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史 · 第五回 叛中國呂師夔降元 聞警報宋度宗晏駕
話說韓新與呂師夔本來是舊相識,當下見師夔親上城樓,遂縱馬行近兩步拱手招呼,求開城門。師夔便叫人開門,請上城樓相見。師夔道:「與公久違,忽然見訪,必有所見教。」韓新道:」渴念故人,故特在主帥前求一差使到此,順便奉訪,還有一分薄禮奉送。」師夔道:「厚贈決不敢領,但求示知是何物件。」韓新道:「此處悅話不便,可有僻靜地方?」師夔道:「便到敝衙如何?」韓新道:「甚好,甚好。」於是兩人把臂下城上馬並轡而行,來到州衙前下馬入內。
師夔料韓新有機密事相告,便一直讓到內書房方才分賓上下獻茶,屏退左右。原來呂師夔是一個極貪得無厭之人,方才聽得韓新要送他禮物,所以屏退從入之後即先問道:「近來一路行軍,想必大有所獲,才悅厚賜之物,究是甚麼?還乞示知,以解疑惑。」韓新道:「別無他物,不過慷他人之慨,送上金印兩顆。」師夔聽了,不解所謂。正低頭尋思,韓新挨近一步,低聲說道:「到如今內地盜賊橫行,外面元兵強盛,宋室江山。十去八九,眼見得不久就要滅亡。前日董文炳又定了計策,分兵攻打沿江各路,直搗常州。
你想常州一破,臨安還可保麼?古語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今為公計,何不棄暗投明?況且元朝所得天下,處處要用人,象我這樣不才還被錄用。公如投了過去,怕不封侯拜相麼!」師夔聽了這後,正在沉吟之際。韓新又道:「不瞞公說,我們現在已經通到宋室朝內的了,第一個是賈似道,他是答應著兵到臨安時,裡應外合的;其餘甚麼留夢炎咧,巫忠咧,都是他做包頭,一總包下的。你想朝中第一個首相已經如此,你苦守這孤城做甚麼呢?倘學了那迂人的見識,說甚麼『盡忠報國』,那是我最不信服的。人生數十年,何苦有功名富貴下去圖取,卻來受這等結局呢!」師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屢次告急,總下見有一兵半卒前來救授。及王末後,卻又將最要緊的鄂州之兵調來,大約就是弄這個手腳了。」韓新道:「可不是嗎!自從家母舅離了鄂州,不到幾日,就打破了。我這回來,非但要勸你;還要勸家母勇呢。」師夔道:「此公恐怕不容易勸得動。」韓新道:「他的兒子在鄂州戰死,我今送他的靈柩來,好歹要領我的情;只是我奉勸的話,你到底以為何如?」師夔道:「見機而作,自然是智者的行為。有何不從!我就即刻叫人士豎了降旗就是了。」
韓新道:「這且不忙,還有話商量呢。我打聽得家母舅不在城內,我想設法將他請來,我們當面說他,叫他投降。他肯便肯,不肯時就城中先結果了他。你也好帶他的首級,到伯顏那邊做個見禮呀。」師夔道:「好便好,只是刻下元兵圍得鐵桶似的,如何去請他?就算用細作混得出去,他進來時未免要廝殺一番,並且幾次他的迸出,都是他自己做主,我並未請過他來。」
韓新想了一想道:「這個容易,待我出城去叫愛呼馬假作退兵之狀,將兵士退出數里,他自然會入城來同你商量如何追逐?他倘是帶多少兵來呢,我那裡自然容易探得。倘是單人匹馬來呢,請你悄悄地通個信兒,我再來見他。」
師夔道:「此計大妙,便可依計而行。」當下韓新告辭出城,見了愛呼馬,告知如此如此。愛呼馬即傳令兵上略退三里下寨。
