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閒廬詩話 · ●第一集

楊香池 《偷閒廬詩話》
余自幼酷嗜唫詠,然自覺性情放蕩,絕少精純之作。惟於古今名人佳什,見則愛若琪璧,輒熟誦之。誦之者再,復手錄之。二十年來愈積愈多,書窗無事,乃檢取愜心者,附以所見,編為詩話。正所謂未能調羹,略知辨味。若欲以此語於著作之林,則吾豈敢。 古人論詩,重意不重詞。可知詞華且不足貴,而況塵羹土飯者哉! 宋教仁先生登杭州韜光寺絕頂,有句云:「徐行屈曲路,竟上最高峰。」此借登山而示訓者也。又某某詠樓梯云:「樓梯數十層,意將一步登。未達身已墜,逞能反不能。」此借登梯而示戒者也。 某某述感有句云:「不動產惟書與硯,自由權是酒和詩。」以新句詞相對,俱見工穩。又窮愁,又悲憤。 吾國家庭專制,自古已然。惡習所趨,致夫婦間而多離異。如《孔雀東南飛》、《上山采蘼蕪》等篇,即記載棄婦之詩也。然《孔雀東南飛》為長篇,乃紀述焦仲卿妻蘭芝之被棄,實受姑惡之影響,瑣細寫來,層次井然。以描寫手腕之經濟而論,則《上山采蘼蕪》一篇,尤覺精采動目。 余近有傷時七言律句五首,已錄入詩稿四首,餘一首因首尾欠佳,故刪之。然頸腹兩聯,語頗沈痛,刪去殊覺可惜。其詩云:「大地連年哭戰伐,千家萬邑呼災荒。民生危殆同虛症,宦海升沈類戲場。」雖祗此寥寥二十八字,而近年國家紛亂,社會危困之情形,已可慨見矣。 吾國官吏,每屆交卸,喜以詩留別紳民,而盛夸其政績。不知官吏之有所利民者,原屬應盡職責。自訁羽其長,自揚其績,適足以見笑而自辱耳。昔楚南張漢皋宰吾邑,政聲卓著。其留別詩能脫去俗吏口吻,頗足珍賞,特錄於此。其一云:「收回祖國四千年,劫後餘生亦黯然。自笑一麾還出守,箇中端有宦魔纏。」其二云:「匹馬孤征萬疊山,戎衣楚楚劍生寒。何綠化作冠裳會,得與紳民保治安。」其三云:「自慚無術起瘡痍,萬種離情付雪泥。忽聽鷓鴣聲斷續,勸儂先有子規啼。」其四云:「龍泉百斛洗心清,宦海茫茫誤此生。贏得春裘今典盡,踏花歸去一鞭輕。」其五云:「雲開衡岳望嵯峨,風約滇池靜不波。遊子一身忘是客,算來幸福占偏多。」其六云:「小住蒲門意自如,又逢春送柳眉舒。從今一別瀟湘去,看見秋鴻便寄書。」 或謂和詩最難。余謂和詩不難,稍習詩者皆易為之。惟和詩多不足重。以其和人之詩,每每不能如我之意,必牽強引就,以致天性喪失。此古人所以多鄙棄之而不為耳。 作詩多由一時興致而成。昔潘大臨工詩多佳句,謝無逸以書問有新作否。潘答書云:昨日閒臥,聞攪林風雨聲。起題其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吏至,遂敗意,止此一句奉贈云云。今春予與笑我生自郊外歸還,覺春景滿目,動人吟興,乃相約聯句十絕。己得兩首,適遇他友而亂以他事,遂未續成。始信古人之言,不我欺也。今特錄聯句於此以為紀念。其一云:「觸目風光迪不同(笑我生,)桃花無語向人紅(香池。)歸鞭笑指孤城遠(香池),萬樹炊煙夕照中(笑我生。)」其二云:「幾竽修竹几人家(香池),如畫遠山罩晚霞(笑我生。)呼犢聲喧流水外(香池),撩人歸意道中花(笑我生。」) 苗沛霖《題湖山石》七言二絕,意新句奇,不落凡響,詩中之珍品也。其詩云:「金精朗朗耀三台,淪落塵寰亦可哀。知己縱邀顛米拜,摩挲已屈補天才。」「位置豪家白玉欄,終嫌骨格太孤寒。不如飛去投榛莽,留與將軍作虎看。」讀古人詩,有時觸動其靈機,偶有所吐白,往往勝過於古人者甚多。《解人頤》載杜牧之有「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未曾饒。」後王威寧乃翻其意云:「近來白髮不公道,偏向愁人頭上生。」又《隨園詩話》有某某《題張果老倒騎驢圖》云:「此老倒騎驢,不知是何故。為恐向前差,忘卻來時路。」近於某報亦見載有一首云:「舉世千萬人,誰比這老漢?不是倒騎驢,凡事回頭看。」俱皆工於運化。豈似世之直襲前人之意,而反自訁羽能入古調者所可同日語哉! 郭發一《詠蠹魚詩》云:「瑣瑣如何也賦形,雖無鱗甲有魚名。原來全不知書味,枉向書中過一生。」頗覺諷刺無痕,恰切有味。 吳江姚煥章《連日暴雨》云:「雷震漏天宮,風馳轉地軸。人間垢穢多,日日蒙湯沐。」可謂弦外有音。 閱《遊戲雜誌》,見有署名錦霞者,其自嘲云:「縱教讀破書萬卷,比著男兒總不如。」滿腔幽恨,溢於言表。使天下女才子讀之,亦當眉皺。 詩寫一己之情感易,寫人人所同之情感難。余舊作有句云:「靜中得句多如意,愁裹觀書少會心。」又:「文章古老神堪味,言語重煩人厭間。」未識能博得人人所同之情感否。 孫繩祖《訁永老馬》云:「蹄鐵銷磨齒漸加,淒涼對劍惜年華。半生奔走骨仍健,前路蒼茫眼不花。木落秋風悲伏梔,草荒日斜想嗚笳。識途最是尋常事,寄語孫陽休浪夸。」借物寫志,大有暮年壯心之概,亦詠物之佳什也。 吾邑張也良先生《落仙山雨中春望》云:「落仙山下雨濛濛,柳半青青桃半紅。遙望萬峰低缺處,孤城樓閣渺茫中。」寫景自然,真如古人所謂詩中有畫,王摩詰不得專美於前矣。 文學屢經革命,而舊日所號為富有詩書之上,大受排擊,難以謀生,甚且流為乞兒者多矣。昨笑我生為述某文丐題壁詩云:「年來花樣劇翻新,誤我文章已不靈。千里逃荒須盡白,沿門托缽眼誰青。田廬飄沒家何在,骨肉散亡劫飽經。剩有餘生無死所,浪浪老淚滿衣襟。」諺云:滿腹文章,不能充飢。信然。 「清晨早起夜眠遲,僕僕勞辛總不辭。骨肉拋開千里外,艱難訴與一燈知。短裘綻裂何人補,長鉸飄零隻自隨。報道家書連續至,開封半喜半驚疑。」此某某途中述感之作,曾載於《民權素》中,惜已忘其姓氏。風塵奔走,客況淒涼,實有如此情景,令人不厭百回讀。 遼蘇葉時傑《二婦行》云:「二婦泣路側,哽咽復長吁。適來行路者,為之立須臾。問婦何處來,痛哭胡為乎?一婦長嘆息,未語淚如珠。良人早逝世,無子一身孤。同族覷予富,相議共分腴。使侄為予子,謂作年老娛。侄心亦不良,養予如畜奴。日暮腹中飢,何曾見盤盂;天寒衣裳破,霜雪侵肌膚。年邁百無能,侄又將予驅。驅我出門外,仰天一號呼。訴冤至縣署,胥吏較錙銖。人情薄似紙,誰肯念何辜。因此流為丐,乞食以自硼。夜宿古寺中,荒草伴野狐。日午不得食,偃臥泣窮途。