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而不休的皇帝 · 第七章
在帝都巴利亞多利德和塞維利亞發現了兩起新教教徒。/通過奧古斯丁·卡薩利亞和康斯坦丁·彭塞·德·拉富恩特,兩位曾經作為神甫和傳教士跟隨查理五世到德意志的修士,路德教義傳播到卡斯蒂利亞老城和安達盧西亞。/信眾的數量和身份。/當得知這個發現時,查理五世憤怒又心煩。/他寫給胡安娜公主和腓力二世的信。/他對宗教裁判所總法官巴爾德斯的請求。/查理五世催促卡薩利亞,康斯坦丁·彭塞·德·拉富恩特和其他信眾訴訟案件結案。/帝都巴利亞多利德和塞維利亞異端裁判所的判決。/瑪格達萊娜·德·烏路亞和查理五世的私生子唐胡安安頓在夸克斯。/查理五世關於胡安先生出世的秘密聲明;他為胡安的安排。/胡安的教育,他在夸克斯的居住和他對尤斯特修道院的拜訪。/女攝政官胡安娜公主希望去修道院對父親行吻手禮,並且希望將西班牙王子卡洛斯留在他身邊以便可以管教他。/查理五世掛慮吉斯公爵向低地國家的進發,以及有土耳其艦隊出現在地中海的事。/他給出的建議和預防措施。/吉斯公爵拿下蒂永維爾和阿爾隆;泰爾姆元帥入侵佛蘭德沿海;土耳其人蹂躪梅略卡島。/格拉沃利訥戰役;艾格蒙特公爵擊敗泰爾姆元帥。/查理五世倍感欣喜。/這次戰役的各種後果。/在賽爾康開啟談判並且在卡托-康布雷齊城堡結束談判,談判達成了和平,西班牙占了上風,但是查理五世卻無法看到這個結果了。
他曾經強烈盼望著做一個平民百姓,只為自己負責的願望終於實現了,他感到心滿意足。但是查理五世品味這種純粹的寧靜和滿足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很長,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就立刻打破了他生活的清靜平和,並且擾亂了他的信仰。在西班牙接連發現了兩起新教教徒:一起就在卡斯蒂利亞老城的中心——帝都巴利亞多利德,而這裡正是王室所在地;另一起則在安達盧西亞商業化和教育程度最高,且最重要的城市——塞維利亞。
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曾像西班牙這樣成功地抵擋住了新教教義的侵襲。這種教義儘管觀點不盡相同,卻以稍有不同的形式,在德意志占了上風,在瑞典和丹麥占據了主要地位,在瑞士的大部分地區被接受,在法國獲得了發展,進入了低地國家並且馬上要重新占領英格蘭。宗教裁判所的宗教法庭通過它的酷刑威懾和嚴密監控來阻止新教的產生和傳入。這個法庭在征服了整個王國的摩爾人之後,通過阿拉貢的費爾南多和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成了一個更加令人生畏的組織和權威,以期通過宗教統一來實現全國統一。王權賦予了它權力,教會給了它法則,新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嚴酷地下令,讓猶太人和摩爾人皈依或將他們驅逐。它燒死2萬多名受害者,迫使40萬猶太教徒和50萬穆斯林逃亡異鄉,使得從納瓦拉邊境到安達盧西亞的邊界,自潘普洛納至格拉納達,西班牙只能信奉天主教。由國王創立,被教廷確認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其首領是總法官,由最高理事會領導,在每個大省通過特別法庭執行,安排了他的親信、警官和法官,覆蓋整個西班牙領土,並且在很多地方將世俗和宗教司法權結合在一起,同時進行世俗輕罪和宗教罪行的追究起訴,且不受任何節制。因為宗教裁判所不經上訴就可以宣判,要求且獎勵告密行為,行事秘密且使用酷刑,處以犯人最嚴酷和最恥辱的刑罰,它可以掘出死人,燒死活人,沒收犯人的財產,貶黜犯人家庭,使他們幾輩人無法翻身,宗教裁判所遏制冒險精神,恐嚇動搖的信仰,這樣毫不費力地禁止了所有庇里牛斯山南側的異端。
這個天主教徒費爾南多曾經多次當作反對外來種族,實現統一的絕佳工具,查理五世則用來清除宗教異端。他的外祖父用來維護國家統一,而外孫則用來維護宗教一統。查理五世既是費爾南多政治事業也是宗教事業的繼承者,在各異端國家領地上堅定地維護基督教的正統地位。他在這方面,與力圖實現西班牙的天主教一統的、他的外祖父並無分別,與同樣傾盡其力,支持歐洲天主教化的其子、腓力二世毫無不同。他絕對是出自他的家族,他具有這個家族狂熱的虔誠,並且遵循他所處地位所決定的法則。儘管他在德意志違背了他的家族傳統和追求:他不得不暫時容忍了那些他本想制止的新教教徒的存在;還和本來要去打擊的異端份子妥協,他對此也是深感遺憾。就像他曾經在位時和在修道院裡所說的,他擔心因此無法實現他靈魂的救贖。但是在別的地方他嚴格執行他的宗教政策。他增強了宗教裁判所在西班牙的力量,在西西里島對它進行了鞏固,他還在低地國家也建立了一個,甚至他試圖在那不勒斯也建立一個裁判所,那裡的人民起義反對它,並迫使他放棄了這個可恨的機構。
他雖是其世襲領土上狂熱的教廷正統維護者,但在帝國德意志選區里,卻也無能為力,只能宣布新教徒為敵,那麼他怎麼會接受被王權和宗教裁判所共同防範的新教,進入半島的命運呢?希臘語和希伯來語、《聖經》的研究、萊茵河畔大膽的宗教問題辯論家的幾次交流,以及對他們作品的閱讀,早已經在之前,就使得路德宗的教義,滲入了壓制這些事情發生的西班牙,曾在1546—1552年跟隨查理五世到德意志的人,又再一次更加廣泛地將它們傳播開來。與這些知識接觸之後,皇帝的西班牙傳教士和神甫都立刻被它們所感染了。對教條熱烈的探討使他們走得更遠,因為之前並沒有幾個西班牙語言學家曾經對《聖經》經文進行解釋。因此,在知識更加豐富並且更加理智的歐洲,好奇心使人們有了更多的膽量,開始思考宗教信仰問題,所有這些都是異端加速發展的溫床:他們有了知識,再加上他們的虔誠,便引發了爭議。這也發生在查理五世的兩位主要神學家身上,即康斯坦丁·彭塞·德·拉富恩特(Constantin Ponce de la Fuente)和奧古斯丁·卡薩利亞(Agustin Cazalla),時間就在這位熱誠的皇帝進行反對德意志新教徒的天主教聖戰期間。
