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而不休的皇帝 · 前言

本書記述了查理五世主動退位及之後他隱居在埃斯特雷馬杜拉修道院中,度過他生命中最後兩年的歷史。這本書主要圍繞一個事件展開,可以這麼說,該事件讓歷史上一位強大君主走下寶座,進入單調孤獨的無所事事和認真虔誠的宗教修行中,並終此一生。可是用一整本著作的篇幅來記述這樣一個事件,是不是有點兒太多了呢? 首先,這本書是關於一位偉人的,他在國際政治舞台上叱吒風雲40年後,以一種最不同尋常的方式退隱,放棄了廣袤的統治領地。其次,即使他成為一名虔誠的隱遁者,直到去世,他一直都作為一位卓越的政治家而存在。但是他真正的想法和末年的活動卻鮮為人知,甚至完全被我們之前3個世紀的歷史學家所曲解 [1] 。因此這本書的寫作是頗有意義的,因為它解釋了這位君主退位的動機及其偉大之處,同時記述了他在隱居修道院的生活,重現了他隱居修道院期間對外界保持的影響力,以及他私下饒有趣味的隱居生活。 這位掌握第一個廣布世界的君主國王權的統治者是如何自願走下王位的?為什麼他不再領導德意志帝國,不再統治西班牙、義大利和尼德蘭,不再在地中海各島稱雄,不再占據非洲北方海岸及不再掌控美洲各大領地廣闊的屬地,而是選擇在聖哲羅姆派教士們的身邊,在修道院旁修建的小宮殿里度過餘生?擁有雄心壯志的他在那個時代是何時萌生了這樣獨特的想法?他很早就有了這個想法,為何卻很晚才將其實現?他是否真的像人們所斷言的那樣很快後悔他的退位決定,或者是對退位選擇一直怡然自得並安然愜意於清靜時光?他在尤斯特修道院過著怎樣的生活?是像我們長期以來認為的那樣對世界事務漠不關心,還是事實正好與之相反,對他所處時代頻發的政治事件和軍事行動,他一直都知曉其中大部分並且對它們進行決策,以作出應對準備或者給予建議?他的精神已經因繁重的工作和長期的疾病而疲乏不堪,它是否因查理五世潛心宗教而越發萎靡?或者他依然保有真知灼見、遠見卓識和君王氣度?正是因為目前史學家們可以查閱數量眾多且真實可靠的文獻,如今我們才可以準確地澄清這段史實。同時,披露這段史實也非常有意義。這些文獻中有幾本已經在最近出版,剩下的仍然未被發表。 其中最主要的文獻是從錫曼卡斯的西班牙語文獻中找到的唐·托馬斯·岡薩雷斯(don Tomás Gonzalez)的一部手寫著作。這部著作包括了查理五世的隱退計劃,他在尤斯特修道院的居住、日常消遣,他生活的各種細枝末節,他病弱的身體情況以及他最後的疾患與死亡。該著作又名《查理五世大帝於尤斯特修道院的退隱、生活與死亡實錄》。唐·托馬斯·岡薩雷斯補充副標題《歷史關係著作》。這其實是一段由非常重要且貴在真實的章節所構成的史實。這些史實源於信件,其中有查理五世自己的,他兒子腓力二世(Philippe II)的,他女兒唐娜·胡安娜(Dona Juana)公主(當腓力二世不在西班牙時,胡安娜公主曾代他統治過西班牙)的,以及一直跟隨他到修道院的幾位歷史人物的,包括王室總管路易斯·基哈達(Luis Quijada)的,他的貼身男僕拉紹領主讓·德·普佩(Jean de Poupet)的,他的秘書馬丁·德·卡斯特魯(Martin de Gaztelú)的,他的醫生亨利·馬特仕(Henri Mathys),該醫生一直跟隨他到修道院;還有曾經常去修道院拜訪他的阿爾坎塔拉騎士團長路易·阿維拉·祖尼加(don Luis de Avila y Zúñiga)和在查理五世彌留之際到訪的托萊多大主教巴托洛梅·德·卡蘭薩(Bartolomé de Carranza)。最後,還有西班牙首席國務大臣胡安·巴斯克斯·德·莫利納(Juan Vasquez de Molina),他從帝都巴利亞多利德向查理五世匯報一切他所知的事件和經他審議的事務。這些信件或全篇呈現或節選插錄在這本簡短卻公正中肯又極富意義的著作中。它們構成了一本名副其實的查理五世晚年起居錄,給這段至今仍充斥著錯誤揣測的歷史提供確鑿的史實。 唐·托馬斯·岡薩雷斯的著作有266張或者說532頁,另外附有121張的附錄(241頁)。其中包括11個部分,這11個部分涉及了查理五世留給腓力二世關於如何統治的教導、他的退位、他的遺囑、他的追加遺囑、他在修道院的家具和珠寶的財產清單;還有關於腓力二世、教皇保祿四世(Paul IV)和法國國王亨利二世(Henri II)之間的戰爭,這場戰爭在查理五世隱居於修道院期間爆發並持續。這11個章節中的7個章節已經在桑多瓦爾出版。