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二十
廢帝之亂
【內容提要】
《廢帝之亂》敘述了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繼位後的種種昏庸殘暴行徑和被廢殺的歷史史實,以及劉彧和劉子勛爭奪皇位的戰爭過程及結果。
464年,南朝宋昏庸無道的孝武帝劉駿因病去世,繼位的太子劉子業承襲了其父的種種劣行,並且更為變本加厲:其一,毫無孝悌之心。殺其弟新安王劉子鸞,掘殷貴妃之墓,甚至還欲掘其父劉駿的景寧陵,藉口「病人房間鬼多」拒絕侍奉其生母。其二,虐待屠殺諸王。扣留湘東王劉彧等諸王於宮中,變態侮辱,怒殺欲廢其位的劉義恭及其四子。其三,肆殺朝臣。聽信寵宦諂言,殺害戴法興、沈慶之等重要臣僚。其四,淫亂後宮。與其已為人妻的姐姐山陰公主劉楚玉穢亂後宮,極度寵幸其姑母新蔡公主並封為貴嬪,組織後宮的妃嬪、公主與身邊的侍衛淫亂。這些惡行導致朝政混亂,人心思變。
前撫軍咨議參軍何邁因劉子業奪妻之恨,欲乘劉子業外出之時發動政變,迎立晉安王劉子勛,事泄被誅。民間謠傳「湘中有天子氣」,因此湘東王劉彧成為最受劉子業猜忌的藩王,劉彧為保住性命,暗中拉攏宮廷侍衛和劉子業的親信壽寂之、柳世光等人,同時派遣自己的親信錢蘭生潛伏於劉子業身邊,密謀廢殺劉子業後繼位稱帝。壽寂之、柳世光等人乘劉子業大擺宴席飲酒酣歌之時襲殺了他,並救出囚禁中的劉彧,擁其繼位,是為宋明帝。
劉彧等人在朝廷內密謀和行動的同時,劉駿第三子、劉子業的弟弟劉子勛也在其臣僚的勸說下準備起兵廢立。正好劉子業藉口劉子勛是何邁政變的背後主謀,派遣朱景雲持毒藥前去賜殺他,朱景雲遣信使把情況告訴了江州長史鄧琬,鄧琬等人擁戴劉子勛,隨即起兵。
465年,湘東王劉彧登上皇位後,封劉子勛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劉子勛拒不接受,於次年正月也在尋陽登基稱帝,備置百官。劉宋王朝至此出現了兩個政權:即以建康為中心的劉彧和以尋陽為中心的劉子勛。尋陽政權曾一度被視為正統,得到薛安都等各方鎮將的響應和支持,甚至尋陽軍幾乎逼近建康城,劉彧政權岌岌可危。但隨著劉彧起用沈攸之、吳喜、張興世等將領後,戰局發生急劇逆轉;而此時尋陽政權方面,因鄧琬、袁等人缺乏軍事才能,且與武將關係不和,導致了軍心離叛。經過激戰,劉彧軍大勝,劉子勛及其母被斬殺。滅掉劉子勛的尋陽政權後,劉彧又殺掉其兄孝武帝劉駿的二十八個兒子。
經過艱苦的戰爭,雖然殘暴失倫的皇帝劉子業被廢殺,但劉宋混亂不堪的政治局面並沒有實質性的改變。繼位的新皇帝劉彧,仍然施行殘暴無度的統治政策,並且肆意揮霍、屠殺宗室,導致民不聊生,天怒人怨,南朝宋政權正一步步走向滅亡。
【原文】
宋[孝]武帝大明二年[1]。初,上在江州,山陰戴法興、戴明寶、蔡閒為典簽;及即位,皆以為南台侍御史,兼中書通事舍人[2]。是歲,三典簽並以初舉兵預密謀,賜爵縣男[3]。閒已卒,追賜之[4]。時上親覽朝政,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無所委寄。法興頗知古今,素見親待[5]。魯郡巢尚之,人士之末,涉獵文史,為上所知,亦以為中書通事舍人[6]。凡選授、遷徙、誅賞大處分,上皆與法興、尚之參懷,內外雜事,多委明寶,三人權重當時[7]。而法興、明寶大納貨賄,凡所薦達,言無不行,天下輻湊,門外成市,家產並累千金[8]。
【注文】
[1]宋:即南朝宋(420—479年),為南北朝時期南朝的第一個王朝。公元420年,宋武帝劉裕取代東晉政權而建立,定都建康(今江蘇南京)。因皇族姓劉,為了與後來趙匡胤所建立的宋朝相區別,故又稱為劉宋。共傳八帝,歷六十年。宋文帝劉義隆在位的三十年間(424—453年),勵精圖治,發展生產,經濟有所恢復,被稱為「元嘉之治」。劉宋末年,由於王室諸子爭位,混戰不止,帝王荒淫殘暴,朝政日益腐敗,國家實力從此一蹶不振。479年,宋順帝劉準把帝位禪讓給了權臣蕭道成,南朝宋終被蕭齊所取代。 孝武帝:即劉駿(430—464年),南朝宋第四任皇帝(453—464年)。字休龍,小字道民,劉義隆第三子,年少聰穎,長於騎射,封武陵王,歷任雍州刺史、江州刺史,後討殺劉劭即帝位。在位期間,先後將宗室劉義宣、劉鑠、劉誕、劉渾、劉休茂等殺害,大大削弱劉宋勢力。諡號孝武,廟號世祖。劉駿是南朝宋諸帝中較有才華的皇帝和詩人。 大明二年:大明是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時期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457年到公元464年,共計八年。大明二年即公元458年。
[2]初:當初。這是古文中追述往事的習慣用語。 江州:古州名。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荊、揚二州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其後或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或治半洲城(今江西九江西),或治湓口城(今江西九江),東晉轄境相當於今江西、福建兩省,湖北陸水以東、長江以南及湖南舂陵水中上游以東地區。其後漸小。 山陰:古縣名。秦置,因在會稽山陰(北)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紹興。隋改稱會稽。 戴法興(414—465年):南朝宋權臣。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少賣葛於市,後為吏傳署,好學能文,頗通古今,為孝武帝所重,為南魯郡太守,兼中書通事舍人,多納貨賄,權重當時,前廢帝劉子業時任越騎校尉,更加專權,後受閹人讒言被免官賜死。 戴明寶(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南東海丹徒(今江蘇鎮江丹徒區)人,歷任員外散騎侍郎、給事中、南清河太守、宣威將軍、南東莞太守、前軍將軍、晉陵太守,晉爵為侯,後曾因受賄被削官,後復起用,任安陸太守、寧朔將軍、游擊將軍、驍騎將軍、武陵內史、宣城太守等職。 蔡閒(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典簽。 典簽:古代官職名。本為掌管文書的小吏。南朝宋齊時,為了監視出任方鎮的宗室諸王和各州刺史,常由皇帝派親信擔任此職,號為簽帥,作為佐屬官,實握州鎮全權。南朝梁以後漸廢。唐代諸王府亦設典簽,掌宣傳書教,宋以後漸廢。 侍御史:古代官職名。西漢為御史大夫屬官,受命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舉劾非法;有時受命執行辦案、鎮壓叛亂等任務,分掌令曹、印曹、供曹、尉馬曹、乘曹。魏、晉、南北朝時,曹數時有增減,但均不止五曹。 中書通事舍人:古代官職名。三國魏初設,稱中書舍人,是中書省的屬官,主管文書,職位低於中書侍郎。東晉至宋、齊曾改為中書通事舍人。
[3]爵:古代皇帝對貴戚功臣的一種封賜,有公、侯、伯、子、男五種爵位,後代爵稱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時而異。 縣男:男爵,封地為一縣。品級不詳。
[4]追賜:死後封賜。
[5]親待:親近優待。
[6]魯郡:古郡、國名。西漢初改薛都置魯國,治魯縣(今山東曲阜[fù]),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曲阜、滕州、泗水等地。三國魏改為郡,西晉復為國,東晉、南朝宋及北魏、東魏復為郡。北齊改名任城。隋初廢,大業時及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兗州為魯郡。 巢尚之:南朝宋大臣。魯郡(治今山東曲阜)人,南朝宋文帝元嘉中期任始興王劉濬侍讀,涉獵文史,深受劉駿的賞識,宋孝武帝孝建初年任東海國侍郎,兼中書通事舍人。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奉詔與淮南太守孫奉伯等編次二王法書。
[7]選授:經過選定授以官職。 遷徙:升遷官職。 處分:決策,措施。 參懷:共同商議。
[8]薦達:推薦,推舉。 輻湊(còu):又稱輻輳,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車輻集中於車轂一樣。輻:連接車輞和車轂的直條。輳:車輪的輻聚集到中心,引申為聚集。
【譯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二年(458年)。當初,孝武帝擔任江州刺史時,山陰人戴法興、戴明寶、蔡閒任典簽之職;等到劉駿即帝位後,把他們都任命為南台侍御史,兼任中書通事舍人。這一年,三位典簽都因當初起兵參與密謀而被賜予縣男之爵。當時蔡閒已經去世,追贈此爵。那時候孝武帝親自上朝處理政務,不信任朝中的大臣,只把朝廷要事委託給自己的心腹耳目之臣。戴法興因為熟悉古今之事而素來被孝武帝所禮遇。魯郡巢尚之,雖然出身卑微,但是熟諳文史典故,被孝武帝所賞識,也任命為中書通事舍人。凡是選拔和調動官吏、誅殺賞罰等軍國大事,孝武帝常常和戴法興、巢尚之共同商議,而皇宮內外的雜事多委託於戴明寶處理,因此,當時他們三個人權勢日漸加重。戴法興、戴明寶大肆收受賄賂,凡是他們推薦的官員,沒有不成功的,國內的士人們都聚集於他們周圍,他們的家門口像市場那樣熱鬧,他們的家產都累集達千金。
東晉、南朝都城建康示意圖
【原文】
八年夏閏五月庚申,上殂於玉燭殿[1]。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廢帝,年十六,大赦[2]。吏部尚書蔡興宗親奉璽綬,太子受之,傲惰無戚容[3]。興宗出,告人曰:「昔魯昭不哀,叔孫知其不終[4]。家國之禍,其在此乎[5]!」
【注文】
[1]閏:即閏月。陰曆是以月球繞地球而定的曆法,它按照月亮的圓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個月的長度約是29.5日,這樣一年共354天,與陽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規定製定曆法,就會出現天時與曆法不合、時序錯亂顛倒的怪現象。對此,古人在天文觀測的基礎上,找出了「閏月」的辦法,即每三年閏一個月,每五年閏兩個月,每十九年閏七個月。這樣每逢閏年所加的一個月,稱為閏月。閏月加在某月之後,就叫閏某月。 殂(cú):死亡,去世。相當於「崩」。 玉燭殿:古代宮殿名。南朝宋孝武帝劉駿拆毀宋武帝劉裕的陰室所建。陰室是帝王生前的居室,死後保留以供陰魂出入,故稱。
[2]太子:又稱皇儲、儲君。古代君主預定的皇位繼承人。周時天子及諸侯的嫡長子,或稱太子,或稱世子。秦漢時期,天子號稱皇帝,故其嫡子稱皇太子。地位僅次於皇帝本人,並且擁有自己的、類似於朝廷的東宮。此指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嫡長子劉子業。劉子業(449—465年),南朝宋第五任皇帝(464—465年)。小字法師,孝武帝長子。孝建元年(454年)被立為太子,繼位後因行為過於荒淫而被廢。為了和後來的廢帝劉昱相區別,稱劉子業為「前廢帝」,稱劉昱為「後廢帝」。 大赦(shè):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對某個時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實行免除或減輕罪責或刑罰。古代帝王常在登基、更換年號、冊立皇后等情況下,以施恩為名,頒布赦令,赦免犯人。
[3]吏部尚書:古代官職名。西漢尚書有常侍曹,主管丞相、御史、公卿之事。東漢改為吏部曹,末期又改為選部曹。魏晉以後,尚書省(尚書台)設吏部,置尚書等官。隋唐兩代為六部之首,主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動等事務,長官為吏部尚書,副長官為侍郎,並下設吏部、司封、司勛、考功四司,歷代相沿不改。清末,權歸內閣。 蔡興宗(415—472年):南朝宋大臣。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年少好學,初任太子舍人,孝武帝時任侍中,敢於直諫。後歷官東陽太守、吏部尚書、新昌太守、尚書右僕射,與袁粲、褚淵等同受顧命,終任於左光祿大夫。 璽(xǐ)綬(shòu):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借指印璽。璽,專指帝王的大印。綬,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 傲惰:懈怠傲慢。 戚容:憂傷的面容。
[4]昔:從前,往昔。 魯昭:魯昭公(前560—前510年),魯國諸侯王。姓姬名裯(一作稠、袑),魯襄公之子。前517年,魯昭公伐季孫氏大敗,逃到齊國,後輾轉至晉國,晉國欲使昭公返魯,魯國不納,前510年死於晉地。 叔孫:即叔孫豹(?—前537年),春秋魯國大夫。姬姓,叔孫氏,名豹,曾輔佐魯昭公,提出了著名的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說」。
[5]其:副詞。在句中表示揣測語氣,相當於「恐怕」「或許」「大概」「可能」的意思。
【譯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八年(464年)夏季閏五月庚申(二十三日),孝武帝劉駿於玉燭殿駕崩。當天,太子(劉子業)即皇帝位廢帝,當時只有十六歲,宣布全國大赦。吏部尚書蔡興宗親自手捧玉璽和印綬獻上,太子接受時表現出懈怠、傲慢無禮的態度,絲毫沒有憂傷的表情。蔡興宗出宮後,對別人說:「以前魯昭公即位時面無憂傷,叔孫豹就知道他的皇位到不了最終。恐怕國家的災禍就會從此開始了!」
【原文】
秋七月乙卯,罷南北二馳道及孝建以來所改制度,還依元嘉[1]。尚書蔡興宗於都座慨然謂顏師伯曰:「先帝雖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終[2]。三年無改,古典所貴[3]。今殯宮甫撤,山陵未遠,而凡諸制度興造,不論是非,一皆刊削,雖復禪代,亦不至爾[4]。天下有識,當以此窺人。」師伯不從。
【注文】
[1]馳道: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國道」。始於秦朝,它是皇帝專用車道,皇帝下面的大臣、百姓,甚至皇親國戚都是沒有權利走的。秦漢時期最為流行,規定的寬度是五十步,兩旁種有樹。 孝建:孝建是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時期的第一個年號,即公元454年至公元456年,共計三年。 元嘉: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在位時期的年號,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四月,共計三十年。
[2]都座:政事堂。魏晉時期大臣商議政事的地方。 慨然:感慨的樣子。 顏師伯(419—465年):南朝宋大臣。字長淵,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少孤貧,初任劉駿徐州主簿,歷任侍中、吏部尚書、尚書左僕射、丹陽尹等職。前廢帝時漸奪其權,陰謀廢立,事泄被殺。 盛德:品德高尚。 要:要點,綱要,總體。
[3]三年無改:父親死後,三年不改其制定的制度。語出《論語·學而第一》: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古典:古代的典章制度。
[4]殯宮:停放靈柩的房舍。 甫(fǔ):副詞。剛剛,才。 山陵:皇帝或皇后的陵墓。此指南朝宋孝武帝景寧陵。 禪(shàn)代:指帝位的禪讓和接替。
【譯文】
秋季七月乙卯(十八日),前廢帝劉子業罷廢了南、北兩條馳道,及孝武帝劉駿孝建以來所改革的制度,恢復到宋文帝劉義隆元嘉時期的舊制。尚書蔡興宗在都座內感慨地對顏師伯說:「先帝雖然不是品德高尚的君主,但總體來說還是始終奉行正道的。三年不改父制,是古代經書上認為難能可貴的事情。如今先皇的靈柩剛剛撤離,埋葬的時間還沒有幾天,但先朝創立的各種制度,不管是對是錯,全部削砍改變,即便是改朝換代,也不至於變化到這種地步。天下有見識的人,應該會從這些變化中進一步認識這個新皇帝。」顏師伯不同意他的看法。
【原文】
太宰義恭素畏戴法興、巢尚之等,雖受遺輔政,而引身避事,由是政歸近習[1]。法興等專制朝權,威行近遠,詔敕皆出其手,尚書事無大小,咸取決焉,義恭與顏師伯,但守空名而已[2]。
【注文】
[1]太宰:古代官職名。傳說殷商時置,為百官之長,輔佐帝王治理國家。亦作大宰,簡稱宰。秦、漢、魏不設。西晉避司馬師諱,改太師為太宰,執掌朝政,權位甚重。東晉南朝沿置,多用以安置元老勛舊,位尊而無職掌。北魏、北齊則在太師、太傅、太保之上別置太宰,一品。 義恭:即劉義恭(413—465年),南朝宋宗室。武帝劉裕第五子,姿顏美麗,特受鍾愛,封江夏王,孝武帝時任太尉、錄尚書六條事。前廢帝劉子業狂悖無道,義恭欲謀廢立,廢帝率羽林兵殺其於府第,並殺其四子。然後肢解劉義恭屍體,分裂腸胃,挑取眼睛,以蜜漬之,名曰「鬼目粽」。明帝定亂,追諡「文憲」。著有文集十五卷。 近習:指君主寵愛親信的人。
[2]詔:中國古代帝王詔令文書的文體名稱之一。戰國以前,上下相告常用「詔」字;秦始皇統一六國後,規定「詔」字為皇帝發布命令的專用詞,他人不得使用,詔書亦成為皇帝布告臣民的專用文書。漢承秦制,凡皇帝即位或去世,或頒布其他重要命令,都以詔書布告天下。魏晉以後直到唐初,詔書一直是皇帝發布政令的主要方式。 敕(chì):帝王的命令。始於漢,漢以後官長諭下屬,尊長諭子弟,仍可用「敕」。唐高宗顯慶中規定,必經鳳閣、鸞台,方為「敕」,限制始嚴,然文字中用「敕」為動詞,仍屬常見。 但:副詞。只,僅僅。
【譯文】
太宰劉義恭平時就害怕戴法興、巢尚之等權臣,雖然受先帝遺詔輔佐朝政,但實際上總是退縮、迴避政事,因此朝政都歸於劉子業身邊的近臣。戴法興等人專制朝廷權力,威勢震懾遠近,朝廷的詔書、制敕全部出於他們之手,尚書省的事情無論大小都由他們裁決,劉義恭與顏師伯只是個擔任空名的宰輔罷了。
【原文】
蔡興宗自以職管銓衡,每至上朝,輒為義恭陳登賢進士之意,又箴規得失,博論朝政[1]。義恭性恇撓,阿順法興,恆慮失旨,聞興宗言,輒戰懼無答[2]。興宗每奏選事,法興、尚之等輒點定回換,僅有在者[3]。興宗於朝堂謂義恭、師伯曰:「主上諒暗,不親萬機,而選舉密事,多被刪改,復非公筆,亦不知是何天子意?」數與義恭等爭選事,往復論執,義恭、法興皆惡之[4]。左遷興宗新昌太守;既而以其人望,復留之建康[5]。八月,王太后疾篤,使呼廢帝[6]。帝曰:「病人間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兒[7]!」己丑,太后殂。
【注文】
[1]銓(quán)衡:指主管選拔官吏的職位。亦指主管選拔官吏的部門之長。 登賢進士:舉用有道德有才幹的人。 箴(zhēn)規:勸誡規諫。
[2]恇(kuāng)撓(náo):膽小怕事。 阿順:阿諛隨順。 戰懼:恐懼。
[3]選事:銓選職官之事。 點定:修改使成定稿。 回換:調換,變換。 在:動詞。留住,存在。
[4]諒暗:指居喪,多用於皇帝。
[5]左遷:降低官職調動,貶職。 新昌:古郡名。治頓丘,今安徽滁州。 人望:聲望,威望。
[6]王太后:即王憲嫄(yuán)(428—464年),南朝宋孝武帝劉駿的皇后,父王偃。宋文帝元嘉二十年(443年)被納為武陵王妃,所生子女有前廢帝劉子業、豫章王劉子尚、山陰公主劉楚玉、臨淮公主劉楚佩、皇女劉楚琇、康樂公主劉修明。死後諡「文穆」,與劉駿合葬景寧陵。 疾篤(dǔ):病情嚴重。
[7]寧馨:東晉、南朝方言。意即「如此」「這樣」。
【譯文】
蔡興宗自認為執掌銓選,每次到了朝堂,就為劉義恭陳說舉用有才幹之人的想法,又勸誡規諫執政得失,全面議論朝政。劉義恭性格膽小怕事,阿諛隨順戴法興,經常擔心不合其旨意,聽戴興宗說話,就戰戰兢兢害怕得不知道怎麼回答。蔡興宗每次上奏選舉的事情,戴法興、巢尚之就點定或者調換,原名單上所推薦的人才很少有留住的。蔡興宗在朝堂上對劉義恭、顏師伯說:「皇帝現在居喪,又不能親自處理朝政,而選舉這樣機密的事情,卻多處被刪改,又不是兩位的筆跡,也不知道是哪個天子的旨意呢?」蔡興宗多次與劉義恭等人為選舉之事爭執,各持己見,反覆爭論,劉義恭、戴法興都非常討厭他。於是把蔡興宗貶為新昌太守;不久又因為他威望很高,只好再次調回京城。八月,(廢帝)劉子業生母王太后病重,派人前去叫他(廢帝)。劉子業(廢帝)說:「病人的房間裡鬼多,哪裡能去呢!」王太后大怒,對身旁的侍從說:「給我取刀來,我要剖開肚子看看,怎麼能生出這樣的不孝之子!」己丑(二十三日),王太后病逝。
【原文】
明帝泰始元年[1]。廢帝幼而狷暴[2]。及即位,始猶難太后、大臣及戴法興等,未敢自恣[3]。太后既殂,帝年漸長,欲有所為,法興輒抑制之,謂帝曰:「官所為如此,欲作營陽耶?」帝稍不能平[4]。所幸閹人華願兒賜與無算,法興常加裁減,願兒恨之[5]。帝使願兒於外察聽風謠,願兒言於帝曰:「道路皆言宮中有二天子,法興為真天子,官為贗天子[6]。且官居深宮,與人物不接。法興與太宰、顏、柳共為一體,往來門客恆有數百,內外士庶莫不畏服[7]。法興是孝武左右,久在宮闈,今與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復官有。」帝遂發詔免法興官,遣還田裡,仍徙遠郡。八月辛酉,賜法興死,解巢尚之舍人。
【注文】
[1]明帝:即劉彧(yù)(439—472年),南朝宋第六任皇帝(465—472年在位)。小字榮期,文帝劉義隆第十一子,初封淮陽王,改封湘東王,前廢帝時任南豫州刺史,遣人刺殺前廢帝後自立為帝。做藩王時好讀書,曾撰《江左以來文章志》,續衛瓘所注《論語》二卷,即位初任賢用能,平定四方叛亂,末年好鬼神,多忌諱,奢侈無度,民不堪命,宋王朝自此而衰。諡號「明帝」,廟號太宗。 泰始元年:泰始是南朝宋明帝劉彧在位期間的第一個年號,即泰始元年(465年)十二月至泰始七年(471年)十二月,共計七年。泰始元年即公元465年。
[2]狷(juàn)暴:偏急暴戾(lì)。
[3]難:害怕,恐懼。 自恣(zì):放縱自己。
[4]輒(zhé):副詞。立即,就。 官:稱呼名。古代用以稱天子。 營陽:即營陽王劉義符(406—424年),南朝宋第二任皇帝(422—424年在位)。小字車兵,宋武帝劉裕長子,永初三年(422年)即位。劉義符在位時居喪無禮,又好為游狎(xiá)之事,景平二年(424年),輔政大臣徐羨之等假借皇太后之命廢其為營陽王,不久被殺。 稍:副詞。逐漸,漸漸。 不能平:不滿。
[5]閹(yān)人:即太監。 華願兒(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的太監。 賜與:賞賜,賜給。 無算:不計其數,極言其多。
[6]風謠:謠言。 贗(yàn):假的,偽造的。
[7]柳:柳元景(406—465年),南朝宋大將。字孝仁,河東解(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自幼學武,驍勇寡言,歷任劉義恭參軍、侍中、雍州刺史,後因謀劃冊立劉義恭而被殺。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元年(465年)。前廢帝劉子業從小就急躁粗暴。等到登上皇位,剛開始還害怕太后、大臣及戴法興等人,不敢放縱自己。等到太后去世,他也漸漸長大,想要肆意行事,常常都被戴法興加以抑制,戴法興還對前廢帝說:「皇上您這樣做,是想做第二個營陽王嗎?」前廢帝漸漸對戴法興不滿。幸好宦官華願兒送給前廢帝不計其數的金銀財寶,但又遭到戴法興的裁減,華願兒對他非常怨恨。前廢帝讓華願兒到宮外打聽謠言和傳聞,華願兒回來後對前廢帝說:「外面都在傳言皇宮中有兩個天子,戴法興是真天子,而皇上您是偽天子。況且皇上您深居皇宮,與宮外接觸不多,戴法興與太宰劉義恭、顏師伯、柳元景結為一夥,與他們來往的賓客經常有幾百人,朝廷內外的士人百姓沒有不怕他們的。戴法興是原來孝武帝身邊的寵臣,在皇宮時間很長了,如今他與別人合為一體,我很擔心皇帝的位子不再屬於您所有。」於是,前廢帝下詔免去了戴法興的官職,把他遣返回鄉村,後又流放到偏遠郡縣。八月辛酉(初一日),又賜戴法興自殺,解除了巢尚之的中書通事舍人之職。
【原文】