康斯坦丁·彭塞在安達盧西亞擴散了革新的萌芽,而奧古斯丁·卡薩利亞則在老卡斯蒂利亞進行傳播。康斯坦丁博士藏身的塞維利亞城已經處於裁判所嚴密的監視之下,裁判所已經開始追查那些傳播他們知識和正確生活方式的罪魁禍首,例如,城市教堂的地方議事司鐸、托爾托薩民選主教胡安·吉爾(Juan Gil)和在埃納雷斯堡大學(l'université d'Alcala de Hénarès)的巴爾加斯博士(le docteur Vargas):第一位在講道時雄辯有力,第二位則因他深刻的著作獲罪。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在1550年起訴胡安·吉爾,而在1552年對此和解,卻將他一直關押到1555年。但是死於1556年的胡安·吉爾卻在不久之後被判決焚燒屍骨。康斯坦丁·彭塞代替他成了塞維利亞的地方議事司鐸,他曾經拒絕接受昆卡(Cuenca)和托萊多地區顯赫的職位。康斯坦丁之前曾經領導過安達盧西亞這個輝煌首府的教理學院,並且在那裡建立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聖經》講壇。這三位學識淵博的博士已經擴散了被禁的觀點,儘管他們是秘密進行並且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久而久之必會被一直瞪著眼睛的宗教裁判所識破,因此他們的行動只是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在裁判所將手伸向胡安·吉爾之後,很多的隱藏的路德派教徒都離開了塞維利亞,並且隱藏在宗教寬容的威尼斯或者宗教自由的日內瓦:其中就包括卡西奧多羅斯·德·雷納(Cassiodoro de Reina)、胡安·佩雷斯·德·皮內達(Juan Perez de Pineda)、西普里亞諾·德·瓦萊拉(Cipriano de Valera)和朱利亞尼奧·埃爾南德斯·德·比利亞韋德(Julianillo Hernandez de Villaverde)。雖然自己因新教事業而被驅逐,這些逃亡者在異鄉都希望為他們國家的這項事業服務,他們將根據新教教義解釋的基督教教理書、各種版本的《聖經》、基督教教義摘要翻譯成卡斯蒂利亞語並且印刷。勇敢大膽的朱利亞尼奧負責將這些書籍運輸到塞維利亞:他喬裝為趕騾子的人,成功將它們運到了西班牙。兩個裝滿書的大桶被秘密地放在胡安·彭塞·德·萊昂(don Juan Ponce de Léon)的家中,此人是拜倫伯爵(le comte de Baylen)的二兒子、阿科斯公爵(le duc d'Acros)的日耳曼表親以及貝哈爾女公爵(la duchesse de Béjar)的親戚,另一個藏匿地點是聖伊西德羅·德爾·坎波(San-Isidro del Campo)的聖哲羅姆派修道院,這兩個地方都在塞維利亞城外,該修道院的院長、副本堂神甫、代訴人以及大部分的教士都信仰了改革後的新教。還有多明我會的修士們也採信了新教,比如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le duc de Medina-Sidonia)的兒子道明·德·古斯曼(Domingo de Guzman)修士、聖保羅修道院的講道者和聖伊麗莎白修道院的方濟會修士也已經接受了新教。路德派教會安排在塞維利亞虔誠富有的伊莎貝爾·德·巴埃納夫人(Isabelle de Baena)家中。
查理五世曾經的講道者,康斯坦丁·彭塞·德·拉富恩特吸引了其他的新教支持者。他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大都會的講壇上,周圍圍繞著安達盧西亞的貴族和塞維利亞的教士。在他的布道中,康斯坦丁博士在慣用的教義中加入了很多路德派的格言:這樣他就讓聽眾熟悉了新教。弗朗西斯科·波吉亞神父曾在1557年經過塞維利亞時聽過他的布道,並將康斯坦丁·彭塞的布道比作「特洛伊木馬」,同時勸告天主教徒說,不要相信他的話,因為他的布道是為了欺騙他們信仰所設的陷阱。來聽他布道的多明我會修士則毀了這一切,他們比耶穌會的總特派員 [1] 做得更加過分:他們向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揭發了康斯坦丁。裁判所質疑他的教義,曾經多次召他到特里亞納(Triana)城堡,即裁判所法庭所在地,以了解他所提出的一些主張。它還試圖起訴他,但是考慮到查理五世對他非常看重,裁判所並不敢造次。康斯坦丁博士的朋友們看到康斯坦丁如此頻繁地被叫到特里亞納城堡,感到非常不安,於是他們焦慮地問他,為什麼宗教裁判所的法官讓他去那裡。「為了燒死我,」他回答他們,「但是他們覺得我還太青澀了。」不過,為了避免這個他已經感受到威脅的厄運,他清理了他家中路德和加爾文的書,以及他自己的手稿,因為他的手稿中有著跟這些偉大的改革家相似的理論;他將它們交給了一位女士——孀婦伊莎貝爾·馬丁內斯(Isabel Martinez),他對這位女士的宗教感情和忠誠度都很了解,她將這個危險的寄存物放在了她家中地窖的一面牆後。然而,在塞維利亞還有聖伊西德羅·德爾·坎波的12名聖哲羅姆派修士仍處於危險當中,他們則謹慎地逃到了日內瓦躲避起來。
