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珍珠港前365天 · 一 圍繞夏威夷作戰問題的討論經過
山本五十六的設想
一九四一年元旦剛過不久,一月七日的那一天,千葉縣木更津基地的海軍航空隊雄鷹,迎著寒風,首次飛行,對帝國首都進行訪問。飛在機群前負責指揮的是該航空隊司令海軍大佐久邇官朝融王,尾隨在他後面的是在日華事變中立下赫赫戰功的三十六架「越洋轟炸機」。
這一天,強大的日本帝國海軍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大將,正在旗艦「長門號」——停泊於豐後海峽(四國和九州之間)佐伯灣內——的司令長官室里,聚精會神地揮筆疾書。
山本司令長官正以他那特有的犀利筆鋒,寫著一封具有歷史意義的信。他在這九張海軍公文紙上寫成的,是上書給當時的海軍大臣及川古志郎大將的「關於戰備意見」。這些意見是山本經過長時間的周密研究和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在這封信中,山本第一次正式表明了自己對夏威夷作戰的設想。
山本的信,開頭這樣寫道:雖然任何人對緊張的國際形勢都無法正確預測,但是,「作為海軍,特別是聯合艦隊,毋庸置疑,應該以對美英作戰之決心,轉入認真備戰並制訂作戰計劃之時期」。接著,他便分為「戰備」、「訓練」、「作戰方針」和「開戰之初應採取之作戰計劃」四部分來闡明自己的信念。
關於「作戰方針」,山本擯棄了日本海軍傳統的正統派戰略,即:(日本艦隊)待美國艦隊前來進攻後再在西太平洋迎擊美國艦隊,並通過艦隊決戰予以殲滅,主張「開戰之初,就猛攻猛打,摧毀敵主力艦隊,使美國海軍與美國人民的士氣沮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接著,山本強調指出,在實行這一作戰計劃時,「要有在開戰之初就決一勝敗之思想準備。」在第四部分的「開戰之初應採取之作戰計劃」中,他還把具體進行作戰的要領,分三種情況作了詳盡的論述:
第一種情況:如敵主力艦隊的大部分停泊在珍珠港內,則「用飛機編隊將其徹底擊沉並封閉該港」;
第二種情況:如敵主力艦隊停泊在珍珠港外,則「按第一種情況處理」;
第三種情況:如敵主力艦隊提前從夏威夷出發前來進攻,則「出動決戰部隊予以迎擊,一舉將其殲滅之」。
關於在第一、第二種情況下使用兵力及其任務問題,山本這樣寫道:
一、使用第一航空戰隊(艦空母艦「赤城號」、「加賀號」)、第二航空戰隊(航空母艦「蒼龍號」、「飛龍號」),萬不得已則只使用第二航空戰隊,在月明之夜或黎明之時出動全部航空兵力,對敵艦進行強攻(突然襲擊),以求全殲。
二、一個魚雷艦戰隊——它在航空母艦遭到敵機反擊而不可避免地沉沒時,負責營救艦上人員。
三、一個潛艇戰隊——它逼近珍珠港(及其他停泊艦隻的地方)附近,迎擊倉皇出動之敵艦,若可能,則在珍珠港口斷然擊沉敵艦,以此來封閉港口。
四、運輸部隊——它由幾艘加油艦充任,以便供應燃料。
如回顧一下,我國早在一九〇七年四月就制訂了守勢作戰方針。這一方針是:日本海軍根據我國確定的「國防方針」和「用兵綱領」(指陸海軍根據國防方針的用兵大綱),把美國視為假想敵國,並以美國海軍作為主要目標來調整軍備,迎擊美國艦隊於日本近海。另一方面,美國早在日俄戰爭(1904~1905年)爆發兩個月後的一九〇四年四月,就已經著手研究《橘子計劃》(對日作戰計劃)了。因此,美國方面要比日本早三年就做好了應付日美之間一旦事態惡化的準備。
儘管如此,但我國海軍的對美作戰要領,卻因為武器和技術的日甚一日地進步和發展,特別是飛機和潛艇的迅速發展而有所變化,這是不言而喻的。這一點也清楚地反映在日美兩國艦隊預期進行決戰的水域上。
日本起初採取的方針是:在小笠原群島一線配備警戒部隊,以搜索前來進攻的美國艦隊,而在奄美大島附近待命的我主力部隊則朝敵主力的前進方向出擊,並全力以赴地進行決戰。後來,這條警戒線逐漸向前推進,原來所預期進行決戰的水域也就隨之東移。在一九三四年左右,這個海域已移到小笠原以及包括馬里亞納群島在內的以西一帶;而到一九四〇年左右,又向前推進到馬紹爾群島以北和馬里亞納群島以東的東經一百六十度以西的水域。