員外散騎侍郎東海奚顯度,亦有寵於世祖[1]。常典作役,課督苛虐,捶撲慘毒,人皆苦之[2]。帝常戲曰:「顯度為百姓患,比當除之[3]。」左右因唱諾,即宣旨殺之[4]。
【注文】
[1]員外散騎侍郎:古代官職名。簡稱員外郎,員外為定員外增置之意,原指設於正額以外的郎官。三國魏末始置員外散騎常侍,兩晉、南朝、北魏、北齊沿置,屬散騎省(東省、集書省)。為閒散之職,常用以安置閒退官員、衰老之士。 東海:古郡名。秦朝時置郯(tán)郡,後改稱東海郡,治郯縣(今山東郯城北),屬徐州刺史部。東晉于海虞縣(今江蘇常熟)僑置,後移治所到京口(今江蘇鎮江),西漢轄地即今山東費縣、臨沂、棗莊及江蘇贛榆南部、邳州東部、宿遷、灌南北部一帶。 奚(xī)顯度(?—465年):南朝宋大臣。東海郯(tán)(今山東郯城北)人,官至員外散騎侍郎,孝武帝時主領建築工程,苛虐無道,動加捶撲,暑雨寒雪,不聽暫休,人不堪命,後被前廢帝劉子業所殺。 世祖:即南朝宋孝武帝劉駿(430—464年)。
[2]典:主持,主管。 作役:建築工程。 苦之:以動用法,以之為苦。
[3]比:接下來。
[4]唱諾:出聲回答,應和。
【譯文】
員外散騎侍郎、東海人奚顯度,也受到孝武帝的寵信。多年主管建築工程事務,監工苛刻暴虐,常常對服役者殘忍捶打,人們都感到很痛苦。前廢帝開玩笑地說:「奚顯度是百姓的禍害,接下來我會除掉他。」身邊的侍從隨即表示同意,於是立即宣布聖旨殺掉了奚顯度。
【原文】
尚書右僕射、領衛尉卿、丹楊尹顏師伯居權日久,海內輻湊,驕奢淫恣,為衣冠所疾[1]。帝欲親朝政,庚午,以師伯為尚書左僕射,解卿、尹,以吏部尚書王彧為右僕射,分其權任[2]。師伯始懼。
【注文】
[1]尚書右仆(pú)射(yè):古代官職名。尚書僕射秦、西漢置,為尚書令之副,定員一人。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尚書僕射始分左右,為二人。三國兩晉時不常置。凡置二人則稱左、右僕射;如果置一人則僅稱尚書僕射;若尚書令缺則以左僕射為尚書省長官;若左右僕射都缺則置尚書僕射執掌左僕射之事,祠部尚書掌右僕射之職。南朝宋、齊、梁皆置尚書左、右僕射。右僕射與左僕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稱。掌出納王命,協理全國政務。 衛尉:古代武官名號。統率衛士守衛宮禁。秦始置,掌管宮廷警衛。西漢沿置,為九卿之一。職責為晝夜巡警,檢察門籍。屬官有公車司馬、衛士、旅賁(bēn)三令丞。 丹楊尹:古代官職名。亦稱丹陽尹。東晉、南朝五朝皆定都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建康隸於原丹陽郡(晉治建康),為提高京都地位,顯天子之尊,參照兩漢京兆、河南尹故事,東晉元帝太興元年(318年)改丹陽內史為丹陽尹,職掌相當於郡太守,但參與朝議。 衣冠:指古代士以上戴冠,魏晉南北朝多指士族。 疾:厭惡,憎恨。
[2]尚書左僕射:參見前「尚書右僕射」條注。 王彧(yù):南朝宋大臣。字景文,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歷任尚書右僕射、左僕射、江州刺史、揚州刺史、太子詹事等職,封江安縣侯,名重一時,後被宋明帝劉彧賜毒酒所殺。
【譯文】
尚書右僕射兼領衛尉卿、丹楊尹顏師伯久握朝廷大權,很多人都投靠其門下,漸漸驕奢淫逸,為當時的士族所忌恨。前廢帝想親理朝政,庚午(初十日),改任顏師伯為尚書左僕射,解除了他的衛尉卿、丹楊尹職務,任命吏部尚書王彧為尚書右僕射,分割了他的權力。顏師伯開始害怕。
【原文】
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莫敢妄相過從[1]。世祖殂,太宰義恭等皆相賀曰:「今日始免橫死矣[2]。」甫過山陵,義恭與柳元景、顏師伯等聲樂酣飲,不舍晝夜,帝內不能平。既殺戴法興,諸大臣無不震懾,各不自安[3]。於是元景、師伯密謀廢帝,立義恭,日夜聚謀,而持疑不能決[4]。元景以其謀告沈慶之[5]。慶之與義恭素不厚,又師伯常專斷朝事,不與慶之參懷,謂令史曰:「沈公爪牙耳,安得豫政事?」慶之恨之,乃發其事[6]。
【注文】
[1]重(chóng)足屏息:疊足站立不前,屏住呼吸。借指非常畏懼。 過從:相互往來,互訪。
[2]橫(hèng)死:指因自殺、被害或意外事故而死亡。橫,意外的。
[3]震懾:震驚惶恐。
[4]持疑:心懷疑慮。
[5]沈慶之(386—465年):南朝宋大將。字弘先,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手不知書,眼不識字,東晉時因平孫恩立功,任寧遠中兵參軍,南朝宋文帝時任建威將軍,宋孝武帝時封始興郡公,歷任侍中、太尉等職,後因勸諫宋前廢帝劉子業誅戮大臣被殺害。宋明帝時追諡「襄」。
[6]參懷:共同商議。 令史:古代官職名。戰國秦置,漢代蘭台、尚書台、三公府及大將軍等府皆置,位在諸曹屬官下,掌文書事務,歷代因之。隋唐以後,成為三省﹑六部及御史台低級事務員之稱,位卑秩下,不參官品。 爪(zhǎo)牙:本意指動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則用之比喻得力幫手,現多比喻為壞人效力的黨羽、幫凶,是貶義詞。 豫:同「預」,參與。 發:揭發。
【譯文】
當初,世祖(劉駿)多猜忌臣下,王公大臣都嚇得駐足觀望、屏住呼吸,沒有人敢隨意地互相往來。世祖去世後,太宰劉義恭等人都相互慶賀說:「從今開始,我們就免去慘遭橫死了。」剛從孝武帝陵歸來,劉義恭就與柳元景、顏師伯等人賞樂暢飲,不分晝夜地盡情歡樂,前廢帝(劉子業)心中非常不滿。殺死了戴法興之後,朝中的諸位大臣都震驚害怕,各自心中都不安定。於是,柳元景、顏師伯秘密謀劃廢掉劉子業,擁立劉義恭為帝,他們晝夜聚在一起謀劃,但是遲疑不定。柳元景把這個陰謀告訴了沈慶之。沈慶之平時與劉義恭關係不好,再加上顏師伯平常專擅朝事,朝廷大事也不與沈慶之共同商議,而且還對令史們說:「沈公只不過是個幫凶罷了,哪能參預朝廷的政事?」沈慶之對此事非常記恨,於是把這個陰謀泄露了出去。
【原文】
癸酉,帝自帥羽林兵討義恭,殺之,並其四子[1]。斷絕義恭支體,分裂腸胃,挑取眼睛,以蜜漬之,謂之「鬼目粽」[2]。別遣使者稱詔召柳元景,以兵隨之,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禍至,入辭其母,整朝服乘車應召[3]。弟車騎司馬叔仁戎服,帥左右壯士欲拒命,元景苦禁之[4]。既出巷,軍士大至,元景下車受戮,容色恬然,並有八子、六弟及諸侄[5]。獲顏師伯於道,殺之,並其六子。又殺廷尉劉德願[6]。改元景和,文武進位二等[7]。遣使誅湘州刺史江夏世子伯禽[8]。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隸矣[9]。
【注文】
[1]羽林: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時選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宿衛建章宮,稱「建章營騎」。後改稱「羽林騎」,取其「為國羽翼,如林之盛」的意思,屬光祿勛,為皇帝護衛。長官有羽林中郎將及羽林郎。以後歷代禁衛軍常有羽林之名。隋以左右屯衛所領兵為羽林。唐置左右羽林軍,有大將軍、將軍等官。元羽林將軍為扈從執事官。明親軍有羽林衛。 四子:江夏愍王劉伯禽、永修殤侯劉仲容、永陽殤侯劉叔子、劉叔寶。劉義恭共十六子,之前劉劭已殺其十二子(見上篇《太子劭弒逆》),此時劉子業又殺剩下的四子。至此,劉義恭門戶已絕。
[2]支:同「肢」。 漬(zì):浸,泡。
[3]朝服:即帝王、臣子朝會、祭祀等正式場合穿的禮服。尊卑異制,歷代異制。魏晉時,朝服大抵承襲漢制,最大的區別體現在朝服顏色上,漢朝服用黑色,以絳飾邊,而魏晉朝服則為紅色,稱絳紗袍。
[4]車騎:即車騎將軍,古代官職名。漢代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金印紫綬,地位相當於上卿,或比三公。典京師兵衛,掌宮衛。第二品,是戰車部隊的統帥。 司馬:古代官職名。西周始置,春秋戰國沿置,掌軍政、軍賦。西漢武帝時太尉設大司馬,掌宮廷實權。兩漢至南北朝諸公府、軍府皆置,位僅次於長史,掌參贊軍務,管理本府武職。 叔仁:即柳叔仁(?—465年),南朝宋臣僚。河東解(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柳元景之弟,後被前廢帝劉子業所殺。 戎服:軍服。 苦:副詞。竭力,盡力。
[5]受戮(lù):接受斬殺。 恬(tián)然:安然,安靜。
[6]劉德願(?—465年):南朝宋大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劉懷慎之子,歷任游擊將軍、秦郡太守、豫州刺史、廷尉等職,受柳元景謀廢劉子業之事牽連,被下獄誅殺。
[7]景和: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在位時期的第二個年號,即景和元年(465年)八月至十一月。 進位:官位升高。
[8]湘州:古州名。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分荊、廣兩州置,治臨湘(今湖南長沙),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湘、資二水流域,廣西桂江、廣東北江流域大部分及湖北陸水流域。南朝梁以後逐漸縮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改為潭州。 刺史:古代官職名。西漢武帝分全國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六條察問郡縣,本為監察官性質,其官階低於郡守。成帝時刺史為州牧。東漢初復稱刺史,靈帝時再改稱州牧,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的軍政大權。三國至南北朝各州也多置刺史,一般以都督兼任,並加將軍之號,權力很大。 世子:周代時,指天子、諸侯的嫡子;後世則為繼承王爵、諸侯爵位者的正式封號,多由嫡長子充任。漢初,親王法定繼承人的正式封號為「王太子」,後為與皇太子相區別,改為世子,後代沿襲不改。另外,對於貴族、高官之子,也習尊稱為世子,但非正式稱呼。 伯禽:即劉伯禽(?—465年),南朝宋宗室、大臣。江夏王劉義恭長子,官至輔國將軍、湘州刺史,後被前廢帝劉子業所殺,追贈江夏王。
[9]捶曳(yè):牽拉捶打。 奴隸:奴婢,僕人。
【譯文】
癸酉(十三日),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親自率領羽林軍討伐劉義恭,殺死了他和他的四個兒子。又砍斷了劉義恭的四肢,剖開腹部,挖出腸胃,挑出眼珠浸泡在蜜水中,稱為「鬼目粽」。另派使者聲稱詔命徵召柳元景入宮,後面跟著士兵。柳元景身邊的侍從趕緊跑去告訴他「使者帶著士兵,與平時不一樣」。柳元景知道災禍即將來臨,進房間和母親辭別,整理好朝服乘車前往應召。柳元景的弟弟、車騎司馬柳叔仁身著軍裝,率領身邊的勇士想抗拒朝命,柳元景苦苦相勸阻止了他。車子剛出巷子,士兵們就包圍了他,柳元景下車接受屠戮,面容安然,被殺的還有他的八個兒子、六個弟弟及諸位侄子。劉子業又在路上捉住顏師伯,殺死他和他的六個兒子。又殺掉了和柳元景關係要好的廷尉劉德願。改年號為景和,朝廷的文武百官都加官二等。劉子業又派使者前去誅殺了湘州刺史、江夏王劉義恭的嫡長子劉伯禽。從此以後,公卿以下的朝官隨時都像奴隸一樣被劉子業拖拉出去捶打。
【原文】
初,帝在東宮,多過失,世祖欲廢之而立新安王子鸞[1]。侍中袁盛稱「太子好學,有日進之美」,世祖乃止[2]。帝由是德之[3]。既誅群公,欲引進,任以朝政,遷為吏部尚書,與尚書左丞徐爰皆以誅義恭等功,賜爵縣子[4]。
【注文】
[1]東宮:太子所居住的宮殿,也常代稱太子。 鸞:劉子鸞(456—465年),南朝宋宗室。字孝羽,孝武帝劉駿第八子,母殷淑儀,歷任北中郎將、南徐州刺史、南琅邪太守、司徒、都督南徐州諸軍事、中書令,歷封襄陽王、新安王,後被其兄劉子業所殺。劉彧即位後追封為始平王。
[2]侍中:古代官職名。秦始置,即原丞相史,因往來殿中奏事,故稱侍中。兩漢沿置,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因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與聞朝政,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晉以後,曾相當於宰相。南朝宋文帝以侍中掌機要,梁、陳相沿,往往成為事實上的宰相。晉朝開始也把侍中作為三公的加銜。北魏時地位尤其高。隋朝時稱納言,唐恢復為侍中,為門下省長官,位居正三品,與尚書僕射、中書令同居宰相之職。南宋後廢。 袁(yǐ)(420—466年):南朝宋大臣。字景章,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孝武帝大明元年(457年)任侍中,領前軍將軍,勸說孝武帝放棄廢太子劉子業,劉子業即位後任吏部尚書、雍州刺史。後謀擁立晉安王劉子勛稱帝,與劉彧發生戰爭,兵敗被誘殺。 日進之美:每天都有長進。
[3]德:感恩,感激。
[4]尚書左丞:古代官職名。東漢始置,為尚書台佐貳官。尚書左丞佐尚書令,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秩均四百石。 徐爰(yuán)(394—475年):南朝宋大臣。字長玉,南琅邪開陽(今江蘇常州)人。熟悉歷代典章制度,因善於逢迎皇帝旨意很受寵遇。南朝宋時任員外散騎侍郎、殿中郎兼左丞右丞等職。
【譯文】
當初,南朝宋廢帝劉子業在太子東宮時,多次犯錯誤,世祖劉駿準備廢掉他,冊立新安王劉子鸞,侍中袁大讚「太子好學,有天天進步的美德」,世祖才放棄廢黜的想法。於是劉子業對袁感恩戴德。誅殺了前朝的重臣之後,劉子業就想任用袁,讓他掌管朝政,於是提拔袁為吏部尚書,與尚書左丞徐爰都因誅殺劉義恭的功勞,賜給縣子之爵。
【原文】
徐爰便僻善事人,頗涉書傳,自元嘉初入侍左右,預參顧問,既長於附會,又飾以典文,故為太祖所任遇[1]。大明之世,委寄尤重[2]。時殿省舊人多見誅逐,唯爰巧於將迎,始終無迕,廢帝待之益厚,群臣莫及[3]。帝每出,常與沈慶之及山陰公主同輦,爰亦預焉[4]。
【注文】
[1]便(pián)僻:諂媚逢迎。 長於:善於,擅長。 附會:附和,依附。 典文:經典詩文。
[2]大明: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時期的第二個年號,即大明元年(457年)一月至大明八年(464年)五月,共計八年。 委寄:委任託付。
[3]殿省:宮廷與台省。也指中央和地方。 誅逐:誅戮、貶斥。 將迎:逢迎,迎合。 迕(wǔ):違背,牴觸。
[4]山陰公主:即劉楚玉(446—465年),南朝宋公主。孝武帝劉駿之女,前廢帝劉子業同母姐姐,初封山陰公主,後封會稽長公主,有「皇族第一美人」之稱,以淫亂放蕩聞名於當世。後被明帝劉彧賜死。 輦(niǎn):特指君後所乘的車。
【譯文】
徐爰擅長諂媚逢迎,取悅於人,又多涉獵詩書、史傳,從南朝宋文帝元嘉初年進入宮中以來,參與機密,顧問政事,既擅長附和別人,又以典籍詩文為美飾,所以被文帝劉義隆所禮遇。孝武帝大明年間,更加受到器重。當時朝廷各部門的大臣多被誅殺或被貶逐,只有徐爰因為會逢迎,始終沒有觸犯孝武帝。前廢帝劉子業繼位後對其更加重用,文武百官沒有能比得上的。劉子業每次外出,常常與沈慶之及山陰公主劉楚玉同乘輦車,徐爰也常參與其中。
【原文】
山陰公主,帝姊也,適駙馬都尉何戢[1]。戢,偃之子也[2]。公主尤淫恣,嘗謂帝曰:「妾與陛下,男女雖殊,俱托體先帝[3]。陛下六宮萬數,而妾唯駙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為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進爵會稽郡長公主,秩同郡王[4]。吏部郎褚淵貌美,公主就帝請以自侍,帝許之[5]。淵侍公主十日,備見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淵,湛之之子也[6]。
【注文】
[1]姊(zǐ):姐姐。 適:嫁給。 駙馬都尉:古代官職名。西漢武帝始置,掌副車之馬。三國曹魏時以帝婿授此官,魏晉以後成為常例,簡稱駙馬,非實官。此後駙馬即用以稱帝婿,清代稱額駙。 何戢(jí)(446—482年):南朝宋、齊大臣。字慧景,廬江灊(今安徽霍山東北)人,出身名門,何尚之之孫,何偃之子,因娶南朝宋孝武帝劉駿之女劉楚玉拜為駙馬督尉。後廢帝劉昱時任司徒左長史,與齊高祖蕭道成關係很好。南朝齊時歷任相國左長史、吏部尚書,加驍騎將軍、吳興太守、左將軍。死後追贈為侍中、右光祿大夫。
[2]偃(yǎn):即何偃(413—458年),南朝宋大臣。字仲弘,廬江灊(今安徽霍山東北)人,何尚之中子。舉秀才,南朝宋文帝元嘉中歷任太子中庶子、侍中。孝武帝時任吏部尚書。諡曰「靖」。偃好談玄,曾注《莊子·逍遙篇》,有文集十九卷。
[3]淫恣:放蕩,不知拘檢。 陛下:「陛」指帝王宮殿的台階。「陛下」原來指的是站在台階下的侍者。臣子向天子進言時,不能直呼天子,必須先呼台下的侍者而告之。後來就成為對帝王的敬稱。 托體:出身。
[4]面首:面,貌之美;首,發之美。面首,指美男子,引申為男妾、男寵。 秩:職位和品級。 郡王:中國古代爵位名。其名始於西晉,唐、宋以後,郡王皆為次於親王一等的爵號,除皇室外,臣下亦得封郡王。清代宗室封爵第三級稱為多羅郡王,簡稱郡王。
[5]吏部郎:古代官名,尚書省吏部曹長官通稱。三國魏、蜀始置,兩晉、南北朝沿置,亦稱郎中,資序深者可轉侍郎。隸於吏部尚書,掌管吏選任銓敘調動,對五品以下官吏的任免有建議權。 褚淵(435—482年):南朝宋、齊大臣。字彥回,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南朝宋文帝之婿,歷官著作佐郎、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中書令、護軍將軍,與尚書令袁粲共輔蒼梧王(後廢帝劉昱),南朝宋後廢帝元徽五年(477年),蕭道成殺後廢帝,另立順帝,他推舉蕭道成任錄尚書事,後又助蕭道成代宋建齊,受齊高帝寵幸,參與機要,進位司徒,封南康郡公。病卒。
[6]湛之:即褚湛之(411—460年),南朝宋大臣。字休玄,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娶南朝宋武帝第七女始安哀公主,拜駙馬都尉、著作佐郎,公主死後又娶武帝第五女吳郡宣公主。頗有才幹,為文帝賞識,歷任揚武將軍、司徒左長史、侍中、左衛將軍、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中書令、丹陽尹、尚書左僕射,諡「敬侯」。
【譯文】
山陰公主劉楚玉是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的胞姐,嫁給駙馬都尉何戢。何戢是何偃的兒子。公主是個淫蕩的女人,曾經對前廢帝劉子業說:「我與陛下雖然性別有男女之分,但都是先帝所生。陛下六宮中有上萬的美女,而我卻只有駙馬一個人,事情太不公平了。」劉子業就為山陰公主配置了三十個左右的面首,侍奉於她的身邊,並加封會稽長公主之爵,俸祿與郡王等同。吏部郎褚淵是個美男子,公主就請求劉子業讓他侍奉自己,劉子業同意了。褚淵侍奉公主十天,倍受公主的逼迫,發誓寧死不從,才倖免。褚淵是褚湛之的兒子。
【原文】
帝令太廟別畫祖考之像,帝入廟,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數天子[1]。」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惡,但末年不免兒斫去頭[2]。」指世祖像曰:「渠大齄鼻,如何不齄?」立召畫工令齄之[3]。
【注文】
[1]太廟:封建皇帝為祭拜祖先而營建的廟宇稱為太廟。 祖考:已亡故的祖、父。 渠:南方方言。他,他們。
[2]斫(zhuó):砍,殺。
[3]齄(zhā)鼻:俗稱酒糟鼻。齄,鼻子上的小紅皰。
【譯文】
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命令在太廟中另外繪製了祖先的畫像,他進入太廟,指著高祖劉裕的畫像說:「這是大英雄,曾經活捉了數位皇帝。」指著太祖劉義隆的畫像說:「他也不錯,只可惜晚年被兒子砍下了頭顱。」指著世祖劉駿的畫像說:「這人是個大酒糟鼻,為什麼畫像上沒有?」立即召集畫匠把酒糟鼻畫了上去。
【原文】
新安王子鸞有寵於世祖,帝疾之。九月辛丑,遣使賜子鸞死,又殺其母弟南海王子師及其母妹[1]。發殷貴妃墓,又欲掘景寧陵,太史以為不利於帝,乃止[2]。
【注文】
[1]子師:即劉子師(460—465年),南朝宋宗室。宋孝武帝劉駿第二十二子,劉子業同母弟,字孝友,封南海王,後被前廢帝劉子業所殺害,時年六歲。
[2]殷貴妃(?—462年):即殷淑儀,南朝宋孝武帝劉駿的寵妃。本姓劉,南郡王劉義宣之女,姿顏美麗,寵冠後庭。殷淑儀死後,劉駿下令修建為其祭祀的新安寺。劉子業即位後,為報殷淑儀得寵欲奪嫡之仇,將其所生子女全部殺死,拆毀新安寺,挖掘了其墳墓。 景寧陵:南朝宋孝武帝劉駿的陵墓。 太史:古代官職名。先秦時是史官和歷官,屬朝廷大臣。後職位漸低。秦漢設太史令,屬太常。魏晉以後僅掌管天文曆法及祥瑞災異。至明清兩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負責,故稱翰林為太史。
【譯文】
新安王劉子鸞原來受到世祖劉駿的寵愛,前廢帝劉子業非常嫉妒。九月辛丑(十一日),派遣使者前去令劉子鸞自殺,又殺死了劉子鸞的胞弟南海王劉子師及胞妹。前廢帝掘開殷貴妃的墳墓,又打算去掘孝武帝的景寧陵,太史認為這樣會對前廢帝自己不利,前廢帝才停止了行動。
【原文】
廢帝自即位以來,未嘗戒嚴,因民[間]訛言義陽王昶反而討之,昶奔魏[1]。事見《元魏寇齊》。
【注文】
[1]訛(é)言:傳布的流言,謠言。 昶(chǎng):即劉昶(436—497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休道,宋文帝劉義隆第九子,封義陽王,歷任輔國將軍、散騎常侍、太常、會稽太守、東揚州刺史、秘書監、驍騎將軍、江州刺史、中書令、徐州刺史等職,因懼怕被前廢帝劉子業所殺,逃奔北魏,歷任侍中、外都大官、內都坐大官、中書監,歷丹陽王、宋王。死後贈假黃鉞、太傅、領揚州刺史,備九錫,諡曰「明」。
【譯文】
自從前廢帝劉子業繼位以來,還沒有實行過全城戒嚴,由於民間訛傳義陽王劉昶將要反叛,劉子業準備前去討伐他,所以劉昶聽到消息後逃奔北魏。事見《元魏寇齊》。
【原文】
吏部尚書袁始為帝所寵任,俄而失指,待遇頓衰,使有司糾奏其罪,白衣領職[1]。懼,詭辭求出[2]。甲寅,以為督雍梁等四州諸軍事、雍州刺史[3]。舅蔡興宗謂之曰:「襄陽星惡,何可往[4]?」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5]。今者之行,唯願生出虎口耳[6]。且天道遼遠,何必皆驗?」
【注文】
[1]俄而:不久。 失指:不合帝王旨意。指,通「旨」。 有司:指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糾奏:舉察其罪,上奏朝廷。 白衣:原指古代百姓服裝,借指受處分官員的身份。 領職:管理所掌之職務。
[2]詭辭:說假話,敷衍搪塞。 出:指離開中央,到地方做官。
[3]督雍梁等四州諸軍事:指揮雍州、梁州等四州軍事的最高長官。 雍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分涼州河西四郡置。三國魏治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中部、甘肅東南部、寧夏南部及青海黃河以南的一部分。其後逐漸縮小。東晉孝武帝太元中在襄陽(今湖北襄陽)僑置。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荊州北部為境,治所不變。南朝梁以後逐漸縮小。東晉、南朝時控扼南北,為漢水上游重鎮。
