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而不休的皇帝 · 第五章

查理五世被錯誤地認為對退位感到後悔/義大利戰爭和尼德蘭國家邊境的戰爭。/腓力二世的困難和危險。/腓力二世命他的寵臣魯伊·戈麥斯·席爾瓦去尤斯特修道院,乞求皇帝離開修道院來幫助他,並繼續保留皇帝頭銜。/查理五世的拒絕,但是通過給予他的建議和施加自己的影響力來協助他。/招兵籌餉。/從美洲到塞維利亞的西班牙印度群島等地貿易館的款項;此款被挪用。/查理五世的怒火;他寫的信;他規定的措施。/他有效促成了腓力二世對西班牙主教和貴族的強制借款;在與塞維利亞大主教通信中的激烈言辭,因為後者拒絕出錢,並且不參與此事。/為義大利戰爭和法蘭西戰爭送去必要的軍費。/吉斯公爵入侵那不勒斯王國,卻在奇維泰拉遭遇失敗,阿爾瓦伯爵迫使他回到教皇國家內。/皮卡第戰役。/聖康坦之圍和戰鬥。/腓力二世寫給他父皇的,關於西班牙人取得勝利的信。/查理五世對此非常高興,但是他也對腓力未能親臨戰場表示遺憾。/他懷著西班牙軍隊一直進攻到巴黎的希望。/皇帝在尤斯特修道院的情況。/他在修道院食堂的晚餐。/拜訪:阿拉貢海軍上將桑喬·德·卡多納;/卡斯蒂利亞國會議長鬍安·德·韋加。/塞普爾韋達歷史學家。/路易斯·阿維拉騎士團團長。/查理五世對史實的尊重。/重啟與納瓦拉的談判。/若望三世的去世。/未成年的國王塞巴斯蒂昂一世,查理五世的外孫,查理五世在他享有王國行政權的妹妹、卡特琳娜王后和他希望監護年幼國王的女兒、胡安娜公主之間進行的調解。/法蘭西王后埃莉諾和匈牙利王后瑪麗來到埃斯特雷馬杜拉,在皇帝身邊等待葡萄牙公主的到來。/她們參觀了修道院。/查理五世的樂趣與消遣。 斯特拉達(Strada)說,「有人曾經這樣說,皇帝在退位之後立刻就後悔了,基於幾年後格朗維爾樞機主教和腓力二世之間發生的事情。樞機主教提醒國王說,這天是他的父皇查理辭去皇帝和所有他的國家國王,退位的紀念日,腓力國王立刻回答他說:『這也是他開始後悔退位的紀念日。』」我們已經看到了,查理五世唯一的遺憾是他在1535年就構思的計劃沒有在1547年的時候就付諸實踐,而一直等到了1556年。下面我們將探尋:人們認為是腓力二世所說的這些倨傲的批評話語,與他對他父皇的尊敬和懇求正好相反,這與人們認為查理五世因為野心勃勃而後悔不已是否同樣都是真實的。 1557年的春天,腓力二世同法蘭西國王和教皇交戰,此時他困難重重,身犯險境。正如查理五世曾經預料的那樣,阿爾瓦公爵與卡拉法樞機主教達成的休戰給西班牙人帶來了失敗。得知吉斯公爵的到來,阿爾瓦公爵撤離了教皇國,他不能繼續占領這個地方,因為敵人軍力在他之上,而他只能占領阿納尼、聶圖諾、奧斯蒂亞(Ostie)和台伯河上的要塞,並使它們處於防禦狀態;他撤退到那不勒斯王國以避免敵人的入侵。 負責遠征義大利的吉斯公爵是當時最謹慎勇敢,也是最出眾的將領之一。他於1557年年初帶著一支有1.2萬名步兵,1 200名騎兵,數量少,但卻英勇的軍隊到達皮埃蒙特,這裡由科斯·布里薩克元帥(Cosse de Brissac)領導1萬名舊部士兵駐守。他於1月9日從都靈出發,並且一路占領了基瓦索(Chivasso)、特里切羅(Tricerro)、瓦倫扎(Valenza),穿過倫巴第和帕瑪森最後到達了他岳父費拉拉公爵的屬地,他岳父被任命為神聖聯盟(法國與教皇組成的聯盟)的最高統帥,正在倫扎(lenza)橋上等著他,費拉拉公爵還帶了6 000名步兵和800匹義大利馬,士兵和戰馬都全副武裝,裝備精良。如果此時聯盟軍隊向米蘭公國發起進攻,那裡缺兵少彈,他們將非常容易地奪取米蘭。法國人成了義大利南部的主人之後,已經不像馬克西米利安和查理五世的時代那般為德意志擔心,他們可以控制義大利的中部,同時也有助於向義大利北部進攻。這是布里薩克元帥的想法,在雷焦舉行的一次會議上,費拉拉公爵也有過差不多這個意思的提議。但是卡拉法樞機主教被教皇保祿四世授予了權力,同時擁有法國國王亨利二世派給他的吉斯公爵和他的軍隊,卻反對軍事占領倫巴第,因為迫不及待要將西班牙人趕出教皇國,他催促吉斯公爵向羅馬進軍,實現最初的計劃,並且提出了攻占那不勒斯的誘人前景。根據他的國王的指示,公爵將布里薩克元帥留在倫巴第前線,將費拉拉公爵留在他的屬地,他自己則進入了羅馬涅(Romagne)大區去抵抗西班牙國王聯盟的軍隊:曼托瓦一側他需要應對紀堯姆·貢扎加(Guillaume Gonzague)的進攻,而在帕爾馬和皮亞琴察則需應對奧塔維奧·法爾內塞。多虧腓力二世的好運,使他在統治初期遇到了被激情沖昏了頭腦而不明智的敵人,他們分散了自己的軍力,並沒有在義大利形成一個真正攻擊他的點,他們遠沒有實現將腓力趕出義大利的願望,反而使得他的統治更加穩固。 然而,他在此的統治似乎也已經走到了需要妥協的時刻。隨著吉斯公爵的逼近和已經從法國到來的援軍,在斯特羅齊元帥進攻下,教皇保祿四世已經收復了奧斯蒂亞、弗拉斯卡蒂(Frascati)、格羅塔費拉塔(Grotta-Ferrata)、馬力諾(Marino)、岡多菲堡(Castel-Gandolfo)、維科瓦羅、卡維、傑納扎諾(Gennazano)、蒙泰福爾蒂諾(Montefortino)。如果入侵那不勒斯的行動很快得到實現的話,其他的西班牙人閉門自守的要塞也應該很快就被攻占。這應該是吉斯公爵曾經的想法,於是他令他的軍隊繼續前進,到達了羅馬,在那裡催促教皇保祿四世執行已經簽署了的條款。但是所有承諾給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的東西都沒有準備好。教皇軍隊數量很少;軍餉也不夠。教皇曾經許諾讓亨利二世成為帝國皇帝並且將米蘭和那不勒斯給他的兩個兒子,但除非那不勒斯已經攻取,否則教皇拒絕將那不勒斯給他。在1個月毫無效果的抱怨且要求一直被迴避之後,吉斯公爵對教皇保祿四世的無能和其卡拉法家族的侄子們的狡詐非常不滿,他於4月中旬離開了羅馬,沿著海岸向阿布魯佐(Abruzzes)前進,他打算從那裡進攻那不勒斯。