這樣,對美作戰要領雖然隨著時代的變遷而發生變化,但從一九〇七年開始確定國防方針以來,對橫渡太平洋西進的美國艦隊進行迎擊作戰——日本海軍稱之為「邀擊作戰」——的這一積極防禦的基本戰略,卻沒有任何改變。於是,它就被當作日本海軍傳統的正統派的對美戰略思想而發展起來,結果,我國海軍軍備、艦隊編制、教育訓練等等都是以此為基礎而進行的。
然而,在日本海軍中,即使已為這種迎擊作戰的思想所統一,後來由於航空的迅速發展,還是有人對這種傳統的對美戰略表示了不同意見。尤其是在航空人員中間,抱這種不同意見的人特別多。
到了一九三四年左右,他們認為用空襲的辦法可以擊沉戰艦,於是開始主張「發展飛機,停造戰艦」。一九三五年左右,一部分航空人員甚至設想對珍珠港進行空襲。然而,這種想法儘管還不能動搖那些信奉「大艦巨炮主義」的海軍主流派的思想,但也不能否認,它在用兵思想的研究方面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海軍在對美用兵思想發生如此混亂的一九三六年所取得的成果,正是由於我國海軍大學這一研究海軍用兵作戰思想的最高學府進行了「對美作戰研究」;而不是部分航空人員等所鼓吹的——從大艦巨炮主義的主流派看來——那種「唯我重要論」。在這次研究中,明確地提出了在開戰之初就對珍珠港進行空襲的設想:
「在敵之主力艦艇,特別是航空母艦停泊於珍珠港內時,要有這樣一種開戰的思想,即乘敵不備,用飛機進行襲擊。……」
當時的海軍航空兵本部部長山本五十六認為:過去正統派對美國的戰略思想——待敵艦隊前來進攻後,把它引到我國近海,然後艦隊以戰列艦為核心進行決戰,殲滅敵艦隊——是被動的,要是採取這種「被動打法」,不但難以取勝,而且還會陷入持久戰和越來越困難的境地,以致最後不得不投降。特別是在今天航空發展的情況下,也許不會出現像日本所期待的那種艦隊決戰的情況。作為日本來說,它的國力和軍事力量方面都遠不如美國,除了在開戰之初就積極作戰,先發制人,迫使敵人始終處於守勢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其他可以戰勝美國的辦法。
在一九三九年的平沼內閣時期,日本國內曾圍繞日德意三國同盟問題一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當時擔任海軍次官的山本五十六就曾提出:我國不應為德國火中取栗,不能圍攻英美,把它們推到對立面去,也就是說,不要結成一個必然導致太平洋戰爭的同盟。這是他懷著一片憂國的真誠心意和以遠大目光對國際形勢所作的客觀判斷,他就是根據這一判斷,為國家的前途擔憂。山本甚至在遺書中這樣寫著:「……在戰場上英勇奮戰,慷慨捐軀並不難,難的是一貫忠心耿耿、力排庸俗議論,死而後已。」他頂住來勢兇猛的潮流,在贊成結成同盟的那些人的法西斯攻勢面前巍然不動。
山本從次官室——面向海軍省的院子——的暗淡氣氛中解放出來後,被任命為海軍士官最高榮譽的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當他來到為海面的反光照射得很耀眼的「長門號」旗艦就職的第二天(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國際形勢發生了急劇的變化,爆發了歐洲戰爭,它以後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端。堅持反對日美開戰的山本,不得不認識到:戰局這樣日益擴大,如萬一再發生意外事態,日本的主要敵人恐怕就是美國了。
如果真這樣,日本海軍想要依靠過去那種傳統的迎擊作戰方針取得勝利,看來是相當困難的了。那麼用什麼方法才能肩負起指揮大型艦隊來保衛海疆之重任呢?