[4]襄陽:古郡、縣名。西漢初置縣,以縣治位於襄水(今南渠)之陽而得名。東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置郡,治所在襄陽縣(今湖北襄陽市襄州區),為荊州治所。東晉孝武帝太元中在襄陽(今湖北襄陽)僑置。隋文帝開皇初廢除。 星惡:星象不吉利。
[5]白刃交前,不救流矢:刀劍砍過來,就不要管亂飛的弓箭了。比喻事情有輕重緩急,要抓住重點。
[6]者:助詞。用在表時間的名詞後面,表示停頓。 耳:助詞。而已,罷了。
【譯文】
吏部尚書袁剛開始受到前廢帝劉子業的寵信,不久因為不合劉子業的旨意而受到極度冷落,劉子業讓有關部門彈劾他的罪行,讓他以平民的身份擔任現職。袁害怕,編造理由請求調任外地。甲寅(十四日),劉子業調任袁為都督雍州、梁州等四州諸軍事和雍州刺史。袁的舅舅蔡興宗對他說:「襄陽的星象不吉利,哪能前往那裡任職?」袁說:「眼看就要被刀劍所殺,我哪裡還顧得了流箭。今天出城,我只希望能活著逃離虎口而已。況且天象遙遠,也不一定會應驗吧?」
【原文】
是時臨海王子頊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1]。朝廷以興宗為子頊長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興宗辭不行[2]。說興宗曰:「朝廷形勢,人所共見,在內大臣,朝不保夕[3]。舅今出居陝西,為八州行事,在襄、沔,地勝兵強,去江陵咫尺,水陸流通[4]。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豈比受制凶狂,臨不測之禍乎!今得間不去,後復求出,豈可得邪[5]?」興宗曰:「吾素門平進,與主上甚疏,未容有患[6]。宮省內外,人不自保,會應有變[7]。若內難得弭,外釁未必可量[8]。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禍,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注文】
[1]子頊(xū):即劉子頊(456—466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字孝列,孝武帝劉駿第七子,母為史昭華。先後封歷陽王、臨海王,加號冠軍將軍,領吳興太守,任廣州刺史、荊州刺史、前將軍、都督荊湘雍益梁寧南北秦八州諸軍事、丹陽尹。明帝泰始元年(465年)十二月與劉子綏、劉子房共同起兵叛亂,兵敗後被賜死。 荊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湖北、湖南兩省及河南、貴州、廣東、廣西的一部分。東漢治漢壽(今湖南常德東北),其後屢遷,東晉時定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晉以後轄境漸小。它是東晉、南朝時長江中游的政治軍事重鎮,其重要性僅次於當時的都城所在地揚州。
[2]長(zhǎng)史:古代官職名。秦始置,西漢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及大將軍、車騎將軍等主要將軍幕府設。東漢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和諸主要將軍府亦設。三國、晉、南北朝沿置。魏、晉以後,州、郡刺史中帶將軍稱號開府者亦設,多兼任首郡太守。十六國少數民族政權也有長史,掌兵馬。長史分為左、右,職重。 南郡:古郡名。戰國秦昭襄王置,治郢(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西北紀南城),後遷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唐代更名為江陵郡,後又改為江陵府。 行(xíng):代理。在中國古代官制中,以官階低的人擔任較高職務的稱「守某官」,以官階高的人擔任較低職務的稱「行某官」。
[3]朝不保夕:成語。又稱「朝不慮夕」,意思為保得住早上,不一定保得住晚上。形容情況危急。
[4]陝西:疑誤。 沔(miǎn):古地區名。沔水流域,今漢江流域。 地勝:地形地勢好。 咫(zhǐ)尺:周制八寸為咫,十寸為尺,接近或剛滿一尺。形容距離很近。
[5]桓、文之功:桓是指齊桓公,文是指晉文公。齊桓公和晉文公都曾經為周王朝的統治立下過功勳。齊桓公北伐戎狄,南攻楚國,尊王攘夷,受到周天子的賞賜;晉文公建立霸業後,率大軍勤王,平定了周襄王胞弟叔帶等人的叛亂,迎周襄王歸都。 得間(jiàn):得到機會。 邪:同「耶」,疑問詞。
[6]素門:本指毛坯門、沒有上漆的木門。代指門第低微的人,屬清寒之家,與世族豪門相對應。 平進:以次序提拔而不越等次升遷。 未容:不一定。
[7]會應:應當,應該。
[8]得弭(mǐ):平息,停止,消除。 外釁(xìn):指與外國的爭端。 量(liàng):估量,揣度。
【譯文】
當時,臨海王劉子頊擔任都督荊州、湘州等八州諸軍事和荊州刺史。朝廷任命蔡興宗為劉子頊的長史、南郡太守,處理都督府和荊州的政事,蔡興宗卻推辭不願就任。袁勸蔡興宗說:「朝廷現在的形勢大家都能看到,在朝的大臣朝不保夕。朝廷如今派舅舅您前往荊州掌管八州軍事,袁我又在襄陽、沔水一帶,地勢優越,兵力強盛,離江陵也僅有咫尺之遠,水陸交通便利。如果朝廷內有政變,我們可以共同建立齊桓公、晉文公一樣的功勳,這怎麼能跟在朝中受制於凶暴狂妄之徒、身處不測之禍的處境相比!如今有機會離開朝廷您卻不走,以後再想有機會走,哪裡還能得到呢?」蔡興宗說:「我出身寒門,順次提拔,與皇帝關係又很不密切,不一定會有禍患。朝廷皇宮內外,人人不能自保,一定會有變亂。或許朝廷內的禍亂會消除,而地方上的禍亂就不好猜測了。你想在地方上保全自己,而我想在朝廷中免除災禍,我們各自按自己的想法辦,不是也很好嗎?」
【原文】
於是狼狽上路,猶慮見追,行至尋陽,喜曰:「今始免矣[1]。」鄧琬為晉安王子勛鎮軍長史、尋陽內史,行江州事[2]。與之款狎過常,每清閒,必盡日窮夜[3]。與琬人地本殊,見者知其有異志矣。尋復以興宗為吏部尚書。
【注文】
[1]狼狽:急速,急忙。 見:助詞。表示被動,相當於「被」。 尋陽:古郡名。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分廬江、武昌二郡置,治尋陽(今江西九江南),隸江州。南朝梁武帝太清年間,郡治遷湓城(今江西九江),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分江州為二,屬西江州,南朝陳天嘉六年(565年)復江州。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尋陽郡。 始:副詞。剛剛,才。
[2]鄧琬(407—466年):南朝宋大臣。字元琬,一作元琰,豫章南昌(今江西南昌)人,歷任主簿、輔國將軍、南海太守、劉子勛鎮軍長史、尋陽內史,代行江州事。前廢帝劉子業無道,皇族諸王奪位鬥爭劇烈,鄧琬起兵反叛,擁戴劉子勛為帝。明帝劉彧奪位後,鄧琬擁立劉子勛也在尋陽稱帝,年號義嘉,自任左將軍、尚書右僕射,兵敗後被劉彧誘殺。 子勛:即劉子勛(456—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德,南朝宋孝武帝劉駿第三子,母為陳淑媛,自幼因眼疾不受孝武帝寵愛。封晉安王,任征虜將軍、南兗州刺史、前將軍、江州刺史、鎮軍將軍、寧蠻校尉、雍州刺史等職。因反叛被明帝劉彧捕殺。 鎮軍:即鎮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獻帝建安末置,三國魏定為三品,其地位僅低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 內史:古代官職名。西周始置,原為中央官職。西漢諸侯王國掌民政之官亦稱內史,西漢成帝劉驁(áo)綏和元年(前8年)省內史,設國相治民,相當於郡守。晉沿置,為王國的地方行政長官。魏晉要郡亦有以內史代太守者,如東晉會稽郡、彭城郡即是其例。南北朝沿襲。
[3]款狎(xiá):親昵,親近。
【譯文】
袁倉促上路前去雍州赴任,但一直擔心被劉子業追殺,走到尋陽後,才高興地說:「現在終於免除了被殺的危險。」鄧琬任晉安王劉子勛的鎮軍長史、尋陽內史,代理江州的政事。袁與鄧琬過分親昵,每每得空,一定會晝夜玩樂。袁與鄧琬本來門第懸殊,看到的人都知道他們一定有反叛的意圖。不久,前廢帝劉子業又任命蔡興宗為吏部尚書。
【原文】
帝舅東陽太守王藻尚世祖女臨川長公主[1]。公主妒,譖藻於帝[2]。冬十月己卯,藻下獄死。
【注文】
[1]東陽:古郡名。三國吳程侯寶鼎元年(266年)分會稽郡置。治長山(今浙江金華)。 王藻(?—465年):南朝宋大臣。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王偃長子,前廢帝劉子業之舅,任東陽太守,娶南朝宋文帝第六女臨川長公主劉英媛,後因公主生性妒嫉進讒言,被劉子業所殺。 臨川長公主:即劉英媛(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公主。宋文帝劉義隆第六女,封臨川公主,先嫁給東陽太守王藻,生有一子王徹,後嫁豫章太守庾沖遠,性嫉妒。
[2]譖(zèn):誣陷。
【譯文】
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的舅舅、東陽太守王藻娶文帝之女臨川長公主。公主性格善妒,向前廢帝進讒言。冬季十月己卯(二十日),王藻被捕,在獄中被殺。
【原文】
會稽太守孔靈符,所至有政績,以忤犯近臣,近臣譖之,帝遣使鞭殺靈符,並誅其二子[1]。
【注文】
[1]會(kuài)稽(jī):古郡名。秦置,治吳縣(今江蘇蘇州)。東漢順帝時移治山陰(今浙江紹興)。 太守:古代官職名。又稱郡守,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在邊地置郡,其長官稱郡守,尊稱為太守。秦始皇嬴政統一六國後,推行郡縣制,每郡置郡守,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西漢景帝劉啟時更名為太守,為一郡之最高行政長官。隋初,廢州存郡,以刺史為郡長官。 孔靈符(?—465年):南朝宋臣僚。會稽山陰人(今浙江紹興),孔季恭之子,歷任南郡太守、郢州刺史、丹陽尹等職,有政績,曾上書遷徙無產民眾到鄞、(mào)、餘姚三縣開墾湖田,後因冒犯佞臣,被宋前廢帝劉子業所殺。 忤(wǔ)犯:違抗,冒犯。 近臣:君主所親近的臣子。 鞭殺:刑罰名。用鞭子打死。
【譯文】
會稽太守孔靈符在任期間有政績,因為冒犯了宋前廢帝身邊的近臣,被誣陷,前廢帝派使者用鞭子打死孔靈符,並誅殺了他的兩個兒子。
【原文】
寧朔將軍何邁,瑀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長公主[1]。帝納公主於後宮,謂之謝貴嬪,詐言公主薨,殺宮婢送邁第殯葬,行喪禮[2]。庚辰,拜貴嬪為夫人,加鸞輅龍旂,出警入蹕[3]。邁素豪俠,多養死士,謀因帝出遊,廢之,立晉安王子勛[4]。事泄,十一月壬辰,帝自將兵誅邁。
【注文】
[1]寧朔將軍:古代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 何邁(?—465年):南朝宋將領。宋文帝劉義隆新蔡公主劉英媚之婿,因前廢帝劉子業霸占其妻,盛怒之下欲起兵廢除劉子業,因消息走漏被劉子業所殺。 瑀(yǔ):即何瑀(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宋武帝劉裕豫章公主劉欣男之婿,官至吏部尚書。 新蔡長公主:即劉英媚,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十女,劉子業姑母,封新蔡公主。下嫁何邁,後被劉子業長期霸占,並封為貴嬪,何邁大怒,欲廢掉劉子業,事情泄露被殺。
[2]納:娶。 後宮:帝王妻妾所生活的地方,通常指代生活在後宮的女性,古人常用「後宮佳麗三千人」來形容古代皇帝嬪妃之眾。兩晉時期的妃嬪等級由晉武帝司馬炎依據漢魏制度稍加修改而成,設三夫人:貴嬪、夫人、貴人;九嬪:淑妃、淑媛(yuàn)、淑儀、修華、修容、修儀、婕(jié)妤(yú)、容華、充華。 貴嬪:古代皇帝後宮妃嬪的位號之一。始於曹魏,僅次於皇后。兩晉南北朝時,貴嬪與夫人、貴人並稱三夫人,僅次皇后,位視三公。 詐言:謊稱。 薨(hōng):古代稱諸侯之死,後世有封爵的大官之死也稱薨,古代寵妃死亡也稱薨。 喪禮:古代喪事的禮儀、禮制,等級規定嚴格,程序複雜。
[3]夫人:古代皇帝後宮妃嬪的位號之一。參見「貴嬪」注。 鸞(luán)輅(lù):天子王侯所乘之車。 龍旂(qí):上繪交龍並有鈴鐺的旗子。 出警入蹕(bì):古代帝王出入時,於所經路途侍衛警戒,清道止行,謂之「警蹕」。出為警,入為蹕。
[4]死士:敢死的勇士。古代大多死士是江湖俠客,基本從事突擊和暗殺兩種任務。
【譯文】
寧朔將軍何邁是何瑀的兒子,娶前廢帝劉子業的姑姑新蔡長公主。劉子業把新蔡公主留在後宮,稱她為謝貴嬪,謊稱公主去世,殺死一個宮女送到何邁的府中入殮,按公主的規格發喪。庚辰(二十一日),冊封謝貴嬪為夫人,並准許她出行時打龍旗、乘鸞車,出入都像皇帝一樣全城戒嚴。何邁平時豪爽俠義,養了很多敢死之士,陰謀在劉子業出外遊獵時廢掉他,擁立晉安王劉子勛。陰謀泄露後,十一月壬辰(初三日),劉子業率兵殺死了何邁。
【原文】
初,沈慶之既發顏、柳之謀,遂自昵於帝,數盡言規諫,帝浸不悅[1]。慶之懼禍,杜門不接賓客[2]。嘗遣左右范羨至吏部尚書蔡興宗所[3]。興宗使羨謂慶之曰:「公閉門絕客,以避悠悠請託者耳[4]。如興宗,非有求於公者也,何為見拒?」慶之使羨邀興宗。
【注文】
[1]規諫:以正義之道勸人改正言行的不當之處。 浸:副詞。漸漸,逐漸。
[2]杜門:閉門。 賓客:古時指投靠在貴族、官僚、豪強門下的一種非同宗的依附者。漢代養客之風仍盛,有時皇帝甚至下詔不許諸王養客。賓客為主人營治產業、出謀劃策、奔走效命。此後,賓客降為附從,逐漸變成為貴族、豪強的家兵、部曲。
[3]范羨(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的侍從,生平事跡不詳。
[4]悠悠:無休止,眾多。 請託:以私事相托,走門路,通關節。
【譯文】
當初,沈慶之揭發顏師伯、柳元景的謀反之事後,就主動親近前廢帝劉子業,並多次盡力規勸,劉子業漸漸不高興。沈慶之害怕災禍降臨,於是閉門不再接見賓客。他曾派身邊的侍從范羨到吏部尚書蔡興宗的府上。蔡興宗讓范羨給沈慶之捎話說:「沈公閉門謝絕接見賓客,是為了迴避無休止的請託罷了。像我蔡興宗對沈公沒有什麼請求的人,為什麼也遭到謝絕?」於是沈慶之派范羨前去邀請蔡興宗。
【原文】
興宗往見慶之,因說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倫道盡,率德改行,無可復望[1]。今所忌憚,唯在於公,百姓喁喁所瞻賴者,亦在公一人而已[2]。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舉朝遑遑,人懷危怖,指麾之日,誰不響應[3]?如猶豫不斷,欲坐觀成敗,豈惟旦暮及禍,四海重責將有所歸[4]。仆蒙眷異常,故敢盡言,願公詳思其計[5]。」慶之曰:「仆誠知今日憂危,不復自保,但盡忠奉國,始終以之,當委任天命耳[6]。加老退私門,兵力頓闕,雖欲為之,事亦無成[7]。」興宗曰:「當今懷謀思奮者,非欲邀功賞富貴,正求脫朝夕之死耳。殿中將帥,唯聽外間消息,若一人唱首,則俯仰可定[8]。況公統戎累朝,舊日部曲,布在宮省,受恩者多,沈攸之輩,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從?且公門徒、義附,並三吳勇士[9]。殿中將軍陸攸之,公之鄉人,今入東討賊,大有鎧仗,在青溪未發[10]。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陸攸之帥以前驅,仆在尚書中,自當帥百僚案前世故事,更簡賢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11]。又朝廷諸所施為,民間傳言公悉豫之。公今不決,當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從之禍[12]。聞車駕屢幸貴第,酣醉淹留[13]。又聞屏左右,獨入閣內。此萬世一時,不可失也。」慶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仆所能行。事至,固當抱忠以沒耳[14]。」
【注文】
[1]因:副詞。乘機,順便。 比者:近來,最近。 率德:指遵循前人之德。
[2]喁(yóng)喁:比喻眾人敬仰歸向的樣子。 瞻賴:仰望倚賴。
[3]遑(huáng)遑:驚恐不安的樣子。 指麾(huī):即指揮。
[4]豈惟:亦作「豈唯」「豈維」,難道只是,何止。 旦暮:意同「旦夕」。早晨和傍晚,比喻短暫的時間。
[5]仆:古代男子自謙之稱。 蒙眷:承蒙器重。
[6]委任:交付,託付。 天命:指上天的意志,也指上天主宰之下的人們的命運。
[7]頓闕:困頓缺乏。
[8]唱首:創始,領頭。 俯仰:低頭和抬頭,比喻時間短暫。
[9]統戎:統帥部隊。 部曲:在漢代本是軍隊編制的名稱,大將軍營有五部,部下有曲。聯稱泛指某人統率下的軍隊。以後,部曲地位卑微化。魏晉南北朝時指家兵、私兵,隋唐時期指介於奴婢與良人之間屬於賤口的社會階層。 沈攸之(?—478年):南朝宋大將。字仲達,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歷任郢州刺史、車騎大將軍,因舉兵反蕭道成專權,兵敗自縊。 門徒、義附:略稱「義徒」。兩晉、南北朝世家大族的一種依附人口,其來源為招募和投靠。 三吳:古地域名。即吳郡、吳興郡、會稽郡等三郡轄地,由於這三郡都是從同一個會稽郡中析置,因此三郡地區被合稱為「三吳」。
[10]殿中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初設,主管殿內宿衛,六品,是最親近的禁衛武官。 陸攸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吳興(今浙江湖州吳興區)人,曾任殿中將軍。 鎧仗:鎧甲和兵器。 青溪:古代河流名。指三國吳在建業(今江蘇南京)城東南所鑿的東渠,發源於今江蘇南京鐘山西南,流經南京市區入秦淮河,曲折達十餘里,故名「九曲青溪」。年久湮廢,今僅存入秦淮河的一段。
[11]配衣:指禁軍。 麾(huī)下:部下。 前驅:前鋒。 故事:先例,舊日的典章制度。 社稷(jì):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常用為國家的代稱。
[12]附從:追隨跟從。
[13]車駕:帝王所乘的車。亦用為帝王的代稱。 淹留:長期逗留。
[14]抱忠:效忠。 沒(mò):通「歿」,死亡。
【譯文】
蔡興宗前往拜訪沈慶之,乘機勸說道:「皇帝最近的所作所為,已經喪失傳統的倫理道德,勸導和改變他的德行,已經沒有希望了。如今我所擔憂和害怕的人只有沈公您一個,百姓們所仰望和依賴的人也只有沈公您一個人。您威信和名聲遠播天下,被天下人所敬服。現在朝廷內外人心惶惶,大家都處在危險之中,您率軍起事之日,哪個人不會響應?如果您還在猶豫不決,想坐著冷眼觀望成敗,不只是早晚會面臨禍亂及身的下場,而且天下將會把這一罪過加到您的身上。我承蒙您特別的厚愛,因此才敢言無不盡,希望您慎重思考。」沈慶之說:「我確實明了今天我們面臨的憂患和危險,而且也知道我不能保全自己,現在只想為國家盡忠,做到有始有終,其他的只好聽天由命了。再加上我已年老退職在家,手中又沒有兵權,即使想做點什麼,也一定不會成功的。」蔡興宗說:「如今我們謀劃奮起反抗,不是為了邀功請賞,求得富貴,而只是為了逃脫早晚被殺死的命運罷了。殿中省的將帥,只是在等待宮外起事的消息,如果有一個人帶頭倡導,他們很快就會投入戰鬥。況且您歷朝為將,原來的老部下分布在宮中的各部門,受到您的恩惠的人很多,像沈攸之等人都是沈家的子弟,何必擔心他們不跟從您呢?再說您的門徒和義附都是三吳地區的勇敢之士。殿中將軍陸攸之是您的同鄉,如今正準備到東面討伐亂賊,他們配備了大量的武器,現在還在青溪沒有出發。您奪取他們的武器分配給部下,派陸攸之統帥軍隊做前鋒,我在尚書省自然會率領文武百官按照前代的舊制,為國家擁立賢明的君主,天下大事不久就可以搞定。再有,朝廷的所作所為,民間百姓傳言都有您的參與。如今您繼續猶豫不決的話,有人就會先您而舉義,到時候您也會受到被牽連的災禍。聽說皇帝屢次臨幸您的府第,酣飲醉留府中。又聽說皇帝會屏退身邊的侍從,獨自進入樓閣中休息。這些條件是千載萬世難逢的好機會,不可以失去呀。」沈慶之說:「您說的肺腑之言令我非常感動。但這是大事情,不是我能做得到的。如果真的禍到臨頭,我一定會懷抱忠心前去就死。」
【原文】
青州刺史沈文秀,慶之弟子也,將之鎮,帥部曲出屯白下[1]。亦說慶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禍亂不久,而一門受其寵任,萬物皆謂與之同心[2]。且若人愛憎無常,猜忍特甚,不測之禍,進退難免[3]。今因此眾力圖之,易於反掌。機會難值,不可失也[4]。」再三言之,至於流涕。慶之終不從,文秀遂行。
【注文】
[1]青州:古州名。原是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平原、高唐以東,河北吳橋及山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安丘、即墨、萊陽等市縣以北等地。東漢治臨菑(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東晉移治東陽城(北齊置益都縣,今青州市)。東晉初於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置僑置州,南朝宋初併入南兗州。 沈文秀(425—486年):南朝宋名將。字仲遠,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沈慶之侄子,初任主簿、功曹史、錢唐令、武康令、尚書庫部郎、建康令、建威將軍、青州刺史等職。曾參與反叛劉子業、討伐劉子勛戰爭,後被北魏軍所俘,病死於北方。 弟子:兄弟之子,侄子。 之:動詞。到,往。 白下:古城名。又名白石陂、白石壘,今江蘇南京市江寧區。
[2]萬物:眾人,大家。
[3]猜忍:疑忌殘忍。
[4]值:輪到,遇到。
【譯文】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慶之的侄子,將要前往青州赴任,統領部眾屯駐於白下城。他也規勸沈慶之說:「當今皇上這樣狂妄暴虐,災禍和變亂不久將會到來,而我們沈氏家族受到他的寵信,天下人都會認為我們與他是一條心。況且,如果一個人愛憎無常,猜忌很厲害的話,那麼災禍臨頭時,我們一定進退都難於倖免。現在我們憑藉各方面的力量反抗他,易如反掌。機會難得,千萬不可以失去呀。」沈文秀再三勸諫,以至於痛哭流涕。沈慶之最終也沒有聽從,於是沈文秀只好失望地離開。
【原文】
及帝誅何邁,量慶之必當入諫,先閉青溪諸橋以絕之。慶之聞之,果往,不得進而還。帝乃使慶之從父兄子直閣將軍攸之賜慶之藥;慶之不肯飲,攸之以被揜殺之,時年八十[1]。慶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義恭被支解,謂其弟中書郎文季曰:「我能死,爾能報[2]。」遂飲慶之之藥而死。弟秘書郎昭明亦自經死,文季揮刀馳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3]。帝詐言慶之病薨,贈侍中、太尉,諡曰忠武公,葬禮甚厚。
【注文】
[1]從父:指祖父的親兄弟的兒子,今稱堂伯、堂叔。 直閣將軍:古代武官名。南朝及北魏置,為皇帝左右侍衛之官。 揜(yǎn)殺:乘人不備襲擊而殺死,揜同「掩」。
[2]文叔:即沈文叔(?—465年),南朝宋大臣。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沈慶之長子,歷任中書黃門郎、侍中等職。沈慶之被殺死後,服毒自殺。 亡:逃亡,逃跑。 支解:酷刑名。又稱「肢解」,古代碎裂肢體的一種酷刑。 中書郎:古代官職名。西漢始置,隸中書謁者令,職掌及沿革不詳。三國吳置,掌草擬詔書,並常被派出執行皇帝使命,權任頗重。魏晉南北朝時亦作為中書通隸郎、中書侍郎的省稱。 文季:即沈文季(442—499年),南朝齊大臣。字仲達,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沈慶之之子,任中書郎。沈慶之被殺後,揮刀馳馬逃走。後歷任黃門郎、長水校尉、秘書監、吳興太守。宋亡後仕齊,任侍中、秘書監、太子詹事。後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南朝梁武帝時贈司空,諡忠憲公。