當這些事情在安達盧西亞發生的同時,奧古斯丁·卡薩利亞則在老卡斯蒂利亞中心進行著路德派教義的傳播。他出身於西班牙一個管理財政的貴族之家,他的父親在帝都擔任總會計師。奧古斯丁博士曾在埃納雷斯堡大學學習。在他擔任薩拉曼卡的修會神父和善於雄辯的議事司鐸時,他被選為查理五世的傳道者之一。他有文化,溫和虔誠,道德高尚,無可指摘,思想大膽但性格懦弱。在離開皇帝之後,他帶著從德意志了解到的宗教主張,重新回到了薩拉曼卡做議事司鐸;他在暗處將這些主張傳播到帝都,他經常去那裡,並且不久之後這些主張得到了發展,但並沒有引起注意。秘密會議在他母親唐娜·昂諾爾·德·韋比諾家(dona Léonor de Vibero)中舉行。這所房子就是路德派的聖殿;他們在這裡閱讀聖典,聆聽新教話語。奧古斯丁·卡薩利亞使得教士、律師、法官以及高官貴胄都改信新教。這個新教的中心位於皇宮的旁邊,影響力一直到薩莫拉、托羅和洛格羅尼奧(Logrono),在塞維利亞的新教中心被發現之前,這個新教據點於1558年春天,被裁判所總法官巴爾德斯(Valdès)發現了。
巴斯克斯·德·莫利納和西班牙女攝政4月27日將這個發現告訴了皇帝,此事令他感到深深的痛苦。查理五世對新教進入西班牙的消息非常氣憤,同時又很困惑。他希望用最嚴厲的手段對付那些放任自己被愚弄的人。他的建議非常嚴格以至到殘酷的程度,這位西班牙政治家並不希望國家出現分裂,而作為一名狂熱的天主教徒,他厭惡異端,並且擔心對外表現出對異端的過於寬容。「尊貴的公主,我摯愛的女兒,」他對女攝政說,「儘管我確信這嚴重影響榮譽和對上帝的侍奉,同時威脅眾王國的穩定,感謝上帝恩慈,保護信仰不受侵蝕,我們要倍加勤勉地著手調查、追究,我敦促您,命令塞維利亞大主教絕不能袖手旁觀;派他去各地追查,並且以我的名義,嚴格要求宗教裁判所的理事會成員,讓他們去做所有他們認為合適的事情。我相信他們可以快刀斬亂麻,我也相信您可以給他們提供幫助,並且給予他們需要的熱情支持。必須大張旗鼓地找出所有罪犯,並且根據他們的罪行嚴懲不貸,一個都不能放過。如果我身體康健、體力尚佳,我將努力盡我所能地,對他們進行懲罰,這讓我在這方面遭受的折磨又增添了新的痛苦;但是我知道,不需要我親自出馬,按照適當的方式進行就好。」他堅持必須要馬上嚴厲地懲罰這些路德派,他說:「我從德意志和佛蘭德的經驗中得出,一個宗教教義不一致的地方,永遠不會有安寧和繁榮。」
胡安娜公主給裁判所總法官巴爾德斯看了皇帝的信,此人已經不需要被激發,就有足夠的虔誠熱忱。與捐獻他的杜塔托相比,貪婪強硬的塞維利亞大主教更喜歡屠殺異端來維護信仰。他不知疲倦地、殘暴地追查著西班牙新教徒:他成功抓住了羅哈斯侯爵(le marquis de Rojas)的兒子道明·德·羅哈斯修士(Domigo de Rojas),雖然此人已經藏了起來;他同時命人逮捕了此人的兄弟,聖雅克軍事騎士、金塔納領主唐·佩德羅·薩米恩托·德·羅哈斯(don Pedro Sarmiento de Rojas, chevalier de l'ordre militaire de Saint-Jacques et commandeur de Quintana)和他的妻子;還有這個家族的繼承人、侯爵的孫子唐·路易斯·德·羅哈斯(donLuis de Rojas);阿爾卡尼伊塞斯女侯爵(la marquise de Alcanices)的女兒唐娜·安娜·恩里克斯(doña Aña Enriquez)和這個家族的唐娜·胡安娜·貝拉斯克斯(Juana Velasquez)。在洛格羅尼奧,唐·卡洛斯·德·塞塞騎士(le caballero don Carlos de Sesse)和埃雷拉學士(le licencié Herrera);在帝都,巴埃薩學士(le licencié Baeza)的女兒弗朗西斯卡·德·祖尼加(Francisca de Zuniga),卡薩利亞博士(le docteur Cazalla)的兩個兄弟,此二人都是教士,還有他的一個姐妹、唐娜·凱瑟琳·奧爾特加(doña Catalina de Ortega),另外,還有埃爾南多·迪亞斯學士(le licencié Hernando Diaz)的女兒,以及美女胡安娜·桑切斯(Juana Sanchez)和金銀匠格雷西亞(l'orfévre Garcia);在托羅,聖-讓教會的胡安·德·烏路亞(Juan de Ulloa)和赫爾南多學士(le licencié Hernando);在薩莫拉,唐·克里斯多福·帕迪拉(don Cristoval de Padilla);在帕洛(Palo),佩德羅·索特羅(Pedro Sotelo);最後還有路易斯·德·羅哈斯(Luis de Rojas)的僕人安東·佩宗(Anton Pazon)。這些人都被逮捕起來並關入裁判所的監獄。總法官巴爾德斯關於如此重大的發現和人數眾多的監禁人員,向腓力二世提交了一份很長的報告,他也給查理五世呈交了一份。儘管宗教裁判所還沒有深入塞爾維亞新教的核心,當得知天主教信仰已經在如此眾多的地方被破壞之後,查理五世既震驚又痛苦。5月25日,他寫信給女攝政:
我的女兒,您相信嗎,這件事情使我非常憂慮並令我非常痛苦,我已無法對您言說,尤其當我看到,這些王國在國王和我缺席時,完全處於清靜中並且避免了這個災禍。但是今天,當我歸隱在這裡休息並專心侍奉上帝的時候卻發生了這件事,就在你我的眼皮之下,放任這些人做出了如此嚴重冒失的可惡之事,並且他們明知道我在德意志因為此事而經受了多少的勞苦,花費了多少金錢,並不得不拋棄了自己一部分靈魂永福。當然,你我並不確定,您身邊的宗教裁判所理事會成員是否已經將罪惡連根拔起,因為這僅僅是開始,還未投入強力深入調查,同時要對罪犯嚴厲處罰,以免此事進一步惡化,我不知道是否還忍耐得住,不讓自己離開這裡去親自補救此事。」他補充,必須要毫不留情,就像他之前在佛蘭德所做的那樣,那時異端曾經通過相鄰的德意志、英國和法蘭西進入那裡。這些地方的政府都反對建立宗教裁判所,因為那裡沒有猶太人;但是我們指派一些數量的教士,負責尋找那些信奉異端的人,並且立刻殺了他們,將他們的財產充公:燒死那些活著的頑固分子,砍下那些悔罪、與教廷和解的人的腦袋。「我的女兒,」查理五世在信的最後說:「請您相信,原則上,一定要使用這些懲罰和措施來阻止此種罪惡,不放過任何人,我不希望不久之後國王或者任何其他人將再也無法阻止它。