山本自就任聯合艦隊司令長官以來,儘管對自己啼笑皆非的命運牢騷滿腹,但他迫於形勢,不得不日夜默默地冥思苦想,以構思出一個能穩操勝算的對美作戰方案。一九四〇年三月,山本通過靶艦看到一隊隊機群在統一指揮下出色地進行白天魚雷攻擊的訓練,心裡十分高興,不由得自言自語地對他身旁的參謀長福留繁少將說:「參謀長,難道就不能用飛機進攻夏威夷嗎?……」
這句話,山本第一次說出了要通過航空兵力進攻夏威夷。山本也許已作出這樣判斷:要是對夏威夷進行突然襲擊的話,我海軍航空部隊的攻擊力量能夠取得其所期望的戰果。
然而,不管怎麼說,夏威夷畢竟太遠,而且又是美國海軍的重要基地,它肯定戒備森嚴。要接近夏威夷,那就得在三千海里以外發動進攻,而這樣的進攻很難掩飾我方的企圖。因而可以想像得到,進行這種作戰是相當困難的。但作為山本來說,也不過是得到一些啟發罷了,他並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多月後,五月七日,美國太平洋艦隊在東太平洋進行了大規模的軍事演習。這次演習與往年不同,艦隊在結束演習後並沒有駛回美國西海岸,而是奉命全部停泊在珍珠港內。美國總統羅斯福本想讓這支艦隊開進夏威夷,用這種架勢來制止日本針對南方的行動,從而迫使日本政府放棄利用歐洲戰局的大好時機——荷蘭戰敗,英法陷於困境——向南方擴張的念頭。
然而,美國太平洋艦隊開進珍珠港的這一行動,對正在暗中盤算「如何進攻夏威夷」的山本來說,卻是一個極好的誘餌。
後來局勢日益緊張。看來時局發展下去勢必會導致對美開戰。在這種形勢下,山本一直為對美作戰的設想所苦惱。可是,他現在所考慮的唯一辦法——即在開戰之初通過航空母艦突然襲擊在夏威夷的美國太平洋艦隊主力——由於太危險和過於投機,所以連山本自己也難以作出決斷。
但在這一年十一月下旬,山本從進攻荷屬印度尼西亞的圖上作戰演習中,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占領荷屬印度尼西亞,那就必須看到:遲早總有一天會發展到同美、英、荷三國處於戰爭狀態。因此,一開始就得準備同這三個國家作戰。否則很難制訂出具有勝利把握的作戰方案來,何況對南方資源地區發動進攻戰,需要投入我國海軍的大部分兵力。倘若在這一作戰中,美國艦隊的主力前來進攻,那就得抽調在南方作戰的決戰兵力去迎擊美國艦隊。這樣一來,南方作戰將因此停頓下來。另外,可以估計到,在南方作戰中將會消耗大量兵力,而作戰結束後,要恢復那些消耗了的兵力以便作好迎擊美國艦隊的部署,需要相當長的時間。這就使山本痛切感到,無論如何也得擋住強大的美國艦隊的進攻。而且他還感到,在此期間美國航空母艦上的飛機將會有空襲日本本土的危險。
因此,山本經過反覆考慮後,終於得出這樣的結論,即如同以往所考慮的那樣,在開戰之初,抓住最好戰機,孤注一擲,斷然對夏威夷的美國艦隊進行襲擊,並予以沉重打擊,除此而外,沒有別的取勝辦法。山本得出這一結論的時間,從他致及川海相的信中所說「同我在去年(一九四〇年)十一月下旬口頭向你建議的內容大體雷同」的那段話和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四日致島田海相一信的內容來看,估計是在一九四〇年十一月下旬。
突然襲擊珍珠港這一設想,完全是根據山本五十六的獨特見解而形成的。至於這一見解的動機和理由,可以從一九四一年一月七日和同年十月二十四日他先後寫給當時的及川海相和島田海相的極密信件中清楚地看出來:
「關於作戰方針之研究,以往都以光明正大之大規模迎擊作戰為對象。然而從幾次圖上作戰演習之結果觀之,帝國海軍未曾取得一次大勝……一旦決定開戰,此種情況極難避免。」
