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秘密 · 第29章 主導本能

蒙台梭利 《童年的秘密》
大自然最輝煌的奇蹟之一,就是使沒有任何經驗的新生兒擁有力量去適應外部世界,並能保護自己免受外界的傷害。這些新生兒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藉助了敏感期部分本能的幫助。 自然界存在兩種生命形式:一種是成熟,另一種是尚未成熟。這兩種形式截然不同,甚至是相互對立的。成人的生活以鬥爭為特徵。這種衝突可能像拉馬克所闡述的,起源於對環境的適應,或者如達爾文所闡述的,可能起源於競爭和自然選擇。後一種類型的衝突不僅促進了物種的生存,而且通過兩性間的征服引起自然選擇。 整個社會從遠古到近代的發展歷程,可以與成年動物中所發生的事做比較。人必須不停地去努力奮鬥,以使自己能生存下來並遠離敵害。當人類去適應環境時,就會遇到困難和麻煩,他們之間還會因為愛而相互結合。達爾文探索了進化的發展歷程。所謂「進化」,就是指物種的逐漸完善、適者生存、兩性間的征服,以及物種之間的競爭。這種理論與唯物主義歷史學家的理論很相似。歷史學家認為人類的進化發展是由於人們之間競爭和努力奮鬥的結果。 我們在撰寫人類歷史的時候,所掌握的唯一材料,就是成人各種各樣的活動。但在自然界中並非如此。能夠使我們真正理解生命無數奇蹟的鑰匙,應該在年幼和正生長發育的生物中。所有的生物在剛出生的時候都非常弱小,根本無法鬥爭,並且它們在沒有任何器官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沒有一種生物是以成形的形式降生的。 因此,一定存在著另一種形式的生命,另一種生存方式和刺激,它不同於成熟的個體與環境相互作用時所呈現的方式和刺激。對正在生長發育生物的研究是極為重要的。因為在它們身上,可以發現生命的關鍵所在。成熟個體的經驗僅僅解釋了在生物中發生的一些偶然事件。 研究生物幼年時生活情況的生物學家,使人們了解了大自然中最神奇和最複雜的一部分。他們的研究表明,所有生物都有令人驚嘆的奇蹟和非凡的潛能。簡而言之,整個自然界充滿了詩意。生物學已向人們顯示,物種是如何通過內在的引導來保護自身的。我們也許可以稱之為「主導本能」,以此來區別生物面對環境刺激時所做的本能反應。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講,所有的本能可以根據它各自的目的分為兩個基本的類別,其中的一類是個體保存的本能,另一類是物種保存的本能。這兩類本能都可以在短暫或長期的反應中發現。例如,個體和它的特殊環境間的短暫衝突以及個體生命延續所必不可少的本能引導。 與個體保存相關的瞬時性的本能之一,就是當發現危害時所進行的自我保護。另一方面,與物種保存相關的本能中,有一種短暫的反應,它將導致兩性間的結合或對抗。這些時間較短的本能,由於它們的效果激烈並且明顯,生物學家首先對它們進行了觀察和研究。但是後來,人們開始更多地關注與個體和物種都相關的,並且時間更持久的本能。這種本能被稱為「主導本能」。 生命本身所存在的數不勝數的功能,跟這些主導本能是有關的。它們不像微妙的內在敏感性那樣能對環境做出那麼多的反應。也許可以把這些主導本能看做是生命內在的,能幫它應對外部世界的一種非同尋常的思維。因此,這些主導本能並沒有短暫的與外界衝突的特徵,而是以知識和智慧為特徵,它們指導生物穿越時間的海洋達到此物種永生的彼岸。 這些主導本能給處於生命初期的嬰兒提供了指導和保護方面的奇蹟。這時期嬰兒還很不成熟,但已處於正在獲得充分發展的階段。這時的嬰兒還沒有這個物種的特徵,沒有力量、沒有耐力、沒有生物的競爭武器,甚至沒有最終取勝的希望,它們只有生存這一種能力。在這裡,主導本能就像正在秘密進行創造並幫助它們的母親或教師,是這些主導本能拯救了既沒有力量也沒有自救能力的幼小生命。 有一種主導本能與母性有關,法布爾和其他生物學家把它看做是物種生存的關鍵。另一種主導本能與個體的生長有關,荷蘭學者德弗里斯在對敏感期的研究中已經作了描述。 