查理五世在同一天寫信給巴斯克斯、基哈達、匈牙利王后和腓力二世。儘管他已經沒有任何權力,但是他仍然保留了指揮他人的習慣,並且皇帝直到死後才得享清靜。他又稱呼巴斯克斯為「他的秘書」。同時,他命令基哈達從韋拉-加西亞去帝都,以他的名義與他的女兒攝政官、裁判所總法官巴爾德斯、國會成員、卡斯蒂利亞委員會成員、宗教裁判所成員進行商談,督促他們立刻行動,狠狠地出擊。他告訴他的兒子腓力國王,關於這方面所有已經完成的事,並且建議他在這種境遇下,表現出絕不姑息的嚴厲。腓力二世完全與他的父皇心意相通,他狂熱喜悅的情緒激揚,在皇帝書信的邊緣寫了:「為在這方面父親所做的決定而親吻他的手,懇求他繼續這樣做。」他熱烈地感謝了父親,並且相信他所採取的措施,他在之後給他妹妹的信中說:「我已經看到了塞維利亞大主教和宗教裁判所理事會的人給我們寫的報告了,並且我們的父皇已經下達了,根據他的感情和他一直以來保護和弘揚天主教信仰的虔誠與熱忱而下達的命令。我確信他一直以來都是在兢兢業業地打擊罪行,在嚴厲處罰罪犯並以儆效尤之前,絕不能撒手不管此事,因為這件案件的性質需要我們這樣做,且此事事關上帝的宗教事務和這些王國的利益、穩定和安寧。鑒於我在這裡忙於戰事,為了不因寄送報告到我這裡諮詢意見而耽誤行動,我寫信給塞維利亞大主教和宗教裁判所理事會,告訴他們,此事可以特別匯報給陛下,為了確保陛下願意不厭其煩地聽他們的匯報、給他們幫助、處理將會發生的事,我將親自寫信懇求他。」
基哈達並沒有在帝都見到西班牙攝政官和塞爾維亞大主教;他們去阿布羅霍蒙(Abrojo)的皇家森林過聖靈降臨節了。基哈達也去了那裡。他給皇帝的女兒傳達了她父皇權威的建議。胡安娜將她父皇的建議又寄送給總法官巴爾德斯、卡斯蒂利亞議會議長鬍安·德·維加(Juan de Véga)以及王國各個理事會要員。基哈達發現塞維利亞大主教非常積極卻沒有皇帝急切。巴爾德斯希望根據宗教裁判所的恐怖做法,巧妙地放緩追查速度,放長線釣大魚,以便給罪犯最嚴厲的處罰。基哈達代表查理五世對他說:「在這種情況下最好還是抓緊時間,對於供認不諱的犯人,我們要在比通常來說更短的時間內處罰他們」。「這也是很多人的要求,」大主教回答說,「甚至是人民的公開要求。我對此非常高興,因為這向我證明沒人指責我,並且人們希望司法懲治異端。但是這並不是為了匆匆忙忙地來做此事:我們還沒有深入到每件事中,並且還沒有徹底了解案情。頭領自己會暴露出來。不能以比目前速度更快的節奏來推進此事了。我們採取的方式是為了查明所有事實,因為如果罪犯今天不招,那總有一天會招,或者通過說服,或者通過爭論,如果他們拒絕招供,我們就可以酷刑虐待和折磨他們。這樣我們就可以知道一切了。」
然而,宗教裁判所理事會和國會被問及此話題時,卻宣布說根據皇帝的意願,此事刻不容緩。基哈達寫信給查理五世說,「他們所有人都想急於向上帝和陛下盡忠……他們了解陛下的心情後,非常關心此事,並且催促快速行動。當人民得知陛下想要走出修道院,來承擔這件辛勞之事後,也都非常歡欣鼓舞。」追查一刻沒有延緩,並且每天都有新的囚犯被逮捕。總法官巴爾德斯派塔拉索納(Tarazona)主教唐·佩德羅·德·拉加斯卡(don Pedro de la Gasca)作為他在老卡斯蒂利亞的代表,他還派唐·胡安·岡薩雷斯·德·穆尼布雷加(don Juan Gonçalez de Munibrega)去安達盧西亞做他的代表。
至此,藏身在塞維利亞的路德派暴露了。塞維利亞的宗教裁判所監禁了博學的巴爾加斯(Vargas)和虔誠單純的道明·德·古斯曼教士。宗教裁判所不再召能言善辯且有嫌疑的康斯坦丁·彭塞·德·拉富恩特到特里亞納城堡了,而是直接將他投進了監牢。孀婦伊莎貝拉·馬丁內斯的兒子被嚇壞了,將他們出賣給了宗教裁判所的熟人,於是被她藏在牆裡的康斯坦丁的書籍和手稿被發現了,而這位孀婦也被追究為異端。康斯坦丁博士因為他自己的著作而暴露了,重要的異端分子首領這次都提供對他的不利證明,他們供認所有這些書籍曾經歸他所有,並且其中的思想與異端的一致,他再也不能尋求任何脫身之計了;他對此供認不諱。他被投到了一個又深又黑的溝里,裡面又濕又臭,之前裁判所不得不謹慎地對待他,這次(有了證據)宗教裁判所對他進行了更加嚴酷的虐待。當查理五世得知他曾經的傳道士被逮捕的消息,考慮到這位教士的精神力量時說:「如果康斯坦丁是異端分子,他就是一個偉大的異端分子。」但是他補充提到了道明·德·古斯曼修士:「人們監禁他是因為他的愚蠢而非他是異端。」
宗教裁判所的法官們命人在塞維利亞又抓住了800多各階層的男女。恐慌的情緒在這個人口密集的城市擴散開來,其中很多嫌疑人都逃跑躲避到英國、瑞士和德意志。這些流亡者在他們安全的隱蔽處發表了兩篇反對宗教裁判所的著作,其中一篇之前已經寄給了皇帝,其中用最悲愴的語氣和最強烈的憤慨,控訴了宗教裁判所的腐化貪婪,對基督教的無知、殘暴和不人道。但是與之觀點相反,在查理五世看來,被強烈抨擊的宗教裁判所是一個維護宗教權威和民族統一最有效的方式。他對尤斯特修道院院長馬丁·德·安古洛修士說,他甚至惋惜沒有在1521年殺了路德,來阻止新教的發展,彼時路德出席了沃爾姆斯帝國議會,他的命落入了皇帝手中;這個想法他還在他去世前幾天的追加遺囑中表達過,並且向他的兒子腓力國王表明了他最崇高的願望:「作為父親我命令他,他必須要服從,要仔細地確保異端都公開嚴厲地被追查和懲罰,使他們罪有應得,不管他如何懇求,也不管他的階級和職務,絕不允許姑息任何人。還有,為了我的願望能夠完全充分地實現,我敦促您要在所有地方保護宗教裁判所的辦公場所以便他們可以阻止或者懲戒大量的罪行……這樣才對得起上帝保護他的治下繁榮,親自引領他的事務並且保護他不受敵人入侵,以使我能得到最大的安慰。」