他的部隊和加入了他們的幾個力單勢薄的義大利部隊一起,掠奪了科隆內拉(Colonella)、孔特羅圭拉(Controguerra)、科羅波利(Corropoli)、朱利亞諾瓦(Giulianuova),他們還奪取了坎普利(Campli)。公爵接著圍困了特龍托河(Tronto)上的奇維泰拉(Civitella),並且想著如果這個要塞落入他的手中,那不勒斯對西班牙人的忠誠會受到動搖,那裡曾經的法國擁護者就又會重拾勇氣宣布支持公爵。 在洛林親王南下到義大利時,科利尼海軍上將已經越過了尼德蘭國家的邊境。這個曾經去布魯塞爾為休戰協議莊重地宣誓的人,在這個宣誓才過去不到1年的時候就承擔了違背這個協議的任務;他接到了亨利二世的命令,命他從他掌管的皮卡第出其不意地向阿圖瓦和佛蘭德(Flandre)進攻,並且占領了幾個軍事重鎮。於是他1557年1月埋伏在杜埃(Douai)附近並且試圖占領那裡;但是他的這個舉動卻失敗了,也沒有成功搶掠里爾(Lille)和阿拉斯(Arras)之間的朗斯(Lens)。未經宣戰而進行了這些敵對行動之後,休戰協議就這樣公開地被亨利二世破壞了,他在君士坦丁堡煽動老蘇萊曼 [1] 派遣了一支土耳其艦隊到地中海並且命令巴巴羅薩進攻西班牙人在非洲的領地。 腓力二世此時沒有軍隊和金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侵略非常震驚,他因為不得不在如此多的地方,與各種不同又令人生畏的敵軍作戰而萬分驚慌。這種危險的情況下,在得到了他叔叔「羅馬人的國王」的同意後,他下令在德意志進行大規模的徵兵;他自己則去英格蘭,為了使英格蘭女王下定決心處理與亨利二世之間的爭端,同時他派遣他的顧問和他的寵臣——梅利托伯爵(comte de Melito)魯伊·戈麥斯·德·席爾瓦,後為埃博利親王(prince d'Eboli)去西班牙籌集金錢,招募士兵,同時尋求他的父皇查理五世的支持。腓力二世本來希望查理五世可以離開他剛剛開始的隱居生活,並且同意來幫助他,重新將西班牙王朝的方向把握在他那經驗豐富的雙手之中。他在2月2日寫給魯伊·戈麥斯的指示中說:「您到皇帝陛下所在的地方去,將我的信交給他,並且代我探望他,仔細完整地告訴他現在我這裡事務的情勢,與教皇和法國國王之間發生的事情,以及義大利突然發生的事情,還有我決定去英格蘭並同時集結軍隊,同時告訴他我這個決定的原因。您要謙卑堅定地懇求陛下,使他可以在這種情形下,來援助我,不僅僅是給我他的觀點和建議,還需要他本人可以出場並且發揮他權威的作用,求他走出修道院,去一個既適合他的身體又適合處理事務的地方,以便可以通過最不令他疲勞的方式來處理將要發生的事情:因為所有事情真正的成功取決於他的決定。這個世界一旦得知這個新聞,我確定我的敵人們會陣腳大亂,並且考慮到陛下,他們將會在計劃和行動中躊躇猶豫。因為我在給他的信中已經談及此事,對此我不再贅述,我再次強調您所知道的我的意圖。只是您請求陛下將他的關於這場戰爭的意見反饋給我,並且讓他指導我應該從哪裡以及怎麼樣開始這場遠征,來給予敵人最致命的打擊。」 不久,這個請求之後緊跟著來了一個同樣重要的請求。腓力二世請求他的父皇不要放棄神聖羅馬帝國的帝位。斐迪南在1557年1月在雷根斯堡召開了帝國選舉會議,在這次會議上,薩克森選帝侯和布蘭登堡選帝侯藉故推脫出席,這使得負責傳達皇帝退位文書的奧蘭治親王不得不折返。腓力二世命令魯伊·戈麥斯將此事告訴查理五世並且同時向他通報1月的雷根斯堡帝國會議有缺席,所以會議將會於5月在波西米亞王國邊境上的海布(Égra)重新召開。他在他的快信中補充道:「陛下目前最好不要堅持放棄帝位,他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所有人對他這樣說,但是他自己卻不知道。確定的是,因為父皇的退位,我會在尼德蘭和義大利失去很多領土,並且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多……將奧蘭治親王返回的事情匯報給他聽,並且堅決地懇求他,如果退位,至少等到我手邊的事務發展的形勢都明朗之後。關於最後的決定,您通過所有可能的途徑告知我,以便如果陛下同意我的建議,可以阻止奧蘭治親王的動身。」 魯伊·戈麥斯於3月23日到達了尤斯特修道院。皇帝非常親切地接待了他,給他從來沒有給予過任何人的恩寵:他命令基哈達在他自己的住所中為他準備房間。3月23日和24日,他兩次和魯伊·戈麥斯連續會談了5個小時。查理五世就像我們看到的,將他的遠見卓識擴展到西班牙王朝統治下的各個地方,他早已經通過他堅定的思維,預見到了在義大利發生的事情,並且堅持所有以兩個半島的安定和捍衛西班牙人在非洲海岸占領的所有城市為準繩的措施。2月20日 [2] ,拉紹與皇帝告辭以便可以儘快返回佛蘭德,查理五世交給他幾封信讓他轉遞,信中他說:「他在尤斯特修道院非常開心,他絕對不會離開,但是會給他的兒子腓力國王行動和口頭的協助,以使國王對手中的重大事務供給充足和支援得力。」儘管腓力二世乞求他離開修道院並繼續保留皇位,但他沒有同意這樣做。雖然他的女兒西班牙女執政官希望他到阿拉貢,他也沒有去,這是為了讓那裡的人們可以承認新國王的權威。他只是給他的這兩個兒女提供了寶貴的建議,並在緊要關頭出面進行有效的斡旋。 魯伊·戈麥斯並沒有在很短時間內籌集到足夠維持巨大戰爭開銷的軍餉。軍隊數量、紀律、忠誠,甚至勝利都取決於金錢。總體上,從軍事化僱傭兵國家雇用的軍人,比如德意志和瑞士,各種各樣的信仰提供了為各種原因而戰的士兵,如果薪水優厚,他們會積極地服從命令,勇敢地上場殺敵;但是如果軍餉不及時,他們則會叛亂,在戰爭的前夜拒絕服役,有時甚至轉投到另一方的麾下。腓力二世在匈牙利和德意志招募的軍隊應該通過亞得里亞海(Adriatique)到達那不勒斯王國,通過阿爾卑斯山谷到達米蘭,或從萊茵河岸來到低地國家,在這裡他計劃集結5萬多人,以便組成實力最強的軍隊。