一婦聞斯言,淚盡眼欲枯。自言有兒子,不如他人無。我兒年少時,宛轉依人雛。我兒年稍長,性情竟別殊。殷勤為娶婦,本以事老姑。不意婦娶來,反將姑管拘。小媳朝命我,入田拾薪蘇。不肖夕命我,執蒸入中廚。朝夕雜苦作,終日不得舒。我亦有弱孫,孫肥祖母癯。長幼悉飽暖,不念老勤劬。飢來乞食去,忍餓立街衢。二婦言既翠,淚眼各饃糊。腸斷行路者,搔首幾踟躕。」養子如畜,傷倫減理。曲為細描,至為慘戚,令人不忍卒讀。 擔當和尚,滇之甯州人。詩有奇氣,如題畫云:「僧手披霜色有無,千層林麓盡皆枯。尚留一干堅如鐵,畫裹何人識董狐?」「孤燈照影不勝情,淨水茅堂冷氣生。不待西風搖落盡,筆尖動處有秋聲。」又《池亭玩月》云:「霜老羈禽悲木落,水枯明月照殘荷。」皆寄意深遠。 洱源何稚元先生,明末逸士也。九歲即能詩文,著有《浪楂集詩文稿》。錄其《閨情》云:「美人吹玉笛,疏影杏花間。獨怨黃昏月,憐人淡一灣。」昆明《竹枝詞》云:「金馬比郎妾比雞,不須芳草怨萋萋。願郎馳驅萬里去,妾自守更報曉啼。」俱見才情清麗,音節爽朗。 羅鵾圖先生,吾鄉之名宿也。詩似少陵、劍南,著有《溟南唫草》一卷。《清明即事》云:「到此英雄都氣短,算來兒女總情長。」《冬至廿後》云:「夢覺有情宵漸短,身閒無事日增長。」《暇日偶成》云:「屋漏蟻成市,蓬低燕不巢。」詞顯意新,余最喜誦者也。 楚雄劉毅庵先生,明末領鄉解。國亡後,隱居不仕,布衣終老。著有《脈望集》,沈鬱頓挫,逼近少陵。《獵騎》云:「馬嘶斷嶺雲邊樹,入渡斜陽穀口煙。」《春初》云:「懶將短髮窺青鏡,剩有雄心戀綠萍。」《石丈人》云:「無情白日催人老,霜發何曾誤上頭。」皆集中之佳句也。 劍川趙樾老,亦吾滇文學巨子也。其《向湖村舍詩集》中,有《碧蟯漁舍》五言四絕,錄存二絕。詩云:「屋後碧蟯山,門前昆池水。蕭蕭四壁風,老屋蒹葭裹。」「微雨開桃花,紅對春山笑。呼兒曬蓑衣,花邊有殘照。」又「舟隨浪駛輕於葉」一句,亦佳。 錢南園御史,身居諫垣,不畏權貴,高風亮節,世所欽崇。其書畫亦多為人珍賞。詩句可採錄者,如「壁鼠冷窺空瓮下,沙鷗喜近短牆來」,又「白鷗回露渚,黃揚風枝」,亦不失為佳句。 「水牛浮鼻渡,沙鳥點頭行」,此取眼前景物成詩,何等真切自然。而李西涯《麓堂詩話》評為下淨優人口中語,乃唐詩之惡劣者。然則今之新詩有「親愛的,把我的性靈和心都給你了」,又「月亮呀,我親愛的月亮呀」等類,將更謂之何哉! 詩話之作,收選貴嚴,評議貴當。二者失一,即非詩話,乃雜記矣。 詩之收選,當以事切、情真、理實、意妙為主,不然則浮濫矣。 余之詩話,雖乏高深見解、精當評語,然收選之詩,則未敢越其前舉四者之範圍。保山令鮑廈先生雅擅文學,尤工於詩,著有《靜悟軒詩草》。錄其《有感》云:「行縱無定野雲忙,老我邊城兩鬢霜。訪友難忘風雨夜,浮家長在水雲鄉。違心富貴如朝露,回首樓台近夕陽。五十年來身世感,不堪揮淚問蒼蒼。」按《順甯府志》載,先生字了恭,安徽歙縣人。清咸豐辛西,適解保山任,路阻不能歸。永昌為回匪陷後,賊強浼以事,堅決不屈。流寓雲州,邑人多受學焉。先生為覺生侍郎仲子,陷於離亂中者十餘年。雖詩酒自遣,強哭為笑,抑亦可悲也已。同治癸酉,亂定,始旋皖,詩多散失無存。 某某《船行》詩云:「櫓聲吚呀泛中流,人與琴書共一舟。漫道瓜皮輕似葉,四圍山影壓船頭。」雅人深致,自負不凡,而以淡逸出之,是宜學者。 《南社集》中,醴陵傅鈍根《題山寺》云:「犬團紅葉睡,鳥亂白雲飛。」絕似輞川。又金山姚光《古意》云:「儂似團園月,願郎如地球。月依地球行,晝夜無盡頭。」新雋可味。 錢塘陳蝶仙,詩多綺艷,頗似玉溪,亦近今著名之詩家也。其《感懷》云:「殺身豈必竟成仁,世態浮雲認未真。大半交遊皆誤我,萬全計算不由人。最能體貼惟妻子,無可商量到鬼神。太息孟嘗門下客,若非潦倒便清貧。」頗有隨園之才,香山之風。 詩之作,不外「情感」二字。此說古今中外皆同。 詩歌占文學重要地位,不但宣達個人情感,而且代表時代思想。如《三百篇》,無非敘述當時國風、民俗、政教,此研究吾國占代社會學者,必根據於《毛詩》也。 吾國之勞工勞農,辛苦狀況,至為可憫。宋梅堯臣《詠陶》云:「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然猶不如聶夷中《詠田家》云:「二月賣新絲,五月耀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言婉痛深。 詩能引起孝思者。晉王裒每讀《毛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輒為流涕,門人為廢《蓼莪》之篇。詩能感悟少義無恩者。魏文帝嘗令其弟植七步中作詩,如不成,行大法。植應便聲為詩,曰「責豆持作羹,漉豆以為汁。萁在釜底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文帝乃不加之以罪。詩能保存古物者。某顯宦大興土木,將伐一古樹為梁。有士人題詩於樹云:「亦知此去棟樑材,無復蒼陰覆綠苔。只恐月明秋夜冷,悞他千歲鶴歸來。」顯者見之,遂不伐樹。詩能化氣息爭者。鄭板橋官濰縣時,其弟與人爭牆,寄信與板橋,欲借勢壓人。板橋答以詩云:「千里家書為一牆,一牆相讓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其弟得詩,乃不與人爭論。時代變遷,思想言論亦因之而多變遷,操觚者當就時立言。作文如此,作詩亦如此,作詩話亦莫不如此。 洱源馬東初先生,博學能詩。著有《抱霞軒詩稿》,頗多佳作。《洞庭夜泊》有句云:「倒影星翻漁火亂,掠波風送棹歌長。」清靈飄逸,頗極夜泊之妙。 吾鄉四圍皆山,每當春草怒發之時,牧童多燃薪野宿。遠望之,則火光明朗如星,散落滿山。且山高樹多,月夜偶行山徑,四望則黑影沉沉,惟覺月色隨路線而光明耳。余友鄭伯僑暮行錫鉛道中,「牧童宿野燃星火,小販趕場待月光」七言一聯,及「月光隨路白,野火連山紅」五言一聯,皆寫實也,非親歷其境者不能領會其妙。 