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珍珠港前365天 · 八 戰備工作穩步進行
參謀總長受到天皇斥責
美英等國通過「魔術情報」清楚地了解日本派遣軍隊「和平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的意圖後,便以凍結日本資產,對日本全面禁運石油作為報復手段。參謀本部等部門原來都曾毫不含糊地表明這樣的看法:「只要限於進駐法屬印度支那,確信不會招致禁運」。它們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如今已完全落空了。
美國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當時我國的經濟在很大程度上還得依賴於英美經濟的勢力範圍。實際上,我國百分之四十的出口和三分之二的進口都仰賴於英美經濟的勢力範圍。特別是石油,由於其自給率還不到百分之十,幾乎所需要的四百二十萬噸石油全得從美國進口,這就暴露了日本經濟依賴於英美的最大弱點。
然而,這是國家大事,決不容許袖手旁觀。當時形成一種「此際只有動武」的想法,並有所抬頭,以致對美必戰的論調高漲起來。於是通過軍部鋪設了這樣一條軌道: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對日全面禁運→對美作戰。九月三日在大本營和政府聯絡會議上擬就了一份《帝國國策施行要點》的草案。
九月五日下午,近衛首相向天皇上奏了這次聯絡會議所擬的草案。
天皇看了一下《要點》的草案後,以一種頗難理解的、略帶不安的神情問道:
「計劃事項的順序有點奇怪,為什麼把準備戰爭放在首位,而把外交談判放在第二位?」
近衛不自然地解釋說:
「這一草案,在順序上同把外交談判放在計劃之首位一樣,已把外交談判的最大重要性寫了進去。」
另外,由於天皇流露出對作戰問題的懷疑,參謀總長和軍令部總長立即進宮晉謁天皇,當時近衛首相也在座。
天皇向兩位總長提出了同樣的質問,兩位總長也作了內容大體相同的回答。
天皇以不滿情緒問杉山參謀總長:
「萬一日美之間發生爭端,陸軍能在多長時間內確有把握地解決問題?」
杉山魯莽地回答說:
「僅就南洋方面而言,打算三個月解決問題。」
天皇聽罷回答,突然以不愉快的臉色質問道:
「日華事變爆發時,你杉山是陸軍大臣,我記得當時你曾說過『事變大約有一個月時間即可解決』,可是現在已經四年多了,事變不是還沒有解決嗎?」
杉山吃驚地申辯說:
「因為中國內地幅員遼闊,無法按預定計劃進行作戰。」
天皇一聽,就提高聲調——恐怕天皇陛下從未用過這樣嚴厲的語調——斥責杉山說:
「如果說中國內地幅員遼闊,那麼太平洋不是更加遼闊嗎?怎麼能說確信三個月解決問題呢?」
杉山只是低著頭,無言對答,軍令部總長永野一看苗頭不對,便從旁幫著解釋說:
「統帥部是從總的形勢上來講的。今天,如果把日美關係比喻為病人的話,那麼已經到了動手術還是不動手術的關鍵時刻。要是不動手術,任其發展,恐怕就會逐漸衰弱下去;要是動手術,雖有很大危險,但決不是沒有希望解救。可以設想,此刻已處於要不要下決心動手術的階段。作為統帥部來說,則始終希望外交談判取得成功,但也認識到:倘若談判不成功,那就必須果斷地動手術。從這個意義上說,統帥部是贊成這個草案的。」
當場的緊張氣氛雖然有所緩和,但天皇還是沒有忘記再次叮問:
「這麼說,今天統帥部所作的解釋,其要旨就是把重點放在外交上,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
兩位總長的頸脖子上已冒出了汗珠,他們回答了天皇的質問後,如釋重負地退回到休息室。
如釋重負的不只是兩位總長。在參謀本部戰爭指導班的《種村日記》中就這樣寫道:
