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少年·青年 · 三十四 父親的婚事
父親第二次結婚,娶阿夫多季婭·瓦西里耶夫娜·葉皮凡諾娃時,已經四十八歲了。
爸爸春天獨自帶著姑娘們下鄉以後,據我想像,心情一定特別興奮和喜歡與人交往,賭徒們贏了大筆錢,洗手不干時往往會有這樣的心情。他感到自己還有大量未耗盡的幸福,如果他不想再把它用在賭博上,他可以把它運用到人生的成就上。況且時當春季,他手裡的錢多得出乎意外,他又是隻身一人,寂寞得很。當他同雅科夫談事務而回想起同葉皮凡諾夫家那場沒有了結的官司,回想起他好久沒見的美人兒阿夫多季婭·瓦西里耶夫娜時,我想像他一定對雅科夫說:「你看,雅科夫·哈爾蘭佩奇,我們與其為了這場官司搗麻煩,不如乾脆把那塊該死的土地讓給他們,好不好?你看怎麼樣?……」
我想像,雅科夫聽到這麼一個問題,一定在背後亂動手指表示反對,並且證明說:「官司還是我們有理,彼得·亞歷山德雷奇。」
但是爸爸吩咐套車,穿上時髦的橄欖綠色皮襖,梳了梳剩下的頭髮,手帕上灑了點香水,滿心高興地——這種心情的產生是由於他相信自己的舉止像紳士,主要是希望遇到一個美人兒——去拜訪他的鄰居。
我只知道,爸爸第一次去拜訪時沒有遇到彼得·瓦西里耶維奇,因為彼得下地了,他獨自和女士們消磨了兩個來鐘頭。我可以想像,他如何滿口恭維話,怎樣使她們感到飄飄然,柔軟的靴子輕輕地叩擊著地板,低聲細語,眉目傳情。我也想像得出,那位快活的老婦人如何突然間深情地愛上他,她那位冷若冰霜的女兒怎樣容光煥發。
當一個使女跑得喘吁吁地通知彼得·瓦西里耶維奇,說老伊爾捷尼耶夫本人光臨的時候,我想像得出,他會怒沖沖地回答:「哼,他來了又怎麼樣呢?」因此,他儘可能慢騰騰地走回家去,也許還先回到書房,故意穿上最髒的外套,派人告訴廚師說,如果女主人吩咐添什麼菜,無論如何不准照辦。
後來我時常看見爸爸和葉皮凡諾夫在一起,因此可以生動地想像出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想像,雖然爸爸提議把那場官司和解地了結,彼得·瓦西里耶維奇還是抑鬱寡歡,十分生氣,因為他為母親犧牲了前程,而爸爸卻沒有做過這類事;我想像,彼得絲毫也沒有感到驚異;我想像,爸爸好像並沒有注意到他的鬱悶,態度調皮、快活,把他當作一個極妙的小丑,因此彼得·瓦西里耶維奇有時生氣,有時又不得不違反自己的意願容忍。爸爸以他那玩世不恭的癖性,不知為什麼把彼得·瓦西里耶維奇稱作上校,雖然有一次葉皮凡諾夫當著我的面,比往常結巴得更厲害,氣得滿臉通紅地指出,他不是上——上——上——上校,而是上——上——上——上尉,可是五分鐘以後,爸爸又管他叫上校了。
柳博奇卡對我說,我們沒有下鄉以前,他們天天和葉皮凡諾夫一家見面,過得快活極了。爸爸以他那種善於把一切安排得似乎別出心裁,妙趣橫生,同時又簡單優美的本領,一會兒想出來去打獵,一會兒去釣魚,一會兒放焰火,葉皮凡諾夫家的人每次都到場。據柳博奇卡說,要不是那個討厭的彼得·瓦西里耶維奇,就更快活了,因為他繃著臉,說話結巴,使人掃興。
我們回來以後,葉皮凡諾夫家的人只到我們家來過兩次,我們全家到他們家去過一次。聖彼得節[60],爸爸的命名日,他們和一大群賓客來了,但這以後,不知為什麼,我們同葉皮凡諾夫家完全斷絕了往來,只有爸爸一個人仍然去看望他們。
在我看見爸爸和杜涅奇卡[61]——她媽媽這樣叫她——在一起的短短時間裡,我發現了下面的情景。爸爸總是那麼興致勃勃,我們剛回家的那天,他的這種心情使我很吃驚。他歡暢、年輕、充滿活力和幸福感,他這種幸福的光輝散播到周圍所有人身上,使他們不由得也感染上同樣的心情。阿夫多季婭·瓦西里耶夫娜在房間裡的時候,他寸步也不離開她,不住地對她講些甜言蜜語,使我都替他難為情;或者默默地凝視著她,熱情地、揚揚得意地聳著肩膀,咳嗽一聲,有時微微一笑,甚至低聲對她說幾句什麼;但是,他在做這一切事情的時候,仍然帶著玩笑的神情;他就連處理最嚴肅的事情也採取這種態度。
阿夫多季婭·瓦西里耶夫娜仿佛學到了爸爸那種幸福的表情,當時,這種表情幾乎經常在她那大大的藍眼睛裡閃爍,除了她突然感到羞澀的時候。我理解這種感情,看著她感到既可憐又痛苦。在這種時刻,她害怕每個眼色和動作,以為大家都在望著她,都只考慮她,覺得她的一切都不得體。她驚慌不安地環顧所有的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於是她開始高聲而大膽地講話,說的多半都是毫無意義的話,她感覺到這一點,覺得爸爸和大家都在聽她講,於是臉紅得更厲害了。但是在這種場合,爸爸竟沒有注意到她說的毫無意義的話,他還是那樣熱情地咳嗽著,懷著歡喜若狂的神情看著她。我注意到,雖然阿夫多季婭·瓦西里耶夫娜的羞澀往往是平白無故出現的,但是有時是緊隨著別人當著爸爸的面提到某位年輕美貌的女人而來的。她這種經常從沉思轉變到古怪而難為情的歡欣神情(像我已經說過的),重複爸爸說的詞兒和詞句,她同別人繼續談和爸爸談開了頭的話題——如果當事人不是我父親,或者我年齡再大一些,這一切就可以向我說明爸爸同阿夫多季婭·瓦西里耶夫娜的關係,但是,甚至在爸爸當著我的面收到彼得·瓦西里耶維奇一封信,顯得心煩意亂,直到八月底一直沒有去拜訪葉皮凡諾夫家的時候,我對這種情況都沒有絲毫懷疑。
八月底,爸爸又開始拜訪我們的鄰居了,在我和沃洛佳臨去莫斯科的頭一天,他向我們宣布他要同阿夫多季婭·瓦西里耶夫娜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