唐人多傷時感亂之作,如「信知生男惡,不如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荒草」,又「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又「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裹人」,又「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徵徭」,以及《石壕吏》、《折臂翁》諸詩,皆描寫當時兵禍之重,官吏之惡,人民之苦。撫今思昔,能不愴然! 清之季世,國人盛倡革命。一般文人如梁任公輩,欲借詩歌鼓吹民雲,尊崇尚武,好為雄壯之詞。對於杜子美之《兵車行》及傷亂諸作,亟力痛詆。至謂吾國數千年來,民志卑弱,皆由是類詩歌階之厲也。顧滿清遜位,民國成立,兵篇全國,不可謂不尚武矣。然軍閥專橫,擁兵自衛。回首十年,烽煙滿地,死亡枕藉,傷心慘目,又豈當時梁任公輩所料及哉!吾人丁此危難,讀《兵車行》等詩,愈增悲感。並見古人非好為此,乃不期然而然者耳。 蒙化陳翼叔先生,其詩純任自然,以性情為之。著有《甯瘦居》、《天叫集》、《是何庵》等稿。為袁子莖采入詩話者,有「壯士從來有熱血,深秋不必送寒衣」。為師荔扉所稱賞者,則有題關帝廟壁云:「漢家無寸土,關帝廟常存。試問何功行,毅戮為天尊。曹瞞亦殺戮,難禁冤鬼哭。」《對月飲》云:「飲乾酒數杯,腹裹有明月。」《小陽春》云:「背時桃與李,越分斗繁華。若到春來候,何顏又放花?」《賣罄》云:「我夢已驚醒,又醒他人夢」等詩。其實翼叔之佳句,不僅此也。如《立冬前一日感賦》云:「苦雨淒風日不休,明朝又過一年秋。黃花猶是舊顏色,多少英雄已白頭。」撫景抒情,感概遙深。又《農夫哭》云:「踐傷禾麥半成熟,征徭輸足無餘栗。長天老日喬充飯,夜靜更深菜責粥。農夫農婦相對哭:可憐人倒不如畜,馬食白米犬食肉。」一字一行,純是勞農之淚。湖南周名建《蒲門竹枝詞》云:「每逢一六趕街忙,短短圍腰大布裳。時尚新裝儂不改,野花遍插滿頭香。」是善寫邊地上俗者。 蜀中陳先濂先生,詩多新俊。辛亥奉委查煙,道經耿馬,有《客感》七律一首云:「元夜流螢照壁明,炎威失序暗心驚。依人作計春無賴,聽我還家夢有情。境遇偏為時所困,官窮拚與命相爭。燈前遙憶小兒女,歷數邊荒說遠程。」滇邊瘴癘,逐客多拚死。官極邊者,讀之能無黯然? 袁慎夫先生為吾邑名孝廉,著作甚富。惜於亂世,甯死不屈賊,大節凜然。殘稿數篇,早經刊印。惟《雲州竹枝詞》十餘首,未經錄入,殊為可惜。今錄有其一絕云:「浴佛壇開祈嗣忙,杪樺樹下飲蘭湯。女郎不解求何事,背著遊人也細嘗。」詩境清趣,且足為無識女子作一當頭棒喝。 晚眺詩之佳者,如「誰家一縷炊煙起,飛到溪頭銷綠楊」,又「驛路紅飛塵不起,龍山青斷月初來」,皆善道眼前風景。 清人徐昂發《詠相見灣》云:「人厭溪灣遲,我愛溪灣漩。三朝三暮見百回,想思那及長相見。」又明人施武《詠相兄坡》云:「上坡面在山,下坡山在面。相見令人愁,何如不相見!」兩詩皆撫景成吟,一則以相見為喜,一則以相見為愁。信乎詩以寄情也。 「江水三千里,家書十五行。行行無別語,只道早還鄉。」語摯矣,而猶不如「有客故鄉來,貽我鄉里札。心怪書來遲,反覆看年月」之別有深致也。 某某《清明憶母》云:「倚閭門外望何如,猶憶高堂拜別初。囑咐清明歸莫緩,不歸也奇一封書。」言淺意深,天性盎然。 偶於友人處見壁間懸有古畫一幅,題詩一絕。畫景幽然,詩句飄脫,乃吾鄉袁晴軒先生之遣墨也。其詩云:「扶筇散步碧山游,絕壁松陰水上浮。一艇中流何處客?東風有約下揚州。」先生名昶,工詩善畫,清嘉慶辛酉拔貢。按《雲南續通志》載,著有《晴軒詩草》、《浮生紀略》各一卷。兵燹後散佚無存。 昨見《新聞報》快活林欄內載皖中小詩人關氏昆仲,一名得辛,年十三;一名德尚,年十二。皆能詩,並附詩數首,評論稱揚,特轉錄之,以實余之詩話。德辛詩沉雄豪邁,如《鼓琴》云:「獨坐幽齋裹,彈琴興轉濃。清音何所似,風動萬山松。」儼然燕趙之音。《鴻飛》云:「鴻從天上見,奮翅九霄飛。豈似調鸚鵡,終隨人指揮。」俱見其抱負甚大。德尚詩意境深遠,如《詠霜葉》云:「葉紅知樹老,才覺飽經霜。但見林疏處,飄搖黯夕陽。」《清明》云:「二月清明節,行人慾醉天。北邙山下路,青冢記何年?」蘊蓄渾成,儼然作家。以十餘齡之學子而造詣如此,洵不易得。惟德尚之《霜葉》第二句,「才覺」二字,擬易以「園野」二字,句意較為顯明,且可免其與起句中之「知」字牴觸。 周屏侯先生《田家雜詠》,六言八絕,清新可誦。擇錄四首於此:「春雨秧田水滿,微雲柘館寒輕。終歲豐衣足食,山林猶勝公卿。」「五尺影纏瓜架,一灣水繞柴門。晴雨時占雅鵲,往來樂數雞豚。」「郊外牛羊下括,池中鵝鴨成群。打稻欣逢樂歲,山歌樵唱時間。」「修竹千竿積雪,梅花數點零星。此系野廬幽境,旁人莫作丹青。」 用典入詩,須貼切自然,方無腐氣。如高東軒《五十自壽》云:「未探理窟難言命,深歷官場始悟非。」又毛西河選閨秀集,遣卻山陰王端淑。王不平,獻詩云:「工嬙未必無顏色,爭奈毛君筆下何。」劉霞裳《詠白桃花》云:「劉郎去後情懷減,不肯紅妝直到今。」余《詠雪美人》亦有兩句云:「素卿自是多情種,嘗伴孫郎夜讀書。」皆恰切可味。 余舊作有《彈琴》、《讀書》、《寫字》、《栽花》、《種竹》六詠,其《讀書》之後兩句云:「常把殘篇當故友,相親相近情如初。」余友伯僑,謂其比例新穎。今見全蘭《舊廬詩話》載:楊佩甫《詠落齒》云:「分明身似梧桐樹,一葉先凋已報秋。」《龍舟竹枝詞》云:「笑他團扇多於蝶,低傍船窗款款飛。」是亦詩之善作比例者。 「花開蜂蝶至,花落蝶影稀。」道盡世態炎涼。「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道盡人情險惡。 王右丞《雜詩》云:「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明人孫文簏亦有《逢鄉人詩》云:「爾從山中來,恰喜江上遇。吾家老梅花,開到第幾樹?」此不但意同,而句語亦幾同矣。剿襲之病,古人亦多不免。 男女匹配得宜,方得唱隨之樂,此自然之理也。唐寒山子有詩云:「老翁娶少婦,發白婦不耐。老婆嫁少夫,面黃夫不愛。老翁娶老婆,一一無背棄。少婦嫁少夫,兩兩相憐態。」