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少年·青年 · 四十一 和涅赫柳多夫的友誼

就在那個時候,我和德米特里的友誼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由於在他身上找不出缺點,我老早就開始研究他了,在青年時代的初期,我們只是熱烈地愛,因此只愛十全十美的人。但是,當熱情的雲霧漸漸消散,或者理性的明亮光輝不知不覺地穿透它,我們看到熱愛的對象的本來面目(有優點也有缺點)的時候,那些缺點就出人意外地、清清楚楚地、過分誇大地映入我們的眼帘;由於喜新厭舊的感情,由於希望別人達到高不可攀的盡美盡善的地步,結果我們不但對原來熱愛的對象冷淡起來,而且感到討厭,於是我們就不惜甩掉他向前跑,去尋找新的十全十美的事物。如果在我對待德來特里的關係上沒有發生這種事,那只能歸功於他那經久不變的、書呆子氣的、理智超過感情的眷戀,使我絕對不好意思背信棄義。另外,還有那種推心置腹的奇怪規定束縛住我們。如果分了手,把我們彼此曾經吐露的、而且都感到羞愧的道德上的秘密留在對方的掌握之中,那就太可怕了。然而,我們都明白,推心置腹的規定早就不遵守了,它常常約束我們,使我們之間產生一種奇怪的關係。 那年冬天,我每次去看德米特里,幾乎都遇到德米特里在給他的同學,大學生別佐別多夫上課。別佐別多夫又瘦又小,麻臉,小手上布滿雀斑,滿頭蓬亂濃厚的紅髮;他總是破衣爛衫,邋裡邋遢,毫無教養,連學習都很糟。德米特里同他的關係,正像他同柳博芙·謝爾蓋耶夫娜的關係一樣,是我不能理解的。在所有的同學中,他能夠挑選上他,同他接近,唯一的原因恐怕只是在大學裡沒有比別佐別多夫更醜陋的學生了。但是,大概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德米特里覺得,不管大家怎麼看,對他表示好感是件樂事。他對那個大學生的態度中,處處都透露出這種驕傲的情緒:「你瞧,我無所謂,不管您是誰,對我都一樣,我喜歡他,那就是說他很不錯。」 使我納悶的是:他經常克制自己怎麼不覺得難受?可憐的別佐別多夫怎麼竟會忍受這種難堪的處境呢?我非常不喜歡這種友誼。 一天傍晚,我到德米特里家去,打算和他一起在他母親的客廳里消磨一個黃昏,閒聊,聽瓦連卡唱歌或者朗讀。但是別佐別多夫坐在樓上。德米特里用不客氣的口吻回答我說,他不能下樓,因為像我看到的,他有客人。 「那裡有什麼樂趣呢?」他補充一句說,「頂好在這兒坐一會兒,聊聊。」雖然我根本不想同別佐別多夫坐上兩個鐘頭,但是我不敢一個人到客廳里去;我朋友的古怪行動使我很生氣,我只好坐在搖椅上,默默地搖晃起來。我非常惱怒德米特里和別佐別多夫,因為他們剝奪了我下樓的樂趣;我等待別佐別多夫快點走掉,一邊默默地聽他們談話,一邊生他和德米特里的氣。「好一個愉快的客人!居然陪他坐著!」當僕人送茶來的時候,我想道。德米特里需要幾次三番地請別佐別多夫喝茶,因為那位怕羞的客人認為頭一兩次必須推辭一下,說:「您自己請吧!」德米特里分明費了很大力氣陪客人談話;他一再想把我拉進去,可是徒勞無益。我悶悶不樂地一聲不響。 「用不著裝出那副樣子,誰也不敢懷疑我感到無聊。」我心裡對德米特里說,但仍然一言不發,悠然地搖著椅子。我感到幾分快慰的是,自己心裡對朋友的隱隱的憎恨越來越熾烈了。「真是個傻瓜!」我暗自思忖,「他本來可以和可愛的家裡人愉快地消磨一個晚上,可是偏不,卻陪這個畜生坐著。現在時間已經晚了,去客廳已經遲了。」我從椅子上向朋友瞅了一眼。