政者更愚之至也,何足掛予齒頰。 三月二十日〔4月30日〕 每斤豆腐三十文,較前加三倍,每斤綠豆芽二十文,較前亦加三倍,每斤肉四百文,油四百文,每斤面九十文,每斤白菜三十文。 三月二十五日〔5月5日〕 早餐後赴田種豆。 四月初四日〔5月13日〕 予在田補種玉茭。 四月初六日〔5月15日〕 里中有寡婦二十餘歲,於前數日再醮,姑家得錢三百二十千文,娘家得錢一百千文,此外村禮、社禮、媒妁等錢又費數十千文,合共出五百千有奇。婦人之貴至於若斯,誠恐不日有意外之災也,此非吉兆。 四月初八日〔5月17日〕 上月下旬迅雷大震,後三日傳言吾里東南汾河一帶雷誅一大蝎虎,其長二三尺許,謂已成妖而害人,被天誅殛也。上天能誅蟲妖,何以不誅人妖也? 四月十二日〔5月21日〕 巳刻,赴縣午餐於晉裕隆,午後在縣署開評議會。 四月十四日〔5月23日〕 參議院議員之選民,本縣凡十二人。今日又到一人,共到六人,不得已而六人投票,王惠得三票為當選,予得三票為候補,謂之備選。 四月十八日〔5月27日〕 本縣挑濬城濠,於本月十八日動工,今日第二天,按闔邑都中所納錢糧之數出夫,予家雇一夫往應此役。當此農忙之時,而乃興大役,本縣官紳何其憒憒如此不體民情耶? 四月二十日〔5月29日〕 里中演劇今日起翌日止,凡演二日,為省攤派錢也。 四月二十六日〔6月4日〕 現時銀錢緊迫,流轉不易,楊元甫來函言其吉升廠用款甚急,請予代借,予即辭謝。 四月二十八日〔6月6日〕 予與倬人偕來仁村,向賈研農討民國五年之債二百八十餘緡。研農現無錢還債,推於後日,乃不得已不允其緩期。 五月初一日〔6月9日〕 補葺駐房又半日。 璡兒於前三日赴縣應考,由省視學到縣檢定,教員分兩班,今日考一班,隔日再考。 現有時疫病者甚多,家中染時疫三四人,均經服藥數劑,到處皆有,非止吾鄉也。 五月初四日〔6月12日〕 陳劍秋自省歸,言省城市面十分蕭疏,商民因當道苛斂,怨聲載道,晉人將來有不能安枕而臥之日。現在督軍府大興土木,將府旁民廬號步雲街全行圈入其內,款項不足搜刮民財,近日之政如是,言之痛心。 又言各衙署局所人員之薪水數月不能支領,每月僅支領紙幣二成,惟軍隊月餉則不敢缺乏。財政廳長因財政奇絀不敷所用,現行辭職。 五月初五日〔6月13日〕 晉祠演劇,往觀者甚多。 五月初六日〔6月14日〕 吾邑辦理天足,現派婦女下鄉,挨戶查女人之足,分四路查辦,今日到吾里,百姓莫不怨恨。 五月初七日〔6月15日〕 予為老農,常在田耘草。 五月初八日〔6月16日〕 多日未曾入山,今日有人相邀,予遂乘興而往。 五月初十日〔6月18日〕 現在吾晉禁菸十分嚴厲,或賣或吃犯則罪之,民已不堪其擾,而西鄰陝西普種洋菸,售賣煙土,毫無避忌,且飭兵來晉賣煙。 五月十二日〔6月20日〕 瘟疫流行,醫家甚忙。而目前皆庸醫不能治病,且能借醫牟利,無錢即不往醫,何嘗有濟世活人之念哉! 五月十五日〔6月23日〕 本縣查足一政,近日藉以擾民。凡查辦人役回縣報告某家婦女其足未改,即喚到縣科罰大洋,初則一元、二元,繼則三元、五元,現則十元、二十元矣。無錢窮民即行管押,繳錢始放,此等苛政不亦猛於虎乎! 五月二十二日〔6月30日〕 日來病痢腹者甚多,所在皆是。 五月二十三日〔7月1日〕 日來村人皆割宿麥,僱工每日錢二百文,且有三餐,人缺之故也。 