[3]秘書郎:古代官職名。東漢始置,屬秘書省,掌管圖書經籍,或稱「秘書郎中」。南朝士族子弟以為出身之官。唐代一度改稱「蘭台郎」。 昭明:即沈昭明(?—465年),南朝宋臣僚。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沈慶之之子,曾任秘書郎,沈慶之被前廢帝劉子業所殺後,上吊自殺。 經死:上吊而死。
【譯文】
等到前廢帝劉子業誅殺何邁時,料到沈慶之必然會入朝勸諫,於是先切斷了他入朝必經的青溪諸橋。沈慶之聽說此事,果然前往,但因無法過橋而返回。於是,劉子業派沈慶之堂兄的兒子、直閣將軍沈攸之拿著毒藥前去賜死沈慶之。沈慶之不肯喝藥,沈攸之就用被子悶死了他,沈慶之當年八十歲。沈慶之的長子、侍中沈文叔準備逃走,又怕被捉住後像劉義恭那樣被肢解,於是對他的弟弟、中書郎沈文季說:「我能去就死,你就能為我們家報仇。」於是喝下了賜給沈慶之的毒藥而死。沈文叔的弟弟、秘書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殺。沈文季揮刀突圍,策馬而逃,追趕的人不敢緊逼,於是幸免於難。劉子業謊稱沈慶之病死,贈給他侍中、太尉之職,諡曰忠武公,並給他辦理了很隆重的葬禮。
【原文】
領軍將軍王玄謨數流涕諫帝以刑殺過差,帝大怒[1]。玄謨宿將,有威名,道路訛言玄謨已見誅[2]。蔡興宗嘗為東陽太守,玄謨典簽包法榮家在東陽,玄謨使法榮至興宗所[3]。興宗謂法榮曰:「領軍殊當憂懼。」法榮曰:「領軍比日殆不復食,夜亦不眠,恆言收己在門,不保俄頃[4]。」興宗曰:「領軍憂懼,當為方略,那得坐待禍至?」因使法榮勸玄謨舉事[5]。玄謨使法榮謝曰:「此亦未易可行,期當不泄君言[6]。」
【注文】
[1]領軍將軍:古代武官名。領軍中資重者之稱,資輕者為中領軍,掌禁兵。北魏及南北朝末期為高級將軍。 王玄謨(388—468年):南朝宋將領。字彥德,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東晉時歷任劉裕從事史、謝晦南蠻參軍、武昌太守。南朝宋時歷任劉義欣中兵參軍、劉義賓司馬、彭城太守、寧朔將軍、益州刺史、徐州刺史、青冀二州刺史、江州刺史、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領護軍將軍。諡曰「莊公」。 過差(chà):過分,失度。
[2]宿(sù)將:久經戰爭的將領。 威名:因有驚人的力量或武功而得到的很大的威望。
[3]東陽:古郡名。治長山,今浙江金華婺(wù)城區。 包法榮(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東陽(今浙江金華婺城區)人,曾任王玄謨典簽,曾受蔡興宗之託勸王玄謨起兵反叛,遭到拒絕。
[4]俄頃:片刻,一會兒。
[5]舉事:指起兵,奪取政權。
[6]期:必定,一定。
【譯文】
領軍將軍王玄謨多次流淚勸諫前廢帝劉子業刑罰太重、殺人失度,劉子業非常生氣。王玄謨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有很高的威信和聲譽,路上的行人都訛傳王玄謨已經被殺。蔡興宗曾任東陽太守,王玄謨的典簽包法榮的家在東陽,王玄謨派包法榮到蔡興宗那裡去。蔡興宗對包法榮說:「領軍將軍此時尤其憂慮和害怕吧。」包法榮說:「王領軍近日大概白天吃不好飯,夜裡也睡不好覺,老是擔心收捕自己的人就在門外,不久自己的性命就保不住了。」蔡興宗說:「王領軍憂慮害怕,應該考慮出路,哪能坐等災禍的降臨?」於是,蔡興宗讓包法榮勸說王玄謨起兵反抗。王玄謨派包法榮道謝說:「起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我一定不會泄露你說的話。」
【原文】
右衛將軍劉道隆,為帝所寵任,專典禁兵[1]。興宗嘗與之俱從帝夜出,道隆過興宗車後,興宗曰:「劉君,比日思一閒寫[2]。」道隆解其意,掐興宗手曰:「蔡公勿多言。」
【注文】
[1]右衛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為左、右衛將軍。北齊時為右衛府長員,員一人,三品。隋初,為十二衛中右衛副長軍,員二人,從三品,協助右衛大將軍掌皇宮禁衛。 劉道隆(?—465年):南朝宋將領。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南朝宋江夏內史劉懷默之子,歷任廬江太守、龍驤將軍、中兵參軍、黃門侍郎,徐青冀三州刺史、右衛將軍、左衛將軍、中護軍,封永昌縣侯,後因對建安王劉休仁的母親非禮被明帝劉彧賜死。 禁兵:古代皇帝的親兵,即侍衛宮中及扈從的部隊。
[2]閒寫:休閒暢談。
【譯文】
右衛將軍劉道隆,受到前廢帝劉子業的寵信,專門掌管禁軍。蔡興宗曾與他一起隨廢帝夜裡出遊,劉道隆經過蔡興宗的車後時,蔡興宗對他說:「劉君,我想近日找一個悠閒的時間與你好好聊聊天。」劉道隆領會蔡興宗的意思,掐一下他的手說:「蔡公不要多說了。」
【原文】
帝畏忌諸父,恐其在外為患,皆聚之建康,拘於殿內,毆捶陵曳,無復人理[1]。湘東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祐皆肥壯,帝為竹籠,盛而稱之,以彧尤肥,謂之「豬王」,謂休仁為「殺王」,休祐為「賊王」[2]。以三王年長,尤惡之,常錄以自隨,不離左右[3]。東海王禕性凡劣,謂之「驢王」,桂陽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並得從容[4]。嘗以木槽盛飯,並雜食攪之,掘地為坑,實以泥水,祼彧內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為歡笑。前後欲殺三王以十數,休仁多智數,每以談笑佞諛說之,故得推遷[5]。
【注文】
[1]毆(ōu)捶(chuí):毆打。 陵曳(yè):凌侮捶撻。 人理:人倫,做人的道德規範。
[2]休仁:即劉休仁(443—471年),南朝宋宗室、臣僚。宋文帝劉義隆第十二子,母為楊修儀,封建安王,歷任秘書監、南兗州刺史、侍中、湘州刺史、散騎常侍、平南將軍、安南將軍、江州刺史、散騎常侍、太常、護軍將軍、領軍將軍、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左光祿大夫、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因擁立劉彧稱帝,升任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率軍南討劉子勛,後因兄弟猜忌,被劉彧毒死。 休祐:即劉休祐(445—47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宋文帝劉義隆第十三子,母為邢美人。初封山陽王,歷任散騎常侍、東揚州刺史、湘州刺史、侍中、都官尚書、驍騎將軍,前廢帝時任豫州刺史、鎮西大將軍、散騎常侍,明帝時任江州刺史、南豫州刺史,改封晉平王,後被免為庶人。 盛(chéng):把東西放進去。
[3]錄:逮捕,拘押。
[4]禕(yī):即劉禕(436—470年),南朝宋宗室。字休秀,宋文帝劉義隆第八子,性格頑劣,為諸兄弟所鄙視,初封東海王,歷任侍中、冠軍將軍、散騎常侍、會稽太守、廣州刺史、撫軍將軍、江州刺史、中書令、驍騎將軍、南豫州刺史,明帝時任太尉,改封廬江王,後因與柳欣慰謀反貶為車騎將軍、南豫州刺史,不久被賜自殺。 休范:即劉休范(448—474年),南朝宋宗室、大臣。文帝劉義隆第十八子,初封順陽王,改封桂陽王,歷任冠軍將軍和南彭城、下邳太守,秘書監、中護軍,明帝時任鎮北將軍、南徐州刺史、南兗州刺史、征北大將軍、揚州刺史、江州刺史,後廢帝時任司空、侍中、太尉,因謀反被殺。 休若:即劉休若(448—47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宋文帝劉義隆第十九子,母為羅美人,初封巴陵王,歷任冠軍將軍、南琅邪太守、南彭城太守、徐州刺史、散騎常侍、左衛將軍,明帝時任鎮西將軍,討平劉子勛升任衛將軍、雍州刺史、南徐州刺史等職,因明帝晚年猜忌被誘殺。 從容:寬緩,緩和。
[5]佞(nìng)諛(yú):以美言奉承討好。 推遷:推遲,遷延。
【譯文】
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猜忌害怕諸位叔叔,擔心他們在外藩製造禍患,於是把他們都召集到京城建康,軟禁在宮廷內,任意毆打凌辱,簡直沒有人倫。湘東王劉彧、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祐,都很肥胖,劉子業編造竹籠,把他們裝在裡面稱量體重,因為劉彧特別肥胖,就叫他「豬王」,叫劉休仁為「殺王」,叫劉休祐為「賊王」。因為這三王年齡較長,劉子業尤其厭惡,外出時常常押著他們隨行,從不離開自己身邊。東海王劉禕性情頑劣,被稱為「驢王」,桂陽王劉休范、巴陵王劉休若因年幼,所以比較隨意些。劉子業曾經用木槽盛飯,裡面攪拌一些雜食放在地上,再在旁邊的地面上挖一個坑,裡面灌滿泥水,讓劉彧光著身子跳到泥水坑裡,讓他用嘴從木槽中吃食,以此取笑他。劉子業前前後後十多次想殺死這三王,劉休仁足智多謀,每次都在談笑中阿諛奉承,三王才得以推遲被殺。
【原文】
少府劉曚妾孕臨月,帝迎入後宮,俟其生男,欲立為太子[1]。彧嘗忤旨,帝祼之,縛其手足,貫之以杖,使人擔付太官[2]。曰:「今日屠豬。」休仁笑曰:「豬未應死。」帝問其故,休仁曰:「待皇太子生,殺豬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3]。」一宿,釋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子,為之大赦,賜為父後者爵一級。
【注文】
[1]少府:古代官職名。秦代置,西漢相沿,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澤的稅收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為皇帝的私府。魏晉以後設殿中監,與少府並立,凡宮府事務皆統於殿中監,少府僅掌百工技巧之事,權力大減。 劉曚(méng)(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任職於少府,前廢帝劉子業曾欲立其子為太子。 臨月:快要生產。 俟(sì):等待。
[2]忤(wǔ)旨:違背聖旨。 貫:貫穿。 太官:古代官職名。又稱「大官」,掌管皇室膳食。
[3]廷尉:古代官職名。秦置,為九卿之一,掌刑獄,秦漢至北齊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
【譯文】
少府劉曚的妾懷孕即將生產,前廢帝劉子業把她接到後宮,等生下了男孩,準備冊立為太子。湘東王劉彧曾經冒犯聖旨,前廢帝把他脫光,捆住手腳,用木棍穿到繩子裡抬著到太官那裡,並對太官說:「今天殺豬。」劉休仁笑著說:「今天不應該殺豬。」前廢帝問原因,劉休仁說:「等皇太子生下後,再殺豬取肝肺。」劉子業才消除些怒火,說:「暫且把他交到廷尉那裡。」一夜之後才放了他。丁未(十八日),劉曚的妾生下男孩,前廢帝稱其為皇子,為他大赦全國,為全國當了父親的人賜爵一級。
【原文】
帝又以太祖、世祖在兄弟數皆第三,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勛亦第三,故惡之,因何邁之謀,遣左右朱景雲送藥賜子勛死[1]。景雲至湓口,停不進[2]。子勛典簽謝道邁、主帥潘欣之、侍書褚靈嗣聞之,馳以告長史鄧琬,泣涕請計[3]。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愛子見托,豈得惜門戶百口,期當以死報效[4]。幼主昏暴,社稷危殆,雖曰天子,事猶獨夫[5]。今便指帥文武,直造京邑,與群公卿士廢昏立明耳[6]。」戊申,琬稱子勛教,令所部戒嚴[7]。子勛戎服出聽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諭之。四座未對,錄事參軍陶亮首請效死前驅,眾皆奉旨[8]。乃以亮為諮議參軍,領中兵,總統軍事;功曹張沈為諮議參軍,統作舟艦;南陽太守沈懷寶、岷山太守薛常寶、彭澤令陳紹宗等並為將帥[9]。初,帝使荊州錄送前軍長史、荊州行事張悅至湓口,琬稱子勛命,釋其桎梏,迎以所乘車,以為司馬[10]。悅,暢之弟也[11]。琬、悅二人共掌內外眾事,遣將軍俞伯奇帥五百人斷大雷,禁絕商旅及公私使命[12]。遣使上諸郡民丁,收斂器械,旬日之內,得甲士五千人[13]。出頓大雷,於兩岸築壘[14]。又以巴東、建平二郡太守孫沖之為諮議參軍,領中兵,與陶亮並統前軍[15]。移檄遠近[16]。
【注文】
[1]太祖:即南朝宋文帝劉義隆。 世祖:即南朝宋孝武帝劉駿。 因:乘,藉口。 朱景雲(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的侍從,曾奉命前往江州賜死劉子勛。
[2]湓(pén)口:古城名。以地當湓水入長江口而得名。漢初灌嬰始築此城,後改名湓城,唐初又改潯陽,為沿江鎮守要地。故址在今江西九江。
[3]謝道邁(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江州刺史劉子勛的典簽。 潘欣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主帥、中書舍人等職,曾參加劉子勛反叛。 侍書:古代官職名。侍奉帝王﹑掌管文書的官員。 褚(chǔ)靈嗣(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江州刺史劉子勛的侍書。 長史:古代官職名。秦置。西漢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將軍慕府亦設。東漢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及主要將軍府亦設。三國、晉、南北朝沿置。魏、晉以後,州、郡刺史中帶將軍稱號開府者亦設,多兼任首郡太守。 泣涕(qìtì):哭泣。 請計:問詢解決的辦法。
[4]寒士:魏晉南北朝時稱出身寒微的讀書人。
[5]天子:古代社會最高統治者皇帝的稱呼。皇帝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和政權,自稱其權力出於神授,是秉承天意治理天下。一般認為,古代最高統治者稱為「天子」始於周代。 獨夫:獨裁者。
[6]造:動詞。到,去。 廢昏立明:廢除昏君,擁立賢明君主。
[7]教:古代由皇太子所發布的命令或文書稱為教或教令。
[8]錄事參軍:古代官職名。晉代置,亦稱錄事參軍事,為王府、公府及大將軍府等機關的屬官,掌管各曹文書,糾查府事。 陶亮(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錄事參軍、諮議參軍,後參加推翻前廢帝劉子業並與劉彧爭奪皇位的軍事行動。
[9]諮議參軍:古代官職名。東漢末曹操以丞相總攬軍政,其僚屬往往以參丞相軍事為名,即參謀軍務,簡稱參軍。位任頗重。晉以後,凡諸王及將軍開府者皆置參軍,始定為正式官名。有單稱的,有冠以職名的,如諮議、記室、錄事及諸曹參軍等。 功曹:古代官職名。漢代郡守有功曹史,縣有主吏。功曹史簡稱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參與一郡或縣的政務。唐時,在府的稱為功曹參軍,在州的稱為司功。 張沈(?—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功曹、諮議參軍、郢州行事等職,後參加劉子勛推翻前廢帝劉子業及反叛劉彧的軍事行動,兵敗化裝為僧人逃亡,被捕殺。 南陽:古郡名。戰國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縣(今河南南陽)。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熊耳山以南葉縣、內鄉間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廣水市、鄖縣間地。其後漸小。隋初廢。 沈懷寶(?—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南陽太守、寧朔將軍,後參加劉子勛推翻前廢帝劉子業和反抗劉彧的軍事行動,兵敗被殺。 岷山:古郡名。治所不詳,今甘肅境內。 薛常寶(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岷山太守,後參加推翻前廢帝劉子業並與劉彧爭奪皇位的軍事行動。 彭澤:古縣名。今江西湖口東南。 令:即縣令,官職名。戰國末年,郡縣兩級制形成,縣屬於郡,縣的行政長官則成為郡守的下屬。秦漢政府規定,人口萬戶以上的縣,縣官稱縣令;萬戶以下的稱縣長。隋唐以後,縣官一律稱令。 陳紹宗(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彭澤令,後參加推翻前廢帝劉子業並與劉彧爭奪皇位的軍事行動。
[10]錄送:逮捕並押送。 張悅(?—470年):南朝宋大臣。字不詳,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張暢之弟,有美稱,歷任中書吏部郎、侍中。晉安王劉子勛稱帝後,他與鄧琬共輔政,兵敗後殺死鄧琬歸降,官至南郡太守,明帝欲改任為巴郡太守,未至而卒。 桎(zhì)梏(gù):刑具名。戴在手上的為梏,戴在腳上的為桎,類似於近世的手銬腳鐐。
[11]暢:即張暢(408—457年),南朝宋臣僚。曾任沛郡太守,後參加與北魏爭奪河南之地的戰爭。
[12]俞伯奇(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後參加劉子勛推翻前廢帝劉子業的軍事行動。 大雷:地名。今安徽望江。
[13]甲士:身穿鎧甲的戰士。
[14]頓:同「屯」,屯駐,駐軍。
[15]巴東:古郡名。治魚復,今重慶奉節東。 建平:古郡名。治巫縣,今重慶巫山北,西晉移治今巫山縣。 孫沖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巴東、建平二郡太守和諮議參軍,後參加劉子勛與劉彧的皇位之爭。
[16]移檄(xí):發布文告,多用於徵召、曉諭和聲討。
【譯文】
南朝宋前廢帝又因為太祖(劉義隆)、世祖(劉駿)在兄弟排行中都是第三,而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勛也排第三,所以特別討厭他,藉口何邁曾擁立他稱帝,派身邊的朱景雲前去送毒藥賜死劉子勛。朱景雲到達湓口後,停止不前。劉子勛的典簽謝道邁、主帥潘欣之、侍書禇靈嗣聽說後,快馬奔告長史鄧琬,哭泣著請求他拿主意。鄧琬說:「我出身南方寒門,蒙受先帝特殊的恩惠,又把他的愛子託付給我,我哪能只顧惜家族的百餘口人!期望用死報效國家。幼主劉子業昏庸暴虐,國家危在旦夕,幼主雖是天子,但其行事像一個獨裁者。現在我就率領文武百官,徑直前往京師,與朝廷內的公卿士人,共同廢黜昏君,擁立明主。」戊申(十九日),鄧琬聲稱晉安王劉子勛的旨意,命令部隊進入戒嚴狀態。劉子勛身穿軍裝來到廳堂,召集僚屬,讓潘欣之口傳旨令勸諭將士。在座的將領還沒回答,錄事參軍陶亮首先請求擔任前鋒,以死效力,各位將領也都接受劉子勛的旨意。隨後,劉子勛任命陶亮為諮議參軍,率領中軍,總管軍事行動;功曹張沈為諮議參軍,統管船艦的製造;南陽太守沈懷寶、岷山太守薛常寶、彭澤令陳紹宗等都擔任將領。當初,前廢帝劉子業下令讓荊州方面逮捕並押送前軍長史、荊州行事張悅到京師,張悅被押至湓口,鄧琬聲稱受劉子勛的命令,打開張悅的手銬和腳鐐,並把他接上自己所乘的車子,任命張悅為司馬。張悅是張暢的弟弟。鄧琬、張悅二人共同掌管內外事務,派遣將軍俞伯奇率領五百人切斷大雷的來路,禁止商人、旅客及公私使者通行。派遣使者前往各郡徵發民丁,收集各地的武器,十來天時間,獲得帶甲士兵五千人,讓他們屯駐於大雷,在河流兩岸修築軍事堡壘。又任命巴東、建平二郡太守孫沖之為諮議參軍,率領中軍,與陶亮一起統率前軍。並向遠近的各州郡發布討伐文書。
【原文】
戊午,帝召諸妃、主列於前,強左右使辱之。南平王鑠妃江氏不從[1]。帝怒,殺妃三子南平王敬猷、廬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淵,鞭江妃一百[2]。
【注文】
[1]鑠:即劉鑠(431—453年),南朝宋宗室、詩人。字休玄,小字烏羊,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四子,封南平王,歷冠軍將軍、湘州刺史、南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撫軍將軍、中軍將軍、南兗州刺史等職。劉駿稱帝後,賜毒藥殺死,追贈侍中、司徒,諡「穆王」。工於書法,筆力結構老成,擬古詩詞創意獨特,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
[2]敬猷(yóu):即劉敬猷(?—465年),南朝宋宗室。南平王劉鑠長子,襲封南平王,後被前廢帝劉子業所殺。 敬先:即劉敬先(?—465年),南朝宋宗室。南平王劉鑠之子,封廬陵王,後被前廢帝劉子業所殺。 敬淵:即劉敬淵(?—465年),南朝宋宗室。南平王劉鑠之子,封安南侯,後被前廢帝劉子業所殺。
【譯文】
戊午(二十九日),宋前廢帝劉子業召集諸王妃子、公主在面前排列,強迫身邊的侍從污辱她們。南平王劉鑠的妃子江氏不肯順從。前廢帝大怒,殺死江妃的三個兒子南平王劉敬猷、廬陵王劉敬先、安南侯劉敬淵,並用鞭子抽打江妃一百下。
【原文】
先是民間訛言湘中出天子,帝將南巡荊、湘二州以厭之[1]。明旦,欲先誅湘東王彧然後發。
【注文】
[1]先是:在此以前。 厭(yā):即厭勝,以迷信的方法,鎮服或驅避可能出現的災禍,或致災禍於人。
【譯文】
在此之前,民間謠傳湘州要出天子,前廢帝劉子業準備南巡荊州、湘州二州,以鎮服可能出現的情況。第二天早上,準備先殺了湘東王劉彧然後再出巡荊、湘。
【原文】
初,帝既殺諸公,恐群下謀己,以直閣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等有勇力,引為爪牙,賞賜美人、金帛,充牣其家[1]。越等久在殿省,眾所畏服,皆為帝盡力。帝恃之,益無所忌憚,恣為不道,中外騷然。左右宿衛之士皆有異志,而畏越等不敢發。時三王久幽,不知所為[2]。湘東王彧主衣會稽阮佃夫、內監吳興王道隆、學官令臨淮李道兒與直閣將軍柳光世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等陰謀弒帝[3]。帝以立後故,假諸王閹人[4]。彧左右錢藍生亦在中,彧密使候帝動止[5]。
【注文】
[1]宗越(?—465年):南朝宋將領。南陽葉(今河南葉縣)人,有軍事才能,軍紀嚴,多刑殺。出身郡吏,歷任揚武將軍、濟陽太守、龍驤將軍,歷封始安縣子、筑陽縣子,參與討伐臧質、魯爽和竟陵王劉誕反叛,後歷任輔國將軍、司州刺史、直閣將軍、冠軍將軍、南東海太守,進爵為侯。劉彧稱帝後圖謀發動叛亂,事泄被處死。 譚金(?—465年):南朝宋將領。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曾跟隨薛安都征討,破臧質之亂,歷任建武將軍、龍驤將軍、屯騎校尉、直閣將軍、南清河太守,後因反叛被孝明帝劉彧處死。 童太一(?—465年):南朝宋將領。曾參與推翻前廢帝劉子業的軍事行動,後因謀反被孝明帝劉彧處死。 充牣(rèn):充滿,豐足。
[2]久幽:被囚禁了很久。