過了一日,韓新正在盼望,恰好師夔差了人來,報知張世傑已經單人匹馬進城,請將軍速去。韓新聞報,即義主換上一套素衣,來至城下叫門,單請世傑相見。世傑正在城樓同師夔指揮兵士,修補城垛,見是韓新,便叫開門放入。韓新上得城時,先拜見了母舅,然後與師夔廝見。韓新泣對世傑道:「表弟在鄂州鎮守,城破時,甥即到州衙,意欲相救,不期表弟已經戰死。甥只得備棺盛殮,知母舅在此,特地扶送前來,以便母舅差人送回范陽安葬。事已如此,敢勸母舅不必傷心。」說罷,暗窺世傑顏色。世傑但然道:「守上不力,死有餘辜。我有何傷心!只是他能力宋室死義,送回宋室土地安葬也好,可不必一定送到范陽去。」韓新道:「現在靈柩尚在江邊船上,求母舅擇一地方,先行安置。」世傑道:「既如此,就請賢甥寫一字帖兒,我叫人取去。」韓新寫畢送上。世傑便叫隨來的一名牙將,拿了字帖,到船上去取靈柩。交代道:「取到岸上,只揀一塊乾淨地埋葬了就是。」那牙將傾命而去。韓新道:「這是表弟永遠安葬之事,似乎不可太潦草。世傑道:「如今天下紛紛,國家之事尚料理不來,何暇再問這等事。依我之見,賢甥這番送他來也是多事呢!」
說話之間,師夔便叫人置酒款待韓新。世傑道,「如今軍務倥匆,何暇宴飲。」師夔道:「不然。韓將軍是遠客,豈可簡慢!賢甥勇且在此聚聚談談,我先回敝衙預備去。」說罷,辭了下城,上馬回到衙內,傳了二十名刀斧手,暗藏軍器,伏在兩邊廂。只待說世傑降元,他肯便吉,不肯時擲杯為號,即出來結果了他。一一安置停當,然後叫人去請,不多時世傑、韓新一同乘馬而來。
師英便命置酒,酒過數巡,韓新對世傑嘆道:「當夜元兵襲破鄂州時,愚甥苦苦勸表弟降了無朝,倘使他聽了愚甥之言。何至如此!」世傑道:「賢甥方才說是赴救不及,如何又說曾勸他降元呢?」韓新道:「何嘗是赴援不及!愚甥到得州衙時,表弟方提了畫戟要上馬,是愚甥攔住,苦苦勸他,急奈他百般不從。後來又舉起州印打來,愚甥雖念著親情,不去怪他,甥手下帶來的人,卻耐不住,一擁上前,刀劍並下。那時叫恩甥要狄護也救護不來,所以親送他遺骸到此,向母男請罪。」世傑道:」如此方不愧為吾子也。莫說是手下人殺的,就是賢甥殺的,也是各盡其職,說甚麼請罪呢。」
韓新道:「不如此說。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仟主而事』!以時勢而論,宋室上地,十去八九,眼見得不久就要滄亡。豪傑之上,望風歸附,母舅倘能見機而作,不失封侯之位。尚望三思。」世傑微笑道:「賢甥此話,只好向熱心富貴的人說上,我的熱心,向來未用到富貴上。是以聽了一席高淪,我還是執迷不悟呢!」韓新道:「如今人心渙散,萬事皆下可收拾,母舅還想以一個人一雙手恢復中原麼?」世傑道:「倘中國尚有一寸土地,我尚有立足之處,不能沒有這個希望。果然中國寸上皆亡,我亦當與中國同亡,我的熱心,就在此處。」
韓新尚欲有言,忽聽得叮噹一聲,酒盞墜地,兩邊廂突出二十名刀斧手,一擁上前,為首兩名彪形大漢、手執劍刀,向韓新砍去。韓新措手不迭,推翻酒筵。二人略退後一步,韓新方才拔出佩劍。二人又奔師鑲,左右急上前擋往,世傑拔劍在手,大叫反了,來奔二人。二人忙道:「張將軍息怒,請善腎心護;待俺二人殺了賣國賊,再告一切。」說罷又奔韓新。師夔見勢頭不妙,急走入內室,大叫:「韓將軍隨我來。」韓新方驚得手足無措,聽得招呼,急走入內,將中門緊閉,由後門繞出,走上城頭,把降旗豎起,大開四門,招接元兵去了。
這裡張世傑仗劍在手,聽了二人之言,正在摸不著頭緒,還是要擋住二人。又見師夔、韓新先後入內,正個知是何變故,亦欲相隨進去,卻被兩個人漢拉注道:「去不得,去不得。他二人正要殺將軍呢。」世傑愈加疑惑。
那兩個大漢只得訴說一番。一個說道:「在下姓宗名仁,這一個是兄弟宗義,都在此當刀斧手頭目。呂師夔那廝,今日傳我們來,說要是將軍降無,肯便肯;不肯時擲杯為號,便叫出來結果將軍,要取將軍首級,去見伯顏作為贄禮。我弟兄二人,略明大義,所以約定手下,到時不許動手。我兄弟便欲先殺了那兩廝。此時要告訴將軍,也來不及,侍我們打入去,索性結果了他,再與將軍保守城他。」說罷,撞開中門,殺將進去。此時張世傑如夢方醒,也隨著二人殺入內室,搜尋師夔、韓新,卻只不見,宗仁、宗義手執大刀,逢人便殺,將他一家老幼,全行殺死。卻只不見呂、韓二人,想是由後門逃走,躲向民房去了。
