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光緒三十年〔1904年〕

劉大鵬 《退想齋日記》
正月二十三日〔3月9日〕 與諸同人商定學堂章程,規模大具,玠兒於午後入署辭行,後赴學堂從余言歸。 正月二十六日〔3月12日〕 縣中於昨日考試文童,聞才二十餘人,吾邑文風為之大減色矣。余應童試時尚有百餘人,由今思昔,曷勝升降之感。 正月二十七日〔3月13日〕 有人自縣來,言入場應童試者邑中僅十八人,前言二十餘人系傳聞之詞耳。 正月二十八日〔3月14日〕 吾里西依南北通衢,去日有洋人經過,邑宰差役迎送,且為之設館舍酒饌。 正月三十日〔3月16日〕 玠兒擬於二月初二日由家啟行赴汴會試,日來仍有送贐儀者,卻之則不情,亦惟受之而已。 吾邑培英義莊賓興共二百八十緡,鄉會各半,現在又加罰項錢五十緡,銀圓六十緡,白金二千兩,亦鄉會各半,今春會試者共三人,玠兒及新中者王梓、閻佩禮二人,每人可分銀錢六十餘緡,所短亦多也。 二月二十八日〔4月13日〕 自來館中,每日課徒之暇即援筆撰述《晉祠志》,迄今閱二十日,將《遺事》《雜誌》二門之草稿粗告有成。此事自光緒二十八年七月十五日開筆,日不停揮而草稿尚未全有,不過撰述大半,擬輯十五門而分二十四卷。 三月初三日〔4月18日〕 聞歸化城近有亂事,綏遠將軍之子出外誤斃洋人之小犬,詣洋人處請罪,洋人用槍擊斃將軍之子,將軍兵卒不稟將軍知之,暗糾其眾,將一切洋人及許多教民全行誅戮,遂啟釁端,此二月十八日事。二十日夜,省城接到申文。二十一日,撫憲發兵三營赴化城彈壓,系傳聞之詞不知確否。 三月二十一日〔5月6日〕 杜鶴峰、楊秀三於昨晚來館,言歸化城之亂非由洋教,乃由開墾官逼民亂耳,官軍征之,反敗於亂民,一切軍械及士卒被亂民搶脅者甚多,此其大略也,其詳不可得聞也。 三月二十九日〔5月14日〕 現在士風不振,讀書之士往往坐困,並無生路,不得已借行醫以餬口,同人中尚多也。 日俄相爭,兩不相下,傳言日勝俄敗,人皆盼日勝俄,以為日可親而俄不可親也。不知日俄戰爭原為中國之地,無論孰勝孰敗,終為中國大害,且非僅東三省可慮也,其餘一切省會將有不可安之勢矣,處此時勢如之奈何? 四月十七日〔5月31日〕 閱三月邸抄,有今科會試頭二場題如左: 頭場題五:周唐外重內輕,秦魏外輕內重,各有得失論;賈誼五餌三表之說,班固譏其疏,秦穆尚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說亦以戒單于,其說未嘗不效論。 諸葛亮無申商之心而用其術,王安石用申商之實而諱其名論。 裴度奏宰相宜招延四方賢才與參謀議,請於私第見客論。 北宋結金以圖燕,南宋助元以攻蔡論。 二場題五:學堂之設,其旨有三,所以陶鑄國民,造就人才,振興實業。國民不能興立,必立學以教之,使皆有善良之德,忠愛之心,自養之技能,必需之知識,蓋東西各國所同,日本則尤注重尚武之精神,此陶鑄國民之教育也。講求政治法律理財外交諸專門,以備任使,此造就人才之教育也,分設農工商礦諸學,以期富國利民,此振興實業之教育也。三者孰為最急策。 《周禮》言農政最詳,諸子有農家之學,近時各國研究農務多以人事轉移氣候,其要曰土地,曰資本,曰勞力,而能用此三者實資智識。方今修明學制,列為專科,冀存要術之遺,試陳教農之策。 泰西外交政策往往借保存土地之名,而收利益之實,盍縷述近百年來歷史以證明其事策。 日本變法之初,聘用西人,而國以日強。埃及用外國人至二十餘員,遂失財政裁判之權,而國以不振,試詳言其利弊得失策。 美國禁止華工,久成苛例,今屆十年期滿,亟宜援引公法駁正原約,以期保護僑民策。 四月二十七日〔6月10日〕 此間有自遼東歸者,言日俄戰爭相持不下,現在日勝俄敗,死傷狼藉,人民不安。蓋日俄構釁,原為爭我土地,無論孰勝孰敗,終為我之大害,何瞶瞶者聞日勝而喜聞俄勝而憂耶,大局岌岌是誠可畏也。 五月初五日〔6月18日〕 閱四月二十晉報,言政府欲將各省州縣各教諭之缺一律裁汰,所裁教官即分別派充各小學堂教習,所有教諭署中應辦事件即並歸各省學校司辦理。果如是也,則讀書人更無出路矣。 