查理五世建議中流露出的感情,他囑託中體現出的政治遠見,讓他同1559年在帝都和1560年在塞維利亞進行的可怕的宗教處決,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繫。儘管他沒有在有生之年看到處決,但是他已經為它做好了準備。因此4次宗教處刑他都參與其中,這四次聲勢浩大的處刑分別發生在:1559年5月21日,胡安娜攝政官、卡洛斯王子和所有王室成員都參加了這一次;1559年10月2日的有腓力二世出席;塞爾維亞的處刑在1559年9月24日和1560年12月22日,當著安達盧西亞的教士和貴族的面進行。悲慘的卡薩利亞儘管懊悔不已,仍被處以火刑;儘管他已經死去,康斯坦丁·彭塞·德·拉富恩特的屍骨還是被放上了火刑架。火刑架上的火焰一共吞噬了63個活著的罹難者。在被殺死的人旁邊,有另外137個犯人到審以上帝寬恕之名,受到較輕的判決,這些人被烙上恥辱的聖貝尼托記號,與教廷和解。這些恐怖的大屠殺和侮辱性和解,在這個專橫的教會、無情的王權和狂熱的人民拍手稱快的見證中完成了。宗教裁判所勝利了:在戰勝了異端之後,可以這樣說,它控制了王權。西班牙女攝政、卡洛斯王子和國王腓力發誓將對它無限信任,並給予它毫無保留的支持;之前皇帝已經向它表示過服從。根據西班牙教會嚴格捍衛教義的規定,西班牙教會禁止使用通俗語言來解讀《聖經》的《舊約》和《新約》,查理五世皇帝向宗教裁判所申請,允許他用法語閱讀《聖經》;他獲得了這個許可,並將其視作他堅定的信仰和對他權力尊重的恩惠。他的《聖經》(法語版)是尤斯特修道院皇家住宅中僅有的一本;學識淵博的馬特仕醫生被要求,在懺悔神父胡安·雷格拉的面前毀掉了他那本精美的法語版《聖經》,那是他從佛蘭德帶來的,因為宗教裁判所不允許他保留它。
然而1558年,埃斯特雷馬杜拉夏天比往常來得更晚,這使得查理五世虛弱的身體略有好轉。5月18日,馬特仕醫生寫道:「陛下從復活節過後便有了力氣,這讓他非常開心。櫻桃在樹上多待了15天。皇帝吃了很多櫻桃還有草莓,查理五世習慣就著它們一起吃一碗奶油。接著他吃了一個有很多的香料、熟火腿和炸鹹肉的肉餅,以上就是他一餐的大部分東西。」這些辛辣且鹹的菜餚,再加上從不間斷地食用海魚,破壞了水果的緩解作用。這些飲食使得他小腿的發疹更加嚴重,這讓他無法入睡並且還伴隨著一些特別症狀。馬特仕對此感到不安,並且為這個固執病人的不良習慣而痛惜,他補充說:「皇帝吃得很多,仍然喝很多酒,並且不願意改變他過去的生活方式,瘋狂地相信他體質的天生力量,但是人們常常比自己想像的更早倒下,尤其當身體中還充滿了不良情緒的時候。」然而,在沐浴的幫助下,他有時一天泡兩次,查理五世可以止住腿部的過敏發癢,但是卻不能將它消除。他仍有頭痛,有時會在一天結束的時候發作,這種頭痛在他吃夜宵點心或者在他睡覺的時候會消失。7月炎熱的氣溫好像驅散了他所有的病痛。「這裡非常熱,」馬特仕寫道,「高溫之中,陛下的身體一直都好。」
在7月1日這天,基哈達將他的家人帶到了埃斯特雷馬杜拉(Estrémadure),他是奉皇帝的命令將她們從韋拉-加西亞(Villa-Garcia)找來的。他在夸克斯村里最顯眼的房子裡安排好了一切,來安頓他的妻子唐娜·瑪格達萊娜·德·烏路亞和一個將來會戰勝摩爾人和土耳其人,以及打敗哈拉斯人(Alpujaras)、突尼西亞(Tunis)人和勒班陀(Lépante)人的英雄的孩子。查理五世著名的私生子,不久被取名為「胡安」,此時不為人知的名字是「傑羅尼莫」(Geronimo)。他出生於1545年2月24日,他的母親是來自雷根斯堡的美麗女孩,名叫「芭布·布隆伯格」(Barbe Blumberg)。查理五世曾經小心地對所有人隱瞞這個孩子的出世,並且在他年輕的時候,將他託付在可靠的普通人手中。1550年,他通過這個秘密的唯一知情人,他的兩位貼身侍從——男僕阿德里安·迪布瓦和侍衛奧吉爾·博達爾將孩子交給了他的古提琴手弗朗西斯科·馬西(Francisco Massi),此人和他的妻子安娜·德·梅迪納(Ana de Medina)一起回到西班牙。根據6月13日的合同,馬西開始照管這個孩子,他以為這個孩子是阿德里安的,他承諾撫養這個孩子並對他視如己出;他獲得了100埃居,來支付他的旅費和第一年的撫養費,接下來的幾年減為50杜卡托。
古提琴手馬西簽訂的文書規定,如果阿德里安向他要回孩子,他保證歸還。這份文書被交給查理五世,1554年他將其放在了他最重要和隱秘的遺囑安排的旁邊。他將它和關於納瓦拉有關的秘密文件,還有他親自安排的,他私生子將來命運的文件放在一起。他在他的遺囑中說:「除了其中包含的事情,我宣布當我在德意志鰥居時,我同一個未婚女子生下了一個名叫傑羅尼莫的私生子。經過慎重思考,我的意願如下:如果我們可以輕易將他引上宗教之路,那麼就遵照他自由自發意願,讓他成為某個教會的改革派修士,但是絕不能使用任何暴力或者強制手段逼迫他這樣做。如果我們不能令他走上這條路,並且他更願意繼續他的世俗生活,我希望,也是命令你們,每年固定給他2萬~3萬杜卡托的年金,這筆錢從那不勒斯王國支取,同這筆年金一起,還要給他一些土地和船隻。關於土地的分派和年金的份額,我將交給我的兒子腓力國王決定,如果他不能,就交給我的孫子卡洛斯王子來決定……如果傑羅尼莫並沒有選擇我所希望的(修士)身份,那麼上面提到的年金和土地需夠他此生衣食無憂,並且在他之後,他的子孫可以享有合法的繼承權,來繼承這些東西。無論傑羅尼莫選擇何種生活,都應由他自己決定,我已經向我的兒子和我的孫子特彆強調了這一點……要尊敬他並且下令命所有人尊重他,給他應有的重視,對這份我親手簽名,並且通過加蓋我的機密小印章來密封的文件的內容要保密,並且完成落實好,這些應作為我遺囑的條款來遵守和生效。寫於布魯塞爾,1554年6月6日。」
為了能讓人找到這個他帶著深情關懷供養的孩子,他又在另一份文件中寫道:「我的兒子或我的孫子……如果當翻開我的遺囑和這份文件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傑羅尼莫身在何處的話,你們可以詢問阿德里安、我的貼身助手,如果他已經去世,就去問奧吉爾、我的貼身侍衛,以便可以給他按照我上面提到的方式安排……署名,我本人,國王。」這些文件被藏在一個用封印封著的信封里,當皇帝於1556年離開布魯塞爾的時候留給了腓力二世,他已經得知了他父皇的秘密並且在信封上寫道:「如果我先於陛下去世,這封信需交回陛下手中;如果我在陛下後去世,則務必交到我兒子或我的繼承者手中。」