讀此詩,則盲婚之惡習,亟宜革除矣。 明周岐《官兵行》云:「賊近苦賊來,賊至恐賊去。賊來避有時,賊去官兵住。官兵畏賊如畏狼,但行賊後勢莫當。鳴鉦擊鼓入村里,馬索芻豆人索糧。不擇雞與豚,更驅牛與羊。傾倉倒瓮恣搜括,排牆破壁掘余藏。官兵得物喜,民家失物悲。語君且勿悲。官兵醉後難支持,東家少婦已被污,西家兒女終夜啼。但得飽掠速揚去,猶能老弱共鋪糜。一旦賊兵去已遠,官兵夜起催朝飯。大車橐重小車盈,路捕行人遞輸挽。行至前村計復生,竟指鄉屯為賊營。丁男殺盡丁女擴,揚旌奏凱唱功成。君不見賊去人歸猶爨食,官兵所過生荊棘。痛哉良民至死不為非,無如官兵勢逼民為賊。」大軍所至,廬舍為墟,兵之可畏,甚於盜匪。試問民國以來,各省各縣,有不遭兵之蹂躪者,何地耶?讀此詩,能勿唧嘆! 石屏丁氏,刊有《詒燕堂詩叢殘》,備載其家數代人詩稿。累世書香,一門風雅,誠足欽羨。《叢殘》中佳句頗多,如葆堂之《早發良鄉》云:「老樹如人立,遙煙作練橫。」又《嚴寒》云:「氈冷貓投生火灶,林空鴉檢避風枝。」皆可誦也。 鄭板橋思想超卓,人品亦高,為道代有數人物。其詩久已刊行於世。膾炙人口。茲得其未刊詩《題畫》二絕云:「雪滿長林凍不開,朝飛飢鳥暮飛回。板橋盡日無人跡,為探梅花去又來。」「庭前積雪窗生白,活火烹茶易有香。一卷《離騷》讀未了,自呵凍墨寫瀟湘。」亦清俊可誦。 雲州劉滋甫著有《來青書屋詩鈔》數卷,詩多清麗之作。惜家遭回祿,稿盡被毀。友人為誦其《避難還家》一首云:「檐際依然見燕飛,悲親同去不同歸。殘書檢共兒曹讀,仍舊青燈夜入幃。」情景逼真。 《滇游吟草》二卷,錢塘張補裳先生所著也。其《田家行》石:「黃雲登場雞棲桀,椎髻裸身忙不迭。老翁語姥莫苦忙,今年稻熟倍往常。姥言兒翁且勿喜,一穗舂成幾顆米。官租私逋分撥清,輪及全家食糠枇。道旁老人向姥告,富樂於人幾時足?翁家有田猶司生,今人多少無田耕。」直寫情事,直率朴老,香山樂府之遺。又《庭中鶴》云:「庭中有孤鶴,終日行庭砌。丹頂塗霞濃,皓翮梳雪細。有時思一舉,忽向苔陰唳。列身雞騖間,俯仰且隨勢。稻粱豈長謀,幸謝樊籠閉。何因遂遐舉,看爾翔雲際。」語有寄慨,英雄屈足,千古同悲。又《詠仙人掌》云:「有觸皆芒刺,無心竟坦平。」亦佳。 楊邃庵先生功業彪炳人寰,名垂青史,光耀金碧。其詩多雄渾之作,著有《石淙詩草》。錄其《題畫》一絕云:「幽泉出谷鳴,疏竹和雲長。微吟坐開襟,梧桐月初上。」意境清超,饒有唐音。 楊瓊字迥樓,鄧川人,滇中耆儒碩老也。著作甚富。其《寄蒼樓詩鈔》八卷,先生在生時即已付印。余最愛其《游蒼山中和寺》詩云:「朝旭初升洱海東,開窗一望水雲紅。炊煙罩地依低樹,嵐氣連天蔽遠峰。別有感情離亂後,盡多閒況老衰中。道心娓娓談難罄,時對橫渠白髮翁。(謂張營浦參事。」)句調工整,情景切合。 麗水楊鐵如,性喜吟詠。丙辰春,同其叔湘之到順襄辦游擊事務,遂與余結為文字交。間有唱和,殊極清麗,蓋得力於家學者也。嘗為余誦乃父用九先生《詠團扇》云:「團扇團且潔,團園似明月。明月那得如,長圓未曾缺。」思悟殊巧。 滇西多山,地勢高低不齊,故田畝因之而有高低。楊升庵先生有詩云:「高田如樓梯,低田如棋局。白鷺忽飛來,點破秧針綠。」比例頗肖。 家周蓮溪先生《賀費令游山詩》,有「時清終未忍辭官」之句。李西涯《麓堂詩話》評為由衷之語,見道之言。余謂身為宰官者,當以為國防患,替民除害為己任。處國家危亂之時,尤應振奮精神,力圖挽救,雖死而不辭。若時清而始為官,而不忍辭官,則是官也,亦贅疣而已。國家何貴有此官?或曰:蓮溪之所謂時清者,殆指國無昏主,朝無權奸而言。余曰:即此而論,「時清終未忍辭官」,則時不清,將必辭宮耶?如此則亦謬矣。蓋國有昏主權奸,更屬國家人民之大不幸。設當官者,於此時而不設法圖計,感悟君非,滅止邪焰,反退隱林泉,亦豈得為正直耶! 訓誡詩必引事說理,故多迂酸氣。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此勵人自立也,語雖切矣,然猶不若自居易之《凌霄花》一首婉而有味也。孫清如女士嘲佞佛詩云:「西方有佛休依賴,印度於今已久亡。」又近人有嘲地師詩云:「果然將相公侯地,何不選留葬乃翁。」此皆借詩破除迷信也,語亦切矣,然猶不若昔人題鐵拐李詩云:「葫蘆裹裝甚麽藥,背來背去在肩膊。倘若個中有仙丹,何不先醫自己腳?」極其滑稽有趣。且嘲地師詩,亦系仿用其意。 古人詩有為後人襲用入文,借作比擬之詞者甚多。如時局將起變化,暗潮日烈,謠言頻起,則以「山雨欲來風滿樓」比擬之;盜匪軍閥,舊者銷滅,新者復生,則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比擬之;欲形容對於某事經歷深透者,則曰「曾經滄海難為水」;欲形容文之似終止而未終止者,則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好景不長,則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楊升庵戍滇中,其妻黃氏寄詩云:「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日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憐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語極哀怨之至。又唐人詩云:「夫戍邊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抒寫情愛,何等自然,非徒哀怨也。又金昌緒《春怨》云:「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此則怨而不怨,意境更覺深曲。 淡然主人為誦馬東初(長君)過某某關詩云:「危崖高插白雲破,老樹陰森烈日冷。」格高句險,頗有唐古風味。 蘇茂本世講,性靈慧。入中學時,適余任國文教授,嘗閱其文,清真樸實。畢業後復學作詩,時攜草本求余閱改,亦多佳什。《詠檐溜》云:「溜從檐下滴,不識幾經秋。漫道弱無力,也能穿石頭。」