「今天首相向天皇秘密上奏了提交御前會議討論的草案,不料天皇問起有關統帥方面的問題,因此,根據首相的提議召見了兩位總長。天皇對有關南方作戰的種種情況問了兩個小時之後,兩位總長才退席而歸。儘管參謀本部內的氣氛一時間突然緊張起來,但由於兩位總長的回答,天皇似乎已同意提交御前會議討論的草案,因此大家又都放下了心。」
召開史無前例的御前會議
第二天(九月六日)上午十時,在皇宮千種廳召開御前會議,對上述草案進行審議。千種廳建於明治二十一年,廳內有著豪華的方格天花板、枝形吊燈和各種家具,它是一間僅次於豐明殿的漂亮廳堂。決定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朝代之國家命運的重要御前會議幾乎都是在這間大廳內舉行的。
這天的御前會議一開始就使人感到氣氛緊張。
是戰爭還是和平?——全體與會者都感到日本正處在嚴峻的十字路口上,而這一想法又緊緊地扣人心弦。
會上,近衛首相、豐田外相、鈴木企劃院總裁、杉山參謀總長、永野軍令部總長作了大約一個小時的說明。此後,在戰爭還是和平的問題上同天皇一樣憂心忡忡的樞密院議長原嘉道作了發言,他強調指出,必須全力以赴地通過外交手段打開局面,並措詞尖銳地追問道:
「我總覽了一下草案,看上去似乎是以戰爭為主,和平為輔。不過,對草案的真意可否作這樣理解:始終以外交手段打開局面,倘若仍然無效,那就訴諸戰爭。」
正當杉山想站起來對此進行答覆時,已經知道杉山昨天受到天皇嚴厲斥責的及川海相站起來回答說:
「起草時的意圖和原〔嘉道〕議長的意見相同。不過,第一項準備戰爭和第二項外交談判,並沒有輕重之分。至於開戰問題則由內閣會議決定後再呈請天皇批准。」
對此,杉山和永野兩人都一言不發。
根據及川提出的保證,原〔嘉道〕議長再次強調要用外交手段打開局面,他表示:
「知道統帥部也同海軍大臣的意見一樣,我就放心了……」
天皇正面坐著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會議的情況。這時,他仿佛不能自制地動了動上身,以平常誰也未曾聽到過的那種高亢聲音說道:
「我認為原〔嘉道〕的質問是對的。統帥部為什麼不回答?」
這是一次完全破例的發言。大家都大吃一驚,會議氣氛更加緊張起來了。天皇陛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並不慌不忙地朗誦起來:
四海皆兄弟,
何以起風波。
這是明治天皇作的一首詩。天皇接著補充說:
「我很早以前就拜誦這首詩了,我要努力繼承故明治大帝愛好和平的精神……」
就這樣,御前會議在「空前緊張的氣氛」中散會。
儘管天皇作了破例的發言,但統帥部和政府卻對此佯作不知,矇混了事;而且最後還通過了不辭對美作戰的《帝國國策施行要點》。
帝國國策施行要點
帝國鑒於當前之緊張局勢,特別是美、英、荷等國所採取之對日攻勢與蘇聯情況,以及帝國國力之機動性等等,決定對於《適應局勢變化之帝國國策綱要》中有關對南方的對策按照下列各項原則加以執行:
一、帝國為了確保自存自衛,在不辭對美(英、荷)作戰之決心下大體擬以十月下旬為期限,完成戰爭準備。
二、與此同時,帝國對美、英採取一切外交手段,努力貫徹帝國之要求。
帝國在對美(英)談判中應達到之最低限度要求事項及與此有關之帝國可以允諾之限度詳見附件。
三、通過上項規定之外交談判,至十月上旬左右倘若仍然沒有希望實現我方要求時,立即下決心對美(英、荷)開戰。
對南方以外之其他地區的對策,則根據既定國策加以執行,應特別努力,不使美蘇結成對日聯合陣線。
這一《帝國國策施行要點》如同前面提到的七月二日御前會議所決定的《適應局勢變化之帝國國策綱要》一樣,並沒有電告我國各駐外使館。
但是,那些密切注視著日本國內形勢的人們,根據「魔術」截獲到的電報,確信當時日本政府正在作出非常重大的決定,這一點是毫無疑義的。豐田外相在八月二十六日拍發給駐美大使野村的訓電(美國於華盛頓時間八月二十六日破譯)中,有一段電文已不折不扣地把當時的一則消息透露了出來。這段電文是:
「現在,圍繞著我國的國際形勢如同我國國內形勢一樣非常緊張。事態已發展到這一地步:我們不得不把最後希望寄托在近衛首相和羅斯福總統的會談上……」
另外,御前會議所討論的內容之一,即「帝國在對美(英)談判中應達到之最低限度要求事項及與此有關之帝國可以允諾之限度」一事,也由野村大使於九月六日親自向赫爾國務卿提出,作為對美國的答覆。
更有甚者,在這天會談中,野村大使還對赫爾國務卿說。「日本政府不再提出要求,下一步就看美國拿出什麼行動來,這是美國方面的責任。」
當時,就美國國內形勢而言,主張對日本採取強硬態度的人多起來了。
例如,從蓋洛普輿論研究所的調查情況來看,主張應該不惜對日作戰以阻止日本擴張的人急劇增多,當時,七月份只占百分之五十六,而九月份則上升到百分之七十。
要求提供珍珠港的特殊情報
就在這一時期,九月十一日早晨,在從東京山幹線目黑站步行不到五分鐘的那所海軍大學裡,已集中了將近兩百名海軍士官。為了滿足他們的需要,學校的學生已全部離校。單從校園裡沒有學生這一冷冷清清的情況來看,這天的光景就已經非同尋常了。因為來到這裡的人幾乎都有一張被日光曬得黝黑的臉孔,所以一看就知道他們都是在艦隊工作的士官。而且大部分人佩帶著參謀的肩章。
他們是代表日本海軍的首腦人物,他們集中在一起是為了進行圖上作戰演習,同時研究占領菲律賓、馬來亞和荷屬東印度南部地區的龐大計劃。
這次圖上作戰演習是在山本司令長官的主持下,根據聯合艦隊擬訂的計劃進行的。
第一天,即十一日,先是就圖上作戰演習問題進行商量,隨後從十二日到十六日,進行為期五天的圖上作戰演習。
至於夏威夷作戰,則作為一次「夏威夷作戰特別演習」於十六日和十七日兩天僅由有關人員在極密的情況下進行了研究。這次演習,是根據計劃方案進行的,它是在第一航空艦隊司令部於八月二十八日草擬的原作戰計劃基礎上,又作了詳細研究而制定出來的。參加演習的有:聯合艦隊和第一航空艦隊的各位長官、參謀長、首席參謀、航空參謀;列席參觀這次演習的有:軍令部的第一部部長、第一課課長和軍令部人員。
圖上作戰演習是一種模擬作戰演習。其目的是要對作戰前景作出估計,檢查一下作戰計劃是否合適,並使有關人員了解這一計劃。演習分為紅藍兩軍進行。紅色軍隊為敵方,藍色軍隊為我方。這一次的假想情況如下:
藍色軍隊是以第一航空艦隊為主力的進行夏威夷作戰的機動部隊,紅色軍隊則是以美國太平洋艦隊為主力的夏威夷地區的美軍部隊。紅色軍隊的各級指揮官由軍令部第三部(情報部)成員擔任。
藍色軍隊的作戰要領是,預定於十一月十六日(星期日)開戰,經北方航線駛近珍珠港,對美國主力艦隊進行突然襲擊。
紅色軍隊每天三次(日出前、白天、日落後)在珍珠港周圍四百海里的海域內進行空中巡邏。由於十一月十四、十五日兩天紅色軍隊發現在夏威夷南方似乎有潛艇,因此從十五日開始把巡邏範圍擴大到六百海里,每天進行兩次空中巡邏。這天傍晚,正在巡航中的水上飛機在瓦胡島北面發現了藍色軍隊的機動部隊。
(演習到這裡進行了一次評定。評定結果認為:這架水上飛機在未及拍完「發現敵軍」的電報,就被我機動部隊的戰鬥機擊落了。)
藍色軍隊的機動部隊決定斷然進攻珍珠港,於是將羅盤的磁針撥到正南一百八十度,沿著進擊路線高速南下。
在瓦胡島六十海里範圍內二十至三十海里的間隔區域,收到了部署在那裡執行監督任務的藍色軍隊潛艇發出的報告,說是發現紅色軍隊的十艘重型巡洋艦正由珍珠港北上出擊。
十六日早晨,機動部隊從瓦胡島北面二百海里處出動攻擊部隊:
第一批攻擊部隊的飛機有一百八十九架,其中:
戰鬥機五十四架(掩護攻擊部隊);
轟炸機七十二架(轟炸機場);
攻擊機五十四架(用魚雷攻擊敵戰列艦);
攻擊機九架(用魚雷攻擊敵航空母艦)。
第二批攻擊部隊的飛機有一百七十一架,其中:
戰鬥機三十六架(掩護攻擊部隊);
轟炸機五十四架(攻擊敵航空母艦);