[3]主衣:古代官職名。又稱尚衣,執掌帝王服玩等事。 阮(ruǎn)佃(diàn)夫(427—477年):南朝宋臣僚。諸暨(今浙江諸暨)人,出身小吏,後任湘東王劉彧主衣,頗受信任,因謀殺劉子業之功,劉彧即位後封建城縣侯、南台侍御史,掌朝廷大權,大受賄賂,富甲天下,驕淫豪奢。後廢帝劉昱時,任中書通事舍人、給事中、輔國將軍、黃門侍郎、冠軍將軍、南豫州刺史等實職,驕橫愈甚,後因謀廢劉昱,事泄被賜死。 內監:宦官、太監。 吳興:古郡名。三國吳寶鼎元年(266年),吳主孫皓取「吳國興盛」之意改烏程為吳興,並設吳興郡,轄地相當於今浙江湖州德清,杭州餘杭區、臨安區及江蘇宜興市等地。隋代因地瀕太湖而更名湖州。 王道隆(?—474年):南朝宋大臣。吳興烏程(今浙江湖州南)人,涉獵學問,擅長書法,容貌俊美,歷任中書令史、主書書吏、侍御史、員外散騎侍郎、南蘭陵太守、中書通事舍人、太子翊軍校尉、右軍將軍等職。在劉休范反叛時被殺,贈輔國將軍、益州刺史。 學官令:古代官職名。主管學務的官員。 臨淮:古郡、國名。西漢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置,治徐縣(今江蘇泗洪南)。東漢初併入東海郡,曾改郡為國,後復郡,仍治徐縣,永平十五年(72年),廢,置下邳國,治下邳(今江蘇邳州)。晉太康元年(280年),分下邳國復置,治盱眙(今江蘇盱眙北),義熙七年(411年),更名盱眙郡。南朝宋初復置,治海西(今江蘇灌南境內)。南齊建武二年(495年)省。東魏武定六年(548年)亦置,治所在今安徽固鎮。北齊廢郡置縣。隋大業初,併入谷陽縣。 李道兒(?—468年):南朝宋臣僚。臨淮(今江蘇灌南境內)人,湘東王劉彧學官令,因參與謀殺前廢帝劉子業之功,被劉彧封為員外散騎侍郎、淮陵太守、中書通事舍人、給事中。傳說劉彧之子後廢帝劉昱即是李道兒與陳妙登之子。 柳光世(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直閣將軍、右衛將軍,參加殺死前廢帝劉子業的行動。 琅邪:古郡、國名。秦始皇始置,治琅邪(今山東膠南西北)。西漢移治東武(今山東諸城),約今山東半島東南部。東漢章帝改置琅邪國,治開陽(今山東臨沂北)。東晉後復為郡。北魏移治即丘(今山東臨沂西)。東晉僑置,初無實土,東晉成帝咸康元年(335年)分江乘之地立郡,治金城(今江蘇句容北),南朝宋初年改稱南琅邪郡。蕭齊僑置,治朐(qú)山城(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屬青州。 淳于文祖(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參與謀殺前廢帝劉子業的行動。
[4]假:借用。 閹人:指被閹割後失去性能力為後宮服役的中性人。又稱寺人、奄人、閹官、宦者、中官、內官、內臣、內侍、內監,俗稱太監。
[5]錢藍生(生卒年不詳):宦官。原為南朝宋時期湘東王劉彧府的宦官,後被前廢帝劉子業征入後宮,成為劉彧的眼線。
【譯文】
起初,前廢帝劉子業殺死諸位王公後,擔心朝廷文武百官圖謀自己,所以重用直閣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等勇敢有力者作為自己的爪牙,賞賜給他們美女、金帛,充塞他們的府第。宗越等人久在朝中做官,大家都很畏服,他們也很為劉子業盡力。劉子業也依仗他們更加無所顧忌,肆意做出不合道義的事情,朝廷內外騷動不安。劉子業身邊的衛士都有背叛之意,但因為害怕宗越等人,所以不敢反叛。當時湘東等三王已經被幽禁了很長時間,正處在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湘東王劉彧的主衣、會稽人阮佃夫,內監、吳興人王道隆,學官令、臨淮人李道兒與直閣將軍柳光世以及劉子業身邊的琅邪人淳于文祖等人陰謀殺死劉子業。劉子業因冊封皇后,從諸王府調來一些宦官幫忙。劉彧身邊的宦官錢藍生也在被調之列,劉彧派錢藍生秘密監視劉子業的行動。
【原文】
先是,帝游華林園竹林堂,使宮人祼相逐,一人不從,命斬之[1]。夜,夢在竹林堂,有女子罵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2]!」帝於宮中求得一人,似所夢者,斬之。又夢所殺者罵曰:「我已訴上帝矣[3]!」於是巫覡言竹林堂有鬼[4]。是日晡時,帝出華林園,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祐、會稽公主並從,湘東王彧獨在秘書省,不被召,益憂懼[5]。
【注文】
[1]華林園:魏晉南朝時期皇家御園。故址位於今南京玄武區雞籠山腳下。南朝宋時期擴建了大量的宮殿樓台,是當時建康城中最負盛名的一座花園。 竹林堂:宮殿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宮城中華林園內的著名宮殿。
[2]悖(bèi)虐:乖戾(lì)兇殘。
[3]上帝:上帝是儒家的最高神,天之最尊者。古人認為,人之所尊,莫過於帝,托之於天,故稱上帝。語出《尚書·召誥》:「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大國殷之命。」
[4]巫覡(xí):巫師。古代稱女巫為「巫」,男巫為「覡」,合稱「巫覡」。 鬼:某些宗教或迷信的人所說的人死後的靈魂。
[5]晡(bū)時:申時,下午三時到五時。 會稽公主:即劉楚玉。見前「山陰公主」條注。 秘書省:古代官署名。又名蘭台、麟台,源設於東漢桓帝,屬太常寺,三國曹魏時曾屬少府,西晉初裁撤,西晉末復置秘書寺,南朝梁後改為省,置監、丞等官。唐代秘書省領太史、著作二局,曾改稱蘭台、麟台。北宋經籍圖書歸秘閣,秘書僅掌祭祀祝版。宋神宗元豐改制後,秘書省職事恢復。元代併入翰林國史院,明代因之歸屬翰林院。掌邦國經籍圖書之事。
【譯文】
在此之前,前廢帝劉子業在華林園竹林堂玩樂,讓宮女赤裸著身子相互追逐,有一個不聽從就下令斬殺。夜裡,劉子業夢到竹林堂里有一個女子罵他說:「你悖逆不合人道,等不到明年莊稼成熟就要死!」於是劉子業就在宮中找到一個與夢中相似的宮女殺掉。又夢到被殺的宮女罵他說:「我已經向上帝控訴了!」因此,巫師都說竹林堂中有鬼魂。當天晡時,劉子業從華林園出來,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祐、會稽公主劉楚玉都跟在他的身後,湘東王劉彧一個人被幽禁於秘書省,沒被徵召,更加憂慮和害怕。
【原文】
帝素惡主衣吳興壽寂之,見輒切齒[1]。阮佃夫以其謀告寂之及外監典事東陽朱幼、細鎧主南彭城姜產之、細鎧將晉陵王敬則、中書舍人戴明寶,寂之等聞知之,皆響應[2]。幼豫約勒內外,使錢藍生密報休仁、休祐[3]。時帝欲南巡,腹心宗越等並聽出外裝束,唯隊主樊僧整防華林閣[4]。柳光世與僧整鄉人,因密邀之,僧整即受命。凡同謀十餘人。阮佃夫慮力少不濟,更欲招合,壽寂之曰:「謀廣或泄,不煩多人。」其夕,帝悉屏侍衛,與群巫及彩女數百人射鬼於竹林堂。事畢,將奏樂,壽寂之抽刀前入,姜產之次之,淳于文祖等皆隨其後。休仁聞行聲甚疾,謂休祐曰:「事作矣。」相隨奔景陽山。帝見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彩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弒之。宣令宿衛曰:「湘東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5]。」殿省惶惑,未知所為。
【注文】
[1]壽寂之(?—471年):南朝宋大臣。吳興(今浙江湖州吳興區)人,前廢帝劉子業的主衣,因與阮佃夫等殺前廢帝,擁立湘東王劉彧稱帝,封應城縣侯,歷任羽林監、太子屯騎校尉、南泰山太守,因為官酷暴,廣納賄賂被免官流放越州,行至豫章欲逃亡被殺。 切齒:牙齒磨切,表示極端憤怒。
[2]外監典事:古代官職名。掌管監督禁軍。 朱幼(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外監典事,參與謀殺前廢帝劉子業的行動。 細鎧主、細鎧將:古代官職名。均為管理軍隊鎧甲的官員。品級不詳。 姜產之(?—467年):南朝宋將領。南彭城(今地不詳)人,歷任晉平王劉休祐驃騎中兵參軍、龍驤將軍、南濟陰太守。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討伐北魏,軍敗被殺,追贈左軍將軍。 王敬則(435—498年):南朝宋、齊將領。臨淮射陽(今江蘇寶應東北)人,僑居晉陵(今江蘇常州西北)。幼好刀劍,以屠狗為業,以武藝好被南朝宋前廢帝選入宮任細鎧將,明帝時任直閣將軍,宋末為蕭道成心腹。蕭道成建齊後任侍中,南朝齊武帝蕭賾(zé)時位至司空。齊明帝蕭鸞疑忌舊臣,王敬則懼禍及身,舉兵反叛,兵敗被殺。
[3]豫約:事先約定或互訂契約。 勒:統率,指揮。
[4]裝束:整理行裝。 樊僧整(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隊主,參與謀殺前廢帝劉子業的行動。
[5]太皇太后:即路惠男(412—466年),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妃嬪,孝武帝劉駿之母。生於丹陽建康,少女時以美色選入後宮,生劉駿以後被封為淑媛。後來年紀漸長而失寵,便請求前往其子的藩國。等到劉駿即位時,便尊母親路淑媛為皇太后,尊號崇憲。死後諡曰昭皇太后,葬世祖陵東南,號曰修寧陵。
【譯文】
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平時非常厭惡主衣、吳興人壽寂之,見到後就咬牙切齒。劉彧的主衣阮佃夫把謀殺劉子業的計劃告訴了壽寂之及外監典事、東陽人朱幼,細鎧主、南彭城人姜產之,細鎧將、晉陵人王敬則和中書舍人戴明寶,壽寂之等人聽到後,都響應阮佃夫的計劃。按照約定,由朱幼指揮朝廷內外的行動,他派錢藍生秘密向劉休仁、劉休祐通報了這一行動。當時劉子業正準備南巡之事,他的心腹宗越等人全部回去整理行裝,只留下隊主樊僧整防守華林閣。柳光世與樊僧整是同鄉,他秘密邀請樊僧整參與行動,樊僧整即刻答應。當時參與行動的人有十幾個。阮佃夫擔心人少不能成功,想招募更多的人參與,壽寂之說:「參與謀劃的人越多消息就越可能泄露,不需要太多人。」當天晚上,劉子業屏退所有的侍衛,與一大群巫師及幾百名宮女在竹林堂射鬼。事情結束後,正準備奏樂慶賀,壽寂之抽出佩刀來到劉子業面前,姜產之繼其後,淳于文祖等人都隨著到達。劉休仁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對劉休祐說:「行動已經開始了。」於是相隨跑到華林園的景陽山上。劉子業見到壽寂之到來,搭弓射向他,沒有射中。宮女們見狀都迅速逃走,劉子業也隨之逃走,大聲呼喊了三聲「寂寂」,被壽寂之追上殺死。然後對護衛的軍士們說:「湘東王(劉彧)受太皇太后命令,剷除狂妄之主,現在已經平定了。」殿省內的官員們惶恐疑惑,不知道該怎麼辦。
【原文】
休仁就秘書省見湘東王,即稱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見諸大臣。於時事起倉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猶著烏帽[1]。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備羽儀,雖未即位,凡事悉稱令書施行[2]。宣太皇太后令,數廢帝罪惡,命湘東王纂承皇極[3]。及明,宗越等始入,湘東王撫接甚厚。廢帝母弟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頑悖有兄風,己未,湘東王以太皇太后令,賜子尚及會稽公主死[4]。建安王休仁等始得出居外舍。釋謝莊之囚[5]。廢帝猶橫屍太醫閣口[6]。蔡興宗謂尚書右僕射王彧曰:「此雖凶悖,要是天下之主,宜使喪禮粗足[7]。若直如此,四海必將乘人。」乃葬之秣陵縣南[8]。
【注文】
[1]跣(xiǎn):光著腳。
[2]羽儀:儀仗中以羽毛裝飾的旌旗之類。
[3]纂承皇極:繼承皇位。
[4]司徒:古代官職名。西周以大司徒為地官之長。西漢元壽二年(前1年),改丞相為大司徒。西漢末,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徒為司徒,省大司馬置太尉,而與司空並為三公。東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罷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國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復置司徒。魏晉之後所授多系虛銜,以示尊崇。 子尚:即劉子尚(451—465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師,南朝宋孝武帝劉駿次子,母為皇后王憲嫄。初封西陽王,後改封豫章王,歷任揚州刺史、會稽太守、車騎將軍、散騎常侍和揚州、南徐州都督,領尚書令。才能凡庸,頑劣兇惡,頗有其兄劉子業之風,後被明帝劉彧賜死。 頑悖(bèi):愚妄悖逆。
[5]謝莊(421—466年):南朝宋著名的文學家。字希逸,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南北朝詩人謝靈運侄子,幼有才學,歷任劉濬參軍、太子舍人、廬陵王文學、太子洗馬、劉誕記室、太子中庶子、侍中、左衛將軍、吏部尚書、廣陵太守、臨淮太守、散騎常侍、光祿大夫、中書令等職,因為殷貴妃撰寫誄(lěi)文不合旨意,被前廢帝劉子業囚禁,後被明帝劉彧釋放。
[6]太醫閣:古代官署名。古代專門為帝王和宮廷官員醫療服務的官署。
[7]王彧(413—472年):南朝宋大臣。字景文,南朝宋明帝劉彧妻兄,因名與劉彧相同,避諱以字行。歷任黃門侍郎、司徒左長史、侍中、射聲校尉、左衛將軍、給事中、太子中庶子、尚書右僕射、丹陽尹、江州刺史、揚州刺史、太子詹事、中書令、中書監、太子太傅,封江安縣侯,後被劉彧賜死,追贈開府儀同三司,諡曰「懿」。 粗足:簡單而充足。
[8]秣(mò)陵:古縣名。今江蘇南京江寧區西。
【譯文】
劉休仁前往秘書省拜見湘東王(劉彧),立即稱臣,把他帶到西堂,登上皇帝之座,然後召見諸位大臣。當時事情倉促,湘東王的鞋子都丟了,只好光著腳走到西堂,還戴著黑色的帽子。坐下後,劉休仁叫來主衣給湘東王換上白色帽子。下令準備登基儀仗,雖然還沒有正式登基,但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皇帝的命令施行的。接著宣布太皇太后的旨令,歷數前廢帝劉子業的罪行,下令讓湘東王繼承皇位。等天亮了,宗越等人才進入宮中,湘東王寬厚地安撫和接待了他們。前廢帝的胞弟、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劉子尚和他的哥哥前廢帝都有頑劣悖逆的作風,己未日,湘東王以太皇太后的命令,賜死劉子尚以及會稽公主劉楚玉。建安王劉休仁等才獲得自由,回到自己的家中居住。湘東王又下令釋放被囚禁的謝莊。當時,前廢帝劉子業的屍體仍擺放在太醫閣的門口。蔡興宗對尚書右僕射王彧說:「這個人雖然是凶暴悖逆之人,但畢竟做過君主,應該辦一個簡單的喪禮。如果一直這樣暴屍的話,天下的人一定會藉此起事。」於是,把劉子業葬於秣陵縣之南。
【原文】
初,湘東王母沈婕妤早卒,路太后養之[1]。王事太后甚謹,太后愛王亦篤。王既弒廢帝,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為黃門侍郎,茂之為中書侍郎[2]。論功行賞,壽寂之等十四人皆封縣侯、縣子。
【注文】
[1]沈婕(jié)妤(yú):即沈容姬(414—453年),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妃子。籍貫不詳,明帝劉彧生母,受寵愛,初封美人,生劉彧後進封婕妤。去世後追贈湘東國太妃。劉彧繼位後追諡宣太后,墓為崇寧陵。婕妤:古代嬪妃名。劉宋後宮分四大類:貴嬪、貴妃、貴姬為三夫人;淑媛、淑儀、淑容、昭華、昭儀、昭容、修華、修儀、修容為九嬪;婕妤、容華、充華、承徽、列榮為五職;其下還有美人、才人、良人。
[2]休之:即路休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妃嬪路惠男的侄子,後任黃門侍郎。 茂之:即路茂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宋文帝劉義隆的妃嬪路惠男的侄子,後任中書侍郎。 中書侍郎:古代官職名。晉代始置,為中書省長官中書監、令的副手。隋代改稱內史或內書侍郎。唐初曾改稱西台侍郎、鳳閣侍郎。唐宋時多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職銜。因中書令不輕易授人,故中書侍郎也等於中書省的長官。南宋廢。
【譯文】
當初,湘東王的生母沈婕妤死得早,湘東王由路太后撫養。湘東王侍奉路太后非常謹慎,路太后也很愛他。湘東王殺掉前廢帝劉子業後,想撫慰路太后的心,下令任命路太后的侄子路休之為黃門侍郎,任命路茂之為中書侍郎。其他人論功賞賜,壽寂之等十四人都被封為縣侯、縣子。
【原文】
十二月庚申朔,以東海王禕為中書監、太尉[1]。進鎮軍將軍、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勛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2]。癸亥,以建安王休仁為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以山陽王休祐為荊州刺史,桂陽王休范為南徐州刺史[3]。
【注文】
[1]中書監:古代官職名。魏晉南北朝時為中書省長官之一,與中書令職務相當而位次略高,同掌機要,為事實上的宰相。因地位重要,接近皇帝,有鳳凰池之稱。隋唐以後,只存中書令,不再設監。 太尉:古代官職名。秦、西漢為輔佐皇帝實行統治的最高武官,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稱三公。西漢武帝時改稱大司馬。東漢復稱太尉,與司徒、司空並稱三公。歷代多沿置,但一般為加官,無實權。
[2]鎮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獻帝建安末置。三國魏定為三品。其地位僅低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 車騎將軍:古代武官名。二品三公級將軍。 開府儀同三司:古代官職名,三司即三公。即開建府署、辟置僚屬援引三公之例。東漢初,以司空﹑司徒、太尉(大司馬)為三公,因均冠司字,故又稱三司,東漢始有「同三司」「儀同三司」之稱,曹魏時始設置「開府儀同三司」一職,兩晉南北朝多沿用。隋唐以後成為文散官之高級階位。
[3]尚書令:古代官職名,始於秦,西漢沿置,原為少府的屬官,專掌文書及群臣的奏章。西漢武帝時以宦官提任,西漢成帝時改用士人。東漢政務歸尚書,尚書令成為對君主負責、總攬政令的首腦。 揚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歷陽(今安徽和縣),後移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國魏、吳各置揚州,魏治壽春,吳治建業(今江蘇南京)。西晉滅吳後複合,治建鄴(建業改名,後又改建康)。其後轄境漸小。 南徐州:古代僑置州名。晉安帝義熙七年(411年),分淮北為北徐,淮南仍為徐州。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徐州為南徐,改北徐為徐。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以江南為南徐州,割揚州之晉陵郡、南兗州之九郡僑在江南者屬之,治京口(今江蘇鎮江),實力大增。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譯文】
十二月庚申朔(初一日)上午,劉彧任命東海王劉禕為中書監、太尉。提拔鎮軍將軍、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勛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癸亥(初四日),任命建安王劉休仁為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任命山陽王劉休祐為荊州刺史,桂陽王劉休范為南徐州刺史。
【原文】
丙寅,湘東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1]。其廢帝時昏制謬封,並皆刊削[2]。庚午,以右衛將軍劉道隆為中護軍[3]。道隆昵於廢帝,嘗無禮於建安太妃,至是建安王休仁求解職,明帝乃賜道隆死。
【注文】
[1]改元:指中國封建時期皇帝即位時或在位期間改換年號。每個年號開始的第一年稱元年。
[2]昏制謬封:昏庸的制度,錯誤的封賞。 刊削:削除,廢除。
[3]中護軍:古代武官名。始於東漢,初名護軍,曹操改稱中護軍。兩漢、魏晉時期發展到頂峰,掌管禁軍,主持選拔武官,監督管制諸武將。唐末神威軍亦置中護軍,位次於護軍中尉,由宦官充任。
【譯文】
丙寅(初七日),湘東王(劉彧)即皇帝之位,大赦全國,改年號泰始。把前廢帝劉子業時制定的昏庸的制度和錯誤的封賜全部廢除。庚午(十一日),任命右衛將軍劉道隆為中護軍。劉道隆以前與前廢帝親近,曾經對建安王劉休仁的母親無禮,等他被封為中護軍後,建安王劉休仁因為這個原因請求辭職,明帝知道後賜死劉道隆。
【原文】
宗越、譚金、童太一等雖為上所撫接,內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從容謂之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勞日久,應得自養之地,兵馬大郡,隨卿等所擇[1]。」越等素已自疑,聞之,皆相顧失色[2]。因謀作亂,以告沈攸之,攸之以聞。上收越等,下獄死。攸之復入直閣。
【注文】
[1]撫接:安撫接納。 居中:在朝廷中做官。 從容:悠閒舒緩,不慌不忙。 卿:古代用為第二人稱,表尊敬或愛意。 遭罹(lí):遭遇,遭受。
[2]相顧失色:互相看著,因驚恐而變了臉色。
【譯文】
宗越、譚金、童太一等人雖然被明帝(劉彧)所撫慰和接待,但內心仍然不安,劉彧也不再讓他們繼續在朝中任職,慢慢悠悠地對他們說:「你們遭遇到這樣暴虐的君主,已經辛苦了很長時間了,應該找一個輕鬆點的地方自己休養,國內兵強馬盛的大郡,你們隨便挑一個。」宗越等人平時就懷疑不能自保,聽聞此話,都互相看著大驚失色。於是謀劃叛亂,他們把計劃告訴了沈攸之,沈攸之報告了朝廷。皇上逮捕了宗越等人,下獄處死。沈攸之入朝重任直閣將軍。
【原文】
壬申,以尚書右僕射王景文為尚書僕射。景文即彧也,避上名,以字行。
【譯文】
壬申(十三日),明帝劉彧任命尚書右僕射王景文為尚書僕射。王景文就是王彧,為了避諱明帝(劉彧)的名字,所以以字稱呼。
【原文】
初,豫州刺史山陽王休祐入朝,以長史、南梁郡太守陳郡殷琰行府州事,及休祐徙荊州,即以琰為督豫、司二州諸軍事、豫州刺史[1]。
【注文】
[1]豫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豫東、皖北地。東漢治譙(今安徽亳州),三國魏以後屢有移徙,轄境也伸縮不常。東晉、南朝時治所最北在懸瓠(hù)城(今河南汝南),最南在邾城(今湖北黃岡西北),轄境最大時相當於今江蘇、安徽長江以西,安徽望江以北的淮河南北地區。 南梁郡:古代僑郡名。東晉置,治睢陽(今河南商丘)。 殷琰(yǎn)(415—473年):南朝宋臣僚。字敬氓,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殷孝祖族子,平和溫雅,沉靜樸素,恬淡寡慾,熟悉前代故事,以節義著名。年少時即為宋文帝劉義隆賞識,歷任黃門侍郎、右軍長史、南梁太守。後被迫參與劉子勛與劉彧爭皇位的戰爭。劉子勛敗亡後歸順,官至少府給事中。
【譯文】
當初,豫州刺史、山陽王劉休祐入朝時,讓他的長史、南梁太守、陳郡人殷琰代理府州事務,等到劉休祐改任荊州刺史後,朝廷任命殷琰為都督豫州、司州二州諸軍事、豫州刺史。
【原文】
江州佐吏得上所下令書,皆喜,共造鄧琬曰:「暴亂既除,殿下又開黃閣,實為公私大慶[1]。」琬以晉安王子勛次弟居三,又以尋陽起事,與世祖同符,謂事必有成。取令書投地曰:「殿下當開端門,黃閣是吾徒事耳[2]。」眾皆駭愕[3]。琬更與陶亮等繕治器甲,徵兵四方。
【注文】
[1]佐吏:指古代地方長官的僚屬。 造:造訪,拜訪。 殿下:原指殿階之下,後來成為對皇族成員的尊稱,次於代表君主的陛下。漢朝開始稱呼太子、諸王為殿下,三國開始皇太后、皇后也稱殿下。唐代以後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稱為殿下。 黃閣:中央官署的總稱。漢代丞相﹑太尉和漢以後的三公官署避用朱門,廳門塗黃色,以區別於天子。