因此他就需要錢在地中海供養他的艦隊和多里亞的戰船;供給他計劃在義大利、非洲地區和佛蘭德駐守的軍隊。 當時,君王們的財政收入永遠趕不上他們的事業需要;然而,西班牙國王們卻擁有其他國王君主們所沒有的資源。在塞維利亞,有一個巨大的銀庫,那裡他們可以按需取錢。他們在這個城市中集中了所有新世界的貿易,成立了一個名為「西印度交易所」(Casa de contratacion)的機構來對貿易進行管理和壟斷。這個「交易所」位於老塞維利亞王宮阿爾卡薩爾(Alcazar),那裡集合了商人領事並且在它旁邊還有皇家官員,那裡曾經是所有商人從西班牙出發去美洲的起點,或是從美洲回到西班牙的終點。每年武裝船隊滿載從墨西哥和秘魯的金銀礦中採集到的金銀在那裡靠岸,或是給國王的,或是私人所用。所有金屬物質,無論是何用途,都要在這裡登記,而且只有得到政府的許可才可以提出去,在困難的情況和迫切的需要下,政府會提走個人所有的款項,許諾給予利息和將款項償還。因此「交易所」是一個巨大的金庫,像一個永遠向西班牙政府敞開的銀行,使得它可以非常容易地,不需要借款人的同意就借到數目可觀的錢。類似這樣強制性的借款卻擾亂了商業貿易的運轉,損害了私人財產,而且政府很少會償還。於是人們儘量避免被借款,或者在還沒有被登記在案的時候就抽走船上的金條,或者以一種偷漏的形式將已經登記在冊的金銀運出「交易所」。這種情況下就發生了下面的事。 根據登記,在塞維利亞應該有500多萬金子,腓力二世打算將這些錢用在即將開始的戰爭中。他從根特多次寫信說任何人都不得動這筆錢,因為它們將有大用處,並且他的臣民和封臣有義務支援他;但是大部分錢都已經在「交易所」官員的勾結下被取出了。當腓力二世得知這個消息,他非常絕望,他寫道:「我已經處在這種如此大的困窘中,我確定沒有什麼其他的消息可以令我更加痛苦和煩惱;可以說那些協助做此事的人不僅是同我開戰,也是對我的國家和我的財富作對,他們明知道將發生的危險,卻還是將它們置於危險之下,而且這些人還將我的榮耀和聲望拿去冒險。」 查理五世對此甚至比腓力二世更加憤慨。他並沒有通過嚴厲的控訴和懦弱的痛惜來表達他的不滿;他爆發出強烈的憤怒和可怕的威脅。他在給胡安娜公主的信中表達了他的感情,他對她說:「如果我身體健康,我會親自去塞維利亞,調查出最近這些錢是從哪裡被非法轉移走的;我會責問所有「交易所」的官員並且跟他們談話以便能查清這件事情。除非為了解真相和懲罰罪犯,否則我不會走通常的司法途徑;我會查封他們的財產並將其變賣,同時我還會把他們本人安排到一個讓他們挨餓並為他們所犯的錯誤付出代價的地方。 我帶著怒氣對你說這番話,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在我從前拮据的時候,當我想要錢的時候,錢就在那裡,如果有一筆巨款到了,他們絕不會在這筆錢已經被提走之後才通知我。但是現在,有700萬~800萬杜卡托的錢曾經被運來,其中竟然只登記了500萬;而在這500萬中,卻只有50萬杜卡托留在庫中。不要忘了如果那些任由錢流走的人必然是從中分了一杯羹,不然這事不可能發生。」 查理五世催促他的女兒讓那些竊走的錢款的人歸還這些錢或者懲罰所有竊取錢的幫凶;接著他補充說:「如果這還不起作用,我保證我會將此事寫信告訴國王,讓他對此更加憤怒;我會建議他不要再採用普通的司法程序,並且,如果他覺得我可以很好地完成此事,儘管我已行將就木,我還是會很高興地去做此事。但是有句諺語說得好『老好人找不回他的牛』,而且我的兒子不會任憑自己陷入巨大的困境中。如果不能找回來這筆錢,如果我們不懲罰那些竊走錢的人,至少我會完成一個父親應該做的事,以盡到我對兒子的愛。」 在這件棘手且錯綜複雜的事中,他嚴厲的評價和批評甚至波及了巴斯克斯·德·莫利納和其他大臣部長,並且此事使他忙碌操心,心神不寧了幾個月的時間。他命人向他匯報塞維利亞的檢控,而他認為訴訟不夠快速也不夠令人信服。他起訴說應該將之前「交易所」的所有官員都關進監獄並且由公主重新換人。他甚至希望將發生偷漏走私金銀的貨船主人和船長抓起來,然而他因為害怕這些人轉而為法蘭西國王服務,只能這條要求上讓步。印度議會(Le conseil des Indes) [3] 和塞維利亞負責監管金銀的委員會寫信給他,為了替自己辯護同時平息他的怒氣,他給他們回信說他控告所有人,直到錯事得到彌補,罪犯得到懲戒。但是他強烈的指責和一貫的嚴厲卻沒有能使他找回一分錢,只是造成了一個不幸的「交易所」的官員弗朗西斯科·特略(Francisco Tello)的死亡,他被關在錫曼卡斯堡壘的監獄裡,幾天之後在那裡憂愁過度死去。然而,過去的經驗卻啟發了他,應該在之後採取一些預防措施,於是每年從西印度群島回來的艦隊出現在亞速爾群島的時候,他就寫信給他的女兒,讓她派一些她信任的人,在商船還未駛入塞維利亞的時候提前到達那裡,以防之前出現過的偷漏行為再次發生。 查理五世參加籌集餉銀,對他的兒子、國王來說非常有用。國王為了補足因為偷漏而缺少的部分,而想方設法尋找資金。他找銀行家幫忙,並且對每袋從西班牙出口的羊毛徵收1杜卡托金幣的稅,對每袋從國外進口到佛蘭德的羊毛徵收2杜卡托金幣的稅;他從埃斯卡洛納(Escalona)公爵的礦徵收6萬擔的明礬進行變賣;他向西班牙大公、貴族階級、主教和王國的大學借款。魯伊·戈麥斯負責進行這些借款的談判,他於5月14日返回到皇帝身邊,並且在這方面得到了皇帝的大力支持。儘管他毫無困難地使主要的主教們都接受了向他們徵收的賦稅,但是塞維利亞大主教費爾南多·瓦爾迪茲(Séville Fernand Valdez),這位也是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卻什麼都不願意給。當皇帝知道了此事,便立刻寫信給他: 尊敬的神父,塞維利亞大主教,各王國反對邪教異端和棄教行為的宗教裁判所的和我們委員會的大法官, ……我得知您不僅沒有提供我們所要求的款項,還表現出沒有絲毫提供它的可能。