攻擊機五十四架(攻擊敵戰列艦);
攻擊機二十六架(攻擊敵巡洋艦)。
通過評定,藍色軍隊取得的戰果和遭受的損失如下:
戰果:
一、擊沉敵主力艦四艘,重創一艘。
二、擊沉敵航空母艦兩艘,重創一艘。
三、擊沉敵巡洋艦三艘,擊壞三艘(戰鬥力減半)。
四、擊落擊壞敵機一百八十架。其中:
被戰鬥機擊落的五十架;
被地面炮火擊壞的八十架;
擊落來犯之敵機五十架。
損失:
一、當天遭紅色軍隊飛機的反擊而損失的有:
航空母艦兩艘被沉沒,兩艘輕傷。
損失飛機一百二十六架。其中:
戰鬥機五十架;
轟炸機三十六架;
攻擊機四十一架。
二、第二天:
評定認為:航空母艦一艘被擊沉,一艘的水上戰鬥力減半;機動部隊的航空母艦幾乎全部被擊沉。但經重新評定,結果是航空母艦的戰鬥力減半。
這次關於夏威夷作戰的特別圖上演習結束後,召開會議進行了研究,會上,未討論是否有必要進行夏威夷作戰的問題。不過,第一航空艦隊就達到夏威夷作戰目的所需之條件發表了意見,其中便包括「在夏威夷作戰中突然襲擊是一個絕對必要的條件」;同時它又迫切希望了解以下情況:
一、美方在夏威夷的飛行巡邏情況;
二、珍珠港停泊處的狀況和艦隊的停泊位置;
三、能否在福特島(位於珍珠港內的中央部位)南側進行魚雷攻擊。
繼海軍大學進行上述有關南方作戰的圖上演習之後,九月十八日,陸軍發布了準備作戰的命令,首先開始把南方作戰部隊調往中國南部、台灣以及法屬印度支那北部。
九月二十四日,軍令部方面的第一部部長福留、第一課課長富岡和第一課全體人員,以及艦隊方面的聯合艦隊參謀長宇垣、首席參謀黑島和航空參謀佐佐木、第一航空艦隊參謀長草鹿、首席參謀大石和航空參謀源田等人,他們聚集在軍令部作戰室里就採納夏威夷作戰方案問題進行了認真的討論。
雖然聯合艦隊持積極態度,但由於第一航空艦隊首腦部門持消極態度,不,毋寧說是反對的,加上軍令部的態度又是極其謹慎,因此,最終沒有取得一致意見。會議結束時,黑島參謀說了一句話:「軍事會議是不要打仗的」,直率地表明了對夏威夷作戰持積極態度的聯合艦隊司令部從這天會議中得出的結論。但是,宇垣參謀長向福留第一部部長說:「山本司令長官已下的決心是,即使丟掉烏紗帽也要斷然進行夏威夷作戰。」軍令部從這一句話中才得知山本司令長官對這次作戰是鐵了心的。
這一天,軍令部第一部雖對採納夏威夷作戰方案還猶豫不決,但它已通過外務省要求駐檀香山總領事館將珍珠港劃分為五個水域,報告第一航空艦隊所要了解的美國太平洋艦隊主要艦艇在水域內的停泊位置。外務省的電文如下:
電報〇八二號 絕密
檀香山 喜多總領事:
今後望你儘可能根據下列各點提供有關艦艇方面的情況報告。
一、把珍珠港水域大致分為五個小水域。不過,你不妨可以報告得簡略一些。
A水域:福特島和海軍工廠區之間的水域。
B水域:靠近福特島以南和以西的水域(此水域從A水域看來位於島的背面)。
C水域:東部海灣。
D水域:中央海灣。
E水域:西部海灣以及通往海灣的各條水路。
二、關於戰列艦和航空母艦,首先要報告其正在拋錨停泊的;其次報告其在碼頭、浮標和船塢系纜的(並扼要指出艦型和艦種。可能的話,還請記下何時有兩艘或兩艘以上的艦隻在同一碼頭並排停泊)。
東京 豐田外相
九月二十四日
(美國方面於十月九日破譯了這份電報。)
美國方面拒絕日本的全部建議
在九月二十五日的聯絡會議上,杉山參謀總長和永野軍令部總長向政府提出一項建議:《關於有關政治與戰爭之轉機、對日美外交談判成功與否之估計以及最後決定時間問題》,題目很長,但內容卻很簡單。建議指出:「由於氣候關係,戰爭至少必須於十一月中旬以前開始。因此在十月十五日以前要對和或戰的問題作出抉擇。」
政府和大本營聯絡會議趁第三屆近衛內閣成立的機會,將會議地點從首相官邸移至皇宮的東廳。
近衛首相聽到統帥部的「要求」後震動很大。聯絡會議一結束,他連皇宮已為大本營準備好的午餐也不進,就同出席這次會議的閣僚一起回到了總理官邸。近衛向東條陸相詢問道:
「關於變政治為戰爭的時間問題,陸海軍兩位總長提出了要求,他們的要求大概很強烈吧!」
「要求當然強烈。不,這不是什麼要求,只是再次重複御前會議的決定,這個決定就是根據『十月上旬左右(倘若仍然沒有希望實現我方要求)』這一《帝國國策施行要點》的精神作出的;時至今日,它已無法再更動了。」
當近衛聽到東條那番「不容爭辯」的回答時,弓背皺眉,似乎感到十分為難。
在這一天的《種村日記》中寫道:
「今天兩位總長在聯絡會議上的發言,似乎給近衛首相以很大震動,也許首相已預感到政局的不穩定。」
的確,近衛受到的震動是巨大的。第二天,二十六日下午,近衛在晉謁天皇后便同木戶內大臣暢談了一個多小時。他們兩人從學習院時代起就是朋友。
「木戶君,如果軍部非要在十月十五日前決定作戰的話,那我是毫無信心的,還是辭職算了。」
「御前會議上已作出決定,首相要是什麼事也不干就辭職,那是不負責任啊!如果首相提議更改決定而遭到反對,那時候提出辭職還說得過去,然而現在這樣辭職卻是不行的啊!」
近衛辭別木戶之後,從九月二十七日至十月一日一直呆在鎌倉山私邸閉門不出。只是在二十七日那天,他叫豐田外相懇請美國駐日大使格魯催促美國政府早日作出回答。此事,他電告了野村大使。電文內容如下:
「我方已作好隨時可以出發之準備,自然,內閣總理一行搭乘之輪船(「新田丸」)業已準備就緒,包括陸海軍大將(陸軍土肥原,海軍吉田)在內之隨行人員亦已內定。現帝國政府期望美國政府對首腦會談之日期問題儘快作出答覆。當前不論從國際或國內形勢來看,時間是關係到一切方面之主要因素。我方所以要求美國方面作出迅速、誠摯的考慮,其理由正在於此,如若能迅速得到美國之肯定答覆,不勝榮幸之至。至於會談日期,我方認為以十月十日至十五日為宜。」
聯繫到近衛不在東京,社會上立即傳出了內閣將要更迭的小道消息,於是政局開始動盪起來。
野村大使收到本國政府的訓今後,急忙於二十六日上午九時(東京時間為當晚十一時)拜訪了赫爾國務卿,催促從速舉行首腦會談。
由於當時美國政府確有把握地認為蘇聯能把德蘇戰爭堅持到冬季,所以認為它減輕了美國在大西洋所面臨的緊急負擔。這就給美國留下迴旋餘地,也就是使原來務必避免對日作戰這一條件不是急得那麼火燒眉毛了。美國就這樣已為取得那種迴旋餘地贏得了必要的時間。
日本政局的動盪不安,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一目了然的。九月二十九日,格魯在給本國政府的報告中已經作出這樣判斷:「首腦會談如不能實現,近衛內閣就將垮台。隨之而上台的將是一個既沒有想避免同美國發生正面衝突的那種傾向,也沒有那種脾性的軍事獨裁政府。」英國駐日大使克雷吉也致電本國政府說:如果美國政府仍然採取以往的態度,謀求拖延時間,並要日本在預備性會談上作出明確保證的話,那近衛內閣就無法維持下去,從而可能失去「最好機會」。
駐夏威夷總領事館的書記員森村即吉川海軍少尉,收到了東京於二十四日拍來的電報,要他對珍珠港內的艦艇停泊情況分為五個水域作出報告。這時,他揣摩不透拍發電報者——名為外務大臣,實是軍令部——的真意。但在反覆看電文的過程中,吉川一面恍惚有所了解,一面嘟嘟噥噥地說:「這豈不是東京企圖攻擊珍珠港嗎?否則就不會要求這樣做。」然而,他對此仍是半信半疑的。
為了答覆東京的要求,吉川拍了一份電報,把停泊在珍珠港內的艦艇位置作了更為詳細的區分。電文內容如下:
絕密
根據你第〇八三號來電的要求,今後將使用下列符號表示艦艇位置:
KS:海軍工廠內的修理碼頭。
KT:海軍工廠那個長度為一千零十英尺的碼頭。
FV:靠近福特島的艦艇停泊處。
FG:福特島的橫靠碼頭(東側和西側分別區分為A區和B區)。
九月二十七日
十月二日上午九時,野村大使應對方要求拜訪了赫爾國務卿。赫爾把美國政府答覆日本方面九月六日建議的一份照會交給了野村大使,他說:「美國政府認為,如果事先沒有達成諒解協定,就舉行兩國首腦會談是危險的;為了維護太平洋的和平,美國希望有一個明確的協定,而不是一種權宜之計的暫時諒解。」