「總之,自去年(一九四〇年)以來屢次進行圖上作戰演習和沙盤作戰演習,從中可以看到:不管南方作戰多麼順利,但當戰爭行將結束時,甲級巡洋艦以下之小型艦艇已遭受相當損失,特別是飛機已喪失三分之二(其餘三分之一亦幾乎破損不堪,無一架完好),所謂海軍兵力,恐怕也已到了捉襟見肘之地步;而空軍兵力之補充能力卻又微乎其微。因而不得不承認,在此種情況下很難適應隨之而來之海上正規作戰。
「只要觀察一下敵將領金梅爾之性格與最近美國海軍思想狀況,我未必認為它(美國)只是依靠逐漸採取正面進攻之戰術,而想到我軍在南方作戰時……萬一敵機突然襲擊東京、大阪,……國內輿論(一群愚人之見)將會對海軍提出何種責難?只要回顧一下日俄戰爭,那就可想而知。
「因此,經再三考慮後,我認為歸根到底只有一個辦法,即在開戰之初以強大之空軍力量摧毀敵巢,在物質與精神兩方面給敵人以沉重打擊,使其在一個時期內無法復原。」
所謂「回顧一下日俄戰爭……」云云,是指當年俄國海參崴艦隊的三艘軍艦闖入東京灣後,在伊豆的川奈和大島之間橫衝直撞地來回遊戈時引起日本國民驚慌一事。
然而,夏威夷作戰包藏著極大的危險。這一點從該作戰方案的起草人山本自己的談吐中也能清楚地看到。他在給及川海相的信中說:
「要取得此次作戰之勝利雖則不易,但只要有關官兵上下一致,抱有為國捐軀之堅強決心,當仰天保佑,獲得成功。」
山本希望親自擔任第一航空艦隊司令長官來直接指揮這一無比艱巨的戰鬥,以盡「最後之效忠」。他還在給島田海相的信中寫道:「對華作戰說來已有四年之久,在疲憊之餘又要對英、美、中三國同時作戰,而且還要考慮對付俄國。這種要在大於歐洲數倍之戰場上,通過持久戰,自己獨立維持十幾年之想法是非常靠不住的。要是一意孤行,不,迫於形勢不得不挺起身來,作為一個艦隊負責人來說,對那種極其一般的打法終究感到毫無希望,最後將不得已把歷史上的桶狹間之戰、鵯越之戰、川中島之戰等打法結合起來進行。……我認為,以上種種保險、正面進攻、順序漸進之打法,不過是缺乏信心的窮極之策而已。因此,若有合適之負責人,我將毫不躊躇地欣然讓位。」
總之,山本司令長官的作戰設想,其真意是:先在開戰之初動用全部空軍兵力對敵人進行戰略性的突然襲擊,一舉摧毀美國艦隊的進攻能力;與此同時,果敢地攻占南方資源地帶,爾後竭盡全力自主地不使美海軍兵力恢復元氣,以便使我方始終立於不敗之地,特別是從山本對及川和島田兩位海相所強調的一點,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對開戰時通過沉重打擊,使美方喪失鬥志這一點寄予很大期望。
山本已把珍珠港一戰看成是關係到對美作戰勝敗的一場關鍵性的重大戰役。而且他承認,進行這一戰役是極其困難而危險的。他甚至向島田海相表示了這樣異乎尋常的決心,如果航空部隊缺乏足夠戰鬥的勇氣,他想挺身而出,親自擔任第一航空艦隊司令長官,直接指揮這一戰役。
塔蘭託事件的影響
與寒風怒號的佐伯灣相反,夏威夷卻是終年常夏。就在山本司令長官給及川海相寫完信後,陷入片刻沉思之際,太平洋艦隊司令理查森上將在停泊於珍珠港的旗艦「賓夕法尼亞號」上,正批閱著第十四海軍軍區(夏威夷)司令布洛克少將於一九四〇年十二月三十日上報給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的一份報告。他同意報告意見,並在上面簽了字。
保衛珍珠港的海軍負責人布洛克,早已對陸軍方面的防空措施極不完備感到擔心。後來由於英國海軍航空母艦上的飛機襲擊了塔蘭托軍港,這就使他更為擔心。於是,布洛克就同理查森商量,商量的結果是,決定和夏威夷陸軍司令一起視察瓦胡島,並向該島負責人了解有關裝備等實際情況。
根據這次視察,布洛克司令於一九四〇年十二月三十日寫了一份報告,指出珍珠港在防禦方面的一些弱點,與此同時,他要求作戰部部長斯塔克迅速改善珍珠港的防禦狀況。布洛克在這份報告中寫道:
「可以通過航空母艦對珍珠港進行空襲。要使這種攻擊無效,有兩個方法:第一、在敵機起飛前發現敵人的航空母艦並予以擊沉;第二、以高射炮火和戰鬥機擊落前來空襲之敵機。」
那麼,塔蘭託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正當山本司令長官經過長時間的深思熟慮後才構思出來的「打破常規」的設想——在開戰之初用飛機轟炸夏威夷——逐漸形成時,即一九四〇年十一月十一日,(英國)在地中海進行了一場與山本設想相似的戰役,當然,它在作戰規模和進攻距離上都大不一樣。
雖然,義大利首相墨索里尼很早以前就誇口「地中海是我義大利的內湖」,但他引為自豪的義大利海軍卻根本不是英國艦隊的對手。相反,地中海似乎已變成了英國的內湖。因此,義大利艦隊緊緊龜縮在本國基地——塔蘭托軍港的里首,就在這時候發生了那起聞名的塔蘭託事件。
在歐戰爆發後一年左右的一九四〇年夏,各交戰國的海軍司令本來就有一種攻擊對方艦隊的設想,特別是義大利的一些海軍司令和英國地中海艦隊司令坎寧安上將,已對這種攻擊方法作了認真研究。最先將這種設想付諸實現的是義大利,它用飛機施放魚雷攻擊停泊在埃及亞歷山大港的英國「格羅斯達號」巡洋艦,但是,由於飛機施放的兩顆魚雷沉入海底而未獲成功。
一九四〇年九月,英國航空母艦「光輝號」編入了地中海艦隊,A·L·萊斯特海軍少將任航空母艦戰隊司令。他向坎寧安建議:對經常停泊在愛奧尼亞海塔蘭托軍港的義大利艦隊主力以飛機施放魚雷進行攻擊。於是英國海軍在十一月十一日夜晚便採取了代號為「審判」的作戰行動。英國每隔一小時出動一批飛機,兩次共出動二十架魚雷轟炸機和八架轟炸機,它們在四架飛機的照明和導航下施放魚雷並進行了轟炸。
全世界的報紙用很大篇幅報道了這一划時代的作戰行動——用飛機施放魚雷攻擊停泊在軍港內的主力艦。我國報紙也不例外,全文刊登了英國海軍部發表的戰報,雖然對義大利來說,這是一樁丟臉的事。例如,十一月十五日《朝日新聞》晚刊就作了這樣的報道:
主力艦大半損傷
英公布轟炸意艦隊成果
【倫敦十三日專電】十三日下午據英國海軍部報道:坎寧安司令指揮的英國地中海艦隊所屬空軍於十一日深夜突然襲擊了義大利塔蘭托港內的海軍基地,兩艘義大利戰列艦遭重創,另一艘被破壞。義大利海軍所屬六艘戰列艦中已有一半癱瘓。事後經英國偵察機空中拍攝的照片證實:一艘里特利奧級戰列艦(三萬五千噸)右舷嚴重傾斜,前甲板已沉入水中;另一艘康蒂迪卡·布爾級戰列艦(二萬三千六百二十二噸)尾部下沉,後炮塔進水,右舷傾斜。還有一艘卡布爾級戰列艦也處於損壞狀態。此外,兩艘巡洋艦已在四周漂浮的一片柴油中向右傾斜,兩艘特務艦的尾部也都浸入水中。
另外,參加這次空襲的海軍飛機都是從航空母艦上起飛的。專事採訪海軍的英國報紙記者有這樣看法,他們認為英國飛機可能不是用炸彈而是用飛機施放魚雷進行襲擊的。
塔蘭託事件造成的後果,使義大利海軍的主力艦,除殘存的三艘外都已癱瘓。因此,英意兩國海軍力量在地中海的對比上,英國方面已完全占絕對優勢。夸為「義大利的內湖」的地中海,業已名副其實地成了英國的內湖。這一行動除了具有上述戰略意義外,用飛機施放魚雷襲擊停泊在港內的主力艦使之蒙受巨大損失這一點也是不容忽視的。在世界海戰史上,飛機施放魚雷,對停泊在港口內的艦艇進行襲擊,這還是第一次。
通過塔蘭托一戰的刺激,美國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將軍在這次戰鬥後不久的一九四〇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給太平洋艦隊司令理查森寫了一封信,信中提到這個問題,他說:「過去我對貴艦隊在珍珠港的安全問題一直十分關心,而自塔蘭托海戰以來,我對這一問題則更為關心了。……我認為,要對夏威夷水域進行突然襲擊,艦隊兵力可能成為最有利的目標。」