五月初九日〔6月22日〕 今歲草紙價漲。 六月初八日〔7月20日〕 午刻來徐,止於王紺塍館……因看宗師發生員一等榜,天氣昏暗,遂宿焉。吾邑歲試生員百餘名,列一等者才七名,瑄兒與焉。 六月初十日〔7月22日〕 去日在徐溝見考試之事十分蕭疏,士皆無甚精神,而應童生試者甚少。太原、交城、清源三處均有餘額,榆次甫足額,祁縣、徐溝二處皆不足額,冒籍大半,始足其額,六處統共二百八十餘人。 六月十四日〔7月26日〕 複試一等生員題: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義。 晉省刻擬令紳商集股開礦,以抵制福公司之攘奪,試詳策之。 七月初四日〔8月14日〕 里中之人今歲皆寬裕,而積余財者寡,蓋習於奢也。今日扮社伙以逞樂,意在抬抬爭研耳。 七月十一日〔8月21日〕 里人因旱於昨夜聯群上山,聚石為塔,名曰「掛雲塔」,以祈雲聚而雨也。 八月初十日〔9月19日〕 此村演劇第三天,婦女滿場,衣服無不華麗,賣食物者甚多。 八月二十三日〔10月2日〕 《晉報》:正太鐵路業經動工。此路一成,則三晉之門戶恍然洞開,晉民無安居之日矣。然此非人所能主張也,天也。 九月二十二日〔10月30日〕 今歲農事不佳,收穫未豐,而人工甚緊,每日工錢少則一百多二百,較前常倍,蓋傭工者稀少故也。 十月初一日〔11月7日〕 弟子不來讀書,皆詣祖塋祭燒。晉俗於今日祭祖先,名曰送寒衣,蓋以冬初天氣寒冷也。 十月初五日〔11月11日〕 邇來風俗多是夜間辦事,白晝長眠,富貴之人無不如此,即富商大賈亦然,至於各直省,大小衙署均是以夜為晝,鴉片煙有以使之也,其害曷有極哉! ………… 盛京之民現被日俄蹂躪,慘苦不堪,晉人在盛京為商者,日逐逃歸,謂俄兵先擾民,今又加日兵擾之,非但人民受害,恐盛京亦不完善矣。人情洶洶,日夜不安。 十月初九日〔11月15日〕 此莊氣象十分蕭疏,亭台樓榭折毀者半,而人家亦多貧苦者矣。富者均變為貧寒。 十月二十一日〔11月27日〕 邇來風氣日壞,富家子弟年方十四五歲即吸食鴉片煙,而形容枯槁,面目黧黑,似有委頓之狀,出門則數仆相隨,往住扶掖而行,其有不夭折者幾稀矣。 有人自安徽宿州歸,行至河南汴梁,正值民變圍城,勢甚洶洶,乃未駐足,連夜渡河。聞系豫撫無故加征之所致,民圍城外,聲稱要殺陳撫,以泄其恨,祥符知縣勸諭百姓,許不加征,民乃解散。時九月二十八九日至本月二三日也。〔11月5、6日至11月7、8日〕 十一月十六日〔12月22日〕 郝濟卿同年向托余為圖別業,已閱二年矣。現推薦主東家武佑卿之典席,歲送脩金二百四十兩,較舊業倍之,可望償積年負。 此亦貧士之常也。 今秋聞濟卿言,其舊東欲令子弟學西法,嫌守舊學,是以力辭其館就別業。 十一月二十二日〔12月28日〕 去日在車輞村與常乙諶同年談次,言其今秋在上海時,有同鄉叩其子弟有出洋遊學者否,答曰無有。曰千萬不可令子弟出洋遊學。近一京官王某令其子出遊外洋,歸不一旬,先一日子令安排一席,言是請客。翌日王某問請何客。子跪請曰,男有一言,父若俯允男才敢起。王某曰,兒有何言?其子曰,今日所請者,即父自此以後願不為父子,成為同等。王某聞言面成灰色,無言而答,然已無可如何,聽子所為。果如是也,綱常之道勢必大壞,天下從此大亂矣。 十二月初四日〔1905年1月17日〕 頃聞吾邑柳子峪有委員抽收煤厘,用法太嚴,凡運煤之民或將納厘之票失,即與錢而亦必加責罰,其意以為不如此則民之偷漏愈甚,故苛以待民,前月中下旬之交,一教民失票,委員遂維繫之,夜半逸去,呼其侶數十人,擒委員毆斃之,腦漿迸裂,支體不全,而皆颺去,未獲兇手。民皆大快,謂教民此舉雖雲不法,亦足以解眾之害也。 十二月二十日〔1905年2月2日〕 學堂之設,今歲更為緊要,凡閭巷之間必使皆有,每堂必籌許多經費,俱向百姓抽剝。趨時之人只求迎合官吏之心,不顧群黎之怨,民生不遂,教何由施。 十二月二十一日〔1905年2月3日〕 胡海峰來,欲余辦理晉祠蒙養小學堂事,亦在使余從新也。海峰現充省城大學堂分教,故以維新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