我對您做出這種事情非常震驚,因為您曾經是我的心腹,我的侍從,多年來您一直享有主教的收入,而且我很高興看到您一直以來,凡事都為我服務。我認為應該請求您,強烈要求在如此緊迫的情況下,您能為了這項您所知道的正義事業,支援我的兒子一筆,以他的名義向您徵集的錢款。我希望您能這樣做,我也知道至少您能給他所要款項的大部分。您不僅要完成您應當做的和您必須做到的,您這也是為我而做的,但願您能快速行動,這既是取悅於我,同時也是為我效勞。如果您沒有這麼做,國王不會任憑別人支配本屬於他的東西,而我也不會建議他這樣做。 這位固執的大主教並沒有立即讓步。皇帝不得不非常謙卑地請求原諒,為了要他支付這筆強制性分攤額,再次寫信給他,同時語氣更加強烈。他還命令他的女兒:如果大主教仍然堅持拒絕,「應該對他採取另外一種方式向他示威了,如果是如此,也還需要保持事情得體。」但是大主教並沒有等到示威的時候;他決定讓步,借出要求款項的1/3,給出5萬杜卡托。薩拉戈薩大主教交出了2萬杜卡托,然而科爾多瓦主教交了10萬杜卡托,托萊多(Tolède)大主教給了40萬杜卡托。皇帝因為最後兩位主教的慷慨解囊而感動不已,對他們表示了感謝。他在為募集資金做出了貢獻的同時,還指揮將軍費運到各個戰爭發生地,尤其是距他兒子很遠的地方。腓力二世懇切地為此請求過他,他曾寫信給魯伊:「我希望,您可以將義大利的事務匯報給皇帝,並且請他能幫助注意義大利,因為我身在戰場,無法兼顧此事。我懇求陛下,當您受命為尼德蘭和義大利籌集的軍費運達之後,您能夠參與進來,催促、鼓勵、管理那些從最近開始負責供養義大利軍隊的人,因為這特別的必要;如果戰爭持續,這種對軍費和供給的需要會日益變得更加迫切;如果土耳其的艦隊出現在他們的海岸,現在看來已是事實,這種迫切性更是加強了。」 皇帝以一種難以置信的熱情努力為阿爾瓦公爵和他的兒子成功籌集到了軍餉,招募到了他們兩人所需要的部隊。加泰羅尼亞的船早早地就給阿爾瓦公爵帶來了第一次兵力和財力援助,他之後很快又收到了55萬杜卡托,並且皇帝還準備給他送去40萬杜卡托和一支卡斯蒂利亞步兵。在大西洋海岸,2支艦隊接連分別從拉科魯尼亞和拉雷多駛出,2支艦隊上共載著給尼德蘭的120萬杜卡托和6 000名西班牙步兵。第3支艦隊已經在拉雷多準備停當。魯伊·戈麥斯於7月中旬的時候再次來到尤斯特修道院,並且之後與軍餉的其餘部分和腓力二世所需要的部隊一起登船離開。 多虧有了皇帝的反覆催促,這些兵力和財力的援助才能快速及時地到達義大利和尼德蘭,這為阿爾瓦公爵擊敗吉斯公爵和卡拉法家族聯軍;埃曼努埃爾·菲利貝托打敗蒙莫朗西陸軍統帥和科利尼海軍上將,取得決定性勝利做出了貢獻。阿爾瓦公爵負責捍衛王國,他採取了最能保護王國措施之後,就帶著比入侵軍隊更強大的軍隊向阿布魯齊(Abruzzes)邊境進發。當他逼近時,吉斯公爵已經在奇維泰拉滯留了20天,於是他從這個要塞撤圍,他已經在這裡打開了一個大缺口,也進行了幾次徒勞無功的猛攻,他希望能通過奇襲來彌補之前的失敗,為了在別處打開通向那不勒斯的路,他對他的敵人發動了進攻。但是謹慎的西班牙人已經占據了無法撼動的有利地位,並且力圖避免將已經穩固的王國暴露在不確定的戰爭命運之下。他耐心地等待吉斯公爵戰慄著從教皇國撤軍,因為當時他既不能奪城掠地又無法前進一步。攻占那不勒斯的計劃泡湯了。而在義大利其他地方的法國人和教皇軍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裡去:腓力二世已經因為奧塔維奧·法爾內塞攻占了皮亞琴察更加站穩了腳跟,他完全戰勝了佛羅倫薩大公,後者將錫耶納城讓給他,阿爾瓦公爵已經準備好作為戰勝者出現在那裡。但與此同時,聯軍在尼德蘭的邊境上遭遇了一個更大的失敗。 腓力二世也完全成功實現了英格蘭之行的目標。瑪麗女王對她丈夫的愛超過了對教皇皇權的服從,儘管遭到了教皇保祿四世的威脅,她還是於6月7日對亨利二世宣戰。她組建了一支由8千名英國人組成的輔助軍隊,加入西班牙大軍。這支大軍已經非常龐大,有3.5萬名步兵和1.2萬匹馬。這支軍隊待遇豐厚且領導得當,主要是由德意志人和西班牙人組成,7月,由埃曼努埃萊·菲利貝托·德·薩伏伊領導開拔行軍。這支軍隊首先威脅了香檳大區,在羅克魯瓦(Rocroy)一側吸引了法軍,而法軍數量比西班牙軍隊少一半。薩伏伊的軍隊突然襲擊了法軍的右翼,並且向防禦不善的皮卡第邊境前進,接著出其不意地圍困了關鍵要塞並且從聖康坦撤軍,在聖康坦,大軍幾乎毫無困難地進入了伊勒(Isle)郊區。 科利尼海軍上將是在北面拱衛巴黎的大區領主,他覺得,敵軍奪取聖康坦為他們打開了直通法蘭西王國心臟的路。處於這種人盡皆知的危險之中,他跟他的舅舅蒙莫朗西陸軍統帥共同商討後,蒙莫朗西臨危受命來到這裡統帥法軍,而科利尼帶領幾個連的武裝士兵和步兵,通過拉費爾(La Fère)和哈姆(Ham),歷盡千辛萬苦,冒著生命危險,損兵折將,終於在8月2日進入了被圍困了4天的要塞。他在城內重振勇氣,並且他的積極與幹勁也曾經一度振奮了防禦士氣。但是如果沒有支援,他也支撐不了太久。於是他又到了已被部隊占領了的拉費爾和哈姆周邊地區,竭盡全力為聖康坦輸入必不可少的援助。第一次由科利尼的兄弟當德洛(Dandelot)指揮的嘗試失敗了,海軍上將自己進行第二次嘗試,他的軍隊人數更多,安排更周密,似乎此擊必中。8月8日,他自己探查清楚在城東南有一片沼澤地,他必須要從那裡穿過,那裡半程是狹窄小路,半程需坐船才能進入聖康坦。 回到拉費爾之後,在9日晚上他高度保密地為他的探險做準備,8月10日一大早,他便帶了大約900名武裝士兵、500~600名輕騎兵,15名法國軍連的步兵、22個連的德意志步兵、6門大炮、4門蛇炮、4門小型加農炮出發了;他在大約八九點之間到達了伊勒近郊。通過突然猛烈的進攻,他將敵軍的前哨趕出,他的加農炮對在此鎮守的薩伏伊公爵的陣地造成了相當大的混亂。