正欲出外迫尋,忽聽得街上人聲鼎沸,急出問時,只見眾百姓扶老攜幼,哭哭啼啼的往來亂走,口中嚷道:「無兵殺進城來了。」世傑大驚,急急提槍上馬。宗氏兄弟也尋了馬匹,跟著世傑殺出城去。此時城中的元兵,已是峰屯蟻聚。你想張世傑等只得三人,又是巷戰,任是何等英雄,如何殺得出城呢?此中卻有一個原故,假如是攻破城池的敵兵,他攻了進城,自然提防還要廝殺,而已總以殺人為主。如今這是豎了降旗請他進城的,自然以為城中之人,個個部願投降的了,如何還有準備。所以人得城時,便四散的都向百姓人家淫驚去了;不提防突然間有人殺來,自是措手不及,所以被三人殺開一條血路,奔離了城門。
城外元兵雖鄉,卻被張世傑一馬在前,宗仁、宗義在後,如生尤活虎一般,殺入陣去,盪開一路,殺奔柴桑山而來,本營將士,接應人士。世傑道:「不是賢昆仲相救,幾喪賊手。」宗義道:「非但如此,我兄弟早商遣定了。如果韓新那廝說得將軍肯降時,我兄弟要突然出來連將軍也……」說到此處,宗仁連忙喝往。世傑道:「我如果背主投元,自然應該連我也殺了,如此方是大義,又何必諱呢!如今有屈二位,就在左右,早晚好商量軍事。」二宗諾諾連聲道:」願附驥尾。」世傑大喜,宗仁道:「今江州已失,此處不能久駐,須防元兵來攻,我們還要商量一個退步。」宗義道:「我們不如反把江州圍了」,這叫做先下手為強。」宗仁道:「你這又是糊塗,倘上游元兵再來,在外圍住,便怎麼樣呢?」
正議論間,陳瓚使人來報說:「探得張弘范率領水師沿江而下。我兵過少,恐不能敵,請令進止。」世傑想了想道:「今元兵既得江州,張弘范到此,必會師一次,我等終要定個遲步方好。」想定,即移檄陳瓚,叫他且退入鄱陽湖。自己率領陸兵,退到建昌扎住。一面差人齎表到臨安告急。
使者奉命星夜起行,誰知沿路多有元兵個能速進。又兼在路上病倒了,足足病了五個多月,才能起身,好容易趕到臨安,入得城時,只見滿城了姓掛孝,心中吃了一驚。正在疑惑觀望之間,忽聽得一聲叱喝,連忙站過一邊。
只見前面來了一對龍鳳日月旗,隨後跟著許多鑾駕提爐,旌旄斧鉞,清音細樂之類。說不盡那種嚴肅氣象。過了許多方見眾官素服步行執紼,後面來了一個棺材,卻罩著杏黃緞繡金龍的棺罩。棺後是黃緞魂轎,用九曲黃羅傘在前引導。使者看得呆了,以為不是太后便是皇帝崩了,然而一路上何以不聽見說呢?看官,你道果真是謝太后或是度宗皇帝沒了麼?非也。原來是賈似道的母親死了,此時似道威權日重,朝廷還當他是個好人,倚他如左右手,那天他奏報了丁憂,朝廷恐怕他丁憂守制去了,沒人辦事,又怕別人辦事,及他不來,意欲要他戴孝視事,又怕他不允,所以度宗想出這個空前絕後的特恩,賜他以天子鹵簿葬母,飭令滿城掛孝。這一段話,不是我謅出來的。
倘或不信,請翻開宋史看看,這件事載得明明白白,可見不是我做書人撒謊呀!當下使者打聽了方才知道,想著:「賈丞相丁憂,如今樞密院不知又是哪個呢!不管他,我只投我的文便了。」想罷,到樞密院投遞,順便打探打探,方知權理的是陳宜中。
這天陳宜中也去送殯,到了次日到院,方才知道,想道:「近來各路告急表章,好似雪片一般;皇上又成年不出來視朝,這事究竟如何處置,也得早些商量。我偶然同留夢炎說起,他只說已經辦妥了,卻又不見有甚動靜。」
正在納悶之間,也是事有湊巧,外面報說:「皇上在上書房。」原來度宗自從那回病後,雖說醫好了,卻總未甚復元。況且他又是個荒淫酒色的人,終日在宮中飲宴,外邊的事,雖已略知一二,然一經想起來,便覺心中焦躁,倒不如縱情酒色,轉可以解悶消愁。因此自從病癒,即不視朝,一切朝政大事,都由賈似道去辦。這日不知如何,忽然高興,要到上書房去看兩頁書。