接著,他就珍珠港內要不要布設防魚雷網和加強防空能力等有關艦隊安全問題糾正了理查森的看法。
另外,斯塔克還在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三日寫信給日內即將接替理查森就任太平洋艦隊司令的金梅爾將軍,信中說:「說不定〔敵人〕哪一天會在我們的大門口埋下地雷,說不定我們在看到若干艦艇被炸後才會醒悟,或者說不定我們會被捲入一場不宣而戰的戰爭旋渦中去。」
光天化日下搶走密碼本
一月十六日,羅斯福總統在白宮召開首腦會議,與會者有國務卿赫爾、陸軍部部長史汀生、海軍部部長諾克斯、陸軍參謀總長馬歇爾以及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會上討論了德國和日本會不會有突然對美國或者兩國同時對美國採取行動的可能性。總統認為,出現這種事態的機會看來不多,但也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發生。
羅斯福在提出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況並談了他自己的一些看法後,就要與會者發表意見。當談到美國陸軍面對日德兩國同時採取行動的那種危急局面應如何對付時,總統提起了《虹計劃》(它由美國最初的《橘子計劃》發展而來),並且批評說:「我們處理事情一定要現實,不能光讓幾個月後才能實行的計劃浪費精力。」接著,他又補充說:
「我們現在要馬上作好行之有效的行動準備。」
另外,羅斯福就對日態度和向英國提供戰略物資問題應採取的態度表示極大的關注。總統說:「即使日本和德國對美國採取敵對行動,美國也還有八個月的備戰時間,因為英國將能堅持六個月;而德國要打過來,則還需要兩個月時間。」接著,總統下令不得削減援助英國的補給物資,並作了如下指示——這些指示就是美國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全球戰略方針:
一、我們通過夏威夷基地的艦隊,要在太平洋上採取守勢方針;
二、關於菲律賓基地使用到何時,以及在什麼時候下達撤退艦隊的命令等問題,應授權給亞洲艦隊司令,由其自由決定;
三、海軍將不對菲律賓進行增援;
四、海軍應考慮對日本城市進行轟炸的可能性;
五、海軍要在大西洋(直到英國本土為止)繼續作好船舶護航準備工作,並從緬因州(美國東海岸)到弗吉尼亞呷角一帶的沿岸作好巡邏準備工作;
六、陸軍在未作好充分準備前不採取進攻行動;
七、我們要盡一切努力來維持這一基本精神:繼續向英國提供物資。
一九四一年元旦剛過不久,一月四日,日本駐華盛頓的海軍武官處接到一份從東京拍來的電報,內云:
「望就『淺香號』特務艦通過巴拿馬運河問題同美國進行談判,取得美國政府的諒解。」
「淺香號」是根據盟國德國元首希特勒的好意,為了運送德國向日本提供的工具機而特地從民間徵用過來的,它作為一般特務艦,飄揚著艦旗,正打算趕緊駛回西班牙。
但這一談判陷入了僵局。其原因是,美國堅決主張外國艦艇通過戰略要地巴拿馬運河時要讓其武裝人員登上艦艇。但是,由外國武裝人員上艦進行監督,這無異是侵犯國際公認的軍艦航行特權,而且有損於國家的威望。因此日本不能接受美國方面的條件,就在談判陷入僵局時,一月二十日突然發生了一樁夢想不到的重大事件。
華盛頓的冬天比東京寒冷,而且積雪很深。東京的緯度是三十五度四十五分,而華盛頓則是三十八度五十五分,與岩手縣一關的緯度大體相同,這也許是因為美國有點接近北極的緣故吧。