[2]端門:皇宮的正南門。
[3]駭愕(è):驚訝,驚愕。
【譯文】
江州刺史的佐屬收到皇上(劉彧)下達的詔令後,都非常歡喜,一起前往造訪鄧琬,說:「暴亂的君主已經被剷除,殿下又重新打開了黃閣的門辦公了,實在是國家和百姓都應該慶祝的喜事。」鄧琬認為晉安王劉子勛排行第三,又在尋陽起兵,這些都與世祖(劉駿)起兵奪帝位的情形相符,以為一定能夠奪取皇位。於是奪過詔書扔到地上說:「殿下應該打開端門,開黃閣是我們的事情。」大家都非常震驚害怕。鄧琬更加急切地與陶亮等人訓練軍隊,磨礪兵器,向天下招募勇士。
【原文】
袁既至襄陽,即與諮議參軍劉胡繕修兵械,簡集士卒,詐稱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1]。即建牙馳檄,奉表勸子勛即大位[2]。
【注文】
[1]劉胡(?—466年):南朝宋將領。南陽涅陽(今河南鎮平)人,出身郡吏,能言善辯,作戰勇敢,升為隊主,歷任振威將軍、寧朔將軍、建昌太守、建武將軍、東平、陽平二郡太守、龍驤將軍、馮翊太守、越騎校尉。前廢帝被殺後,建康的劉彧和尋陽的劉子勛爭奪皇位,劉胡代表尋陽方面作戰,兵敗逃跑被殺。 簡集:檢閱集合。 被:接受。
[2]建牙:原為古代出師前豎立的軍旗,後引申為武臣出鎮外省。 馳檄(xí):迅速傳送檄文。 奉表:上表,上奏章。
【譯文】
袁到達襄陽後,立即與諮議參軍劉胡整治修繕武器,挑選訓練士兵,謊稱接到太皇太后的命令,派他起兵。接著豎起舉兵的旗幟,向各州郡發出討伐檄文,獻上奏章請求晉安王劉子勛登上皇帝之位。
【原文】
辛巳,更以山陽王休祐為江州刺史,荊州刺史臨海王子頊即留本任。
【譯文】
辛巳(二十二日),南朝宋明帝改任山陽王劉休祐為江州刺史,荊州刺史、臨海王劉子頊繼續留任本鎮。
【原文】
先是,廢帝以邵陵王子元為湘州刺史,中兵參軍沈仲玉為道路行事,至鵲頭,聞尋陽兵起,不敢進[1]。琬遣數百人劫迎之,令子勛建牙於桑尾,傳檄建康,稱「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2]。又謂上:「矯害明茂,篡竊天寶,干我昭穆,寡我兄弟[3]。藐孤同氣,猶有十三,聖靈何辜,而當乏饗[4]。」
【注文】
[1]子元:即劉子元(458—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善,宋孝武帝劉駿第十三子,母為史昭儀,封邵陵王,歷任冠軍將軍、南琅邪太守、泰山太守、度支校尉、秦郡太守、南沛太守、湘州刺史。在劉彧和劉子勛皇位之爭中,參加劉子勛一方,後被劉彧賜死。 中兵參軍:古代官職名。西晉末司馬睿置,為丞相府中兵曹長官。東晉諸公及主要將軍府皆置,為主要僚屬之一,亦稱中兵參軍事,掌本府中兵曹事務,兼備諮詢。 沈仲玉(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沈伯玉之弟,歷任寧朔長史、蜀郡太守、益州刺史、建威將軍等職,後參加劉子勛叛亂。 道路行事:古代官職名。負責開道任務。 鵲頭:古地名。今安徽銅陵。
[2]桑尾:古地名。今江西九江東北。 黜(chù)幽陟(zhì)明:成語。黜退昏愚的官員,晉升賢明的官員。
[3]明茂:英明賢德。 天寶:天然的寶物,借指皇位。 干:冒犯。 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對同宗族的宗廟或墓地按輩次排列的規則和次序。 寡:削減,引申為殺害。
[4]藐(miǎo)孤:幼弱的孤兒。 同氣:一般指兄弟。 十三:指南朝宋孝武帝劉駿的十三個兒子,分別是劉子勛、劉子綏、劉子房、劉子頊、劉子仁、劉子真、劉子元、劉子輿、劉子孟、劉子嗣、劉子趨、劉子期、劉子悅。 辜(gū):罪,罪惡。 乏饗(xiǎng):斷絕祭祀。乏:無,沒有。饗:祭祀。
【譯文】
在此之前,前廢帝任命邵陵王劉子元為湘州刺史,中兵參軍沈仲玉擔任開道行事,到達鵲頭時,聽說劉子勛於尋陽起兵,不敢前進。鄧琬派遣幾百人劫持了他們,又讓劉子勛在桑尾豎起反抗旗幟,向建康傳布檄文,聲稱「我立志遵循聖典,廢黜昏庸,擁立明君」。又對皇上(劉彧)說:「假傳太皇太后旨令,殺害英明賢德,篡奪皇位,冒犯我們的祖先,殺害我們的兄弟。我們兄弟雖然幼弱,但也有十三個,祖宗的魂靈有什麼罪過,而你要斷絕了他們祭祀的香火呢?」
【原文】
郢州刺史安陸王子綏承子勛初檄,欲攻廢帝,聞廢帝已隕,即解甲下標[1]。既而聞江、雍猶治兵,郢府行事苟卞之大懼,即遣諮議、領中兵參軍鄭景玄帥軍馳下,並送軍糧[2]。荊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臨海王子頊、會稽將佐奉太守尋陽王子房,皆舉兵以應子勛[3]。
【注文】
[1]郢(yǐng)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荊、湘、江、豫四置,治汝南(夏口城,今湖北武漢武昌區),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鍾祥以下的漢江流域,監利、陽新間的長江流域和湖南沅江流域以北地區。其後漸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改名鄂州。 子綏:即劉子綏(450—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寶孫,南朝宋孝武帝劉駿第四子,母為阮容華。初封安陸王,後改封江夏王,歷任都督郢州諸軍事、冠軍將軍、郢州刺史、後軍將軍,加持節,後參與劉子勛叛亂被明帝劉彧賜死。 隕(yǔn):同「殞」,死亡。 解甲下標:解散了軍隊,放下了旗幟。意即停止起兵反叛。
[2]治兵:出兵作戰。 苟卞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郢州刺史府行事、烏程令等職。 鄭景玄(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諮議參軍、中兵參軍等職,後參與劉子勛反抗劉彧的戰爭。
[3]孔道存(?—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荊州行事、侍中,後參與劉子勛反叛,代理雍州刺史,兵敗後自殺。 子房:即劉子房(456—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良,孝武帝劉駿第六子,母為何淑儀,封尋陽王、松滋侯,歷任冠軍將軍、淮南太守、宣城太守、右將軍、東揚州刺史、會稽太守。後參與劉子勛叛亂,被明帝劉彧賜死。
【譯文】
郢州刺史、安陸王劉子綏第一次收到劉子勛的討伐檄文,就準備前往進攻前廢帝劉子業,聽說劉子業已經被殺,就解散軍隊,撤下旗幟。不久,他又聽說江州、雍州仍然在調兵遣將,準備戰鬥,郢州府行事苟卞之非常害怕,立即派遣諮議參軍兼中兵參軍鄭景玄率領部眾迅速趕往,並送去軍糧。荊州府行事孔道存擁戴刺史、臨海王劉子頊,會稽將佐擁戴太守、尋陽王劉子房,都起兵響應尋陽的劉子勛。
【原文】
二年春正月癸巳,征會稽太守尋陽王子房為撫軍將軍,以巴陵王休若代之[1]。甲午,中外戒嚴,以司徒建安王休仁都督征討諸軍事,車騎將軍、江州刺史王玄謨副之。休仁軍於南州,以沈攸之為尋陽太守,將兵屯虎檻[2]。時玄謨未發,前鋒凡十軍,絡繹繼至,每夜各立姓號,不相稟受[3]。攸之謂諸將曰:「今眾軍姓號不同,若有耕夫、漁父夜相呵叱,便致駭亂,取敗之道也。請就一軍取號[4]。」眾咸從之。
【注文】
[1]撫軍將軍:古代官名。三國蜀、吳始置,權任頗重。晉朝定為第三品。南朝宋時,位比四鎮將軍。
[2]南州:古地名。今安徽當塗。 虎檻:古地名。今安徽蕪湖。
[3]絡繹:連續不斷,往來不絕。絡:前後相接;繹:連續不絕。 稟受:統屬。
[4]就:副詞。立即,馬上。 一:動詞。統一。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二年(466年)春季正月癸巳(初五日),明帝劉彧徵召會稽太守、尋陽王劉子房回朝任撫軍將軍,讓巴陵王劉休若代替他做會稽太守。甲午(初六日),中外戒嚴,任命司徒、建安王劉休仁為都督征討諸軍事,車騎將軍、江州刺史王玄謨為其副將。劉休仁駐軍於南州,任命沈攸之為尋陽太守,率兵屯戍於虎檻。當時王玄謨軍還沒有出發,前鋒十路大軍陸陸續續到達作戰前線,每天晚上,各軍使用自己的編號,互不統屬。沈攸之對諸路將領說:「如今各軍的編號不統一,一旦夜裡有農夫、漁父喊叫,就可引起軍中驚駭和混亂,會導致戰爭失敗。請求統一軍隊的編號。」諸位將領都同意。
【原文】
鄧琬稱說符瑞,詐稱受路太后璽書,帥將佐上尊號於晉安王子勛[1]。乙未,子勛即皇帝位於尋陽,改元義嘉[2]。以安陸王子綏為司徒、揚州刺史,尋陽王子房、臨海王子頊並加開府儀同三司,以鄧琬為尚書右僕射,張悅為吏部尚書,袁加尚書左僕射,自余將佐及諸州郡除官、進爵號各有差[3]。
【注文】
[1]稱說:陳述。 符瑞:吉祥的徵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徵兆。 璽(xǐ)書:秦以後專指皇帝的詔書。 尊號:古代皇帝在世時的稱號。由群臣討論後,經皇帝批准並向臣民公布。一般用於外交、禮儀、祭祀等。尊號起於秦漢時期,如漢哀帝稱「陳聖劉太平皇帝」。魏晉以後,尊號成為在某種特定的政治環境下所採取的改朝換代措施。
[2]義嘉:南朝宋建安王劉子勛政權時期的年號。即義嘉元年(466年)一月至八月。
[3]除:這是古代擢(zhuó)用人才的一種制度,即由皇帝或高級官吏直接徵聘人才。對特別有名望的人才,由皇帝派人去聘任。中央各部門主要官吏聘用屬員稱公府辟除,州、郡地方長官聘用屬員稱州郡辟除。 有差:不一,不同,有區別。
【譯文】
鄧琬陳述了種種吉祥的徵兆,謊稱受路太后的密令,率領將士們為晉安王劉子勛上皇帝的尊號。乙未(初七日),劉子勛在尋陽登基稱帝,改年號為義嘉。劉子勛任命安陸王劉子綏為司徒、揚州刺史,尋陽王劉子房、臨海王劉子頊都加封開府儀同三司,任命鄧琬為尚書右僕射,張悅為吏部尚書,袁加封尚書左僕射,其他的將領及諸州郡的長官都有差別地升官加爵。
【原文】
丙申,以征虜司馬申令孫為徐州刺史[1]。令孫,坦之子也[2]。置司州於義陽,以義陽內史龐孟虬為司州刺史[3]。
【注文】
[1]征虜:即征虜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品雜號將軍。漢代始置。 申令孫(?—466年):南朝宋臣僚。魏郡魏(今河北魏縣)人,申坦之子,歷任左軍司馬、廣陵太守、寧朔將軍、徐州刺史,後在劉彧與劉子勛爭奪皇權的戰爭中被殺。
[2]坦:即申坦,南朝宋大將。魏郡魏(今河北魏縣)人,歷任巴西、梓潼刺史,梁、南秦二州刺史,劉駿諮議參軍、太子右衛率、寧朔將軍、徐州刺史等職,多次參加討伐北魏戰爭。
[3]司州:古州名。三國魏置司隸校尉部,通稱為司州。西晉成為正式名稱,治洛陽縣(今河南洛陽東),轄今陝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南朝宋文帝元嘉末年僑置,治懸瓠(今河南汝南)。 義陽:古郡、國名。三國魏文帝置郡,治安昌(今湖北棗陽南),不久廢。西晉復置國,治新野(今河南新野),其後屢有遷移,東晉末改為郡,移治平陽(今河南信陽西北)。南朝宋轄境相當於今河南信陽、羅山、桐柏東部,湖北應山、大悟、隨州等部分,南朝齊改名北義陽,梁復舊。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時又曾分別改義州、申州為義陽郡。地當南北交通衝要,有平靖、黃峴、武陽三關之險,為東晉、南朝北邊要郡。南北朝歷為司州、南司州治所。 龐孟虬(qiú)(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歷任義陽內史、司州刺史等職,後參加劉子勛叛亂,兵敗後逃死於蠻中。
【譯文】
丙申(初八日),南朝宋明帝劉彧任命征虜司馬申令孫為徐州刺史。申令孫是申坦的兒子。又在義陽建司州府,任命義陽內史龐孟虬為司州刺史。
【原文】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崔道固皆舉兵應尋陽[1]。上徵兵於青州刺史沈文秀,文秀遣其將平原劉彌之等將兵赴建康[2]。會薛安都遣使邀文秀,文秀更令彌之等應安都。濟陰太守申闡據睢陵應建康,安都遣其從子直閣將軍索兒、太原太守清河傅靈越等攻之[3]。闡,令孫之弟也。安都婿裴祖隆守下邳,劉彌之至下邳,更以所領應建康,襲擊祖隆[4]。祖隆兵敗,與征北參軍垣崇祖奔彭城[5]。崇祖,護之之從子也[6]。彌之族人北海太守懷恭、從子善明皆舉兵以應彌之[7]。薛索兒聞之,釋睢陵,引兵擊彌之。彌之戰敗,走保北海。申令孫進據淮陽,請降於索兒[8]。龐孟虬亦不受命,舉兵應尋陽。
【注文】
[1]薛安都(?—469年):南北朝軍事將領。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人。初仕北魏,以軍功升任雍州、秦州都統。公元444年因謀反事泄投奔南朝宋,被任命為北弘農(治今河南三門峽市陝州區)太守,駐防於宋魏軍事對峙的最前沿。後因反叛宋明帝劉彧兵敗又降北魏,任徐州刺史,賜河東公爵。 冀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中南部、山東西部及河南北部地區。東漢治高邑(今河北柏鄉北),後移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三國魏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州)。南朝宋明帝泰始中與青州合僑置於郁洲(今江蘇連雲港市東雲台山一帶)。 清河:古郡、國名。西漢置,治清陽(今河北清河東南)。東漢改為清河國,遷治於甘陵(今山東臨清東北)。北齊移治武城(今河北清河西北)。 崔道固(生卒年不詳):南北朝臣僚。字季堅,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人,歷任劉駿從事,齊、北海二郡太守,寧朔將軍、冀州刺史,與徐州刺史薛安都聯合反抗劉彧,擁立劉子勛。劉子勛敗亡後歸降北魏,任安南將軍、南冀州刺史、清河公。後在劉彧勸誘下,又叛魏歸宋。兵敗後被北魏所俘,任平齊郡太守,賜爵臨淄子,加號寧朔將軍。
[2]平原:古郡、國名。西漢置郡,治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平原、陵縣、禹城、齊河、臨邑、商河、惠民、陽信及河北吳橋等地。東漢、魏、晉或為郡或為國,南朝宋後為郡。北魏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改德州為平原郡。 劉彌之(?—466年):南朝宋將領。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後在平定劉子勛叛亂中兵敗被殺。
[3]濟陰:古郡名。治定陶(今山東定陶西北)。 申闡(?—466年):南朝宋臣僚。魏郡魏(今河北魏縣)人,申坦之子,申令孫之弟,曾任濟陰太守,後在劉彧與劉子勛爭奪皇權的戰爭中被殺。 睢(suī)陵:古地名。今江蘇睢寧。 索兒:即薛索兒(?—466年),南朝宋將領。薛安都侄子,曾任直閣將軍,參與劉子勛叛亂,兵敗後被斬殺。 傅靈越(?—466年):南朝宋將領。清河(治今河北清河)人,曾參與劉子勛叛亂,兵敗被捉,不降被殺。
[4]裴祖隆(?—466年):南朝宋將領。薛安都之婿,曾參與劉子勛叛亂,後被薛安都陷害所殺。 下邳(pī):古郡、國名。東漢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改臨淮郡置國,治下邳(今江蘇睢寧),轄境北至江蘇新沂、邳州等地,南至盱眙和安徽明光市,東至江蘇漣水、淮安等市縣。南朝宋改為郡。隋初廢。
[5]垣崇祖(440—483年):南朝宋、齊將領。垣護之之侄,薛安都部下,在劉彧和劉子勛爭奪皇位的戰爭中,擁立劉子勛,討伐劉彧,兵敗後投降北魏,後南歸投奔鎮守淮陰的蕭道成,很受重用,蕭齊建國後,任司、豫二州刺史,曾兩次大敗北魏軍的南攻,被蕭道成比作韓信、白起。齊武帝蕭賾(zé)繼位後,恐難制約,以謀反之罪誅殺。
[6]護之:即垣護之,南朝宋大將。生卒年不詳。字彥宗,略陽桓道(今陝西南鄭)人,風流倜儻,不拘小節,初任南朝宋武帝劉裕行參軍,歷任殿中將軍、劉義恭和劉義季參軍、建武將軍、寧朔將軍、徐州刺史等職,封益陽縣侯。曾多次參加討伐北魏的戰爭,參與平定南郡王劉義宣的反叛。
[7]北海:古郡名。西漢置,治營陵(今山東昌樂東南),東漢改為國,徙治劇(今山東壽光東南),南朝宋及北魏治平壽(今山東濰坊西南)。 懷恭:即劉懷恭(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劉彌之族人,曾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 善明:即劉善明(432—480年),南朝宋、齊臣僚。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劉懷民之子,劉彌之之侄,歷任治中從事史和青、冀二州刺史等職,封新塗伯,曾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幫助蕭道成建齊等。死後家無遺儲,只有八千卷書籍,諡曰「烈」。
[8]淮陽:古郡、國名。治宛丘,今河南淮陽。
【譯文】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人崔道固都舉兵響應尋陽的劉子勛。明帝(劉彧)向青州刺史沈文秀徵兵,沈文秀派遣將領平原人劉彌之等人率兵趕往京城建康。正好薛安都也派遣使者前往沈文秀那裡邀請他一起起事,沈文秀就改命劉彌之等人前去響應薛安都。濟陰太守申闡據守睢陵響應建康的明帝,薛安都派侄子直閣將軍薛索兒,太原太守、清河人傅靈越等進攻申闡。申闡是申令孫的弟弟。薛安都的女婿裴祖隆鎮守下邳,劉彌之等到達下邳,改變主意,下令讓所率部隊響應建康的明帝,襲擊裴祖隆。裴祖隆兵敗後,與征北參軍垣崇祖逃奔彭城。垣崇祖是垣護之的侄子。劉彌之同族人北海太守劉懷恭、侄子劉善明都起兵響應劉彌之。薛索兒聽說後,放棄進攻睢陵,率軍進攻劉彌之。劉彌之戰敗,逃往北海郡。申令孫進據淮陽,向薛索兒投降。龐孟虬也拒不接受明帝的任命,起兵響應尋陽的劉子勛。
【原文】
帝召尋陽王長史行會稽郡事孔為太子詹事,以平西司馬庾業代之[1]。又遣都水使者孔璪入東慰勞[2]。璪說以「建康虛弱,不如擁五郡以應袁、鄧」。遂發兵,馳檄奉尋陽。吳郡太守顧琛、吳興太守王曇生、義興太守劉延熙、晉陵太守袁標皆據郡應之[3]。上又以庾業代延熙為義興,業至長塘湖即與延熙合[4]。
【注文】
[1]孔(yǐ)(?—466年):南朝宋大臣,財政金融專家。字思遠,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口吃,好讀書,為人正直。歷任通直郎、太子中舍人、秘書丞、中書侍郎、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太子中庶子、秘書監、廷尉卿、御史中丞等職。後參與謀叛兵敗被誅。居官多年不治產業,家中一貧如洗。代表作《鑄錢均貨議》是闡述貨幣數量學說的文章。 太子詹(zhān)事:古代官職名。戰國秦始置,秦、西漢沿置,掌皇后太子家事。太子家令、丞皆屬詹事。北魏設太子左右詹事。唐置詹事府,有太子詹事、少詹事,掌統三寺十率府之政,宋、遼、金沿置。 平西:即平西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品四平(平東、平西、平南、平北)將軍之一。 庾業(?—466年):南朝宋臣僚。歷任平西將軍司馬等職,後參與劉子勛叛亂,兵敗被殺。
[2]都水使者:古代官職名。漢武帝設左右都水使者,總領水官。東漢改置河堤謁者。西晉置都水台,主官稱使者。南朝宋曾改稱水衡令,梁、陳稱大舟卿,在十二卿中官秩最低。北朝也設此官。隋、唐官署名與官名都稱都水監,後又改官名為都水使者,隋從五品,唐正五品上。後宋、遼、金、元都有都水監,官名不稱使者。 孔璪(zǎo)(?—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都水使者,後起兵反叛劉彧,擁立劉子勛,兵敗被殺。
[3]吳郡:古郡名。楚漢之際分會稽郡置。漢武帝後廢。東漢順帝永建四年(129年)復置,治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蘇、上海長江以南,浙江長興、湖州、天目山以東,與建德以下的錢塘江兩岸。三國吳後漸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顧琛(chēn)(?—475年):南朝宋臣僚。字弘瑋,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為人謹慎,不尚浮華,歷任州從事、駙馬都尉、奉朝請、大匠丞、晉陵令、司徒參軍、尚書庫部郎、義興太守、東陽太守、寧朔將軍、吳郡太守。 吳興:古郡名。參見前注。 王曇生(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吳興太守,參加劉子勛對抗劉彧的戰爭,兵敗後投降。 義興:古郡名。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分吳興、丹陽二郡置,治陽羨(今江蘇宜興),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宜興、溧陽等地。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劉延熙(?—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義興太守,參加劉子勛對抗劉彧的戰爭,兵敗後自殺。 晉陵:古郡名。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因避東海王越世子司馬毘諱,由毘陵改名,治丹徒(今江蘇鎮江丹徒鎮),東晉初移治京口(今江蘇鎮江),東晉安帝義熙九年(413年)移治晉陵(今江蘇常州),轄今江蘇常州、無錫、鎮江及丹陽、金壇、江陰等地。南朝宋以後漸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袁標(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晉陵太守,參加劉子勛反叛劉彧的戰爭,兵敗後投降。
[4]長塘湖:古地名。今江蘇溧(lì)陽北。
【譯文】
南朝宋明帝徵召尋陽王長史、會稽郡事孔任太子詹事,以平西司馬庾業代替孔。又派都水使者孔璪到東面的州郡慰問。孔璪勸說孔,認為「建康的實力虛弱,不如以五郡的力量響應袁、鄧琬」。於是,孔下令起兵,迅速發布檄文擁護尋陽的劉子勛。吳郡太守顧琛、吳興太守王曇生、義興太守劉延熙、晉陵太守袁標都占據郡城響應孔。明帝又讓庾業代替劉延熙任義興太守,庾業到達長塘湖時,立即與劉延熙聯合反叛。
【原文】
益州刺史蕭惠開聞晉安王子勛舉兵,集將佐謂之曰:「湘東,太祖之昭;晉安,世祖之穆,其於當璧,並無不可[1]。但景和雖昏,本是世祖之嗣,不任社稷,其次猶多[2]。吾荷世祖之眷,當推奉九江。」乃遣巴郡太守費欣壽將五千人東下[3]。於是湘州行事何慧文、廣州刺史袁曇遠、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陽太守程天祚皆附於子勛[4]。元怙,元景之從兄也。
【注文】
[1]益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折多山、雲南怒山、哀牢山以東,甘肅隴南市、兩當、陝西秦嶺以南,湖北鄖縣、保康西北,貴州除東邊以外地區。東漢治雒(今四川廣漢北),後移治綿竹(今四川德陽東北)、成都(今四川成都)。東漢以後轄境漸小。 蕭惠開(423—471年):南朝宋大臣。南蘭陵(治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少有風氣,涉獵文史,家雖貴戚,但居服簡素,歷任秘書郎、太子舍人、襄陽太守、封陽縣侯,都督益、寧二州刺史。嚴用威刑,蜀人稱為「臥虎」。曾參加劉子勛反叛,明帝劉彧免罪。 當璧:又稱壓鈕,指作為國君的預兆。
[2]景和: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的年號,代指劉子業。