陳宜中得了這個信,連忙袖了表章,去請朝見。度宗教宣召人來問:「有何事?」宜中奏道:「張世傑有告急表章在此,謹以奏聞。」度宗道:」賈似道在值時,有了軍務,他總會調度,並未煩過朕心。」宜中聞言,不敢則聲。度宗又想了半晌道:「朕記得張世傑在鄂州曾有捷報到此,何以忽然又告急起來。」宜中道:「鄂州已經失守,襄陽、樊城皆已陷了。張世傑退援江州。日師夔反了,投了胡元,張世傑退守建昌,故此上表告急。」幾句話嚇得度宗呆了半晌,方問道:「如今外面軍情,到底怎麼樣了?」宜中奏道:「昨日聞報常州危急。」度宗聞言,只急得汗流浹背,嘆口氣道:「卿且退上,明日再降旨吧。」宜中只得遲出。
度宗起身,坐了逍遙輦回宮,到俞修容處去。修容抱著小皇子昺迎入。
看見度宗顏色有異,奏問道:「陛下尤顏,與往日不同,不知有甚心事?」
度宗嘆口氣,指著小皇子道:「這小孩子將來不知死在哪裡呢?」修容驚道:「陛下何出此言?」度宗半晌沒有話說,忽地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修容大驚,連忙上前抉到房內床上,服侍睡下;一面差人到各宮去報。
不一會全皇后帶著小皇子顯到了。此時小皇子顯已經封了嘉國公,因他雖是嫡出,年紀尚幼,故未策立做太子。當下全皇后先上前請安問病,度宗只是不語。全皇后只得出來問俞修容。修容道:「妾亦不知底細,亦不知駕從哪裡來,只入到宮時,面色已是不好,指著昺兒說甚麼不知這孩子要死在哪裡。」全皇后即刻傳了隨從度宗的近侍來問話道:「皇上方才從哪裡來?」
近侍奏道:「從上書房來。」全皇后又問:「上書房召見哪個來?」近侍奏道:「陳宜中請朝召見的。」皇后道:「問過甚後來?」近侍把宜中的奏對說了。全皇后也覺吃驚;然而此時是病人要緊,急叫人去傳太醫。
忽報太后到了。全皇后,俞修容連忙出迎。只見謝太后喘吁吁的,扶著拐杖進來。楊淑妃扶著小皇子顯,跟在後面。謝太后口中說道:「前回那個病,還沒有復元,怎麼又吐起血來了?你們又是哪一個激惱了他?」全皇后俞修容不敢則聲,跟著進來。謝太后伏在床前道:「官家,你怎樣了?」度宗道:「孩兒沒有甚病,太后不必憂心,略歇一會就會好了。」謝太后出來問起端的,全皇后把上項事由說了一遍。謝太后也多緊鎖雙肩。
歇了一會,醫官來了。請過脈,說是急怒攻心所致。今把惡血吐出,轉易用藥。出去擬了藥方進來,謝太后叫取藥來,看著煎服了。不一會度宗睡去。謝太后方才交代俞修容等好生服侍,上輦回宮。全皇后卻就在修容宮內用了夜膳,看度宗醒過兩回,沒甚動靜,方始帶著嘉國公回去。臨行又叫楊淑妃不必回宮,在此幫著服恃。楊淑妃唯唯答應。
是夜楊、俞二人不敢睡覺,靜悄悄的坐在外間,守到天明。謝太后早打發人來問過。全皇后又到了。傳了醫官進來診過,說脈息平了好些,又擬了藥方服藥。度宗就床上坐起,全皇后坐在床前,度宗又把昨日的事說了一遍。
全皇后道:「陛下且請放心,保重龍體要緊。」度宗道:「賈似道總說外面軍務沒甚要緊,朕想明日叫他自己領兵出去禦敵,看他自己用兵,如何奏報。」
說罷,叫近侍取過筆硯。近侍就端了一張矮腳幾,放在床上,放好筆墨。度宗寫了一道旨意,給全皇后看。全皇后接過看時,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道:「賈似道著開府臨安,都督諸路軍馬,出駐沿江一帶,相機禦敵,即日出京,毋稍遲緩。」
全皇后尚未看完,度宗忽地又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全皇后、楊淑妃等吃了大驚,急忙上前扶往。近侍撤去了矮腳幾,方欲扶度宗睡下,只見他接連又吐了三四口。急得全皇后一面叫人傳醫官來,一面叫人奏報謝太后。
謝太后因年紀大了,又擔了心事,昨夜一夜未曾睡著。此時恰待要歇歇,聞得此報,只嚇得魂不附體。即刻叫備輦,宮女奉過拐杖,又一個宮女攙扶著上了輦,一直向俞修容宮裡來。恰才到得門前,只聽得裡面一片哭聲,謝太后這一嚇非同小可。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