《道側荊棘》云:「道側有荊棘,初生枝幹小。疏慵不剪除,日久遂礙道。」有此意識,悟想入詩,將來造詣,未可限量。 張也良先生詩仿元白,尤工寫景。前已選錄一首,茲復得《新秋遊准提》寺七律云:「風入禪林倍覺清,上方高臥有餘情。雲飛遠岫輕無力,雨打疏簾靜有聲。井畔方驚一葉落,籬根先聽百蟲鳴。山城物候逢秋異,即景新詩取決成。」亦輕逸可誦。 家侄家驥,手抄詩稿數篇,乃其同學李君東陽遺墨也。《老農嘆》云:「小秧半長成,草綠水平田。四月正栽插,忽然牛病纏。投藥數無效,祈禳終不痊。噫嘻貧農苦,百事受顛連。久慮無多時,營備貸在先。東鄰賒斗粟,主人不假緣。西憐結新息,博錢四五千。初九栽南畝,十三插北阡。所恃惟牛力,無牛何播遷?播遷不相續,何以望成年?貸息尚可緩,租稅未可蠲。妻子填溝壑,錢糧未許延。只好秋收後,待命縣衙前。」情事真實,想見勞農之苦。又擬柳宗元《漁翁》二首,意境清超,亦堪追步子厚。其一云:「煙波海上晚潮怒,輕盪漁舟泊古渡。側耳砉然風浪涌,出艙四望浮雲布。天時陰晴網漫張,濯足江潭且待遇。」其二云:「江天一碧如練素,輕搖短棹湖中住。月明好過蘆花盪,日斜喜玩楓林樹。朝晚出釣皖江溪,落得清閒如野騖。」 某某《觀棋感詠》云:「大局竟如斯,危哉不易支。滿盤皆是錯,著著讓人時。」此詩不知何人所作,十餘年前,曾載《遊戲雜誌》中。淺明易解,蓋有感於清末國勢危弱、外交失敗也。 血俠君博通史籍,長於文而不長於詩,故作詩不多,然亦有可錄者。《沙橋道中》云:「孤村隱約疏林外,一轍蒼茫大地中。」此誠善道眼前風景。又《奇友》云:「奇愁深鎖蓮心苦,異想還余蔗味甘。」用意亦新。 胡蘊字石予,崑山蓬板鎮人。著有《半蘭舊廬詩稿》,詩格在蘇陸之間。佳句七言如「樓高一鴿曝紅日,溪淺雙鳧眠綠煙」;五言如「風急山無色,香清草有花」,「得書如友至,展畫當山看」。 胡寄塵為南社中人,亦今之有名文學家也。著有《大江集》詩稿。《春遊雜詩》云:「出門何所見,萋萋陌上草。含雨復含煙,做就愁多少。」「為羨釣魚樂,攜竿過小溪。夜來春水漲,便覺石橋低。」「離離墓上草,一歲一回青。如何墓中人,千年睡不醒。」「菜葉如碧玉,菜花如黃金。不費一錢買,采來衣上簪。」語明意顯,酷肖隨園老人。 周拜花《春來詩》云:「沿籬野┺漸成竹,著樹余花猶戀枝。」此乃觀物起興。徐枕亞《始聞秋風》詩云:「落葉醉如雨,斷鴻淒似弦。」此乃乃間聲生感。范君博則有「調雛燕去簾常卷,抱葉蟬喑雨未央」兩句,蓋合觀聽以成詩者。雖情致各別,而皆清妙自然。 老友問廬謂天下作詩人多,知詩人少。誠哉是言,殆於詩道中已三折其肱者矣。「人生天地間,大小各有願。我性自迂疏,惟求詩骨健。僻居避塵囂,長臥養痴鈍。一甌野山茶,兩殆香蕎飯。開池方可丈,蓄草深及寸。窗靜槐影涼,雨余荷香嫩。清風拂鳴琴,落花吹如霰。明月復多情,照我吟時硯。靈機與天籟,邂逅爭來獻。詩成不傳人,聊付黃鷓囀。悠然此仙境,豈止擬南面。吾生猶幸得,淪落尚何怨。」此詩曾載某報,題為《漫興》,不知作者真名,惟下署楚女二字。奇身清境,領略清趣,復有此清才,發出清音,令人羨煞。 陳樹人,今之新文學家也。工繪事,兼能詩。其《題閒雲野鶴圖》云:「脫卻樊籠返自然,九霄之外任高騫。掉頭一顧雞和騖,爭食無時亦可憐。」獨清獨醒,懷抱高潔。蓋感於國家已成貪污之惡化,不堪聞問也。 廢書空白中錄句云:「野燒挾風飛過嶺,晚霞暈日倒街山。」畫工雖巧,恐亦無以逾此。《敦拙堂詩稿》十餘卷,柴桑陳東浦著。內有《屯田謠》云:「山頭葉黃,種麥山岡。山上葉落,種麥山腳。」注云:「羌人不曉月令,以木葉為候。錄之以見不開化之民,其智識低淺如此。」 董成,唐時道人。有《思鄉作》云:「瀘北行人絕,雲南信未還。庭前花不掃,門外柳誰攀?坐久銷銀燭,愁多減玉顏。悲心秋月夜,萬里照關山。」音調風格,亦不遜於當代名家。 周霞,字國華,號海樓隱士,葉榆人。精醫,著有《海樓吟草》。年六十二猶強力健步,遊學東瀛,亦一振奇人也。詩如《甲辰冬日本戰勝俄於奉天,商農組織十五萬眾至兩重橋慶祝,天皇蒞會感賦》云:「三呼萬歲震東京,漢國農商儘是兵。十五萬人齊祝捷,他人含笑我吞聲。」無限隱憂,在於末句。蓋已窺破倭奴之野心及其殘暴,恐吾國亦難保不蹈俄羅斯之覆轍耳。 詩之難莫過於五絕。蓋字僅二十,亦須有氣勢,有含蘊,始能成為佳作;不然便易流於輕滑無味。篇覽古人詩集中,五絕最少,七絕次之,甚至五七絕皆無者,可知其不易矣。 開發公粟,賬濟饑民,原為善政,惟往往司理不得其人,致多流弊而少實惠。吾國人民缺乏公德,借公肥己,成為慣習,良可嘆矣。葉榆李愚園先生《食粥嘆》云:「廠門開,食粥來。千萬人,哭聲哀。大者一盂小者半,胥吏執簽按名散。少壯努力爭向前,老弱舉步愁顛絆。自晨至午始得食,飢腸已作雷鳴斷。朝粥粥抵餐,暮粥粥抵水。飲水難療生,猶勝無粥死。今日未死明日來,行行太息爾何哀。哀食粥,不曾飽。此言莫說恐公惱。街頭多少嘆枵腹,廠中日費十石栗。公活我,德如天。十石粟,三萬錢。三萬錢,價高邁。窮民無錢乞米來,胥吏將米出廠賣。」悲哉饑民,惟恃公粥苟全此命。乃胥吏竊而中飽之,胥吏何其忍耶!讀之幾欲淚下。 」刀剪征衣就,寒硭動暮天。願隨風響激,流送到君邊。」「樓頭楊柳春,井井梧桐月。猶未寄寒衣,朔風忽吹雪。」此周蒼岩先生之《征婦詞》也。音節語意,蒼涼入古。先生名榛,大理人。生平著述數萬言,兵燹皆付灰燼,僅《巢雲山館詩存》二卷行世。 擔當和尚名普荷,明末滇中逸士也。痛祖國沉淪,不願仕清,而隱於僧。善畫工詩,前已錄入數首,今複選獲《關山月》一詩云:「關山月,才圓又復缺。嫁夫未三載,與夫永決絕。更因明月太孤寒,致使花柳無顏色。花柳多情不耐秋,徘徊只見月當頭。不知邊塞征人苦,可與閨中一樣愁。剪刀聲碎蟲聲哽,少婦停梭清夜永。解衣怕上合歡床,有恨都成明月影。欲報朝廷甘自棄,女流饒有丈夫氣。若得揮戈建大功,妾願居孀君盡瘁。」結尾數語,極其豪壯,是欲以勇武勉勖國人殺賊報國耳。 有《題過擔當和尚塔》詩云:「名姓老逃憚,悲歌詩萬首。知音太古松,夜夜清風吼。」「客過與誰言?不留君百歲。獨餘一片月,掛在高樓際。」「畫師雖已去,畫筆存天然。片雨蒼山過,林巒一抹煙。」以上三詩,見於友人抄本中,不落作者姓氏,愛而錄之。 襲故蹈常,油腔滑調,詩之大病也。