野村將照會粗粗地過了一下目。這份照會首先重申了前面所說的「赫爾四原則」,接著便總結性地指出:「美國政府從日本政府迄今為止就達到其目的所表示的態度中得到的印象是:日本政府似乎考慮這樣的計劃,即對『赫爾四原則』的實際運用,將通過制定一些限制和例外情況而加以約束」。隨後,照會又指出:一、〔美國〕對「日華和平條件」中規定在特定地區不定期駐兵一事有異議;二、〔美國〕要求從實質上廢除三國同盟條約。
由於這份照會是表明美國要中斷日本在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以來所提出的有關一切建議的會談,因此野村不得不說:
「這樣,恐怕東京一定會感到失望,但是我無論如何把此意向轉達給本國政府。」
山本司令長官的堅定信念
關於夏威夷作戰問題,不僅艦隊和軍令部之間意見不一致,甚至在聯合艦隊內部也有點進退維谷。擔任這次作戰的第一航空艦隊的首腦,與其說對夏威夷作戰持消極態度,倒不如說表示了反對的意向。其原因主要是因為對保密和燃料補給等問題感到不安,南雲長官也認為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另一方面,在南方作戰中負責空中作戰的第十一航空艦隊司令部里,塚原二四三長官和大西瀧治郎參謀長也反對進行夏威夷作戰。因為九月間在海軍大學進行的圖上作戰演習,說明我方在菲律賓上空進行殲滅戰是艱巨的,要是再戰鬥到攻占爪哇,那飛機的損失就會更大,以致無論怎樣估計都無法保持戰鬥力,所以他們痛感到在南方作戰中非有航空母艦協同作戰不可。
就在這片反對夏威夷作戰的氣氛中,九月二十九日,第一航空艦隊長官、參謀長、首席參謀以及航空參謀等人訪問了九州鹿屋基地第十一航空艦隊司令部,他們同以塚原長官為首的大西參謀長等人舉行了重要的會談。
通過這次重要會談,大家一致得出的結論是,應當取消夏威夷作戰方案,並決定由兩位艦隊長官聯名向山本司令長官陳述這方面的意見。
十月三日,草鹿和大西兩位參謀長乘飛機前往岩國,來到停泊在山口縣室積海面的聯合艦隊「陸奧號」旗艦上拜訪山木司令長官。當時在座的還有聯合艦隊的宇垣參謀長、黑島首席參謀和佐佐木航空參謀等人,大家進行了談話:
大西:「由於在菲律賓的敵航空兵力後來不斷得到增強,就以第十一航空艦隊的現有兵力來對付它是不夠的。我想請求派第一航空艦隊也去參加菲律賓上空的殲滅戰。所以我覺得請再考慮一下進行夏威夷作戰的問題。」
山本:「佐佐木參謀,你的意見怎樣?」
佐佐木:「根據軍令部掌握的情報,在菲律賓的敵航空兵力大約有一百七十架飛機,其中戰鬥機為七十五架。按照聯合艦隊作戰計劃,用第十一航空艦隊的兵力進行菲律賓作戰,看來是沒有什麼大問題的。」
草鹿:「進行夏威夷作戰,那就猶如跳進敵人的口袋裡。我認為,在關係到國家興亡的大戰中的第一仗,不應該冒這個險,進行投機性的作戰。」
山本:「草鹿君,不管我多麼喜歡打橋牌和玩撲克牌,也不能說那是投機性的、投機性的啊!」
大西:「可是,司令長官,這畢竟還是投機性的……」
山本:「你們所說的我都明白。但是,在進行南方作戰時,如果美國艦隊從東面空襲日本本土怎麼辦?難道說只要把南方資源地區拿到手,就可以讓東京和大阪化為焦土嗎?……總之,只要我是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就要決心果斷地進行夏威夷作戰。當然,我想你們兩個航空艦隊都有許多過重的負擔和困難,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本著夏威夷作戰非進行不可這一想法去積極地進行準備。」
兩位參謀長都清楚地知道山本司令長官的決心已是不可動搖的了。對山本司令長官早先就已心悅誠服的大西參謀長,此刻終於贊同山本的意見,他說服草鹿參謀長說:
「是呀,草鹿參謀長,我們好好地干吧!」
草鹿最後也發誓說:「將遵照司令長官的旨意全力以赴地干!」說完便退出了司令長官的辦公室。
當草鹿離開「陸奧號」旗艦時,山本破格地送行到船舷旁的扶梯前,並拍著草鹿的肩膀嚴肅地說:
「你說的我完全理解,不過,進攻珍珠港是我堅定不移的信念。希望你今後不要再唱反調了,要努力去實現我的信念。為了進行夏威夷作戰,我將不遺餘力地滿足你的要求。」
草鹿激動地回答說:「我完全明白了。今後再不唱反調了。我將全力以赴地努力去實現你的信念。」
聯合艦隊作好戰備的集結
野村大使在收到美國方面十月二日的答覆後,第二天(三日),便向東京發出了一份正確估計形勢的報告:
「我感到日美談判終於陷入僵局。……值得注目的是,美國正在按既定方針行事。要是美國不訴諸武力而繼續奉行現在這種經濟政策,美國或許會達到對日作戰的目的。另外,我的看法是,只要世界形勢不發生根本變化,或日本不改變其對外政策,美國的對日政策也就不會改變。」
與此同時,野村還在四日給豐田外相拍了一份敦促政府慎重行事的電報。電報說:
「倘若我方南進,估計數年之後也許會占據一個有利地位,不過這樣做不僅在日華事變中必將處於擴大戰線的不利地位,而且還得下決心在太平洋上同英美打仗。而這一戰爭乃是曠日持久的,必須作好思想準備。因此我認為,這是一個極其重大的問題。我希望現在不要急於下結論,待權衡了利害得失後再從容作出決斷。」
但是,九月六日御前會議的決定卻強調說:「通過外交談判,至十月上旬左右倘若仍然沒有希望實現我方要求時,立即下決心對美(英、荷)開戰。」這裡倘若對照一下美國方面十月二日的答覆和野村十月三日的電報,那麼任何一個人都會清楚地看到,早已「不可能有通過外交方式實現我方要求的希望」了。
四日下午三時起又召開聯絡會議。
雖然,這天上午交換情報時出現了這樣一種氣氛:「沒有實現我方要求的希望,想在下午的正式會議上作出決定」;但結果大家還是在下面這一點上取得一致意見:「日本必須對當前外交作出估計,但因為事關重大,務必慎重研究」。於是會議到此結束。
不過,軍令部總長永野在這次會上仍重申他的一貫主張:「現在已經不是爭論不休的時候了,希望趕快採取行動。」
次日(五日),陸軍方面從上午十一時起召開省、部的局部長會議,再次進行討論,終於在下午七時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在外交上達不到目的的話,就必須上奏天皇迅速召開決定開戰的御前會議。」
另外,海軍方面也作出決定:「在首相的堅強決心下,明天與陸軍大臣進行暢談,要是尚有談判的餘地,就延遲決定開戰的日期;並就放寬前次御前會議上所定下的那些條件問題進行磋商」。同時,還決定讓豐田外相或富田書記官將此決定轉告近衛首相。
五日上午,當上述討論正在東京進行時,草鹿參謀長返回停泊在有明灣(鹿兒島縣)的第一航空艦隊「加賀號」旗艦,向南雲長官詳細匯報了十月三日訪問山本司令長官時的情況,並立即命令大石首席參謀和源田航空參謀擬出一份夏威夷作戰計劃。大石在他的日記中這樣寫道:
「參謀長返回艦上,他帶來了使人一天也不得安閒的情報。」
於是,第一航空艦隊司令部便開始專心致志地認真擬定夏威夷作戰計劃了。
六日下午三時到六時召開了陸海軍的局部長會議。
陸軍方面像昨天會議所決定的那樣,認為「日美談判已無達成協議的前景」。對此,海軍方面卻認為,「只要陸軍考慮從中國撤兵,談判還是有達成協議的可能」。
由於陸海軍意見對立,沒有作出決議。
從陸海軍的這種動向,可以想見第二天(七日)那種充滿緊張慌忙的氣氛。杉山和永野兩位總長的會談、東條陸相和及川海相的兩次會談、陸海軍主任課長會議,以及近衛和東條的會談等等相繼舉行。
杉山和永野的會談取得了一致意見。永野把一份寫有下列要點的備忘錄親手交給了及川:
一、為了談判而過於延遲日期,這會貽誤戰機,造成困難。