五月二十五日〔7月3日〕 農人甚缺,每日雇之甚艱。 五月二十九日〔7月7日〕 予現已充老農,日日在田培植禾稼,無暇他事,菜蔬不缺矣。 六月初一日〔7月8日〕 吾晉閻錫山獨踞,現重自治,剪髮、放足、禁菸三項為當時要政,擾民太甚,閭巷不安,洵屬亂世之所為。 六月初八日〔7月15日〕 農事正忙而傭工者亦多,里中豫讓橋為傭工之市,凡傭工皆在其上,每當日出之時均集於斯,今朝有二百餘人被西鎮、花塔、硬底等村農家雇去,未留一人。 六月初九日〔7月16日〕 家有旱田三四畝。 六月十五日〔7月22日〕 晉祠演劇酬神,觀者甚多。 六月二十一日〔7月28日〕 僱工二人種菜。 六月二十五日〔8月1日〕 羅城村農苦旱太甚,昨日上山赴天龍請龍王神,今朝下山。 六月二十六日〔8月2日〕 予赴晉祠督工扶立重修晉祠碑二通。 六月二十七日〔8月3日〕 通宵下雨淙淙。 六月三十日〔8月6日〕 糧價亦減。 七月初一日〔8月7日〕 詣晉祠與楊倬人、朱子春、郝六吉、郭仰翼、楊小山、王晉祥等會議結束重修晉祠工程事。 七月初三日〔8月9日〕 鬼神之說聖賢而不能無。今之新學家不說鬼神,謂世原無鬼神,凡說鬼神者無非迷信之徒,予因此而搜葺鬼神之說,各分其類,擬葺成篇,而又冠以己所親歷之實跡,名曰《迷信叢話》,初行著筆,尚未定為幾篇幾卷。 七月初七日〔8月13日〕 上月選舉省議會議員,仍用投票法,而一切奸人宵小,莫不鑽營運動,凡多錢之人皆占優勝,似此選舉尚能得賢才乎? 七月十五日〔8月21日〕 今日為中元節,敬備祭品上墳祭祖。 七月十六日〔8月22日〕 辰刻,赴縣午餐於勸學所。 七月二十九日〔9月4日〕 吾邑有編閭委員二人,駐縣一旬有奇,與任知事意見不合,揭呈知事於上峰,乃委冀寧道尹徐公啟於前三日來原,駐節縣署,傳〔諭〕闔邑人民聯村編閭,而各村董事日日在城聽命而行,人民受擾十分不堪。 八月初一日〔9月5日〕 日垂落,赴晉祠監視畫匠收拾對越坊[1],天黑歸。 八月十二日〔9月16日〕 遣人購買電燈。 八月二十日〔9月24日〕 里中所演之劇原屬下等之戲,而觀者之眾,殆不啻乎上等戲也,風俗之奢華此見一端。 八月二十五日〔9月29日〕 僱工二人擔糞、種麥。 八月三十日〔10月4日〕 僱工三人拔谷三畝,每日每人工資一百五十文,人工甚緊,欲多雇而無人,可謂缺之至矣。 九月十四日〔10月18日〕 珦兒於前日自省歸,言重修晉祠之事,《山西公報》無暇登錄,乃登於《并州新報》,系本月十二、三、四等三日,只攜回十二日之報,其二日之報尚未取歸,刊報之費十二元大洋。 九月十五日〔10月19日〕 現時瘟疫又行。 九月十七日〔10月21日〕 現在瘟疫盛行,全晉皆有,非止吾鄉一帶也。 九月二十三日〔10月27日〕 辰,往縣會任知事,言除孫家溝水患事,天黑歸。 九月二十五日〔10月29日〕 家運艱屯,屢遭不幸,而長媳張氏染疫臥病十日有奇,醫藥罔效,竟於昨夜二鼓溘逝矣。嗚呼哀哉! 張氏既亡,遺四齡之幼女,一齡稚男,一呱呱而啼,令我五內崩裂,慟媳之逝矣。 今日道上往來之人帶孝帽者絡繹不絕,則因疫而亡者想必不少也。 九月二十七日〔10月31日〕 古城營演劇報賽,觀者甚多,予亦隨眾而往,系由直隸而來之戲,與本處之戲不同,故人皆希罕,而觀者甚多,班中且有女優,足以惹愚民之好也。 