而鑿幽縋險,意澀語硬,亦詩之大病也。 詩中脫落事理物情,設詞空洞,已成晦語,有何意味?直吐胸臆,過於露筋露骨,又未免淺率。王漁洋之重神韻,袁子才之講性靈,皆各偏其說耳。 以詩之源流而分唐別宋,固可;若美唐薄宋,則不可。蓋唐人有唐人之美,宋人有宋人之美。宋詩雖有淺率,唐詩亦多惡劣。《詩法萃編》所舉錄者已不少矣。 春鳥秋蛩,各嗚其嗚。人聆之,各趣其趣。顧鳴雖不同,而適意悅情則一也。 美妙之詩,天籟也;鳥蛩之音,亦天籟也。各適其適,曲盡其妙。詩人之徒競事摹唐擬宋,學杜法李,天籟已失,決無佳品,又何苦如此。 眼光各具,理論各別。同一詩也,雖經他人評定,苟吾有所得,何妨再加批評,只莫作隔靴搔癢之談可耳。 佳句讀過,每喜記之。但常將作者姓氏忘遺,是亦吾之懶性也。猶記有句云:「得時優孟千金易,失路英雄一飯難。」又:「韶華誤我年年易,貧困衣人事事難。」世態如此,為之奈何。又:「論交久後真情見,入世深時盛氣平」,又「饑寒能短英雄氣,患難方知故舊情」,自是閱歷有得之言。 《向湖屯阝舍詩集》尚多佳詩,如《黃平道中》云:「頓覺山容媚,蒼松點翠微。晴雷翻峽吼,怪石挾雲飛。路滑泥雙屐,屯阝孤樹四圍。寒鴉先倦客,接翅暮巢歸。」風格峻峭,語意鏈拔。《雨後望湖》有句云:「入城山色雲遮斷,過水荷香風拗回。」《題畫》云:「瀑飛千尺練,樹暈一身苔。」俱新雅可誦。七言之拗字,五言之暈字,尤用得妙。 予友伯僑嘗云:內亂不息,十年之內成病國,二十年變弱國,三十年便要亡國。何其言之沉痛也。嗟乎!今民國已廿一年矣。此廿年中內戰不息,國家之損耗,人民之犧牲,幾不可以數計。假以之對外,縱不能決勝列強,亦足以固我邊圉。奈何爭地爭城,自相殘殺,置國家於不顧耶!若長此以往,自亡無日矣。吾甚願吾友之言勿中。朱ぇ君女士《瀟湘嘆》一詩,感傷內戰,語語酸楚,其亦吾民痛史之一乎!詩云:「養兵衛國乃殃民,避秦安得桃源津。三湘本是安樂土,戰雲忽起天地昏。潰兵到處恣劫掠,鄉村廬舍還遭焚。可憐湘民被茶毒,奔走逃亡一路哭。回首家山不可居,宵寒只傍荒林宿。莫問南軍與北軍,一軍敗走一軍屯。弄兵今日如兒戲,從此鴻溝不再分。五月農村膏雨足,四郊不見田禾綠。已經世亂廢春耕,安得年豐望秋獲?大兵之後必凶荒,又將餓死填溝壑。年年江上賽龍舟,今年惟有兵艘浮。艦督飛奔猶不及,那管累累眾楚囚。吁嗟乎!湘民逢浩劫,屈子亦窮愁。三年兩度遭蹂躪,汨羅江水長悲流。」 崔顥《長干曲》云:「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宋之間《渡漢江詩》云:「嶺外音書絕,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同是久別家園,一則愛鄉情切,欲得鄉人而一暢敘;一則疑慮滿腹,不敢問諸來人。蓋心懷各別,感詠因之互異。至盧亻巽之《南樓望》云:「傷心江上客,不是故鄉人。」則異地孤身,望鄉人而不至,訴離恨而無由,倍覺愴然。 唐人憶親思鄉之詩,佳者甚多。其因節序而作者,如王維之《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云:「遙知兄弟登高處,插遍茱萸少一人。」又高適之《除夜作》云:「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其因景物而成者,如無名氏之《雜詩》云:「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又李白之《靜夜思》云:「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皆一時感觸,悵然成詩,情致各不相同,殊堪尋味。 詩以理性情,故詩之具有至性至情者,不假粉飾。蓋堆砌故典,最足以失性情之真。古人或有所引用,則皆化合自然,不露跡痕。世之才短者,妄事效顰,專以事物典類填塞入詩,自謝博雅,不知已落下乘,去詩遠矣。 人無高尚品格,何足稱道。詩句亦然。詩之名貴者,必品高格雅。舉而喻之,或如潮奔浪涌之雄壯,鳥鳴鶯囀之清真;駿馬奔馳之豪放,天鶴飛鳴之飄逸;危岩懸瀑之奇險,曉角悲風之淒清;三春花草之富麗,一天星月之高華。又或淡如晚秋之山,響同高樓之笛;淨似清泉白石,艷比彩霞錦雲;新如晴嵐霽野,古似漠鼎秦鍾;秀若奇峰翠岫,健同勁弩強弓。至於錘鏈,則鐵中之鋼似之;蒼老,則匣中之劍似之。風流之至,儼如舞蝶飛花;雋雅之極,絕類美人香草。 野性粗情,多具劍拔弩張之態;冬烘學究,無非氣腐言酸之吟。本屬庸流,何來佳品? 《雲南雜誌》,清末滇中留日學生所創刊也。其詩詞欄多悲國感時之作。如俠少吉《野園玩牡丹》詩云:「心薰富貴奴根芽,異種稱王萬古嗟。世界文明先進國,豈無代表國民花。」祖國淪亡,異種稱尊,二百餘年,無人收復。借花寄既,作者其當日之革命家耶?又南崑崙生《航海》云:「獵獵寒風吹客衣,煙痕檣影認依稀。夕陽下沒水平線,白浪如山鷗亂飛。」寫狀海洋,語新景切。又俠僧留學弘前聯隊,《中秋感賦》有句云:「萬丈寒濤孤島夢,一輪明月故鄉心。」情景渾成,體勢大方。 甯墨公,名李泰,浙江人。畢業雲南武校,護國、靖國兩役,曾充上校參軍。性好詩,雖身歷戎行,猶不廢吟詠,頗有古名將風。其後改任文職,官楚雄安甯等縣,政余多紀游之作。《登龍山頂》云:「十里炊煙平地起,一輪斜日半峰街。」《游朝陽庵》云:「僧散空留佛守寺,塵封只見鳥窺門。」《九渡河》云:「僻徑柴荊長,深篁野筍肥。」落筆清穩。武人有此吐屬,洵不易得也。 懷寧舒固庵(養初),有雋才,著有《曼陀羅花室詩稿》,生時即自選,自刻,自序。其序中答客問之言,說出作詩須在自主自求之意,不啻為摹古者痛下針砭,特錄之以實余之詩話。序云:「客曰:子刻詩毋太早乎?將有議子之後者。予曰:吾本不欲人知吾詩。吾為之,人之議與否,非吾事也,非吾詩中事也。人之詩,有似李、杜、王、盂者,有似蘇、黃、陳、陸者,有自謂其某篇似唐,某篇似宋者,有自謂某句為前人所未道,以為必傳之作者。噫!其下筆之時,先已有人之見者存。其詩殆為人而作者哉!蒙竊謂詩本性情,試取古人詩雜錄之,勿署其名,一一而知為某人之詩。何也?其人其時其事宜有此詩,此詩之先天也。