母性的本能,並不僅僅局限於女性,儘管女性是物種的生育者並在保護幼崽方面起了最大作用。母性的本能在父母雙方都可以找到,並且常常蔓延到整個群體。對母性本能的進一步研究發現,它是一種神秘的力量,與現存的生物沒有必然聯繫,但它是為保護物種的存在而存在的。 因此,「母性本能」只是一個一般性的定義,它是主導本能中與保存物種相關的一種本能,它具有所有生物都具有的某種特徵。例如,母性本能會使一種動物的成熟本能暫時消失。一頭兇猛的動物能因此而表現出非本性的溫柔和耐心。一隻鳥,不論是飛到遠處找食還是躲避危險,都會密切地注視著自己的巢。它會選擇各種避免危害的方法,但卻決不會丟下它的巢逃走。物種固有的本能會出乎意料地改變它們的特點。許多物種會建造避難的巢穴,這種建造工作的傾向,在其他時候沒有表現。因此他們一旦完全長大以後就會使自己去適應大自然。他們建造的活動將只是為後代準備一個隱蔽的地方。每一個物種都有它自己要遵循的計劃,沒有一種生物會胡亂聚集它最早遇到的材料,或者僅僅使自己適應一個特殊的地方。在這一方面母性本能會給予它們固定的和精確的指導。 人們可以通過觀察一個鳥巢來判斷這隻鳥所屬的種類。昆蟲是令人不可思議的建築者。例如,蜂房就是一座名符其實的王宮,蜜蜂用完美的幾何曲線把它建造起來。我們也可以注意到其他雖不是如此嘆為觀止但也非常有趣的例子。蜘蛛為它的敵人編織了巨大的網。但是它又突然忘了它的敵人和自己的需要,而開始著手進行一項嶄新的工作。它用絲密實地編了一個小袋子。這個袋子是不透水的,通常由兩層構成,用來抵禦蜘蛛棲息地的寒冷和潮濕。蜘蛛在這個小袋子裡產卵,但令人吃驚的是,這隻蜘蛛如此強烈地依戀這個小袋子。似乎把空虛小袋子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以至於當它看到小袋子遭到破壞時會悲哀地死去。因此,它的愛集中在這個小袋子上,而不是在它產的卵或將要從卵里孵出的小蜘蛛上。它甚至沒有注意到卵的存在。本能指引這位母親為它物種的繁衍進行工作,儘管它並沒有注意到是否有後代需要她保護。因此,這個蜘蛛受著本能的指引不由自主地去工作,去做它必須做的事,去愛應該愛的東西。 蝴蝶在其整個生命過程中都以花蜜為食,從不需要其他食物。但是當它們要產卵的時候,卻從不把卵產在花上。這時它們會受另一種本能的引導。這種本能已經代替了能給蝴蝶帶來好處的覓食本能。這時蝴蝶就去吃另一種食物,這種食物顯然對蝴蝶本身沒有任何好處,卻對將要孵出蝴蝶的幼蟲有益。昆蟲就這樣服從了大自然的命令,儘管這個命令對它自己不相干,但卻對整個物種有益處。瓢蟲和類似的昆蟲也從來不把卵產在葉子的頂端,而是把卵產在葉子較低的部位。在那裡,從卵中孵出來的幼蟲將能吃到葉子並得到保護。有許多從來也不以植物為食的昆蟲為了後代的營養而去吃植物。它們本能地知道什麼是適合它們後代的營養品,並且還能預見到來自太陽和雨天的危險。 一種生物如果負有維護其物種繁衍的使命,就會改變自己的習性和自己本身。這時指引它自身發展的規律仿佛停止了起作用一樣,好像它停下來在等一個自然奇蹟——生育後代的奇蹟的發生。這種規律使生物進行了一種超越往日的活動,並做出了奇蹟般的行為。 事實上,大自然最輝煌的奇蹟之一,就是使沒有任何經驗的新生兒擁有力量去適應外部世界,並能保護自己免受外界的傷害。這些新生兒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藉助了敏感期部分本能的幫助。這些本能引導它們克服接連不斷的困難,並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動力不斷地激發它們。大自然有自己的規律,並密切地關注著這些規律得以遵循。成體必須在主導本能允許的範圍內保護自己的物種。 正如我們在魚和昆蟲中所見到的,成年的和剛出生的生物的主導本能以明顯不同的和獨立的方式起作用。在這種情況下,父母和後代之間沒有聯繫。但在較高等的動物中,這兩種本能可以協調一致地工作,母親的主導本能和她後代的敏感期是一致的。