[3]巴郡:古郡名。秦置,治江州(今重慶江北區)。漢朝沿置,東漢末年建制發生很大變化,西晉時轄境很小。 費欣壽(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巴郡太守,參加劉子勛的叛亂戰爭。
[4]何慧文(?—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湘州行事,參加劉子勛的叛亂戰爭,兵敗後自殺。 袁曇遠(?—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廣州刺史,參加劉子勛的叛亂戰爭,兵敗被殺。 梁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三國魏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miǎn)陽(今陝西勉縣東),西晉武帝太康中移治南鄭(今陝西漢中),轄境相當於陝西秦嶺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寧,重慶璧山、綦江等市縣以東,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貴州桐梓、正安等地。其後漸小。 柳元怙(hù)(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河東解(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柳元景的堂兄,曾任梁州刺史,參加劉子勛的叛亂戰爭,後歸降。 程天祚(?—466年):南北朝針灸學家。廣平(今河北雞澤東南)人。精武技,任殿中將軍,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間助戍彭城,戰敗被俘,因善針術,受北魏帝拓跋燾賞識,封南安公,後逃歸宋,任山陽太守,撰有《程天祚針經》六卷、《灸經》五卷,均佚。
【譯文】
益州刺史蕭惠開聽說晉安王劉子勛起兵,召集將士,對他們說:「湘東王(劉彧)是太祖(劉義隆)之子;晉安王(劉義勛)是世祖(劉駿)之子,他們兩人哪個繼承皇位都沒什麼不可以。雖說劉子業昏庸,但他是世祖的後代,他不勝任管理國家,後面還有許多兄弟。我們蒙受世祖的恩眷,應該擁立尋陽的劉子勛。」於是,派巴郡太守費欣壽率領五千人沿長江東下。之後湘州行事何慧文、廣州刺史袁曇遠、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陽太守程天祚都依附劉子勛。柳元怙是柳元景的堂兄。
【原文】
是歲,四方貢計皆歸尋陽,朝廷所保,唯丹楊、淮南等數郡,其間諸縣或應子勛[1]。東兵已至永世,宮省危懼,上集群臣以謀成敗[2]。蔡興宗曰:「今普天同叛,人有異志,宜鎮之以靜,至信待人。叛者親戚布在宮省,若繩之以法,則土崩立至,宜明罪不相及之義。物情既定,人有戰心,六軍精勇,器甲犀利,以待不習之兵,其勢相萬耳[3]。願陛下勿憂[4]。」上善之。
【注文】
[1]貢計:貢物的登記簿,代指地方貢獻的方物。 丹楊:古郡名。「楊」一作「陽」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脈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地區。三國吳移治建業(今江蘇南京),其後轄境漸小。隋文帝開皇年間廢。隋煬帝大業年間又曾改蔣州為丹陽郡。
[2]永世:古縣名。今江蘇溧(lì)陽。
[3]物情:人情,世情。 六軍:又稱六師,指天子所統領的部隊。歷代六軍名稱不同。晉代稱領軍、護軍、左右二衛、驍騎、游擊為六軍。南朝宋、齊、梁、陳皆沿置。 犀(xī)利:堅固銳利。多指兵器。 不習之兵:沒有經過訓練的軍隊。 相萬:相差萬倍。極言相差之大。
[4]陛下:「陛」指帝王宮殿的台階。「陛下」原來指的是站在台階下的侍者。臣子向天子進言時,不能直呼天子,必須先呼台下的侍者而告之。後來成為對帝王的敬稱。
【譯文】
當年,各地的貢品賬籍都上交給尋陽的劉子勛,明帝劉彧所統治的地區只有丹楊、淮南等幾個郡,而這幾個郡中的一些縣也響應了劉子勛。東邊的叛軍已經到達永世,朝廷驚恐害怕。明帝召集文武百官商議國家安危問題。蔡興宗說:「如今天下幾乎都起來反叛,我們應該鎮定下來,以誠信待人。叛亂者的親戚有很多人在朝廷內任職,如果把他們都逮捕起來,那麼朝廷很快就會崩潰,應該給他們講清楚一人犯罪一人當,決不相互株連的道理。朝廷人心安定,那麼就會有戰鬥的決心,朝廷精銳的六軍,配備有精良的武器,讓他們對付那些根本沒有訓練過的軍隊,形勢會相差萬倍。希望陛下不用擔憂。」明帝聽後很高興。
【原文】
建武司馬劉順說豫州刺史殷琰使應尋陽,琰以家在建康,未許[1]。右衛將軍柳光世自省內出奔彭城,過壽陽[2]。言建康必不能守。琰信之,且素無部曲,為土豪前右軍參軍杜叔寶等所制,不得已而從之[3]。琰以叔寶為長史,內外軍事皆叔寶專之。上謂蔡興宗曰:「諸處未平,殷琰已復同逆。頃日人情云何?事當濟不[4]?」興宗曰:「逆之與順,臣無以辨。今商旅斷絕,米甚豐賤,四方雲合,而人情更安,以此卜之,清盪可必。但臣之所憂,更在事後,猶羊公言『既平之後,方當勞聖慮耳』」[5]。上曰:「誠如卿言。」上知琰附尋陽非本意,乃更厚撫其家以招之。
【注文】
[1]建武:即建武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獻帝興平年間曹操置。南朝宋為五將軍之一。魏、晉、南朝宋皆為四品。 劉順(?—466年):南朝宋將領。曾任建武將軍司馬,參與劉子勛叛亂,兵敗後被殺。
[2]彭城:古郡、國名。治彭城(今江蘇徐州)。 壽陽:古縣名。今安徽壽縣。
[3]土豪:地方上有錢有勢的家族或個人。 杜叔寶(?—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右衛將軍參軍,後參與劉子勛叛亂,兵敗被殺。
[4]頃日:近日,近來。 濟不:能否成功。不,同「否」。
[5]羊公:即羊祜(hù)(221—278年),魏晉軍事家、政治家。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東平邑南)人。博學能文,清廉正直,在曹魏時歷任中書侍郎、秘書監、相國從事中郎等官職。司馬炎稱帝後,羊祜深得司馬家族信任,升任尚書右僕射、車騎將軍,死後被追贈太傅。
【譯文】
建武司馬劉順遊說豫州刺史殷琰,讓他響應尋陽的劉子勛,殷琰因為家人都在建康,所以沒有答應。右衛將軍柳光世從朝廷里逃出前往彭城,路過壽陽。他告訴殷琰建康城肯定守不住。殷琰相信了他的話,再加上其平時沒有自己的親兵,被土豪、前右衛參軍杜叔寶等人所控制,不得已聽從他們,擁立尋陽的劉子勛政權。殷琰任命杜叔寶為長史,州府內外的事務及軍事行動,都由杜叔寶專制。明帝(劉彧)對蔡興宗說:「諸多州郡還沒有平定,如今殷琰又參加了叛逆軍。最近民心怎麼樣?我們能夠平定叛亂嗎?」蔡興宗說:「正統和叛逆我分辨不出來。如今外面的道路已經被切斷,糧食豐收,價錢低廉,雖然四面八方風雲涌動,但人心更加安定,由此看來,叛亂一定會平定的。只是臣下我所憂慮的是平定叛亂後的事情,正像羊公所說『平定叛亂之後,才正是勞煩陛下的時候』」。明帝說:「真的如你所說。」明帝知道殷琰歸附尋陽不是他的本意,於是更加周到地安撫他在建康的家人,以招引他重新歸順建康政權。
【原文】
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起兵於懸瓠以應建康[1]。袁誘矜司馬汝南常珍奇執矜,斬之,以珍奇代為太守[2]。
【注文】
[1]汝南:古郡名。西漢高帝四年(前203年)置,治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轄境相當於河南潁河、淮河之間,京廣鐵路西側一線以東,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區。東漢移治平輿(今河南平輿北),其後治所屢遷,轄境漸小。東晉移治懸瓠城(南朝宋移上蔡縣治,今河南汝南)。隋文帝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時又曾分別改蔡州、豫州為汝南郡。 新蔡:古郡名。西晉惠帝分汝陰郡置,治所在新蔡(今河南新蔡),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新蔡、息縣、淮濱、安徽臨泉等地。北齊改為廣寧郡。 周矜(jīn)(?—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因起兵響應南朝宋明帝劉彧的建康政權,被劉子勛所誘殺。 懸瓠(hù):古城名。因城北汝水屈曲如垂瓠而得名,是東晉南北朝時期戰爭要地。今河南汝南。
[2]常珍奇(?—468年):南北朝臣僚。汝南(今河南汝南)人,曾任劉宋司州刺史等職,與薛安都等擁立劉子勛,兵敗投降北魏,任平南將軍、豫州刺史、河內公,後謀叛北魏,兵敗逃亡。
【譯文】
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在懸瓠起兵響應建康朝廷。袁引誘周矜的司馬、汝南人常珍奇捉住周矜,斬殺了他,任命常珍奇代替周矜為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原文】
上使冗從僕射垣榮祖還徐州說薛安都,安都曰:「今京都無百里地,不論攻圍取勝,自可拍手笑殺[1]。且我不欲負孝武。」榮祖曰:「孝武之行,足致餘殃。今雖天下雷同,正是速死,無能為也[2]。」安都不從,因留榮祖,使為將。榮祖,崇祖之從父兄也。
【注文】
[1]冗從僕射:古代官職名。宮中侍衛的主官。 垣榮祖(435—491年):南朝宋、齊大臣。下邳(今江蘇睢寧)人,垣崇祖堂兄,初為州主簿,宋明帝時任冗從僕射,受命出使徐州,被刺史薛安都滯留,後歸依蕭道成,任東海太守,勸蕭道成代宋稱帝,以佐命之功封將樂縣子。南朝齊歷青、冀二州刺史和兗州刺史。
[2]雷同:指不該相同而相同,借指同時響應。
【譯文】
南朝宋明帝派冗從僕射垣榮祖回到徐州老家勸說薛安都反正,薛安都說:「如今京城建康政權的地盤還不足百里,劉子勛無論是圍城還是掠地,自然都可以拍著手慶賀勝利。況且我不願意辜負了孝武帝。」垣榮祖說:「孝武帝的行徑,足可以導致禍及後代。如今儘管天下的州郡都響應劉子勛,但也正是加速了他的死期,不會有什麼大作為的。」薛安都沒有聽從,反而把垣榮祖留下來做將領。垣榮祖是垣崇祖的堂兄。
【原文】
兗州刺史殷孝祖之甥司法參軍潁川葛僧韶請征孝祖入朝,上遣之[1]。時薛索兒屯據津徑。僧韶間行得至,說孝祖曰:「景和凶狂,開闢未有,朝野危極,假命漏刻[2]。主上夷凶翦暴,更造天地,國亂朝危,宜立長君。而群迷相煽,構造無端,貪利幼弱,競懷希望。使天道助逆,群凶事申,則主幼時艱,權柄不一,兵難互起,豈有自容之地[3]?舅少有立功之志,若能控濟義勇,還奉朝廷,非唯臣主靜亂,乃可以垂名竹帛[4]。」孝祖具問朝廷消息,僧韶隨方酬譬,並陳兵甲精強,主上欲委以前驅之任[5]。孝祖即日委妻子於瑕丘,帥文武二千人隨僧韶還建康[6]。時四方皆附尋陽,朝廷唯保丹楊一郡,而永世令孔景宣復叛,義興兵垂至延陵,內外憂危,咸欲奔散[7]。孝祖忽至,眾力不少,並傖楚壯士,人情大安[8]。甲辰,進孝祖號撫軍將軍、假節、督前鋒諸軍事,遣向虎檻,寵賚甚厚[9]。
【注文】
[1]兗州:古州名。傳說中的古九州之一,也是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省西南部:北至茌平、萊蕪,東至沂河流域,東南以莒縣、平邑並泗水東岸為界,及河南東部的南樂、濮陽、延津、開封、尉氏以東,扶溝、淮陽、鹿邑以北地區。東漢治昌邑(今山東金鄉西北),其後屢有遷移,轄境逐漸縮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今山東兗州)。東晉時僑置於京口(今江蘇鎮江)。東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劉裕滅南燕,復兗州舊地,改為北兗州。治滑台(今河南滑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泰山以南汶、泗流域及魯西平原,河南滑縣、延津、杞縣以東地區。南朝宋初,復名兗州。 殷孝祖(415—466年):南朝宋大將。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好酒色有氣干,歷任奉朝請、員外散騎侍郎、奮武將軍、濟北太守、積射將軍、太子旅賁中郎將、龍驤將軍、寧朔將軍、南濟陰太守、盱眙太守、兗州刺史等職。曾在青州大敗北魏軍,討平竟陵王劉誕之叛等戰爭中立有戰功,後在平定劉子勛叛亂時被射殺。 司法參軍:古代官職名。司法參軍事的省稱。兩漢郡僚佐有決曹、賊曹椽,主刑法,北齊與隋稱法曹行參軍,唐宋時稱法曹參軍、司法參軍或司理參軍。掌議法斷刑。 潁川:古郡名。治陽翟,今河南禹州。 葛僧韶:南朝宋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司法參軍,受劉彧之命勸說殷孝祖支持建康政權。
[2]間(jiàn)行:從小路走,偷偷摸摸地走。 假命:借命,委命。 漏刻:古代的一種計時工具。
[3]申:通「伸」,伸張,擴張。
[4]控:控制,指揮。 非唯:不僅,不只。 竹帛:竹簡和白絹。古代初無紙,用竹帛書寫文字。引申為書籍、史乘。
[5]隨方:依據情況。 酬譬(pì):應答譬解。
[6]委:委託,安置。 瑕丘:古地名。今山東兗州東北。
[7]孔景宣(?—466年):南朝宋臣僚。任永世縣令,後參加劉子勛叛亂被殺。 垂:副詞。接近,快要。 延陵:古縣名。今江蘇丹陽西南延陵鎮。
[8]傖(cāng)楚:魏晉南北朝時,吳人以上國自居,鄙視楚人粗傖,稱之「傖楚」,也是楚人的代稱。
[9]假節:古代官職名。漢末、魏、晉、南北朝時,掌地方軍政的官往往加使持節、持節或假節的稱號。使持節得誅殺中級以下官吏,持節得殺無官職的人,假節得殺犯軍令者。 賚(lài):賜予,賞賜。
【譯文】
兗州刺史殷孝祖的外甥、司法參軍葛僧韶請求徵召殷孝祖到京城朝見,皇上(劉彧)就派他前往。當時薛索兒駐屯於各要津。葛僧韶從小路上偷偷跑到兗州,規勸殷孝祖,說:「劉子業凶暴狂妄,是開天闢地也沒有遇到過的,現在朝野的危險已經到了極點,人們的生命危在旦夕。皇上除掉凶暴的君主,再造新政權,但國家動盪朝政危機重重,應該擁立年長的君主。而那些叛逆之徒不明真相,製造禍端,企圖擁立年幼的君主去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假如上天幫助了叛逆之徒,讓他們得逞,由年幼的君主執政,將會使朝廷局面更加艱難,國家權力不統一,就會導致兵變的發生,哪裡有我們的容身之地?舅父年少時就有建立功勳的遠大志向,如果能指揮濟水的義勇之士,尊奉建康政權,不僅是挽救了君主、平息了動亂,甚至可以名垂青史。」殷孝祖又詢問了朝廷現在的具體情況,葛僧韶隨機應變,並告訴他建康有精銳的部隊和精良的武器,又表達了皇上想把前鋒的重任委託於他的想法。殷孝祖當天就把妻兒等家眷安置在瑕丘,率領文武百官二千人,跟隨葛僧韶返回建康城。當時四面八方的郡縣都依附於尋陽的劉子勛,朝廷占有的地盤只有丹楊一個郡,而永世縣令孔景宣又再次反叛,義興的叛軍已經快打到延陵,朝廷內外憂慮恐懼,都想奔散出逃。殷孝祖突然到達建康,兵力強盛,都是楚地一帶的精壯戰士,建康城內的人心才安定下來。甲辰(十六日),皇上(劉彧)提拔殷孝祖為撫軍將軍、持節、都督征討前鋒諸軍事,派遣他前往虎檻,並給予優厚的賞賜。
【原文】
初,上遣東平畢眾敬詣兗州募人,至彭城,薛安都以利害說之,矯上命以眾敬行兗州事,眾敬從之[1]。殷孝祖使司馬劉文石守瑕丘,眾敬引兵擊殺之[2]。安都素與孝祖有隙,使眾敬殺孝祖諸子。州境皆附之,唯東平太守申纂據無鹽,不從[3]。纂,鍾之曾孫也[4]。
【注文】
[1]東平:古郡、國名。西漢宣帝劉詢甘露二年(前52年)改大河郡為東平國,在此置鐵官,治無鹽,今山東東平東南。轄境相當地於今山東濟寧、汶上、東平等地。南朝宋改為郡,北齊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唐肅宗至德時又曾改鄆州為東平郡。 畢眾敬(?—491年):南北朝大臣。小名奈,須昌(今山東東平)人,少好弓馬,以獵為業。南朝宋孝武帝時任兗、徐刺史和泰山太守,後投降北魏,任散騎常侍、寧南將軍、兗州刺史,賜爵東平公,理政清平,善撫百姓,受鄉親喜愛。
[2]劉文石(?—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司馬,在平定劉子勛叛亂時被殺。
[3]申纂(?—467年):南朝宋臣僚。本魏郡(今河北臨漳)人,拓跋珪平定中山後,率領宗室逃奔南朝,任東平太守、兗州刺史,據守無鹽,後北魏軍破城被殺。 無鹽:古縣名。今山東東平東南。
[4]鍾:即申鍾,十六國後趙大臣。生卒年不詳。歷任侍中、太尉等職。
【譯文】
當初,皇上(劉彧)派東平人畢眾敬到兗州招募士兵,到達彭城後,薛安都用利害關係勸說他歸附劉子勛,並偽造詔書任命畢眾敬代理兗州事務,畢眾敬接受此職,殷孝祖派司馬劉文石鎮守瑕丘,畢眾敬率兵進攻並殺死了劉文石。薛安都平素與殷孝祖有矛盾,於是派畢眾敬殺死殷孝祖的兒子們。兗州全境幾乎都歸附了畢眾敬,只有東平太守申纂據守無鹽,不肯歸附他。申纂是申鍾的曾孫。
【原文】
丙午,上親總兵出頓中堂。辛亥,以山陽王休祐為豫州刺史,督輔國將軍彭城劉勔、寧朔將軍廣陵呂安國等諸軍西討殷琰[1]。巴陵王休若督建威將軍吳興沈懷明、尚書張永、輔國將軍蕭道成等諸軍東討孔覬[2]。時將士多東方人,父兄子弟皆已附覬。上因送軍,普加宣示曰:「朕方務德簡刑,使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助順同逆者,一以所從為斷[3]。卿等當深達此懷,勿以親戚為慮也。」眾於是大悅。凡叛者親黨在建康者,皆使居職如故。
【注文】
[1]輔國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品雜號將軍。始見於東漢末。南朝宋曾改為輔師將軍,旋復舊稱。北魏、北齊沿置。明、清時為爵名。 劉勔(miǎn)(418—474年):南朝宋將領。字伯猷,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少家貧有志節,兼好文義,歷任增城令、寧遠將軍、綏遠太守、員外散騎侍郎、寧朔將軍、湘東內史、晉康太守、鬱林太守、金城縣五等侯、直閣將軍、龍驤將軍、西江督護、振威將軍、屯騎校尉等職,多次參加討伐戰爭,戰功顯著,後在平定劉休范叛亂中戰死,贈散騎常侍、司空,諡曰「忠昭公」。 寧朔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廣陵:古郡、縣、侯國名。秦始皇統一中國後,設縣,其地在今江蘇揚州廣陵區。西漢武帝時設廣陵國,治廣陵縣。東漢光武帝建武初改為廣陵郡。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呂安國(427—490年):南朝宋、齊將領。廣陵(今江蘇揚州)人,歷任建威將軍、寧朔將軍、右軍將軍、游擊將軍、義陽太守、冠軍將軍、征虜將軍、右衛將軍、司州刺史、義陽太守、兗州刺史、湘州刺史、給事中、都官尚書等職,封湘南縣男,多有戰功,死後贈鎮北將軍、南兗州刺史,諡曰「肅侯」。
[2]建威將軍:古代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始見於西漢。魏晉南北朝時諸政權多設此官。 沈懷明(?—474年):南朝宋臣僚。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歷任建威將軍、冠軍將軍、黃門侍郎、南兗州刺史,封吳興縣開國子,後在平定劉休范叛亂中兵敗逃亡,憂憤而死。 張永(410—475年):南朝宋大臣。字景雲,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涉獵書史,能為文章,善隸書,曉音律,騎射雜藝,觸類兼善,又有巧思,深受文帝寵愛。歷任郡主簿、州從事、揚威將軍、青冀二州刺史、兵部尚書、吳郡太守、南兗州刺史,封孝昌侯,追贈侍中、右光祿大夫。著作有《張永集》《樂府詩歌》等。 蕭道成(427—482年):南朝齊開國皇帝(479—482年在位)。字紹伯,小名斗將,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歷任中兵參軍、右衛將軍、輔國將軍,南朝宋明帝劉彧死後受遺詔輔政,平定江州刺史劉休范叛亂,後廢帝劉昱被殺後,迎立南朝宋順帝劉準繼位,獨攬朝政,479年篡宋建齊,在位四年,政務節儉,廣覽經史之學,善作文、書法和下棋。諡曰「高」,廟號太祖,葬泰安陵。
[3]朕:皇帝的自稱。秦朝統一六國前,意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專用作皇帝自稱。
【譯文】
丙午(十八日),南朝宋明帝親自統率軍隊屯駐於中堂。辛亥(二十三日),任命山陽王劉休祐為豫州刺史,都督輔國將軍、彭城人劉勔和寧朔將軍、廣陵人呂安國等幾路大軍向西征討殷琰。巴陵王劉休若都督建威將軍、吳興人沈懷明和尚書張永、輔國將軍蕭道城等幾路大軍向東征討孔覬。當時將士大多是東部的人,父子兄弟大都歸附於孔覬。因此,明帝送軍隊出征前,特彆強調說:「我正施行德治,減輕刑罰,決定父子兄弟之間的罪行互不牽連,無論歸順還是叛逆的人,都只根據他自己的行為而判斷。你們要深切體會我的意思,不要再為家人和親戚擔憂。」這樣的政策使軍人們都很高興。凡是叛逆者有在建康的親戚和黨羽,都還繼續讓他們保留原有的職務。
【原文】
孔覬遣其將孫曇瓘等軍於晉陵九里,部陳甚盛[1]。沈懷明至奔牛,所領寡弱,乃築壘自固[2]。張永至曲阿,未知懷明安否,百姓驚擾,永退還延陵,就巴陵王休若[3]。諸將帥咸勸休若退保破岡[4]。其日大寒,風雪甚猛,塘埭決壞,眾無固心[5]。休若宣令:「敢有言退者斬!」眾小定,乃築壘息甲[6]。尋得懷明書,賊定未進,軍主劉亮又至,兵力轉盛,人情乃安[7]。亮,懷慎之從孫也[8]。
【注文】
[1]孫曇瓘(guàn)(?—478年):南朝宋將領。吳郡富陽(今浙江杭州市富陽區)人,驍果有氣力,因軍功升任寧朔將軍、越州刺史,曾參加劉子勛叛亂,在參加謀殺蕭道成行動中,兵敗逃亡,被捕殺。 晉陵:古縣名。今江蘇常州。 陳:通「陣」。
[2]奔牛:古地名。今江蘇常州西北。
[3]曲阿:古地名。今江蘇丹陽。
[4]破岡:古地名。今江蘇句容東南。
[5]塘埭(dài):塘壩。
[6]息甲:脫下鎧甲。
[7]劉亮(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劉懷慎侄孫,歷任軍主、中兵參軍,曾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的戰爭。
[8]懷慎:即劉懷慎(?—424年),東晉、劉宋大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左將軍劉懷肅之弟。為人謹慎,性格質樸。歷任振威將軍、彭城內史。從征鮮卑、廣固,伐盧循,身先士卒,屢戰屢勝,封輔國將軍、徐州刺史、南城縣男。為政嚴猛,境內震肅。後劉裕北伐,任中領軍、征虜將軍等。南朝宋建立,以佐命之功進爵為侯,封平北將軍、五兵尚書,加散騎常侍,光祿大夫等職。
【譯文】
孔覬派將領孫曇瓘等軍駐紮在晉陵九里,軍容盛大。沈懷明到達奔牛,因率領的部隊中士兵人數少,力量薄弱,於是只好就地修築堡壘固守。張永到達曲阿,不知道沈懷明是否安全,加上當地百姓的騷擾,張永又退回到延陵,與巴陵王劉休若會合。幾路將領都勸說劉休若撤退,據守破岡。當天,天氣特別寒冷,風雪交加,很多堤壩都被凍裂,將士們軍心動搖。劉休若下令說:「再敢有勸說撤退者,斬首!」軍心才稍稍安定一些,劉休若讓將士們修築堡壘,解甲休息。不久收到沈懷明的來信,告訴他叛賊不敢進攻,軍主劉亮又帶兵前來援助,兵力增強,於是劉休若的軍心才完全安定下來。劉亮是劉懷慎的侄孫。
【原文】
殿中御史吳喜以主書事世祖,稍遷至河東太守[1]。至是,請得精兵三百,致死於東。上假喜建武將軍,簡羽林勇士配之。議者以喜刀筆主者,未嘗為將,不可遣。中書舍人巢尚之曰:「喜昔隨沈慶之屢經軍旅,性既勇決,又習戰陳,若能任之,必有成績[2]。諸人紛紜,皆是不別才耳[3]。」乃遣之。喜先時數奉使東吳,性寬厚,所至人並懷之。百姓聞吳河東來,皆望風降散,故喜所至克捷。
【注文】