抒難達之情,狀難寫之景,人百語,我一語了之;人一語,我百語猶未了之。意必正,詞必雅,此詩之後天也。至於神韻氣味,則視其人讀書養氣奚若,非可揣摹而得。揣摹而得者,一望而知揣摹而得也。吾之為詩,如孺子初學語,愈稚弱愈覺其真;又如老嫗說家常,人愈厭聞,愈言之親切有味。孺子、老嫗之心,孺子、老嫗自知之,自言之,且必如是言之而後快。吾之詩,亦必如是言之而後快。古人之詩,古人亦必如是言之而後快。後人或專言古人之所言,或專言古人之所不言,均非其自言也。夫以區區筆墨,可以自主之事,而聽命於人,則何事非聽命於人哉?吾願數百年後,人交相謂曰:養初之詩,殊不類古。則吾之願畢矣。客大笑而退。」又有詠二月七日雪云:「奇花開到牡丹尖,數點紅梅映綺檐。窗內圍爐窗外雪,春寒只隔一重簾。」《詠鏡》云:「黑白紛無定,妍媸辨最難。人言不足信,教爾自家看。」才清語雋。而《詠鏡》一首,自寓警惕,尤不失忠厚之旨。讀其詩,可以知其趣,並可知其人矣。 海虞邵齊熊中翰著述宏富,其《一業居詩卷》,尤多佳構。錄其《上韜光徑》云:「萬竹綠如海,一峰青到天。」意新筆奇,令人驚服。 《九畹軒詩草》一卷,桂林張含蘭女士所著。詩極清麗,如《偶成》云:「林暗雨將來,天際孤雲起。一簾春意寒,人倚東風裹。」又《閒情》云:「竹裹扣門驚吠犬,隔簾紅出小桃花。」 鹽城史劍塵女士著有《海棠軒詩存》,《田家即事》云:「屯阝暗籬落煙火生,深林無人雞犬靜。十里稻花風遇香,半鉤月色澹相映。野人扶醉歸來遲,秋草寒蟲滿幽徑。」意境幽寂,摹寫如畫。 兵戈一起,廬舍垃墟,田園寥落,饑饉隨之。丁逢亂離,極人生之不幸也。鄉先正袁慎夫先生《老農嘆》五古一首,寫亂後農家苦況,至為可憫。詩之悲憤誠摯,堪迫少陵。詩云:「兵余歲易凶,春老愁無極。百里一牛存,田園生荊棘。老農愁且耕,代牛資人力。四人挽犁行,一人扶犁側。束縛四肢勞,終朝行匍匐。半畝未及終,西山日已昃。翻羨死無求,疇能生不食。里閭灰燼餘,久作饑寒色。長官幸貸徵,群盜復相逼。不識我谷成,輸官與輸賊?」 陶女士鳳奴《黨山道中》七言四絕云:「西風兩日作秋晴,雙槳烏篷比葉輕。細草鱗塘波路永,一村村過不知名。一枳籬茅舍屋三間,一桁青堆雨後山。村叟過橋沽酒去,柴門閒對夕陽關。」汀蘆飛雪雁行斜,水國疏紅落晚花。獨有楓人爭絢爛,故將顏色斗春華。」「老木清霜玉笛哀,興亡憑弔正須才。柯台寥落蘭亭圮,誰共尋秋載酒來。」語調雋雅,非靈心蕙質,不能有此吐屬。 《西遊漫錄》一卷,金昌毅一子所著。錄其《滇西道中》云:「村中只有樹,山外更無天。」又:「雲收山意活,樹靜鳥聲清。」毅一子為某教社中人,細味其詩,皆有寄託。粵西陳竹錦太史,《七月初十日自雞籠赴茶客街山行口占》云:「見山不見地,上山如上天。水穿山隙過,雲抱山腰眠。烏鴉立墓側,鷓鴣啼樹巔。秋風何蕭瑟,吹到輿馬前。飄然下山去,日暮起村煙。」此詩附刊《西遊漫錄》,信手寫來,饒有畫意。 眉山蘇忠廷刺史《元日即事》云:「爆竹聲中噪樹鴉,元龍臥起醉流霞。迎春且喜逢今日,賀客多來拜故家。也許將軍過陋巷,卻傳芳訊到梅花。一元初復談天寶,吹入東風易物華。」勁健典雅。 甯州劉大容《醉吟草》六卷。其《夏初游翠屏山廣化寺》有句云:」山村遠近全遮樹,田畝高低半插秧。」寫夏初景況,如在目前。又《重過玉泉山雲濤寺》有句云:「樹色含殘雨,溪聲曳遠岑。」亦佳。劉家逵亦系甯州人,著有《紅樹山莊詩草》。《過華溪鄉》云:「人家都在翠微中,疊崇岡有路通。高下梯田甘蔗綠,迴環江岸木棉紅。魚鹽小集開新市,雞黍留賓尚古風。廿載干戈同患難,夜燈閒話聚村翁。」又《游孤山》有句云:「帆隨夕照歸前浦,雁帶秋聲落遠汀。」極秀逸自然,無俚俗氣。 久別相聚,歡然成詩。最可玩味者,在家庭間則有「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在朋友間則有「乍見方疑夢,相悲各問年」,在情愛間則有「離情萬種待君訴,直到逢君轉默然」。詩人因景即物,發為吟詠,感想不同,歡怨互異,致成有情無情之詞。其為歡悅者則有「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其為怨詈者,則為「沒情最是梧桐樹,故送秋聲到枕邊」,其為悲歡交作者,則有「東邊出日西邊雨,道是無情還有情」。 《老殘遊記》著者劉鶚,字鐵雲,別號洪都百鍊生。詩多清雅流暢,音調鏗鏘,蓋率性為之,不事雕鑿者也。錄其《春郊即日》云:「郊遊驟見海棠花,亞字欄杆一樹斜。蝴蝶忽然飛屋角,羈臣何以在天涯。干枝翡翠籠朝霧,萬朵咽脂艷晚霞。寄語春光休爛熳,江南盪子已思家。」「可憐春色滿皇都,季子當年上國游。青鳥不傳丹鳳詔,黃金空敝墨貂裘。垂楊腕地聞嘶馬,芳草連天獨上樓。寂寞江山何處是。停雲流水兩悠悠。」 查初白詩云:「用巫真下策,勿藥亦中醫。」是戒人偶有疾病,勿迷信鬼神妄投藥劑也。又元人之「貧未賣書留教子,飢甯食粥省求人」,則大有翰墨傳家,淡泊明志之風。又王右丞之「有愛因生病,從貪始患貧」,及唐子畏之「爽口物多終得疾,快心事過即為殃」,示人節慾,俱極切要。猶憶《隨園詩話》有「當路莫栽荊棘草,他年免掛子孫衣」兩語,分明勸人解怨釋嫌。至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及「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等詩,殆為勵志之言歟?以上諸作,說理精湛,純類格言,為錄於此,自警警人。 近時詩人楊南村先生,著有《山居漫錄》、《呵凍筆記》、《攄懷齋詩稿》、《詩話》等書。先生居於鄉,野趣逸情,奇之吟詠。展閱一過,清爽之氣,撲人眉宇。錄其口占云:「庭僻無人至,林幽野鳥來。梧桐花半落,黃雨滿蒼苔。」「日落柴扉暗,廊深月色微。新篁三兩個,舒影上人衣。」又《偶成》云:「桐陰深處野人家,短短疏籬護早瓜。一日輕寒三日雨,紫荊紅破兩三花。」 《民權素》藝林欄內,有署名縮天者,《客次隱塵寺》有句云:「荒苔半砌青連榻,閒草一窗綠補簾。」深山古寺,纖塵不染,清勝可愛,詩亦如之。 奇禪和尚詩筆勁健,駿駛入古。其佳句七言如「身外浮名隨世變,尊前明月照心孤」,「白髮苦吟秋雨外,黃花疏冷夕陽間」。