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少年·青年 · 四十 同涅赫柳多夫一家的友誼
那年冬天,我不僅和不時來我們家的德米特里常常見面,而且還常看見他全家的人,我同她們已經交上了朋友。
涅赫柳多夫家的人(母親、姨母和女兒)每天晚上都在家,公爵夫人喜歡年輕人(照她的說法,那種不打牌、不跳舞而能消磨整個黃昏的男子)晚上去拜訪她。但是,想必這樣的男子很少,因為我差不多每天傍晚都去拜望她們,卻很少在那裡遇見客人。我同這一家人處慣了,也熟悉了她們的各種情緒,對她們的相互關係也有了明確的概念,看慣了她們的房間和家具,沒有客人的時候,我覺得十分自由自在,只有留下我在房間裡同瓦連卡單獨相對時例外。我總覺得,她這個不很漂亮的姑娘,很希望我愛上她。但是,這種惶惑不安也漸漸消失了。她不論是同我,同她哥哥,或者同柳博芙·謝爾蓋耶夫娜談話,都同樣顯得十分自然;我也逐漸習慣把她看成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向她表示同她相處得到的樂趣既不可恥,也不危險。在我同她相識的全部時間,有時我覺得這個姑娘很醜,有時又覺得她不太醜,但是我連一次也沒有問過自己,我愛不愛她。我有時也直接同她談話,但是在多半的情況下,總是當著她的面,通過對柳博芙·謝爾蓋耶夫娜或者德米特里講話來同她談,我特別喜愛後面這種方法。在她面前聊天,聽她唱歌,總而言之,知道她在我待的那個房間裡,就使我感到莫大的樂趣;但是,這時我已經很少想到瓦連卡同我將來會有什麼關係,也不再想什麼如果我的朋友愛上我姐姐,我就犧牲自己了。即使我產生這種幻想和念頭,我也非常滿足現狀,不知不覺地要把有關未來的想法驅出腦際。
儘管我們很接近,我仍然認為自己決不能讓涅赫柳多夫全家,特別是瓦連卡曉得我的真正感情和癖性;我極力裝出和我的真正面目完全不同的青年人的樣子,甚至實際上不可能存在的人的模樣。當我特別喜愛什麼的時候,就拚命顯得熱情、狂歡、驚嘆,裝出滿腔熱情的姿態,同時,對於我所見所聞的任何不平常的事,都極力顯出漠不關心的神情。我盡力裝做蔑視一切的惡毒的嘲諷家,同時又是細緻的觀察者;盡力顯得一舉一動都入情入理,在生活中仔細而認真,同時又看不起一切物質的東西。我可以大膽地說,真正的我要比我極力裝出的那個怪物好得多;不過,就是以我所裝出的那副模樣,涅赫柳多夫家的人也很喜歡我,幸運的是,她們似乎並不相信我的偽裝。只有柳博芙·謝爾蓋耶夫娜一個人認為我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者、無神論者、好嘲笑人的人,我覺得她不喜歡我,時常同我爭論,生我的氣,動不動就突如其來地頂我幾句。但是,德米特里還同她保持著那種莫名其妙的、超出友誼的關係,他說誰也不了解她,她給了他很多好處。他同她的友情依舊苦惱著全家。
有一次瓦連卡同我談到我們都大惑不解的這種關係,她這樣解釋:
「德米特里自尊心很強。他太高傲了,儘管他聰明絕頂,但是太喜歡受人誇獎和一鳴驚人了,喜歡永遠居於首位,而姨母心地純潔,總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她太老實,沒法不讓他看到這種崇拜,結果成了她阿諛他,只不過毫不虛偽,而是真心誠意地罷了。」
我記住了這番議論,後來一分析,就不能不認為瓦連卡十分聰明,因此,我很愉快地在我的心目中提高了對她的評價。這種評價的提高是由於我在她身上發現的智慧和其他道德品質,不過縱然我樂意這麼做,我還是適可而止,從來沒有趨於極端,也就是達到歡欣若狂的地步。譬如說,索菲婭·伊萬諾夫娜一談起她外甥女來總也不知厭倦,她告訴我說,四年前在鄉下,瓦連卡還很小的時候,不經大人允許,就把她所有的衣服和鞋子送給農家孩子,因此事後只好把它們一一追回。當時我聽了,並沒有立時把這當作值得提高對瓦連卡的評價的事件,心裡還嘲笑她對事物會有這樣不切實際的看法。
當涅赫柳多夫家來了客人,有時沃洛佳和杜布科夫也來了的時候,我就揚揚得意地、懷著幾分像自家人的平靜心情退到幕後,不言不語,只聽別人講話。我覺得別人所說的一切都愚蠢得令人難以相信,我甚至心裡納悶,以公爵夫人那麼一位善於推理的聰明女人,以她一家那麼善於推理的人們,怎麼能夠聽這些胡言亂語,並且還予以回答。如果當時我頭腦里把我單獨在那裡時所說的一切同別人所說的一比,我就一定不會大驚小怪了。如果我相信我們家裡的人——阿夫多季婭·瓦西里耶夫娜、柳博奇卡和卡堅卡——跟別的女人一樣,毫不比別人遜色,如果我回想起杜布科夫、卡堅卡和阿夫多季婭·瓦西里耶夫娜彼此愉快地一談笑就是一個晚上;杜布科夫每當吹毛求疵的時候,幾乎總是多情善感地背誦這樣的詩:「Au banquet de la vie,infor-tuné convive…」[74]或是《惡魔》的片斷;總而言之,一回想起他們怎樣津津有味地一連好幾個鐘頭談些毫無意義的話,我也就不會大驚小怪了。
當然,有客人的時候,瓦連卡不像我們單獨相處時那樣注意我,那時候既不朗誦,也不彈奏我愛聽的音樂。同別的客人談話時,她失去了我所感到的主要魅力——她的冷靜的理性和單純。我記得,她同我哥哥沃洛佳談到劇院和天氣那些話,使我多麼驚奇。我知道,沃洛佳最不願談的、最瞧不起的是平凡庸俗的話,而瓦連卡也總是嘲笑「今天天氣哈哈哈」那一類平凡的客套,那麼,他們倆見了面,為什麼總談一些俗不可耐的瑣事,而彼此又好像很難為情呢?他們這樣談話以後,每次我都暗地裡生瓦連卡的氣,第二天嘲笑昨天來的那些客人們,但是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獨自待在涅赫柳多夫家裡更加愉快了。
不管怎樣,我開始覺得,和德米特里待在他母親的客廳里,比同他單獨在一起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