這個被託付給馬西並由他在1550年帶到了西班牙的孩子,在距離馬德里兩法里的萊加內斯村(le village de Leganes)生活了幾年。他在田野中自由自在玩耍,經常在麥田中用一隻小弩捕獵鳥類,而安娜·德·梅迪納不久後便失去了丈夫,他在安娜的身邊,更喜歡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奔跑玩耍,而不是去本堂神甫家裡,上神甫的和村里聖器室管理人的讀《聖經》課。他夏天暴曬在卡斯蒂利亞高原炎熱的驕陽之下,冬天經受著從瓜達拉馬(Guadarrama)寒冷山脈吹來的刺骨冰冷的寒風,這個神秘的孩子有著遺傳自他家族的高額頭,額頭下閃爍著藍色的眼睛,他被曬成褐色的迷人臉龐周圍有著金色的長髮,當他從萊加內斯村被送到韋拉-加西亞的城堡的時候,他已經變得有力、靈活和勇敢。1554年皇帝侍衛去那裡將他帶回來,此時查理五世已經準備好一切退位和歸隱西班牙的準備,侍衛帶著路易斯·基哈達的信,將年輕的傑羅尼莫交到了瑪格達萊娜·德·烏路亞手上。皇帝的管家因為被他身邊的職責而牽絆,只能寫信告訴他謹慎的妻子說,這個託付給她照料的孩子是他一個不能言明的偉大朋友的孩子。
瑪格達萊娜·德·烏路亞於1549年與基哈達結婚。她出身於烏路亞家族一個文武雙全的家庭,這個家庭從胡安二世國王(le roi Juan II)時期,就開始參與西班牙朝廷最重要的事務和最輝煌的戰爭,並且與葡萄牙王室、卡斯蒂利亞王室和阿拉貢王室都有聯繫。她是拉莫塔侯爵(le marquis de la Mota)的妹妹,並且忠於烏路亞原來的傳統。瑪格達萊娜頭腦聰明且精神高貴,她和基哈達並沒有孩子,她滿懷愛意地收養了查理五世不為人知的孩子,並像一個忠實盡心且經驗豐富的母親一樣撫養這個孩子。在她的身邊,這個孩子上了充滿有益知識的課程,得知了基哈達曾經作為戰士的光榮事跡,默默無聞的傑羅尼莫正做著將來成為具有英雄氣概的唐·胡安準備。
他本應該在更早時候來到皇帝身邊的;但是夸克斯的住所直到1558年的夏天才準備妥當。直到那時,基哈達才將他的妻子以及作為她年輕侍從的孩子安頓在那裡。但是他高貴的出身很快就遭到了冒失好奇的修士和佛蘭德人的懷疑。基哈達將他們到達的消息告訴了腓力二世,他是這個孩子真實身份的唯一知情人。基哈達自己卻掩飾這個秘密,對他說:「我同瑪格達萊娜和另一個人儘早離開了我的家,7月1日我們到達這裡,並且發現陛下身體很好,他比我離開時更加健壯,氣色和心情都極佳。陛下有時會有些頭痛,腿有些發癢,但是這兩種不適都沒有特別令他痛苦。
瑪格達萊娜小姐在夸克斯安頓下來之後,查理五世立刻在修道院接見了她,當然在那裡查理也見到了另外一個人。卡斯特魯在7月19號寫道:「陛下想要讓路易斯·基哈達領主的妻子瑪格達萊娜小姐參觀修道院並且盛宴款待她,第二天她來到修道院並向陛下行吻手禮,皇帝盛情接待了她。」查理五世可能跟基哈達一起經常見到小侍從,皇帝對他表現出了一直無法向他表達的父親一般的慈愛。小侍從很喜歡帶著他的弩在周邊的森林穿梭,他甚至有時會在夸克斯的果園裡探險,當然這要比他之後在阿拉斯的山岡和非洲海岸的探險遜色多了。150多年後,作為一個流傳下來的傳統,在參觀埃斯特雷馬杜拉的時候,該村粗獷的農民用石塊砸下一棵樹上的水果,而遊客則將果子採集起來,正是那個不久之後將摩爾人和土耳其人打得逃竄的人,曾經採過果子的那棵樹。這個年輕的征服者擁有敢闖的熱情和愛冒險的想像,並不適合被禁錮在修道院裡,他充滿尊重敬意地拜訪了這個偉大的皇帝,而他晚些時候才有了稱他為「父親」的榮耀,在他最殷切的抱負就是在他死後長眠在他父親的身邊。在他33歲的時候,彌留之際,他才向他的哥哥腓力二世要求,念及他在格拉納達的山中、勒班陀海灣、突尼西亞的海灘,讓布盧 [2] 平原為基督教事業和西班牙朝廷所做的一切,給予他這個恩典。他說:「我懇求國王陛下,鑒於皇帝的請求和我想要侍奉他的心愿,請您給予我,將我的屍骨安葬在我的領主和父親身旁的恩典:如能得償所願,我所有的付出和辛勞就都得到了認可與報償。」他的這個願望最終被實現。在皇帝生命的最後幾天才來到他身邊,在臨終前一晚還秘密關懷著的,他高貴親愛的孩子,終於被葬在埃斯特雷馬杜拉皇帝的墓穴中,安息在了他的右邊。
胡安娜公主希望能將另一個跟私生子同歲的孩子送到查理五世的身邊,這個孩子的結局更加倉促和悲慘:這就是卡洛斯王子。他暴躁的性格、暴力的傾向、不學無術,遭到了家庭教師奧諾拉托·胡安(Honorato Juan)的抱怨,也令女攝政官擔憂。也許她對他無計可施,以為只有皇帝才能壓制住這種桀驁不馴的天性。關於西班牙王子出格的行為,她已經提醒了腓力二世,同時還告訴他將朝廷都城遷出巴利亞多利德的益處,她已經在此地待了5年,並且她長期逗留此地已經引起了混亂。腓力二世給予她,將王廷遷到除了馬德里外,任何她認為合適地方的自由。因為打算儘快回到西班牙,他希望皇帝能讓匈牙利王后下定決心重新在低地國家執政。他同時表達了希望卡洛斯王子同皇帝一起生活的願望,並且寫信給女攝政讓她懇求他們的父皇同意。胡安娜用最緊迫最意味深長的措辭寫了這封信。
她對皇帝說:「我對這個計劃感到非常高興;這會給陛下您帶來一點麻煩,但是這卻能給王子帶來新生。因此我懇求陛下您能下令讓王子立刻去到您身邊,因為陛下可以想到我們是多麼需要陛下給我們這個恩典。儘管這樣一來,在帝都只剩我一個人了,但是我也心甘情願,因為我深知此事的益處。」