五言如「月向高枝隱,香從冷處清」,又「昏林寒雀噪,微月亂雲侵」。又「荒戌落寒葉,邊笳送遠聲」,又「清風滌殘暑,落日動微吟」。 陰險之人無有不殘刻者。近人有《題漠高祖詩》云:「度能容呂后,心不宥王孫。豈止功臣戮,分杯亦忍言。」詞嚴義正,字字誅心。 鄭板橋先生遺詩,前已錄入數首。昨閱某報,又得《清明》七絕云:「冢上淒淒亂鳥生,一年祭掃只清明。何曾滴酒能歸土,名利無人肯看輕。」此詩雖脫化於「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然先生一生曠達,詩與性合,不可謂之襲古。 易首乾《登棗園奎星樓》有句云:「百萬家迷煙霧裹,兩三帆帶夕陽來。」攝照逼真。 「秦失鹿,楚人噪,吳中一呼天下笑。野失羊,牧兒忙,咸陽一炬人膏香。五帝三皇無一可,長城萬里空相裹。已收書籍復收兵,恨不更收天下火。」此讀《始皂本紀》感詠也,刊載《民權素》中,題下署闕名二字。調侃暴秦,可謂極矣。 監湖女俠秋瑾,字璇卿,浙江人。與清末革命先烈徐錫麟屬表親,徐因刺恩銘案遭捕斬,女俠亦被株連殉難。遺詩一卷,多壯語。擇錄一二,以實余之詩話。《失題》云:「登天騎白龍,走山跨猛虎。叱吒風雲生,精神四飛舞。大人處世當與神物游,顧彼豚犬諸兒安足伍?不見項羽酣呼鉅鹿戰,劉秀雷震昆陽鼓?年約二十餘,而能興漢楚。殺人莫敢當,萬世欣英武。愧我年廿七,於世尚無補。空負時局憂,無策驅胡虜。所幸在風塵,志氣終不腐。每聞鼓鼙聲,心思輒震怒。其奈勢力孤,群材不為輔。因之泛東海,冀得壯士助。」又《紅毛刀歌》結尾數語云:「紅毛紅毛爾休驕,爾器誠利吾甯拋。自強在人不在器,區區一刀焉足豪!」斷句云:「祖國沉淪人有責,天涯飄泊我無家。」又「拚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又「畫工須畫雲中龍,為人須為人中雄」。以上諸詩,風格豪邁,大可表現其思想與人格矣。又《申江題壁》云:「馬足車塵知己少,繁弦急管正音希。」《登吳山》云:「老樹扶疏夕照紅,石台高聳近天風。茫茫灝氣連江海,一半青山在越中。」亦不失為高雅之作。 朱ぇ君女士著有《香草亭詩草詠二喬》七律一章,其腹聯云:「本是同胞齊美麗,最難夫婿盡英雄。」兩語清妙切貼,已盡全詩之意。 「山林悲寂寞,欲共鳥爭飛。」此唐珍席詠秋葉之斷句也。人詠秋葉,必多哀怨,此則雄壯。「眼前富貴三春夢,身後飄零一夜風」,此錦囊中靜鵑女士詠牡丹之斷句也。人詠牡丹,必多誇讚,此則哀感。惟其如是,乃見佳妙。 吾滇袁百舉先生有句云:「一瞬數十里,但見大地搖。」石遣《詩話》評曰:狀坐汽車頗肖。清詩人蔣士銓亦有詩云:「青山無數頭上過,我臥讀書船自流。」此狀坐船亦肖。蓋人在車船中,多有此種感覺。兩詩是能言人慾言而難言者,想見心思細微。 吳東園為近時詩人中之翹楚,尤擅近體,對仗工穩。擇其佳者數聯:七言如「山松如蓋綠擎雨,堤柳垂絲青織煙」,「山浮嵐氣雲千笏,松戛濤聲月一樓」,「簾影倒懸千嶂月,笛聲高撅一江風」,「繞屋碧遮千個竹,過牆紅見一枝花」。五言如「歸雲千樹擁,落日半峰街」,「飛泉多阻客,破廟久無僧」,「櫓聲搖落月,檣影破微煙」。 檢取舊篋,見昔錄艦廬志悼二絕云:「病體年來總未蘇,尋常曉起要郎扶。而今泉路孤零甚,可要檀奴作伴無?」「蒼天無語帝無情,一任名花變落英。不了緣還有三處,夢中地下更他生。」悽惻動人,想見情深愛篤。 元人元好問有句云:「林高風有態,苔滑水無聲。」語新意蘊,殊耐咀嚼。 明女子沈氏《春日即事》云:「金針雕破窗兒紙,引入梅花一線香。螻蟻也知春色好,倒拖花辦上東牆。」狀寫物態,極盡細微。 清僧人定志《詠道上流民》云:「背負者小兒,懷抱者小兒;前提者小兒,後攜者小兒。啞啞諸小兒,嘻笑如平時。」此詩可稱創格,妙在末後兩句,言外有餘意。又近代詩人葉玉森《題勞勞亭》云:「勞勞亭外柳,勞勞亭外人。勞勞亭外月,曾送六朝春。」其作法蓋仿前詩也。 詩之斷句七言,佳者如明人方於魯之「落花依草紅成片,新筍穿綠線露尖」,太平天國錢江之「春因亂後花無色,詩到窮時句欲顛」,清人吳昌賢之「長堤一雨綠成畫,小院百花紅上窗」,近人包抽斧之「去歲花如新病起,故人緘當舊書溫」,澗雲之「水上鴨眠雙澗靜,窗間蛛落一絲飄」。五言佳者,如清人劉壯肅公之「潮起江流闊,雲歸山不空」,陳五澍之「雁落無人渚,亞歸有樹村」,張子衡之「悟筆觀雲勢,調琴學雨聲」,近人翁莘老之「古木有餘翠,晚山無定姿」,默庵之「鳥聲催樹綠,雨勢壓風低」。細讀之,勝啖鮮果佳蔬。 昔路過某山古廟,見壁上有墨炭題詩云:「山坍土塌雨綿綿,墨霧橫空不見天。路道行來油賽滑,衣裳濕透夜難眠。泥深常教人埋足,坡陡那堪擔壓肩。如此奔波如此苦,一生到老卻因錢。」噫!窮苦小民,勞力為業者,尚解吟詠,其亦民間詩人之謂歟? 近人楊榆《竹枝詞》云:「琵琶湖下水悠悠,湖上青山點點浮。郎住山頭妾水尾,要來相見有漁舟。」此言歡會之便也。宋人《期郎》詩云:「與郎相期月上時,及至月上郎不知。妾住平原見月早,郎住青山見月遲。」此言歡會之失期也。兩詩用意不同,而幽情密意各極其妙。 友人案上有雜錄一本,內錄二詩云:「□□歸來換繡襦,燈前含笑語檀奴。儂家姊妹都清秀,昨日簾前得見無。」「同眠轉覺繡衾寬,那識春深午夢寒。最是曉窗鴛枕畔,紅腮無計避郎看。」是詩不知何人所作,可稱艷絕。 陳先濂先生,與家君同舉萃者也。工詩能文,每與人作書,喜錄己作。宣統二年以查煙奉委到順。至即過訪家君,時家君已棄養二年矣。遺詩二章,為錄於此,以見先生與家君之交誼。首章云:「曾與偕楊李。(李君延順寧人,亦屬同年。)聯鍍赴上京。短床雙足矮,夜泊一燈明。早達期廉浦,多愁記小庚。重遊殊寂寞,相見想他生。」次章云:「李固嗟無子,楊彪尚有兒。修文喬梓檀,卻韻古今知。雖得聞琴樂,重來掛劍遲。清茶空一酌,猶記言丁交時。」又先生臨行時曾出其稿示余,猶憶《詠蝶》云:「風流栩栩異尋常,出入花叢意態忙。記汝生蠕才幾日,一經騰達便輕狂。」《詠蠅》云:「逐臭方離瀋溷下,趨炎已赴几筵前。衣裳楚楚終何用,只是逢人善捷翩。」語含諷刺,殆別有所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