這使母親和後代之間產生了愛,或者說形成了一種母系關係,這種關係還能擴展到整個有組織的社會中,由社會承擔對下一代的照料。例如,在群居的昆蟲中,蜜蜂和螞蟻就是這樣生活的。 是主導本能保護了物種的生存繁衍,而不是愛或犧牲。主導本能來源於生命的創造,它決定所有物種的生存。生物在照料後代時所擁有的情感或情緒,使它們很容易完成自然所給予的使命,並且它們在完全服從自然命令時,還感受到了特殊的樂趣。 如果我們希望迅速了解成體的世界,我們可以說,支配這個世界的規律會同期地出現例外的情況。自然規律似乎是絕對的和不能變更的,但它卻為了更高的利益能夠暫時不起作用。新的規律征服了這些規律,因為它們更有利於新生兒的需求。因此,自然規律通過不斷地停止和更新某些規律使生物得以永恆地存在下去。 現在我們可能要自問,人是如何適應這些自然規律的。人類是一個集所有比他低等生物的自然現象於一身的高級綜合體。他集中體現了它們的特點,並超越了它們,更重要的是,人類運用智慧給所有寫進藝術著作中的較低等的生物披上了理性的光輝。 然而,兒童和成人的兩種不同的生命形式究竟是怎樣的呢?它們是在哪些令人崇敬的領域展現自己的呢?實際上,這兩種生命形式並非顯而易見。如果我們要想在這個世界中尋找它們,我們只能說只有一個成人的世界,成人的生活只關注身外之物並追求一種舒適的生活。成人的心思集中在征服和生產上,似乎不存在其他重要的東西。人類的精力在競爭中揮霍和削弱了,成人只會從自己的邏輯和視角去看待兒童。他會把兒童看做一種另類,並且遠遠地躲開這種無用的生命。或者,成人在所謂的教育中一直試圖把兒童引向自己的生活軌道。成人如果變成了蝴蝶(如果這可能的話),就會去弄破幼蟲的繭,鼓勵它飛。或者如果他是青蛙,就會把蝌蚪拉出水面讓它在陸地上呼吸,並且想把它的皮膚變成綠色,因為青蛙自己就是綠色的。 成人或多或少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對待兒童的。成人向兒童炫耀他們自己的成熟和完美,並向兒童樹立歷史人物作為榜樣,希望兒童將來能模仿他們。成人沒有意識到兒童恰恰需要一種不同的環境和生活方式。 我們如何來解釋人類所形成的這種誤解呢?因為人類是最高級的進化形式,是物質世界中最高的生命形式。他擁有智慧、充分的力量,是環境的主人,在工作方面的優越性是其他生物無法企及的。 然而人作為他環境的建築師、建設者、生產者和塑造者,為自己後代所做的事卻要比蜜蜂和其他昆蟲為它們後代所做的要少得多。難道人類缺乏主導本能這種最高級和最基本的要素嗎?難道人類在所有生物都具有的這種確保物種延續的現象面前,真的視而不見、絲毫沒有得到啟發嗎? 人是一個建設者,但他在哪兒為兒童建過一個適宜他們成長的環境呢?那裡應該是一個美麗的並且沒有被任何外界需要污染的地方。那裡還應該富於無需任何回報的慷慨的愛。是否有這樣一個地方,在那裡成人感到應拋棄他慣有的行為方式,在那裡他能意識到競爭並不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那裡他終於認識到挫敗他人並不是生存的秘訣,而自我克制似乎才是生活的真諦。是不是世界不存在一個人們想把鎖住人們心靈的物質鐐銬砸碎的地方呢?是不是也不存在一個人們渴望過一種嶄新生活的地方呢?同樣的,是不是人們也不想追求某種超越個體生命並能達到永恆的東西呢?拯救的方法是這樣的:人們必須放棄從前的論證推理,才會開始相信世上應該存在這樣的地方。 當一個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時,他是會產生這種情感的。他就應像其他生物一樣,放棄自己的行為方式,讓自己杜絕一些思想,這樣才能使生命達到永恆。 是的,在有些場合,當人感到不再需要征服而需要心靈的淨化和純潔時,他就會渴望單純和平靜。在那種純化的平靜中,人們尋求生命的更新,尋求從人世的重負中復活的路徑。 確實,人必須要有遠離從前生活的偉大渴望。這些渴望代表了一種神聖的聲音,只有它才能使成人走進兒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