二、要是延遲日期而進行談判,那必須以談判定會達成協議為必要條件。
在東條和及川的會談中,對談判能否達成協議的估計上,兩人的意見存在著根本分歧。
在近衛和東條的會談中,最後成為爭論焦點的是,從中國撤兵的問題,而東條頂回了近衛的意見,說是「沒有考慮餘地」。當時,近衛說:「現在剩下的只是駐兵問題了。是否能以撤兵為原則,而採取實質上的駐兵呢?」東條說:「要是按照野村的想像,輕視這個問題,那是危險的。在駐兵問題上絕對不能讓步。」
撒兵問題之所以成為爭論的中心,是因為野村大使在九月六日同羅斯福會談時,就已同當時也在座的赫爾說過:「三個懸案中的兩個問題(三國條約和日中之間的密切關係)已原則上意見一致,剩下的只有一個撤兵問題了。」另外,野村在十月三日給豐田外相的電報中也一再認為「三個懸案中的兩個問題已大致得到解決,而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則是撤兵問題。」
七日下午,正當東京夜以繼日地進行緊張工作時,第一航空艦隊司令部把所屬的司令官、參謀、艦長、航空隊長和飛行隊長召集到旗艦「加賀號」上,首次向他們透露了進攻珍珠港的計劃。
在八月底結束作戰訓練,分別返回母港作好戰備的聯合艦隊所屬各艦隊,已按預定計劃完成了戰備作業,並從九月底開始集中到瀨戶內海西部再次進行訓練。
聯合艦隊司令部為了使其部下徹底了解大體定下的作戰計劃,從十月九日到十三日這五天內,在停泊于山口縣室積海面的「長門號」旗艦上進行了一次圖上作戰演習。情況如下:
十月九日:各級指揮官聚集在「長門號」上,由山本司令長官訓活,接著,舉杯祝酒,進行一般性圖上作戰演習;
十月十日、十一日:進行一般性圖上作戰演習;
十月十二日:進行夏威夷作戰特別圖上演習,接著召開特別圖上演習研究會;
十月十三日:當一般性圖上作戰演習研究會和司令級以上人民參加的特別研究會開始進行圖上演習時,山本司令長官作為處理重大時局的一位主將,表明決心地訓話如下:
在聯合艦隊集中時對各級指揮官之訓話
值此聯合艦隊之戰備基本完成並即將再次進行訓練以適應開戰需要之際,本人能目睹各艦隊司令長官所屬各級指揮官之英姿,感到無比高興。
想來,帝國當前面臨之形勢,實為前所未有,相當艱難,已處於此種局面,即帝國不日就得對美、英、荷三國積極採取武力行動,以謀求自存自衛之出路。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我聯合艦隊之責任,實屬重大,務必作好精神準備,一旦令下,立即赴難,以少勝多,使皇國安如泰山。
要戰勝敵人固屬不易,然我只要擁有必勝之兵力與作好待命之準備,加之深謀遠慮,秘密謀劃,以及官兵一心,竭盡忠誠,勇猛果斷,定會旗開得勝。
你們必須竭盡全力使部下徹底認清當前之緊張局勢與行將到來之作戰任務,以為國效勞之熾烈熱情,向著立即提高戰鬥力與充實戰備之目標邁進。望你們與本人生死與共,萬無一失地完成聯合艦隊之使命。
接著,聯合艦隊參謀長就對形勢的估計和戰備訓練等問題作了具體的口頭指示。他告訴大家,聯合艦隊已把戰略進攻日期預定為十一月中旬。不過,在這次圖上作戰演習時使用的開戰日期則為十二月八日。
另一方面,九月初用特種潛艇進攻珍珠港的計劃,因在發起襲擊後無法營救艦艇士兵,為山本司令長官所退回。但到了十月上旬,由於對延長續航時間等營救手段下了功夫,研究出了這樣一種辦法:在預定的營救地點,特種潛艇與潛水母艦會合,只營救艦艇士兵,放棄特種潛艇。因此他們再次要求山本司令長官採納這一計劃。山本為他們的熱情所感動,終於默認下來。在這次圖上作戰演習時,山本便以對艦艇士兵的營救工作做到萬無一失為條件,正式予以批准。於是,特種潛艇參加夏威夷作戰問題終於定了下來。
不用說,這個用特種潛艇進攻夏威夷的計劃,是出之於這些青年土官以身殉國的熱情制訂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