西班牙將軍的帳篷被掀翻了,埃曼努埃爾·菲利貝托剛剛穿上護胸甲,倉促地向駐守在稍遠的另一側的艾格蒙特伯爵的營地撤離。這次快速進攻使得向被圍困的城內輸送援助變得方便了,並且這次在沼澤中的進攻中並沒有遇到任何阻擋。但是在那裡,很多士兵卻在他們所不熟悉的蜿蜒小路上喪了命,而剩下的人成功走到了科利尼令人準備好的船上,他們穿過很深又泥濘的水域,因為數量過多的人突然入水,有一部分人陷入了泥沼。因此只有500人最後在勇敢的當德洛的帶領下進入了聖康坦;其餘的人或是在沼澤中被淹死了,或是在後面的作戰中被西班牙人殺死。 但是這次不完美的救援卻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海軍上將為了打開要塞入口而實施的大膽行動是非常危險的。他現在面對著退回城外陣地的,被他激怒投入戰鬥的部隊,而這支部隊軍力遠在他之上。海軍上將卻還是進行了嘗試。上將為了從聖康坦回到拉費爾,需要重新走之前所走過的從拉費爾到聖康坦的路,而這條路的後方有一條小路,敵人可以從此突破並且從側面襲擊他。他派了幾支部隊到那裡,可惜兵力太少不足以守衛。果然,埃曼努埃爾·菲利貝托和艾格蒙特伯爵就是通過那條小路,帶領一支有9 000騎兵的龐大軍隊,向他猛攻而來。這一小支快速出動的法國軍隊,在它退回拉費爾的路上側翼遭到了奇襲,不堪一擊,全軍覆沒。這不幸的一天,以魯莽開始,以潰逃結束,法軍沒有了它的長官們,因為他們幾乎全部或被擒或戰死,丟了它的旗幟和大炮,這也累及法蘭西的安全。身受重傷的海軍上將落入了敵人之手,同時被擒的還有他的一個兒子,以及聖安德烈元帥(maréchal de Saint-André)、蒙龐西耶公爵(duc de Montpensier)、隆蓋維爾公爵(duc de Longueville)、曼托瓦親王盧多維克(prince Ludovic de Mantoue)、羅什富科公爵(comte de la Rochefoucauld)和一群勇敢的領主和貴族,其中有昂吉安公爵(le duc d'Enghien)、蒂雷納子爵(le vicomte de Turenne)和很多其他戰死沙場的人。這個失敗帶來的是舉國慌亂和深深的沮喪,懷著這種情緒,訥韋爾公爵力圖守護從此之後敞開的邊境,而此時的西班牙國王取得了全面的勝利,這使得他可以毫無阻擋地直到巴黎城下,在那裡迫使戰敗的法國國王接受媾和條件。 腓力二世從英格蘭回到歐洲大陸已經3個星期了。當聖康坦勝利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他卻仍然沒有出現在距離他不遠的戰場上。他內心因為沒有參加就在他附近發生的戰役而感到羞辱,並且他非常擔心父皇會因此對他有什麼看法。所以第二天即8月11日,他轉送此戰役的戰報給他父皇並且非常慚愧地寫信說:「陛下可以通過附信隨送的戰報得知這場戰役的細節。因為我並未參加此役,我擔心陛下您會因此有看法,這令我難以釋懷,而且我只能將我聽說的講述給您。」他補充說道,聖康坦會像他希望的那樣馬上被攻下,皇帝應該決定在金錢足夠的情況下,在法蘭西著手進行的重要事情,他說:「目前事情就是如此,我以我最謙卑的態度乞求陛下,希望您能儘量給我最後一部分的援助,以便我可以在炮火中維持這些軍隊。如果事情順利,我認為一切都會向更好的方向發展。這也是為什麼我再一次向陛下您做同樣的請求,希望您能幫助我充分利用目前有利的局勢。望上帝如我之願保佑陛下。陛下您非常謙卑的兒子,國王。」 查理五世因為阿爾瓦公爵在那不勒斯王國的順利抗敵已經欣喜若狂;而聖康坦大捷使他滿心歡喜。9月6日他寫信給他的女兒:「通過您寄送給我的信件,我已經聽說所有地方都獲得了勝利,並且最後,法國人戰敗,法國海軍上將和其他所有人被擒;我對此的滿意之情超出您的想像,我非常感謝上帝恩寵,可以使我看到國王的事業初戰告捷,並且我相信他會一如既往地凱歌高奏。為了配合他的需要,對此您瞭然於心,在他自己寫給我的信中也提到了,他需要魯伊·戈麥斯給他帶去更多的錢。這筆錢,我們或是從印度群島到亞述爾群島的艦隊中抽取,或是通過其他途徑籌集;但是尤其需要在最短時間內,1分鐘都不要耽誤地完成。同時以我的名義將我說的話轉達給財政委員會。」 皇帝的滿意中卻也摻雜了苦澀。儘管這位政治家為取得的勝利而高興,但作為父親,他卻遺憾他的兒子並沒有親自參與其中。9月4日,基哈達寫信給巴斯克斯:「您可以肯定地告訴陛下們(王后們)和殿下們(公主和王子),皇帝因為這些(勝利)的消息而表現出從未有過的開心。他將此歸於上帝的恩賜,今天他聆聽了一場非常莊重的彌撒;他進行了懺悔和大量布施……但是,跟您說實話,我感到他因為他的兒子絲毫未參與其中而感到痛苦,我也同意他的看法。他甚至還責罵把他兒子留了很久的英國人!」西班牙人試圖將他們年輕的國王遠離戰場的賬都算到英國人身上,而不是歸因於國王自己對戰爭的無甚興趣。 但是腓力二世覺得必須要出現在他的軍隊中,至少要參加奪取聖康坦的戰役;於是8月13日他來到了這個要塞前,這使得包圍更加嚴密。14天後,8月27日,儘管科利尼頑強抵抗,終於在打開了11個突破口後,最終攻陷聖康坦城,科利尼落入了西班牙人手中。查理五世得知腓力二世帶領一支強大的部隊並且衝鋒在最前面時,他已經使得所需款項到達了佛蘭德以支持更長時間的戰鬥,並且出於對他的關心,還有一筆90萬杜卡托的新款項已經準備發往尼德蘭,同時還在西班牙積攢了70萬杜卡托的預留款用於不時之需。查理五世認為他的兒子不應該留給此時已經無能為力的亨利二世任何喘息的機會,並且腓力二世要一直進攻到法蘭西王國的中心去。因為他有能力做成的事,他希望他兒子也能做到。「陛下,」基哈達寫信給巴斯克斯,「特別希望知道他兒子、國王陛下在他勝利之後做什麼決定。他對此表現得非常焦急並且他盤算著國王應該已經在巴黎城下了。」這位大膽的將軍和偉大的政治家在修道院裡,根據敵人脆弱的狀態和恐懼的情況,將他所設想的建議給了腓力二世。