九月三十日〔11月3日〕 予遭長媳之喪,心緒無聊,益覺世事皆空,無一不幻。 切菜一日以備冬餐之佐。 十月二十四日〔11月27日〕 縣役查辦所驗之契,名曰「登記」,已來吾里,駐宿廟上,於今四日。用戳查契。 十一月初六日〔12月8日〕 採煤之人甚缺,工資又漲,每日所得每人四五百文,有一人每日得千文者,故煤價大漲。 十一月十一日〔12月13日〕 四男璡於上月底赴省,應本縣知事之薦到師範講習所充當學生,上課應講矣。所有本村國民學校之教員,系三男珦接充,珦或他出,予為代教,此亦權宜之計也。 十一月二十一日〔12月23日〕 今日冬至佳節,家家慶賀,人人飲酒。 十一月二十二日〔12月24日〕 任知事派宣講員武鴻逵於今日到晉祠清查工程局之賬簿,已於昨日通知同事諸人,今日均行到祠候查。 十一月二十五日〔12月27日〕 正供之銀,民國以來每兩銀定為大洋二元五角,今年因分區設立區長之費,二元五角外又加一角,每銀一兩通共納二元六角。現在大洋一元折市價一千八百二三十文,每兩正供納市錢四千七八百文,較清時加倍,民亦苦矣。 里中村長馬驥因事被革,任知事請予充應,予赴城辭謝。 十一月二十八日〔12月30日〕 任知事借上之令搜削民財,不遺餘力,洵民之賊也。 十一月二十九日〔12月31日〕 現在,省令各縣查驗契據,名曰「登記」。未驗之契勒令速驗。他縣不知何如,吾邑之驗契費今秋已解八九千元大洋,近又解一萬八千餘元大元〔洋〕。知事抽其十成之一。此皆民膏民脂,只是供官吏齧噬,民亦苦矣。 十二月初六日〔1919年1月7日〕 晉祠謙益永錢局方城竹戰,業經多日,乃於昨日午刻被警捉獲,晚間到縣管押黑房,今日午前過堂,審訊,該局科罰一千元,賭犯四人每人罰八百元,尚未決定。 賭犯四人中有里人武錫珍,北邵城村張巨珍,晉源隆之東某,均素稱有錢者也,惟晉祠李景秀貧。吁!賭為當時所嚴禁,乃竟敢幹犯,罰之固宜。 十二月初七日〔1919年1月8日〕 里人延僧祭神,俗謂「祭白雨」,飯素無酒,延予共餐。 十二月十三日〔1919年1月14日〕 里人武錫珍在謙益永錢局打麻雀,被警拿獲,管押班房八日,罰大洋共二千五百元,五人分攤,方才放還。 十二月十九日〔1919年1月20日〕 予自編輯書篇以來,數十年於茲矣。但所編之冊,只可供自己之好,原不足以人閱,茲將所編者寫出:《晉祠志》十六卷,《醒夢廬文集》八卷,《晉水志》十三卷,《臥虎山房詩集》二十三卷(七千五百餘首),《潛園瑣記》六卷,《唾壺草》四卷,《乙未公車日記》四卷,《劉氏家譜》三卷,《戊戌公車日記》六卷,《夢醒子年譜》四卷,《橋梓公車日記》四卷,《砭愚錄》四卷,《游綿山記》二卷,《銜恤錄》十卷,《藜照堂家刻》二卷,《寄慨錄》十二卷,《遁庵隨筆》二卷,《重修晉祠雜記》二卷,《隨意錄》(未成),《迷信叢話》現成二卷。 十二月二十四日〔1919年1月25日〕 予家窮困日甚一日,自民國以來屢遭厄窮,無一日之窮舒。…… 今春為珦男繼娶一婦,費錢數百吊,至秋遭瘟疫之流行,長媳又亡,費錢又一百餘吊,兼之費用浩繁,一歲之費,以物價騰貴,計較前三年增加三倍。則來項有限,而費用無窮,所以至於此年之窮迫無聊也。 注釋 [1] 對越坊乃晉祠廟中獻殿前牌坊,上題「對越」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