他的胳膊、姿態、脖子(特別是他的後腦勺)和膝蓋,我覺得都那麼不順眼,那麼可氣,當時我很可能欣然干出什麼事,甚至干出使他最不愉快的事來。 別佐別多夫終於站了起來,但是德米特里還捨不得馬上放走這麼一個可愛的客人;他請他留下過夜,幸虧別佐別多夫沒有答應,走掉了。 送走他以後,德米特里回來,有幾分得意地微笑著搓著手,大概因為他耐著性子,終於擺脫了那個厭物。他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偶爾瞅我一眼。我對他更反感了。「他怎麼敢走來走去,而且還笑呢?」我心裡想。 「你為什麼生氣?」他停在我面前,突如其來地說。 「我根本沒有生氣,」我回答道,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總是這麼回答,「我氣惱的只是,你對我,對別佐別多夫,對你自己,都是假裝的。」 「胡說八道!我從來不對任何人裝假。」 「我沒有忘記我們推心置腹的規定,我直率地對你說。我確信,」我說,「你同我一樣討厭這個別佐別多夫,因為他愚蠢,天曉得他是什麼樣的人,但是你喜歡在他面前擺架子。」 「不對!第一,別佐別多夫是個非常好的人……」 「我說對!我甚至可以告訴你,你和柳博芙·謝爾蓋耶夫娜的友誼也是建立在這種基礎上:她把你看成神。」 「我告訴你,這不對!」 「我說對!因為這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我壓住滿腔怒火回答說,想用坦率使他無法反駁,「過去我對你說過,現在我再告訴你一遍:我總覺得,我愛那些對我說好話的人,但是仔細一研究,我發現他們並沒有真正的情誼。」 「不對,」德米特里接著說,憤怒地扭扭脖子來調整領帶,「當我愛一個人的時候,一切毀譽都不能改變我的感情。」 「這不是老實話,我向你承認過:當爸爸叫我廢物的時候,我恨過他一些時候,巴望他死掉;你也如此……」 「只講你自己吧!真可惜,如果你是那麼一個……」 「恰好相反,」我嚷道,從搖椅上跳起來,懷著不顧一切的勇氣逼視著他的眼睛,「你說的不對;你不是對我講過我哥哥嗎?我不是要提醒你這個,因為這是不名譽的,你不是對我說過……不過我告訴你,我現在是多麼了解你。」 於是,我拚命刺痛他,比他把我刺痛得還厲害,我開始向他證明他什麼人都不愛,凡是我覺得我有權責備他的地方,我都統統對他說出來。我很滿意向他吐露了一切,完全忘記這樣做的唯一可能的目的,是要他承認我所指責的他的缺點,而在目前他正在氣頭上,這是辦不到的。當他心平氣和可以承認的時候,我又從來沒有對他說過這些。 當這場爭論已經變成爭吵的時候,德米特里突然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我,到隔壁房裡去。我跟著他接著講,但是他沒有回嘴。我知道在他的缺點裡,有一項是愛發火,他現在是在克制自己。我咒罵他定的一切計劃。 這就是我們的規定——彼此之間無話不談,有關對方的一切,永遠不向第三者泄露——給我們帶來的後果。我們醉心於推心置腹,有時竟趨於極端,做出最無恥的自白,令人更感到害羞的是,我們拿假定和幻想來充當願望和感情,就像我剛剛對他說的那番話一樣;這種自白不但不會加強我們之間的聯繫,反而使感情本身枯竭,拆散我們。現在,由於自尊心作祟,他突然不願做最無聊的自白,於是在激烈的爭論中,我們就運用起我們以前互相提供的武器,痛擊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