只有四個章節是未被發表的——查理五世死後整理的財產清單節選,一些關於腓力二世和教皇保祿四世之間戰爭的信件與聲明。 以上史料不為人知,對於歷史卻又是不可或缺的。唐·托馬斯·岡薩雷斯在收集這些史料方面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他是距離尤斯特修道院不遠的普拉森西亞的法政牧師,他聰明又識字,曾經被斐迪南七世(Ferdinand VII)委託負責整理西班牙的歷史和政治檔案。這些檔案在1808年因法國入侵而被運到巴黎,1815年以後被重新放回到錫曼卡斯。這些豐富的文獻真實重現了查理五世的偉大統治。岡薩雷斯認為,其中一些看法和行為,被一些本國或外國最富權威的歷史學家忽略或者曲解。這讓他萌生了根據確鑿事實來寫作,全面重現這段統治歷史的想法。但是他很快在這個浩大的任務面前退縮了,轉而僅僅再現最不為人所知的一段——查理五世生命中的最後幾年。 這份手稿由作者在去世時留給他的兄弟唐·曼努埃爾·岡薩雷斯(don Manuel Gonzalez),他在1825—1836年間擔任錫曼卡斯檔案保管員。這份手稿也曾被呈給歐洲多個政府以待出售。但是由於這份著名手稿的賣價曾高達1.5萬法郎,儘管後來降至1萬法郎,也長期無人問津。最終在唐·曼努埃爾·岡薩雷斯將這份手稿價格降到4 000法郎之後,才由法國政府於1844年4月購入。從此,它便被存放在外事檔案中。 這份手稿被法國購買之後對歷史研究大有裨益。最近剛剛在巴黎和倫敦出版發行的2本有關該時期和主題的書,它們的作者也曾查閱了這份手稿。它是斯特靈先生(M. Stirling)創作《神聖羅馬皇帝查理五世的隱修生活》的主要依據,該書引人入勝,自1852年出版後,已經在英國再版3次;它同時也是阿梅代·皮肖先生(M. Amédée Pichot)最近剛出版的《查理五世私人生活與政治生活編年史》的寫作基礎。這份手稿使得歷史學家們可以了解歷史事實,最終讓大眾得以知曉歷史真相。 這份未發表過的手稿如今由一份同樣珍貴的印刷書籍補充完整。該著作由比利時王國文獻學家查蓋先生(M. Gachard)完成,他已經在當代發表了諸多重要的學術成果和歷史著作。目前他將一些公函和文件(這些資料是他於1843和1844年在錫曼卡斯浩渺的史料庫里被允許複印的),匯編在了這本名為《查理五世在尤斯特修道院的隱居與去世》書中。在這部史料豐富的著作中,第一卷即包含了237份文獻。其中第一份是1556年9月29日,即查理五世到達西班牙第二天從拉雷多寫的信,而最後一份是基哈達於1558年12月13日也就是查理五世去世後不到3個月的時候寫給腓力二世的信函。 我們可以將這一卷新穎的著作看作對唐·托馬斯·岡薩雷斯的手稿在某些方面的補充,同時該書第二卷也即將出版。除了這份手稿中缺失的幾份極具價值的文件,蓋查先生還全文收錄了一些信件,其中包含了來自皇帝本人、王室總管、他的秘書、醫生以及國務秘書胡安·巴斯克斯(Juan Vasquez)等人的信,而對於這些信件,唐·托馬斯·岡薩雷斯通常只是以節選或以分析的形式將這些信件插錄在他的手稿中。但是另一方面,唐·托馬斯·岡薩雷斯的手稿中也包含了蓋查先生沒有在其著作第一卷里收錄的一些文件。而這兩本著作都出現在了本書的引用中,因為本書充分吸取了兩本著作的內容:唐·托馬斯·岡薩雷斯的手稿已經於1844年起可供我們查閱使用,而蓋查先生則非常願意在文選內容出版後將他的書稿交於我們閱覽。對於這點,我們務必謹記查蓋先生長期以來給予我們的禮遇,對此我們向他表達無盡的謝意。 這兩本著作對於想要著述查理五世退位後歷史的人來說,也同樣必不可少,但是它們並非當今唯一可以滿足大眾對於這位偉大君王與這個偉大時代的好奇心的文獻。各種類型的文獻,包括國書、政治或者私人信函、外交談判、官方文件,還有敏銳且精明的觀察者所著的實錄被歐洲不同的檔案館公開進而被印刷出版,如萊比錫的《查理五世大帝的信函》、維也納的《費迪南一世史》、馬德里的《西班牙史未出版文獻集》、佛羅倫薩的《威尼斯外交官見聞實錄》、巴黎的《樞機主教格朗維爾國家文書》。 這些飽含一定政治色彩的文獻明晰了查理五世生活的各方面以及他的性格,除了這些文獻以外,4年前在布拉班特封建宮廷檔案里還偶然發現了一份新的詳細記載了他在尤斯特修道院的宗教生活的實錄,這份實錄由該修道院的一名教士所著。這位無名聖哲羅姆派教士的著作比修道院院長馬丁·德·安古洛修士(fray Martin de Angulo)的記述更加全面且詳盡,儘管後者是桑多瓦爾著作《查理五世大帝尤斯特修道院的生活實錄》的唯一引用文獻。