在得到了她哥哥的允許,可以將王廷遷離巴利亞多利德之後,她詢問查理五世,是否可以遷到瓜達拉哈拉,或者托萊多,或者布爾戈斯。她補充說:「如果陛下同意遷都,在遷離此處定都別處的過程中,請陛下允許我去向您行吻手禮。我和王子以及匈牙利王后將一同前去。儘管我並不情願,他們二人將留在您那裡,我會一人回來。王后同去是因為我哥哥寫信讓我懇求陛下,讓匈牙利王后來到修道院,然後力促她去佛蘭德。正如陛下所知,國王非常希望這樣,以便這些國家領地可以得到很好的管理。如果陛下想要給予我哥哥這個恩典,召喚匈牙利王后,那麼陛下也可以將另一個恩典賜與我……因為對於卡洛斯王子來說,越早來到陛下身邊,對他就更好。」
西班牙女攝政習慣對所有事情都詢問皇帝的意見,女攝政向查理五世請教了關於如何處理關於加納利群島州長的事情,此人曾經跟女攝政隨從中的一位女士訂婚,但是卻在損害了她的名譽之後拒絕履行他的承諾。她也以總法官的名義告訴他,信仰路德派的犯人們提到了托萊多大主教,這令人對他生疑。他們將他們的新教觀點一直追溯到了他身上;並且巴爾德斯對卡蘭薩心懷嫉妒和敵意,說如果不是看在他大主教尊嚴的份上,他早就將他抓起來了。他請求皇帝,當這位西班牙人擁戴的大主教去尤斯特修道院拜訪他,完成他在佛蘭德接到的、來自腓力國王的任務時,提防此人。
查理五世十分關心在這個時期持續進行的戰爭,戰爭中,在低地國家和地中海的前線,還發生了對腓力二世不利的事件。他不停地刺激著西班牙各王國國會和大臣們建言獻策的熱情,這些人因為愛好爭論而容易拖延。他命令地中海各島嶼和西班牙各海岸要加強堡壘工事,防範不要讓正在逼近的土耳其艦隊登陸。他催促儘快發出腓力二世在佛蘭德等待的銀餉,以期在這場戰役中重新贏得壓制敵方的優勢。從大傷了英國元氣與敗壞了西班牙人名聲的致命突襲開始,1558年這一年,英西兩國接下來的時間仍是諸事不順。訥韋爾公爵在阿登地區(Ardennes)又奪取了幾個城堡,並且吉斯公爵已經襲擊了摩澤爾河(la Moselle)上的蒂永維爾。吉斯公爵6月4日開始圍攻這個重要軍事要塞,並已經從老城將其圍困,梅斯首領在18天之後光榮地結束了這場圍城戰。6月22日,在猛烈的推進攻勢和大膽突襲之後,他攻入了這座城市,並迫使它投降。他接著拿下了阿爾隆(Arlon)和幾個其他小要塞,還打算要攻取盧森堡公國。
在吉斯公爵取得了摩澤爾河上的勝利的同時,保羅·德·泰爾姆帶領一支小隊伍成功侵入了佛蘭德沿海。他沒有進攻築有防禦工事的格拉沃利訥和布爾堡(Bourbourg),他直接向敦刻爾克出發,並且在4天後攻占了這裡。他留了守軍駐守這裡,接著洗劫了貝爾格-聖-維諾克(Bergues-Saint-Winoc),他的軍隊將這個地區直到尼厄波特(Nieuport)都變成一片廢墟。從阿爾瓦公爵離開之後,腓力二世在義大利的戰事也進行得不太順利,老蘇萊曼二世派來對付西班牙人的土耳其艦隊,已經出現在了屬於基督教徒的海面上。這支不可戰勝的艦隊由130艘帆船組成。它在索倫托海灣(le golfe de Sorrente)登陸,它在那裡掠走了4 000多名俘虜,這些人後來成為土耳其人的奴隸;艦隊出現在厄爾巴島海岸(l'île d'Elbe)上;接著向科西嘉島駛去,希望能夠追上不久前出發的法國艦隊,同他們一起對梅略卡(Minorque)島進行猛攻,土耳其人已經在那裡包圍並占領了休塔德利亞(Ciudadela),並將那裡一部分不幸的人民帶上了他們的戰船。
查理五世出於警惕心和先見之明,不斷地叮囑著「要不遺餘力地支援國王,向邊境供給軍需品,給駐守軍隊提供補給,」他還要求「每天都要向他匯報佛蘭德和義大利的消息。」當得知這些不斷增加的失敗消息時,他深感憂傷。卡斯特魯給巴斯克斯的信中寫道:「陛下因為蒂永維爾失守以及土耳其人在梅略卡島的洗劫和掠走俘虜的事情而如此痛苦,我們無法為他排解他的情緒,安慰他的心靈。他埋怨這兩個地方採取的措施都不得當。」查理五世的兒子腓力二世國王已是負債纍纍,從1558年初,腓力二世就欠他的軍隊100萬杜卡托的軍餉,欠銀行家們60萬杜卡托,當支付新戰役的錢還沒有著落的時候,他卻給了阿爾瓦公爵15萬杜卡托的贈款。查理五世認為考慮到阿爾瓦公爵在羅馬門前達成的毫無益處的和平,這個慷慨饋贈完全錯付,他氣憤地說:「國王給予公爵的,要多過公爵給予國王的。」
但是命運的青睞和敵人的過失卻幫助腓力二世補救了他的失利並且以有利的條件結束了這場戰爭。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的建議,在奪取了蒂永維爾和阿爾隆之後,吉斯公爵要帶著他的軍隊和他的兄弟奧馬勒公爵的隊伍在拉費爾(la Fère)集合,接著帶著這支集合好的隊伍向佛蘭德進發,與此同時得勝的保羅·德·泰爾姆也向佛蘭德前進。這個計劃堪稱完美,它的執行會將腓力二世置於危險的境地中。但遠距離的協同作戰毫無失誤,完全實現的實屬罕見,並且經常是兩邊都不能到達,或者是一方因為遲到而無法參與,或是因為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這次會師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吉斯公爵因為在阿爾隆和維爾通(Virton)休整軍隊浪費了2周,而保羅·德·泰爾姆自己則無法在佛蘭德沿海支撐等待下去。
埃曼努埃爾·菲利貝托公爵已經在莫伯日(Maubeuge)集合了他的軍隊,並且向那慕爾伯爵領地前進,去抵擋吉斯公爵的行進。在這期間,艾格蒙特伯爵帶領1.2萬名步兵和3 000騎兵向敦刻爾克和加萊之間的格拉沃利訥挺進,並且他在那裡等待著保羅·德·泰爾姆以切段他的後路。這個英勇的上尉不久前剛取代斯特羅齊,被任命為法蘭西海軍元帥,最終在蒂永維爾前戰死,但是卻並沒有辱沒他的能力。泰爾姆元帥受痛風折磨,他帶回一支數量更少並且滿載戰利品的軍隊,他騎上戰馬一直走到攔住他去路的,艾格蒙特伯爵火槍射程之內。他決定突擊敵人右翼並且利用海洋的退潮,經過沿海地帶前往加萊。於是他往前行軍,在阿河(la rivière d'Aa)河口附近,借著大海退潮的時候很容易地渡過了阿河。然而艾格蒙特伯爵也在格拉沃利訥上方渡過了阿河,追上了法國軍隊,並布陣在他們的對面。