一位在聖康坦戰役中倖存的法國參戰士兵說道,西班牙人「可以圓滿地全部殲滅法軍並且奪走所有的資源和任何可以使我們東山再起的希望……但是看起來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勝利之神僅僅在那裡(西班牙人)停留了很短的時間」。腓力二世的極端謹慎讓西班牙軍隊停滯不前,只是一步一步地在法蘭西領土上前進,圍困了勒卡特萊(le Catelet)和哈姆,占領它們後,進入了努瓦永(Noyon)和紹尼(Chauny)便再也不敢深入更遠的地方。兩年之後,也許是想起了這位君王不明智的審慎,邁克爾·索里亞諾(Michel Soriano)大使在威尼斯參議院會議上提到腓力時說:「如果他願意效仿他的父皇或者他的外祖父天主教徒老國王,加上擁有強大的權力和非常繁榮的財富,他將成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君王。」 此時,查理五世已經回到西班牙有1年時間了,而他隱居在尤斯特修道院也有8個月的時間了。整個夏天,除了身體的殘疾無法通過休息、氣候和藝術治癒外,他的身體仍然健康,而且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健康了。他繼續堅持服用藥物和用番瀉葉做的催瀉酒,更多地是出於習慣而非為了治病。他過得並不比在哈蘭迪利亞的時候更有節制,並且他繼續在修道院收到從帝都巴利亞多利德,甚至佛蘭德送來的甜食和禮物,他的兒子通過海運給他寄來裝滿東西的貨箱,還給他帶來了皇帝希望在他死後,確保能給他的忠實僕從們的養老金的公證文書。在這個季節,埃斯特雷馬杜拉升高的氣溫使這裡有了生氣,也讓皇帝恢復了體力,他甚至可以外出一段時間打獵。卡斯特魯6月5日信中寫道,「陛下要了一把火槍,他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自己起身,也不需要人幫他拿槍,打中了兩隻鴿子。」三天之後,他甚至心血來潮地,去修道院的餐廳跟修士們一起共進晚餐。在那裡,他坐在一張分開的桌上,由教士們服侍他,從他們的廚房帶來菜餚給他,然後馮·馬勒在他面前切好食物;但是他好像不想繼續他還沒有吃完的這頓飯了,因為他剩下了好幾道動都沒動過的菜。為了不讓修士們傷心,或因為他如此突然地離去而驚訝,他很有風度地對他們說,給他留著他還沒有吃過的菜,這些菜他還沒吃完呢。」然而他再也沒有自己要求去或者被邀請去修士們那裡吃晚餐。 從前毫無生氣、冷清僻靜的尤斯特修道院卻變成了各種活動的中心。基哈達在離開這裡去韋拉-加西亞之前,抱怨說他在這裡成了所有尤斯特訪客的接待者和西班牙所有懇請者的委託人。信件不停地從這裡進出。所有的消息被一條不落地寄送給皇帝,對必須準備或者解決大部分的事情,詢問他的建議或者聽從他的命令。人們讓他裁決爭端,向他請求寬恕。阿拉貢海軍上將唐·桑喬·德·卡多納向他控告與他有爭端的蒙特薩(Montesa)的宗教修會和軍事領主;胡安·德·維加(Juan de Vega),曾經是西西里總督,後來因為皇帝提攜成了卡斯蒂利亞議會主席,來到尤斯特對他行吻手禮並且與他會談了一個半小時。當他回到帝都巴利亞多利德,他送來了必要的路標,使得夸克斯有了市場和法庭,以便皇帝和他隨從們的食物供給更加容易,生活更加方便。 查理五世在修道院還接待了兩位來訪的歷史學家——博學的塞普爾韋達(Sepulveda)和勇敢的唐·路易斯·德·阿維拉(don Luis de Avila)。賽普爾韋達在1557年春天來看望他。他此時在努力用拉丁語寫作文風雅致的歷史,不久之後查理五世在修道院推薦了這本著作,將其和弗洛里安·德·奧坎波的歷史著作仔細地匯編成冊並出版,而此時這兩位編年史家因為上了年紀,已經過世了。皇帝非常喜歡歷史,同時非常注意歷史的真實性。與奉承和誹謗相比,他更不能忍受謊言。他曾經稱路德·斯萊頓(Luthérien Sleidan)和保羅·朱庇特(Paul Jove)為「說謊者」,因為他們的筆完全由他們的偏激的情緒和唯利是圖的目的所控制。一天,賽普爾韋達懇求皇帝親自澄清一些他一生中的重要文書,並且向他提議呈給他一些從最有權威的人嘴裡聽來的消息,請求他或者以沉默確認它們的真實性,或者通過幾句話來進行修正。查理五世簡單地對他說:「我覺得讀到或者聽到人們所寫的關於我的事情讓我很不自在。等我死後,再讓別人看吧。但是如果您希望知道一些關於我的事,您可以直接問我問題,我會很容易地回答它們。」賽普爾韋達於是詢問是誰曾經極大地提升過他偉大的靈魂,宮廷當中最見多識廣的大人物之一曾經跟他講過什麼,誰最可以知道此事。查理五世回答道,他已經記不起來了。賽普爾韋達關於此事進行了動人的敘述。他完全張皇失措地請求皇帝允許他可以向科沃斯和德·格朗維爾求證事實。「您不需要這樣做。查理五世回答,他可能擔心科沃斯和格朗維爾不敢反駁那些對他錯誤的讚頌;此事中沒有一點真事,純粹是捏造出來的。」 為了重新還被歪曲的歷史以真實,他寫了回憶錄,而這份回憶錄的丟失實在讓人扼腕不已。有一次,弗朗西斯科·波吉亞到修道院中拜訪他,皇帝曾將這本回憶錄給他看,並且皇帝還滿腹疑慮地問他,人們是否會指責一個敘述自己故事的人是自負。他對弗朗西斯科說:「我講述了所有我的企圖以及它們的原因和促使我完成它們的動機,不是追求榮耀的野心,也不是狂妄自大使我決定這樣做,而正是出於要將事實公之於眾的需要,因為有些事實由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史學家對我的熱愛或者憎恨而被篡改或忽略了。」 這種對事實的渴求,他也曾將其展現給阿爾坎塔拉騎士團團長,此人曾經在1557年夏天來到修道院看望他。唐·路易斯·德·阿維拉深得皇帝喜歡,皇帝甚至還為他在餐桌上留了菜餚。他曾經是皇帝的大使,被派到教皇保祿三世和庇護四世(Pie IV)身邊,負責處理主教會議的事務,他也是皇帝的貼身男僕和戰場上的戰友,還是一名歷史學家,寫出了1546年和1547年大捷的歷史。