馬丁·德·安古洛修士只見證了查理五世大帝在尤斯特修道院的最後4個月時光,而這名無名修士在查理退隱尤斯特修道院之前一直到其死後都生活在那裡,並且當查理五世的遺體於1574年被安葬到埃斯科里亞爾修道院(l'Escurial)時,他也一直追隨左右。腓力二世時代的約瑟夫·德·西貢薩修士(fray Joseph de Siguenza)參考查理五世時代的兩人(即無名修士和尤斯特修道院院長)留下的實錄,寫作聖哲羅姆教派歷史中關於皇帝在尤斯特修道院定居那部分——巴卡岑先生(M. Bakhuizen van den Brink)用法語對他發現的這篇手稿進行了詳盡的分析,同時這篇手稿的西語全文將會由蓋查先生在他文集的第二卷中出版。我也曾經參考了這篇手稿以及桑多瓦爾引用過的馬丁·德·安古洛修士和約瑟夫·德·西貢薩修士的手稿。但是,我認為對於它們的借鑑應當有所保留。因此,當查理五世身邊教育程度更高和經考證真實存在的僕人的見證實錄與這些修士的記錄有出入時,我更願意相信前者。 在這些新發現的文件與之前的舊有文檔的基礎上,我嘗試用我的方式,重新梳理這段偉大生命中不同尋常的最後一段時光。我能夠確定查理五世萌生退位的具體時間點,絕不是依靠那些語焉不詳的道聽途說,而是依據查理五世的金口玉言。早在35歲時,他就已經決意要遁世退隱。彼時他是富甲天下、權傾一時的君王,尚未經歷鰥居和敗北之苦。該考證也印證了此後葡萄牙大使洛倫佐·皮雷斯·德·塔沃拉(Lorenzo Pirez de Tavora)寫於1557年1月16日的從未發表過的快信內容。這通快信是在查理五世退位歸隱到尤斯特修道院前20天,葡萄牙大使與查理五世在哈蘭迪利亞(Jarandilla)城堡會談後寫出的。此處特別感謝聖塔倫子爵先生(M. Vicomte de Santarem)在與我溝通中對我的提點,他通過敏銳的判斷力來運用他所掌握的關於葡萄牙與歐洲各國的通信,尤其與西班牙的通信。 查理五世退位前夕以及從他退位到去世的這段歷史,已經有幾篇在1852年11月到1854年3月發表在《學者雜誌》(Journal du savants ) [2] 上的文章中有所涉及。目前我已經對這段歷史進行了新的擴展並且確定了終稿。儘管退出了政治舞台,查理五世並沒有從歷史中淡出,即使他歸隱到修道院,他仍被事務纏身,這位權傾一時的人物也因為這些事務而未得一刻真正的清靜。在退隱修道院後,他仍然關心戰爭,為西班牙內部受到威脅的宗教正統性而不安,同時政治計謀也使他無法平靜。教皇、法蘭西國王、葡萄牙國王、納瓦拉(Navarre)國王、西班牙國王、英格蘭女王、卡洛斯(Carlos)王子、阿爾伯公爵和吉斯公爵(les ducs d'Albe et de Guise)、薩瓦公爵埃曼努埃萊·菲利伯托(le duc Philibert Emmanuel de Savoie)、法國陸軍統帥安內·德·蒙莫朗西(le connetable Anne de Montmorency)、艾格蒙特伯爵(le comte d'Egmont)和泰爾姆元帥(le Maréchal de Thermes)都曾以各種方式到訪修道院,同時這段歷史中也提及了奧地利的唐·胡安(don Juan d'Autriche)短暫而輝煌的一生。同時很多的談判和重大事件都是在尤斯特修道院裡完成和準備的。義大利戰爭和法國戰爭,聖康坦(Saint-Quentin)和格拉沃利訥(Gravelines)的戰役,加萊(Calais)和蒂永維爾(Thion-ville)圍城戰以及土耳其人的海軍成就都在修道院有所迴響,即使身處這裡,查理五世對其中之事也有所知曉或是給予建議,他對世界舞台上所上演的一切並非一無所知。這部記述查理五世在修道院生活的著作,總體來說是對查理五世私人生活的研究,同時本書還以身處修道院中的,當時最偉大的政治家的角度和判斷,勾畫了該時期的整幅歷史宏圖。 1854年6月24日 * * * [1] 此處是指作者所處時代之前的3個世紀,即16世紀、17世紀、18世紀的歷史學家。——譯註 [2] 世界上最早的期刊,也是最早的科學技術期刊,於1665年1月5日由法國議院參事戴·薩羅律師(Denys de Sallo)創辦於巴黎的《學者雜誌》(Journal des Scavans )。——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