至此,戰鬥不可避免。泰爾姆海軍元帥只能穿過西班牙人,才能返回加萊;他對此已經果斷地做了準備並且做了最好的布置。儘管遭到了急切的艾格蒙特伯爵帶領兵力更強的軍隊的襲擊,他仍然支撐了很長時間。戰局未定之時,12艘英國軍艦無意中到達了這個地方,正好攻擊保羅·德·泰爾姆以大海作為屏障來防禦的法軍右翼。這個出乎意料卻致命的炮擊使他陷入了混亂:騎兵逃走,步兵被打得落花流水;保羅·德·泰爾姆受傷,並同他主要副官一起落入了艾格蒙特伯爵的手中,而伯爵於7月13日通過格拉沃利訥大捷,修復了他的君主腓力國王所遭受損失的事業。
腓力二世立刻寫信將這個重大消息告訴了他的父皇,這令皇帝欣喜若狂。查理五世即刻說「這是一個奪回加萊的好時機,因為此地的駐軍必定會為了增援泰爾姆海軍元帥而減少。」腓力二世不久之後就很好地掩飾了這個損失,因為在英國的瑪麗女王去世後,她的妹妹伊麗莎白女王登基,腓力二世也不再是英格蘭國王,加萊的失守對他來說並沒有那麼敏感了。他的敵人始料未及地失利了,財政也枯竭了;而其實西班牙人自己的財政狀況也不比他們的敵人好。蒙莫朗西陸軍統帥不甘忍受俘虜的身份,給出的建議招致了重大損失,繼聖康坦戰敗將法國置於入侵的危險後,又使得法國不得不簽訂卡托康布雷齊這個侮辱性和約,這個和約使得法國接受了本可以避免的、最殘酷的犧牲;軟弱輕率的法國國王亨利二世聽從了陸軍統帥關於此事的建議和瓦朗斯公爵夫人(la duchesse de Valentinois)的流毒,這位夫人頭腦內心都無比強大,卻讓腓力二世不久之後,不僅找回了他在這次戰爭失去的所有,還有之前戰爭中失去的東西。
格拉沃利訥勝利說到底其實無關緊要,並不應該導致這樣的結果。這個明顯但並非決定性的損失迅速被彌補了。吉斯公爵離開了盧森堡公國急速向香檳和皮卡第大區交界的皮埃爾蓬(Pierrepont)前進,以防範敵人進攻這兩個大省。他已經在他身邊重新集合了所有法國軍隊,這是法國國王在8月7日巡視軍隊時組建起來的,這支龐大軍隊由4萬名步兵、1.2萬名騎兵組成,在如此機智又勇敢的將軍的帶領下所向無敵。公爵將這支軍隊部署在從亞眠(Amiens)到蓬雷米(Pont-Remy)的索姆河上,牢固戰線的後方。他打亂了西班牙人的計劃,使得大量支援進入了他們試圖圍困的科爾比(Corbie)。他同時干擾了由埃曼努埃爾·菲利貝托公爵隊伍掩護的,與其相距5~6小時的路程的腓力二世的軍隊,使得腓力二世的軍隊只能防衛而不敢再有任何行動。
此次戰役的好處至少也是被分享了。格拉沃利訥大捷取得了輝煌勝利,但是對於西班牙人來說卻是毫無成果,已經被他們攻取的加萊、吉耶訥、蒂永維爾這幾個重要要塞仍然由法國人繼續掌權。在這種情況下,由洛林女公爵斡旋,已經開啟的談判又重新開始,雙方的全權代表們集合到賽爾康(Cercamp)的修道院。雙方中止敵對狀態並且遣散了部分軍隊。這次他們卻無法達成統一意見。但是幾個月之後,在安內·德·蒙特莫朗西陸軍統帥的煽動下,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竟然難以置信地同意了,與西班牙人達成了《卡托-康布雷齊和約》,和約所帶來的無法彌補的挫折和迫在眉睫的危險,僅僅是損失中的冰山一角。法國放棄了這118個軍事重鎮和城堡,收回了聖康坦、哈姆、勒卡特萊和泰魯阿訥地區(le territoire de Thérouanne),而查理五世軍隊已在這些地方將城市夷為平地,只是保留了他所攻克的加萊、吉耶訥、梅斯、圖勒和凡爾登。法國國王亨利二世歸還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夏洛來伯爵領地(le comté de Charolais)、馬爾堡(Mareinbourg)、蒂永維爾、蒙梅迪(Montmédy)、當維爾(Damvilliers)、瓦倫扎和所有他們在米蘭公國占領的城堡;將拉布雷斯、比熱(le Bugey)、薩瓦、皮埃蒙特大區歸還給埃曼努埃爾·菲利貝托公爵,但是除了都靈、基那爾(Quiers)、皮內羅洛(Pignerol)、希瓦斯(Chivaz)、維拉諾瓦達斯蒂(Villeneuve-d'Asti),剩下這幾個城市在他祖母路易絲·德·薩伏伊(Louise de Savoie)對這些地方的所有權歸屬問題解決之前,由別人代為保管;將卡薩爾(Casal)和蒙菲拉歸還給曼托瓦公爵;將科西嘉島歸還熱那亞共和國;將蒙達奇諾(Montalcino)以及他在錫耶納地區仍然占領的地方,歸還給佛羅倫薩公爵;最後將布汶和布永公國(le duché de Bouillon)歸還給列日主教(l'évêché de Liége)。為了鞏固和延長和平,西班牙又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好處,法國國王亨利二世沒有同意他的親戚安托萬·德·波旁關於重新建立被侵占的納瓦拉王國的合理要求,並且將自己的女兒伊麗莎白,嫁給了自瑪麗·都鐸死後鰥居的腓力二世,將他的妹妹貝里女公爵瑪格麗特·德·法蘭西(duchesse de Berry, Marguerite de France),嫁給了埃曼努埃爾·菲利貝托公爵。查理五世卻沒能有幸看到這個和約的達成,這個和約使得歐洲大陸最強大的兩個王朝達成和解,並且使得已經由他擴大了版圖的西班牙,獲得了更大的榮譽,這個和約還結束了長達1個多世紀在義大利的鬥爭,最終西班牙人占領了這裡。在雙方認真開始賽爾康談判前不久,他就已經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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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波吉亞神父。——譯註
[2] Gembloux位於比利時那慕爾省的一座城市。——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