他是政治家、戰士、作家、朝臣,在機智地完成在義大利的談判後,又勇敢地轉戰非洲和普羅旺斯,並在德意志領導皇家騎兵部隊。他帶著熱烈的崇拜之情,講述了他曾經忠心耿耿地侍奉的主人的豐功偉績。之後,他隱退到埃斯特雷馬杜拉。多虧皇帝,他才能成為阿爾坎塔拉騎士團的長官,也是因為皇帝,他才能跟富有的米拉貝爾女繼承人(héritère des Mirabel)結婚,擁有了侯爵爵位,入住普拉森西亞奢華的居所。在那裡的生活富足甜蜜且安逸,他品味著藝術帶來的樂趣,沉湎於迷人的文學知識中。他對皇帝感激敬佩之情在他的宮殿里隨處都有展現,他的宮殿是一個典雅精美的建築,宮殿的內廷裝飾著摩爾式的噴泉,四周有2層帶著多立安式和愛奧尼亞式柱的走廊。在最顯眼的窗戶上三角楣的地方刻著基督教和哲學箴言:「一切都會過去!」在一個懸空的花園式露台上,則有羅馬銘文和古代半身雕刻像。其中有奧古斯丁和安東尼·庇護(Antonio le Pieux),還有一座查理五世的大理石頭像,非常精美,是唐·路易斯·德·阿維拉送給他的。這座雕像由老萊昂尼或者他的兒子龐佩約·萊昂尼(Pompeyo Leoni)雕刻的,在雕像的手臂上,他放置了一塊銅牌,上面帶著一圈西班牙語和一圈義大利語的銘文: 致查理五世。一名足矣,名揚四海,婦孺皆知。 唐·路易斯·阿維拉用來裝飾宮殿的畫作,都是描繪他的英雄一生中最輝煌的事件的。他曾經參加過其中的幾次大捷。他曾經告訴過皇帝在這些畫作中,有他和皇帝最後一次與法蘭西國王在朗蒂的會戰,皇帝於是問他畫作是怎麼描繪的。當他知道法國人在畫中看起來像是被從他們的地方趕了出來,並且潰敗逃亡時,查理五世並不接受這種被人奉承為巨大勝利的畫法,對他說:「路易斯,讓畫家修改這幅畫作,將其描繪成法蘭西國王體面的撤軍,而不是一次潰逃,因為事實並非如此。」 皇帝還接見了來看望他的軍人遺孀,她們的丈夫曾經在非洲、義大利、佛蘭德和德意志作戰。她們前來懇求皇帝的慷慨恩賜,有的是求接濟,有的是要津貼,有的則是向皇帝討得給他的兒子國王或女兒胡安娜公主的推薦信;他從來都滿足了她們的要求後才讓她們離開。只有事關王朝的重大事務才會呈交給他。我們可以看到,他關切地注意著義大利和佛蘭德的軍事活動。他的參與如此積極且眾人皆知,以至於讓人們以為他準備離開修道院,去援助他的兒子並且帶領西班牙軍隊通過納瓦拉進入法蘭西。這個傳聞被他的女兒宣傳開來,用以迫使法蘭西國王,將在皮卡第遭受重創的一部分法國軍隊,撤離到庇里牛斯山邊境,因此此消息被傳得跟真的一樣。查理五世因為曾經一時表達過親自去塞維利亞追查罪犯的意圖,幾乎讓他身邊的人都相信了他會離開修道院,因為他已經有了離開修道院的計劃,這便引發了人們對皇帝在隱退修道院的時候就後悔退位了的猜想。阿爾坎塔拉騎士團團長、唐·路易斯·德·阿維拉大約在此時離開了皇帝,在8月13日寫給巴斯克斯的信中寫道:「我不再打擾查理修士了,他終於清靜了,並且他仍然對自己的體力有信心。他認為這些都足夠他離開修道院。從我的拜訪之後,所有一切都變了;但是唯一不變的是,我相信他對他兒子的愛、他無畏的勇氣和他過去的習慣,因為他在戰爭中成長起來的就如同蠑螈浴火而活一樣。 公主曾經給納瓦拉城寫信,信中她宣布,陛下提出現在離開尤斯特修道院,並且通過納瓦拉進入,讓所有人都準備停當。實際上,我認為沒有一個人能陪他同行。但願如果就像義大利人所說的,這種大膽的冒險必須實施的話,一定要立刻實施,因為我們絕不能再拖延下去,因為納瓦拉不是埃斯特雷馬杜拉,它的冬天來得更快。」 實際上,皇帝卻從來沒有打算,或者可能進行這次軍事遠征。當基哈達從韋拉-加西亞回來幾天之後,他寫信給巴斯克斯說查理五世比他離開的時候更加健壯了,但是心情卻不太好,他補充道:「至於人們道聽途說的,關於皇帝要離開這裡的傳言,在我看來完全是無稽之談;更確切地說,我更能感覺到他正在全心休息,並且這種狀態已成定局。如果他曾經對此事說過什麼,可能是出於實用目的而非其他。其餘的,說到底,都是毫無可能的。」 查理五世實際上樂於補充他在修道院的人員機構,使它的服待更加令人愜意。他在靈修和政治通信以外的時間都用在這上面了。他除了關心義大利和法蘭西那邊事關重大的問題外,也沒有停止關心納瓦拉國王及葡萄牙公主的未盡事宜。埃斯庫拉在布爾戈斯和哈蘭迪利亞懇求皇帝,將西班牙的倫巴第讓與準備與西班牙聯盟,而與法蘭西反目的安托萬·德·波旁之後,又來到尤斯特修道院重啟談判。他曾經在4月和7月來到修道院。第二次來時,納瓦拉國王的一位名叫布爾多(Bourdeaux)的心腹秘書陪他同來,他們與回到尤斯特修道院的魯伊·戈麥斯一起討論了這些聯盟條件,比如讓與條件。查理五世委派魯伊將這些條件帶到帝都,並且將它們傳達給國會。但是因為信不過曾經想要與亨利二世達成協議的安托萬·德·波旁,他要求安托萬首先要占領法國的納瓦拉和貝阿恩(Béarn)的要塞,並且將他的妻子和兒子交出來作為人質。談判並沒有就此結束,不久之後安托萬·德·波旁再次找阿爾伯克基公爵的兒子唐·加布里埃爾·德·拉庫埃瓦(Gabriel de la Cueva)幫忙,於是他帶著這位親王的提議來到帝都,而西班牙政府命他將提議呈交給皇帝。「目前沒有什麼可做的,」查理五世回覆說,「除了毫不讓步地繼續談判。」 這樣拖延了納瓦拉方面的敵對的同時,他不得不再一次堅持從里斯本宮廷將瑪麗亞公主奪回來。曾經許諾讓公主離開的國王若昂三世突然在6月11日去世。這中斷了公主的動身,並且差點引發了國王的寡後卡特琳娜和他的兒媳胡安娜公主之間的權力衝突,一位是新王的祖母;另一位是新王的母親,而她們之間只相差3歲。若昂三世曾經將國家行政和他孫子的監護權留給了卡特琳娜,她是查理五世四個妹妹中最小的一個。但是胡安娜公主作為未成年的國王的母親,要求對他進行監護和掌握攝政權。她從帝都巴利亞多利德派唐·法德里克·恩里克斯·德·古茲曼(don Fadrique Henriquez de Guzman)到里斯本,以她的名義要求監護權和攝政權,法德里克必須從尤斯特經過,以取得皇帝的命令。 