這天,華盛頓上空,一早就陰雲密布。晌午一過,便開始下起小雪來。夜幕降臨後,好容易才做完一天工作的寺井義守少佐,正在收拾辦公桌上的文件準備回家,忽然他向窗外望去,大吃一驚地說:「實松君,這雪可下得真不小啊!這種天趕夜路,要是碰上汽車打滑,說不定會遭到麻煩……」
的確,這麼大的雪在華盛頓也是罕見的。
「把鏈條綁在汽車輪胎上也實在太麻煩,今天我們是不是就留在辦公室里,舒舒服服地打幾副橋牌,快活快活!」
「好主意,這就叫做『忙中有閒』嘛!」
海軍武官處設在奧爾班·特瓦茲大廈四樓。我們在底層餐廳進完晚餐後,就馬上打起橋牌來了。時間過得很快,正當我們興致勃勃地玩到十一時左右,電話鈴聲尖叫起來。
「我是松平,有急事相告,想馬上見你……」
「請來吧,我等你。」
松平是大使館一等秘書。
「有什麼急事?」
「怎麼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一定是發生了與日本海軍有關的重大事件。」
我們停止打橋牌,一面這樣那樣地胡思亂想,一面等待他的到來。從大使館到武官處,平時不用五分鐘就可走到,然而此刻也許是下大雪的緣故吧,我們等了十分鐘還未見到松平的影子。
「恐怕是因為下大雪的緣故,路上不好走吧!」
不一會,松平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他一面快速地講著事件的大概經過,一面從口袋裡掏出一份駐舊金山總領事武藤拍來的加急電報。電報內容如下:
「一月二十日,日本船『日新丸』為了裝運石油,駛入了舊金山灣內的薩克拉門托河口,美國官員如同往常一樣,進行檢疫。當時他們仔細地檢查了船上是否藏有古柯鹼等違禁品。當然,船上是不可能有這類東西的。
「最後,他們要求打開船長室里的保險箱進行檢查,船長未產生什麼懷疑,就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哪裡知道這是一個圈套。當他們看到保險箱內放著一疊《船用密碼本》等重要機密文件後,竟不顧船長的拚命阻止,搶走了這些文件後急忙離船而去。
「臉色蒼白的船長,急忙向日本駐舊金山總領事館報告了情況。經我方抗議後,隔了幾小時,這些密碼本等『平安』地送回船上。」
誰都知道,商船是海上兵力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船用密碼本》等機密文件是海軍發給船上備用的,目的是在戰時或非常時期海軍與商船之間可以進行秘密聯絡。它一旦落入美方手中,哪怕是幾小時,也意味著密碼本的內容已完全被人偷看了。更嚴重的是這樣一來,不僅密碼完全失效,而且他們掌握了我海軍密碼的特點後,也就等於獲得了一份珍貴資料,從而可以破譯我保密程度更高的海軍密碼。
「日新丸」事件顯然是美方、特別是美國海軍的一種「預謀行動」。戰後才知道,原來搶走該船上密碼本的「兇手」,就是裝扮成為海關人員的那個名叫L·費勒戈的美國海軍情報局工作人員。這個「強盜」馬上就把拍成照片的「日新丸」密碼本送到華盛頓。他在他的《被盜走的密碼》一書中寫道:「它為美國海軍通訊諜報部破譯日本海軍密碼提供了非常有用的資料。」
這個問題姑且不談,且說「日新丸」事件發生時,作者不由得想起這樣一件事,即日本憲兵曾潛入駐神戶的美國領事館,從保險箱中取出密碼本,並拍成照片,然後又放回原處,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起來這些還都屬於「小偷」之類的行為,可是,這次美國方面的行徑確實應該說是一種「光天化日之下的強盜行徑」。
作者不由得握緊拳頭,對美國這種為達到其目的而採取不擇手段的做法表示憤慨。
「畜生!美國佬,你這一手幹得好厲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