查理五世在修道院為緬懷他的妹夫若昂三世舉行了祭奠儀式,7月3日接見了唐·法德里克·恩里克斯,同時還接見了西班牙常任葡萄牙大使唐·胡安·德·門多薩·德·里貝拉(don Juan de Mendoza de Ribera)。他指導兩個人說,他們應該如何催促葡萄牙公主到西班牙。他取消了由法德里克帶來的,他女兒寫的命令,代之以別的命令,這些命令既莊重又巧妙。他在7月5日用這樣的措辭對胡安娜公主宣布了這個決定:「我的女兒,我聽人讀了您交給法德里克·恩里克斯,關於他應該在葡萄牙所做事情的命令。在我看來,您都不應該用任何方式跟我的妹妹、葡萄牙王后商討在您的兒子、葡萄牙國王未成年期間王國管理的事情,也不能探討涉及她的宮廷和僕從任用的事情,更不能與其他人通過書信的方式來探討。因此我禁止這種行為:這會在目前情況下會帶來麻煩,並且以後也不適合提及。我給他的命令也給您附上副本,其中規定了他應該如何行事。其他的,他還有時間。在這樣的情況下,手足之間最好更加謹慎,並且高度理智地處理各種關係,作為王后的兒媳,您應當這樣做。」 唐·法德里克·恩里克斯接到了皇帝寫給他的命令,帶著皇帝給整個葡萄牙王室的弔唁信,從尤斯特修道院出發。他到里斯本並沒有執行胡安娜公主的命令,而是執行了查理五世的命令。查理五世既表達了作為兄長對妹妹的手足之情,也有作為隱退紅塵,且走在必經的死亡之路最前面的基督教徒,對若望三世寡妻的哀悼,還有作為一名老練的談判家對葡萄牙女攝政官的謹慎暗示。他對國王塞巴斯蒂昂一世的母親和祖母之間的調解恰到好處,因為這使得其中一位的要求不會觸犯另一位的權力。卡特琳娜王后保留了經過國會確認的,葡萄牙攝政權和塞巴斯蒂昂的監護權,直到4年後,查理五世去世,攝政權和監護權才落入了亨利樞機主教,而非胡安娜公主手中。查理五世除了將臨時任務交給法德里克·恩里克斯外,他還親自委派唐胡安·德·門多薩·德·里貝拉作為他在里斯本宮廷的大使,以便他擁有首要地位,以防法蘭西國王的大使試圖與他爭奪任何場合的優先權。門多薩和唐·桑喬·德·卡多納不停地催促葡萄牙公主動身去西班牙,此事已得到了允諾,卻一再被推遲。公主也已最終決定去看望她的母親埃莉諾王后。而埃莉諾王后則與一直相伴左右的匈牙利王后一起來到埃斯特雷馬杜拉等待女兒。 在他的妹妹們到他身邊來之前,查理五世已經從韋拉-加西亞的城堡中叫回了基哈達,為了讓他做好安頓他妹妹們的一切準備,再說此人他一刻不能離。基哈達不無抱怨地重新走上了返回埃斯特雷馬杜拉的路。他說,「陛下認為我和瑪格達萊娜(Magdalena)一起住在這裡,能給他的服務和他的休息提供便利。儘管我哀求他能體察我已經整整35年寸步不離地在他的宮廷中服侍他,更何況我所有的兄弟都是為他效忠而死,我的家族中只剩下我一個。實際上,離開我的家園、我平靜的生活和我消遣的時光,來到這個地方,對我來說非常痛苦,在這裡我要不停地頂著酷暑嚴寒和雨雪霧霜去修道院,因為修道院裡沒有可以供我居住和生活的容身之處。而我還將我的妻子和家族從他們現在愉悅的住所中硬生生地搬離出來,帶他們到這種淒涼冷清又不方便的住處,這同樣讓我感到痛苦。我的反對並沒有任何作用。凡陛下所想,我就應該服從。」 他於8月上旬回到了埃斯特雷馬杜拉,安排哈蘭迪利亞城堡來接待查理五世的兩個姐妹。他同時還在皇家小住所布置了2個房間讓兩位可以在那裡休息。基哈達說:「當她們來看望陛下的時候,我們給她們喝冰凍飲料,這是我們能給她們最好的招待了。」 9月18日兩位王后從帝都出發,去和10個月未見的兄長重聚。她們不慌不忙地向埃斯特雷馬杜拉前進,9月28日到達了尤斯特。皇帝見到她們非常開心。她們發現查理五世正在操心著法蘭西發生的重大事件,於是她們便通過布置皇帝的住所和在他的花園裡種花弄草來消磨時光。在她們到達的前一晚,基哈達寫道:「陛下正關心著突然出現的情況,以及他兒子結束行動以後要走的路線。陛下認為只是天氣原因妨礙了他收到新消息。 皇帝很樂於通過修建花園來作為消遣,這個花園建在高台上,高台中間有一個噴泉,並且在它四周種滿了很多橙樹和鮮花,以覆蓋這個高台。他打算在下面的區域建成同樣形式的花園,他還準備在那裡修建一個祈禱室。」 查理五世還起草了另外一個建造計劃,他準備給他的兒子在他旁邊建造一個住所,以便他回到西班牙到尤斯特修道院看望他的時候可以居住。他沒有給他的姐妹們、兩位王后在他的房子裡安排任何住所,因此她們在哈蘭迪利亞住了兩個半月。她們時不時地來到尤斯特享受與她們的兄弟、皇帝陛下在一起聊天的時光。她們都對皇帝做出了無私的奉獻,而皇帝也一直都對她們非常信任和友愛。49歲的埃莉諾比皇帝大15個月:她心地善良、溫柔親切、溫順聽話、毫無野心,並且幾乎毫無主見,她曾經是她弟弟靈活的政治工具,在他的安排下,她先後成為葡萄牙和法蘭西的王后。在她的第二任丈夫——才華橫溢但是生性風流的弗朗索瓦一世去世後,她與她的妹妹匈牙利王后日漸親密,並且相依相伴到終老。匈牙利王后對查理五世懷著敬仰之情,她稱他為「她次居上帝的全部」,她同皇帝一樣頭腦靈活、品格高貴、洞察世事、果斷堅定、高傲自負、孜孜不倦,正適合行政管理,甚至戰爭事務,她在困境中仍有對策,對待危險總是意志堅定且有男子氣概,從來不會被各種事件所驚嚇或打倒。在為她哥哥服務了25年之後,儘管她總是那樣機智靈活,她卻已經不願再繼續為她的侄子效勞了。她懇求查理五世滿足她的願望,允許她隨他到西班牙,這樣可以使埃莉諾王后與她的女兒葡萄牙公主距離更近,並且她自己也可以在皇帝身邊生活。1557年的整個秋天,他的兩位姐妹都住在皇帝的附近,並且匈牙利王后跟他進行了幾次愉快的交談,內容是關於西班牙王室的事務,皇帝對這些事務的處理都構思了計劃,並且一直心懷期望,希望可以讓匈牙利王后參與進來。 * * * [1] 即蘇萊曼一世。——譯註 [2] 此處原文如此,可能作者有誤。——譯註 [3] 正式名稱為「印度皇家最高議會」,是西班牙帝國對美洲和亞洲最重要的行政機構。——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