[1]殿中御史:秦初設侍御史,漢時再分為侍御史和治書侍御史。三國魏於殿中省置殿中侍御史,掌記錄朝廷動靜,糾彈百官朝儀,兩晉南北朝沿置,隋代避諱改稱殿內侍御史,唐代復舊稱,屬御史台,宋代沿置,明清廢。 吳喜(?—471年):南朝宋大臣。吳興臨安(今浙江杭州市臨安區)人,少知書,涉獵文史,歷任領軍府白衣吏、主書書史、主圖令史、諸王學官令、左右尚方令、河東太守、殿中御史、步兵校尉、輔國將軍、尋陽太守、右軍將軍、淮陵太守,封東興縣侯。曾多次參加征討戰爭,後被南朝宋明帝劉彧賜死。 主書:古代官職名。主文書之官。晉中書省置。南朝宋置主書令吏,陳置主書而去令史之名。北魏亦為主書令史,北齊稱主書。隋再加令史,唐又除之。宋以後不設。 河東:古僑郡名。今湖北松滋西北。
[2]中書舍人:古代官職名。三國魏初設,是中書省的屬官,主管文書,職位低於中書侍郎。東晉至南朝宋、齊曾改為中書通事舍人。
[3]紛紜:議論紛紛。 別才:識別才能。
【譯文】
殿中御史吳喜原來擔任南朝宋孝武帝的主書令史,稍後升任河東太守。這個時候,他請求配給他三百名精兵,前去東部為討伐叛軍效力。皇上(劉彧)暫任他為建武將軍,挑選出羽林軍的勇士分配給他。大家都認為吳喜是從事文書工作,沒有做過將領,不能派他出戰。中書舍人巢尚之說:「吳喜曾經跟隨沈慶之多次征戰,性格英勇果斷,又熟悉作戰謀略,如果派他出征,一定會有戰績。大家議論紛紛,都是因為不能識別他的才能而已。」於是,皇上派吳喜出征。吳喜之前多次作為使節前往東吳地區,他性格寬容厚道,所到之地的百姓都很懷念他。東吳百姓聽說吳河東(吳喜)到來,都爭先恐後地投降了他,所以吳喜軍所到之地都戰無不勝。
【原文】
永世人徐崇之攻孔景宣,斬之,喜版崇之領縣事[1]。喜至國山,遇東軍,進擊,大破之[2]。自國山進屯吳城,劉延熙遣其將楊玄等拒戰[3]。喜兵力甚弱,玄等眾盛,喜奮擊,斬之。進逼義興,延熙柵斷長橋,保郡自守。喜築壘與之相持。
【注文】
[1]徐崇之(生卒年不詳):永世(今江蘇溧陽南)人,曾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 版:任命。
[2]國山:古縣名。今江蘇宜興西南。
[3]吳城:古地名。今江蘇宜興西南。 楊玄(?—466年):南朝宋將領。後參與劉子勛叛亂,兵敗被殺。
【譯文】
永世人徐崇之進攻孔景宣,斬殺了他,吳喜任命徐崇之代理永世縣令。吳喜到達國山,遇到東部的叛軍,率軍進攻,大敗叛軍。然後,吳喜從國山進屯吳城,劉延熙派遣將領楊玄等迎戰吳喜。吳喜兵力非常薄弱,楊玄等軍士氣旺盛,吳喜奮力進攻,斬殺了楊玄。吳喜軍接著進逼義興,劉延熙在橋頭設置柵欄以阻擋吳喜軍的進攻,據守義興郡自保。吳喜修築營壘與劉延熙對峙。
【原文】
庾業於長塘湖口夾岸築城,有眾七千人,與延熙遙相應接。沈懷明、張永與晉陵軍相持,久不決。外監朱幼舉、司徒參軍督護任農夫驍果有膽力,上以四百人配之,使助東討[1]。農夫自延陵出長塘,庾業築城猶未合,農夫驅往攻之,力戰,大破之,庾業棄城走義興。農夫收其船仗,進向義興助吳喜。二月己未朔,喜渡水攻郡城,分兵擊諸壘,登高指麾,若令四面俱進者。義興人大懼,諸壘皆潰,延熙赴水死,遂克義興。
【注文】
[1]外監:古代官職名。官品和職責不詳。 朱幼舉(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外監,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 任農夫(?—469年):南朝宋將軍。臨淮(治今江蘇灌南境內)人,歷任強弩將軍、射聲校尉、左軍將軍、輔師將軍、淮南太守、豫州刺史、冠軍將軍、驍騎將軍、散騎常侍、征虜將軍等職,歷封廣晉縣子、孱陵縣侯。死後追贈左將軍,諡曰「貞肅」。 驍(xiāo)果:勇猛敢死之士。
【譯文】
劉子勛的將領庾業在長塘湖口兩岸修築城堡,將士七千人,與劉彧將領劉延熙遙相呼應。沈懷明、張永與據守晉陵的叛軍相持,很久都沒有分出勝負。外監朱幼舉、司徒參軍督護任農夫驍勇有氣力,皇上(劉彧)給他們配置了四百人,讓他們援助東討的軍隊。任農夫從延陵出發,進攻長塘,庾業築城還沒有完工,任農夫率軍進攻,奮力大戰,攻破了長塘,庾業棄城逃往義興。任農夫繳獲留下的船隻和武器,率軍前往義興援助吳喜。二月己未朔(初一日),吳喜渡河進攻義興郡城,分幾路軍隊進攻郡城的堡壘,親自登上高處指揮戰鬥,像是指揮四面八方而來的大部隊。義興郡的守軍非常害怕,多處堡壘都被攻破,劉延熙投河自殺,吳喜軍攻克了義興郡。
【原文】
沈懷明、張永、蕭道成等軍於九里西,與東軍相持[1]。東軍聞義興敗,皆震恐。上遣積射將軍濟陽江方興、御史王道隆至晉陵視東軍形勢[2]。孔覬將孫曇瓘、程扞宗等列五城,互相連帶[2]。扞宗城猶未固,王道隆與諸將謀曰:「扞宗城既未立,可以藉手,上副聖旨,下成眾氣[3]。」辛酉,道隆帥所領急攻,拔之,斬扞宗首。永等因乘勝進擊曇瓘等,壬戌,曇瓘等兵敗,與袁標俱棄城走,遂克晉陵。
【注文】
[1]九里西:古地名。約在今江蘇常州境內。
[2]積射將軍:古代武官名。漢代始設,四品雜號將軍。 濟陽:古郡名。治濟陽,今河南蘭考東北。 江方興(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歷任直閣將軍、寧朔將軍、太子左衛率等職,曾參加討伐劉子勛叛亂,病卒,追贈武當縣侯。 御史:古代官職名。漢代以後多指侍御史,職權專主糾察。 程扞宗(?—466年):南朝宋將領。後參與劉子勛叛亂,兵敗被殺。
[3]藉手:得手,得勝。
【譯文】
沈懷明、張永、蕭道成等軍隊駐紮在九里西,與東部的叛軍形成相峙。東部叛軍聽說義興陷落,都非常震驚恐懼。皇上(劉彧)派積射將軍、濟陽人江方興和御史王道隆到晉陵視察東部叛軍的形勢。孔覬的將領孫曇瓘、程扞宗等正在修建五個互相連接的城堡。程扞宗的城堡還沒有完成,王道隆與諸位大將商議說:「程扞宗的城堡還沒有修完,可以得手,這樣做對上符合聖旨,對下可以鼓舞士氣。」辛酉(初三日),王道隆率領自己的軍隊急攻程扞宗的城堡,攻下了此城,並砍下了程扞宗的首級。張永等乘勝進攻孫曇瓘等城堡,壬戌(初四日),孫曇瓘等軍大敗,與晉陵太守袁標等人全部棄城而逃,王道隆等人於是攻克了晉陵郡。
【原文】
吳喜軍至義鄉[1]。孔璪屯吳興南亭,太守王曇生詣璪計事。聞台軍已近,璪大懼,墮床,曰:「懸賞所購,唯我而已[2]。今不遽走,將為人擒[3]。」遂與曇生奔錢唐[4]。喜入吳興,任農夫引兵向吳郡,顧琛棄郡奔會稽。上以四郡既平,乃留吳喜使統沈懷明等諸將東擊會稽,召張永等北擊彭城,江方興等南擊尋陽。
【注文】
[1]義鄉:古郡名。治今浙江長興西北。
[2]台軍:東晉、南朝時期對官軍的稱謂。
[3]遽(jù)走:立即逃跑。遽:立刻、馬上。走:跑,逃跑。
[4]錢唐:古郡名。今浙江杭州。
【譯文】
吳喜率軍到達義鄉郡。孔璪屯駐於吳興南亭,吳興太守王曇生前去拜見孔璪商討戰事。聽說朝廷軍隊已經離得很近了,孔璪嚇得從床上跌下來,說:「他們懸賞抓捕的人只是我,如果今天不趕緊逃走,就要被他們捉住。」於是,孔璪與王曇生逃奔錢唐郡。吳喜進入了吳興郡,任農夫率兵進攻吳郡,吳郡太守顧琛棄郡逃奔會稽郡。東部四郡被平定後,皇上命令吳喜留下來,讓他統領沈懷明等幾路大將向東進攻會稽,命令張永等軍向北進攻彭城,命令江方興等軍向南進攻尋陽。
【原文】
丁卯,吳喜至錢唐,孔璪、王曇生奔浙東。喜遣強弩將軍任農夫等引兵向黃山浦,東軍據岸結寨,農夫等擊破之[1]。喜自柳浦渡,取西陵,擊斬庾業[2]。會稽人大懼,將士多奔亡,孔覬不能制。戊寅,上虞令王宴起兵攻郡,覬逃奔嵴山,車騎從事中郎張綏封府庫以待吳喜[3]。己卯,王宴入城,殺綏,執尋陽王子房於別署,縱兵大掠,府庫皆空。獲孔璪,殺之。庚辰,嵴山民縛孔覬送宴,宴謂之曰:「此事孔璪所為,無預卿事,可作首辭,當相為申上[4]。」覬曰:「江東處分,莫不由身,委罪求活,便是君輩行意耳。」宴乃斬之。顧琛、王曇生、袁標等詣吳喜歸罪,喜皆宥之。東軍主凡七十六人,於陳斬十七人,其餘皆原宥。
【注文】
[1]強弩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時始設,四品雜號將軍,後省。西晉武帝太康年間復設積射、強弩將軍。南朝宋明帝泰始以後,多以軍功得此官。 黃山浦:古地名。今浙江餘杭西南。
[2]柳浦渡:古渡口名。今浙江杭州鳳凰山下。 西陵:古地名。今浙江蕭山西北。
[3]上虞:古縣名。今浙江上虞。 王宴(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上虞令,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 嵴(jí)山:古地名。今地不詳。 從事中郎:古代官職名。東漢置,為大將軍、車騎將軍之屬官,參與謀議。魏、晉、南北朝沿置。北周因避楊忠諱,改稱從事內郎。 張綏(?—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車騎將軍府從事中郎,後受劉子勛叛亂牽連被斬殺。
[4]首辭:自首的文書。
【譯文】
丁卯(初九日),吳喜軍進至錢唐郡,孔璪、王曇生又逃往浙東。吳喜派遣強弩將軍任農夫等率兵進攻黃山浦,東部的叛軍據守在岸邊安營紮寨,任農夫等軍攻破了他們。吳喜從柳浦渡出發,攻取了西陵,斬殺了庾業。會稽郡守軍非常恐懼,將士們大多逃跑,孔覬不能控制。戊寅(二十日),上虞縣令王晏起兵進攻會稽郡,孔覬逃奔到嵴山,車騎從事中郎張綏查封了會稽郡的倉庫,等待吳喜軍的到來。己卯(二十一日),王晏先行進入會稽城,殺死張綏,在另一處活捉了尋陽王劉子房。然後縱兵搶掠,府庫的東西全部被搶空。又捉住了孔璪並殺死了他。庚辰(二十二日),嵴山百姓把孔覬綁著送到王晏那裡,王晏對他說:「反叛之事是孔璪所做的,不關你的事,你可以寫一份自首的文書,我會向朝廷為你申訴。」孔覬說:「江東地區的軍事安排都出自我的手中,推卸自己的責任而求活命,這是你們這些人才能做出來的事情。」於是王晏斬殺了孔覬。顧琛、王曇生、袁標等人都前往吳喜的軍營投降,吳喜把他們全都赦免。東部叛軍將領七十六人,在作戰時已經有十七人被殺,其他的將領全都得到赦免。
【原文】
薛索兒攻申闡,久不下,使申令孫入睢陵說闡。闡出降,索兒並令孫殺之。
【譯文】
叛軍將領薛索兒進攻申闡,很長時間攻不下來,派申令孫前去睢陵勸說他的弟弟申闡投降。申闡出城投降,薛索兒把申闡和申令孫兄弟兩個全都殺死。
【原文】
山陽王休祐在歷陽,輔國將軍劉勔進軍小峴[1]。殷琰所署南汝陰太守裴季以合肥來降[2]。
【注文】
[1]歷陽:古縣名。南豫州治所,今安徽和縣。 小峴(xiàn):古山名。在今安徽含山縣。
[2]南汝陰:古代僑置郡名。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西。 裴季(?—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南汝陰太守,後被薛道標所殺。 合肥:古地名。南汝陰郡治所,今安徽合肥西。
【譯文】
山陽王劉休祐鎮守歷陽,輔國將軍劉勔進攻小峴。叛將殷琰任命的南汝陰太守裴季獻上合肥城,投降了建康朝廷。
【原文】
鄧琬性鄙暗貪吝,既執大權,父子賣官鬻爵,使婢僕出市道販賣[1]。酣歌博奕,日夜不休[2]。大自矜遇,賓客到門,歷旬不得前[3]。內事悉委褚靈嗣等三人,群小橫恣,競為威福[4]。於是士民忿怨,內外離心[5]。
【注文】
[1]鄙暗:鄙陋昏昧。 貪吝(lìn):貪婪吝嗇。 賣官鬻(yù)爵:形容政治腐敗,統治階級靠出賣官職來搜刮財富。鬻,賣。
[2]酣(hān)歌:盡興歌唱。 博奕(yì):亦稱博弈,是中國古代遊戲活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大體有六博、雙陸、打馬格、圍棋、象棋,是古人展現智慧、運籌爭勝的重要方式。六博盛行於春秋戰國至秦漢時期,雙陸源於西域,是三國至宋元間流行的棋類遊戲,打馬格是宋代極其流行的遊戲。圍棋和象棋是中華民族智慧和意志的結晶。也指賭博。
[3]矜(jīn)遇:憐惜而恩遇。 歷旬:幾十天。旬:十天,一月分上中下旬,一旬十天。
[4]群小:眾多小人。 橫(héng)恣(zì):專橫放肆。
[5]忿(fèn)怨:怨恨。
【譯文】
鄧琬個性昏庸貪婪,人品鄙劣,掌握大權後,父子賣官鬻爵,派自己的奴婢到市場上販賣貨物。每日酣飲美酒,歌舞狂歡,賭博玩樂,日夜不停。傲慢自大,不知道禮遇士人,賓客到訪後,十多天都見不到他本人。府內的事務全部委託於中書舍人禇靈嗣等三人,府內的下人也橫行霸道,作威作福。於是,官員和百姓都非常怨恨,導致府內外離心離德。
【原文】
琬遣孫沖之帥龍驤將軍薛常寶、陳紹宗、焦度等兵一萬為前鋒,據赭圻[1]。沖之於道與晉安王子勛書曰:「舟楫已辦,器械亦整,三軍踴躍,人爭效命,便欲沿流掛帆,直取白下[2]。願速遣陶亮眾軍兼行相接,分據新亭、南州,則一麾定矣[3]。」子勛加沖之左衛將軍,以陶亮為右衛將軍,統郢、荊、梁、湘、雍五州兵合二萬人,一時俱下[4]。陶亮本無幹略,聞建安王休仁自上,殷孝祖又至,不敢進,屯軍鵲洲[5]。
【注文】
[1]龍驤(xiāng)將軍:古代武官名。龍驤將軍最早見於東漢末年,南北朝時開始廣泛沿置,北魏、北齊均為三品。 焦度(423—483年):南朝宋、齊將領。字文績,襄陽宜城(今湖北宜城)人,容貌醜陋,皮膚漆黑,木訥不能言,但有氣干,擅長弓馬,作戰勇敢,任劉子勛夾轂隊主、龍驤將軍,劉子勛敗亡後逃走,南朝宋明帝劉彧因其勇猛誘降,投靠蕭道成,歷任輔國將軍、屯騎校尉、右將軍、淮陽太守、游擊將軍等職。 赭(zhě)圻(qí):古山名。在今安徽繁昌西。
[2]白下:古城名。此地有白石山,盛產石灰石和白雲石,山下坡地稱為白下陂。東晉陶侃於此築白石壘,後人又築白下城。唐代以前的白下專指白石山下白石壘一帶而言。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城北。
[3]新亭:古代軍事堡壘。三國吳築。東晉時為朝士游宴之所,地位江濱,依山為城壘,為軍事及交通重地。南朝宋孝武帝即位於此,因改名中興亭,通常仍稱新亭。宋建炎四年(1130年)岳飛大破金兀朮於此。後廢。六朝建康西南的近郊軍壘。新亭、白下,一南一北,為建康宮城的南北門戶。今江蘇南京西南。
[4]左衛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置。西晉屬中軍將軍,後改中領軍(領軍將軍),職掌宮禁宿衛,是中央禁軍主要將領。晉、南朝宋皆四品。
[5]幹略:治事的才能與謀略。 鵲洲:古地名。今安徽繁昌,長江北岸小島。
【譯文】
鄧琬派孫沖之率領龍驤將軍薛常寶、陳紹宗、焦度等一萬人為前鋒部隊,據守赭圻。孫沖之在進軍途中給晉安王劉子勛寫信說:「船艦已經準備好,糧食和武器也都齊備,三軍踴躍,人們都爭相為您效命,正準備張起船帆沿江而下攻取白下。希望您迅速派陶亮率領幾路軍隊跟隨我們,分別占據新亭、南州等地,那麼即可一舉平定建康城。」劉子勛加授孫沖之為左衛將軍,任命陶亮為右衛將軍,讓他統領郢州、荊州、梁州、湘州、雍州五州的軍隊兩萬人沿江東下。陶亮本人並沒有作戰才能,聽說建安王劉休仁從東面逆江而上,殷孝祖又將前來進攻,不敢繼續前進,屯軍於鵲洲。
【原文】
殷孝祖負其誠節,陵轢諸將,台軍有父子兄弟在南者,孝祖悉欲推治[1]。由是人情乖離,莫樂為用[2]。寧朔將軍沈攸之,內撫將士,外諧群帥,眾並賴之[3]。孝祖每戰,常以鼓蓋自隨,軍中人相謂:「殷統軍可謂死將矣[4]。今與賊交鋒,而以羽儀自標顯,若善射者十人共射之,欲不斃,得乎?」三月庚寅,眾軍水陸(欲)[並]進,攻赭圻。陶亮等引兵救之,孝祖於陳為流矢所中,死[5]。軍主范潛帥五百人降於亮[6]。人情震駭,並謂沈攸之宜代孝祖為統。
【注文】
[1]誠節:忠誠不渝的節操。 陵轢(lì):欺壓,欺蔑。 推治:審問治罪。
[2]乖離:背離,背叛。 樂(lè):對某事心甘情願。
[3]諧(xié):協調,調和。
[4]鼓蓋:鼓吹和傘蓋,古代高官的儀仗。 死將:勇猛而不怕死的將領。
[5]流矢(shǐ):亂飛的或無端飛來的箭。
[6]軍主:古代武官名。東晉南朝時,稱長帥為隊主、軍主。隊主即一隊之主;軍主即一軍之主。 范潛(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軍主,參加劉子勛叛亂,後降劉彧。
【譯文】
殷孝祖以其忠誠不渝的節操而自負,欺壓諸位將領,朝廷軍的將領中有父子兄弟在尋陽劉子勛政權中者,都被殷孝祖所審問治罪。因此,軍隊人心離散,都不樂意為他效力。寧朔將軍沈攸之,對內撫慰將士,對外與諸位將領和諧相處,大家都很信賴他。殷孝祖每次戰鬥,常常隨帶著高貴身份的鼓吹和傘蓋,軍中的將士們都說:「殷統軍真是位想戰死沙場的將領。如今與叛賊交戰,這些儀仗正好可以暴露自己,如果十個精準的射箭手一起射擊的話,他想不死,可能嗎?」三月庚寅(初三日),劉彧的建康軍從水路和陸路同時並進,進攻赭圻。陶亮等叛將率兵前來援救,殷孝祖被流矢射中而死。他的軍主范潛率領五百人向陶亮投降。建康軍心震動,大家都認為應該用沈攸之代替殷孝祖為統軍。
【原文】
時建安王休仁屯虎檻,遣寧朔將軍江方興、龍驤將軍襄陽劉靈遺各將三千人赴赭圻[1]。攸之以為孝祖既死,亮等有乘勝之心,明日若不更攻,則示之以弱。方興名位相亞,必不為己下,軍政不壹,致敗之由也[2]。乃帥諸軍主詣方興曰:「今四方並反,國家所保,無復百里之地[3]。唯有殷孝祖為朝廷所委賴,鋒鏑裁交,輿屍而反,文武喪氣,朝野危心[4]。事之濟否,唯在明旦一戰。戰若不捷,則大事去矣。詰朝之事,諸人或謂吾應統之,自卜懦薄,幹略不如卿[5]。今輒相推為統,但當相與戮力耳[6]。」方興甚悅,許諾。攸之既出,諸軍主並尤之[7]。攸之曰:「吾本以濟國活家,豈計此之升降。且我能下彼,彼必不能下我,共濟艱難,豈可自措同異也[8]!」
【注文】
[1]劉靈遺(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襄陽(今湖北襄陽)人,歷任輔師將軍、淮南太守、南豫州刺史、歷陽太守、散騎常侍、步兵校尉、南蘭陵太守。曾多次參加討伐戰爭,諡曰「壯侯」。
[2]相亞:相當,相近似。
[3]詣(yì):到,古代特指到尊長那裡去拜訪。
[4]鋒鏑(dí):泛指兵器。鋒,刀口;鏑,箭頭。 裁:通「才」,剛剛。 輿屍:用車子運屍體。指殷孝祖陣亡。 反:通「返」。 危心:心存戒懼。
[5]詰(jié)朝(zhāo):也稱「詰旦」,清晨,早晨。 懦薄:才能薄弱。
[6]戮(lù)力:協力,盡力,通力合作。
[7]尤:埋怨,歸咎。
[8]措:安排,設置。 同異:不同意見。
【譯文】
當時建安王劉休仁屯駐在虎檻,派寧朔將軍江方興和龍驤將軍、襄陽人劉靈遺各自率領三千人前往赭圻支援。沈攸之認為統軍殷孝祖死後,陶亮等人定會乘勝進攻,如果明天不發起進攻,那麼叛軍就會知道自己兵力薄弱。江方興名聲和地位與自己相當,必定不會服從自己的指揮,軍令不統一是導致失敗的重要因素。於是他帶領著幾路大軍的軍主前去拜訪江方興,說:「如今叛軍起自四面八方,朝廷占據的地盤不足一百里。朝廷依賴的統帥只有殷孝祖,但沒想到剛剛交戰,就得運屍回朝,文武百官垂頭喪氣,朝野為此提心弔膽。赭圻能否攻下來,就看明天早上的決戰了。如果我們戰敗,那麼平定叛亂就更加困難。明天早上領軍作戰之事,諸位將領有的認為應該讓我統一指揮,我自認為才能薄弱,謀略也不如您。現在我們推選您為統軍,只是希望我們相互之間可以齊心協力。」江方興非常高興,立即答應下來。沈攸之出來後,諸位軍主都埋怨他,沈攸之說:「我們本來就是為了拯救國家,哪裡能只考慮自己的職位高低。況且我可以當下屬,而他卻一定不會服從我的指揮,我們要共同度過這個艱難的時刻,哪能內部先鬧矛盾呢!」
【原文】
孫沖之謂陶亮曰:「孝祖梟將,一戰便死,天下事定矣,不須復戰,便當直取京都[1]。」亮不從。
【注文】
[1]梟(xiāo)將:勇猛的將領。 京都:指南朝宋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
【譯文】
孫沖之對陶亮說:「殷孝祖是位勇猛的戰將,剛剛開戰就被殺死,天下大事很快就會平定了,不必再戰,現在就直接進攻京城建康。」陶亮不同意。
【原文】
辛卯,方興帥諸軍進戰,建安王休仁又遣軍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騎校尉垣恭祖、龍驤將軍濟地頓生、京兆段佛榮等三萬人往會戰,自寅及午,大破之,追奔至姥山而還[1]。幼文,驥之子也[2]。
【注文】
[1]郭季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軍主,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 校尉:古代武官名。秦末已有。西漢略次於將軍,隨職務冠以名號,西漢武帝初置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總稱八校尉,為西漢掌管特種軍隊的將領。又有城門、司隸校尉等。東漢略同。漢以後掌管少數民族地區的長官,也有稱校尉的,如護羌、烏桓校尉等。隋唐以後為武散官。 杜幼文(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杜驥第五子,歷任驍騎將軍、黃門侍郎、輔國將軍和梁、南秦二州刺史,散騎常侍,封邵陽縣男。在位貪污橫行,家累千金,女伎數十人,絲竹晝夜不絕,被後廢帝劉昱嫉殺。 垣恭祖(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歷任屯騎校尉和梁、南秦二州刺史等職,曾參與平定劉子勛的叛亂,後在與北魏的彭城之戰中被俘。 濟地:指濟北郡,治今山東肥城。 頓生(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濟北(治今山東肥城)郡人,曾任龍驤將軍,參與平定劉子勛的叛亂。 京兆:古代僑置郡名。今湖北襄陽北。 段佛榮(?—478年):南朝宋大臣。京兆(今湖北襄陽北)人,歷任游擊將軍、輔師將軍、豫州刺史、散騎常侍、長水校尉、冠軍將軍、南豫州刺史、歷陽太守,在任清謹,土安民泰。死後追贈前將軍,諡曰「烈侯」。 寅、午:十二時辰之一。寅時指三時至五時;午時指十一時至下午一時。 姥(mǔ)山:古地名,今安徽巢湖中最大的島嶼。
[2]驥:即杜驥(387—450年),南朝宋將領。字度世,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歷任劉義真主簿、車騎行參軍和劉義恭、劉義欣參軍,通直郎、射聲校尉、寧遠將軍。任職宣、冀二州刺史八年,以德政著稱於齊地,受到官吏和百姓的稱頌,後入朝任左軍將軍。
【譯文】
辛卯(初四日),江方興率領幾路大軍發起進攻,建安王劉休仁又派遣軍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騎校尉垣恭祖、龍驤將軍濟北人頓生、京兆人段佛榮等三萬人前往助戰,從凌晨三點左右一直打到下午一點,終於打敗了叛軍,然後把他們追到姥山才返回來。杜幼文是杜驥的兒子。
【原文】
孫沖之於湖、白口築二城,軍主竟陵張興世攻拔之[1]。
【注文】
[1]竟陵:古郡名。治今湖北鍾祥。 張興世(420—478年):南朝宋將領。竟陵(今湖北鍾祥)人,字文德,曾任軍主,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
【譯文】
孫沖之在巢湖口和白水口修築了兩座城堡,被朝廷軍的軍主竟陵人張興世所攻破。
【原文】
壬辰,詔以沈攸之為輔國將軍、假節,代殷孝祖督前鋒諸軍事。
【譯文】
壬辰(初五日),宋明帝劉彧下詔任命沈攸之為輔國將軍,授予符節,讓他代替殷孝祖都督討伐軍前鋒的軍事行動。
【原文】
陶亮聞湖、白二城不守,大懼,急召孫沖之還鵲尾,留薛常寶等守赭圻。先於姥山及諸岡分立營寨亦悉散還,共保濃湖[1]。
【注文】
[1]濃湖:古地名。今安徽繁昌西荻(dí)港。
【譯文】
陶亮聽說巢湖口和白水口的兩座城堡被攻破,非常害怕,急忙召孫沖之撤退回鵲尾,留下薛常寶等人鎮守赭圻。又把先前在姥山及其他山上營壘中的軍隊也全部召回,共同防守濃湖。
【原文】
時軍旅大起,國用不足,募民上錢穀者,賜荒縣、荒郡或五品至三品散官有差[1]。軍中食少,建安王休仁撫循軍士,均其豐儉,吊死問傷,身親隱恤,故十萬之眾,莫有離心[2]。
【注文】
[1]散官:有官名而無職事的官稱。漢至南北朝,朝廷有時對高級文武官員於本官外另加位亞三司、儀同三司等名號,以示尊崇而無職掌。隋始定散官名稱,加給文武重臣,皆無實際職務,而統稱官員之有實際職務者為職事官。
[2]撫循:安撫,慰問。 隱恤:哀憐撫恤。
【譯文】
當時戰亂頻發,朝廷的財政不足,下令募集民間百姓的錢和穀物,根據捐獻的多少,賜給荒縣、荒郡的令守或者五品至三品散官。軍隊中也沒有糧食,建安王劉休仁撫慰將士,平均分配食物,親自前往哀悼死者和撫恤傷員,所以十萬大軍沒有一個背叛的。
【原文】
鄧琬遣其豫州刺史劉胡帥眾三萬、鐵騎二千東屯鵲尾,並舊兵凡十餘萬[1]。胡,宿將,勇健多權略,屢有戰功,將士畏之。司徒中兵參軍冠軍蔡那,子弟在襄陽,胡每戰懸之城外,那進戰不顧[2]。吳喜既定三吳,帥所領五千人並運資實,至於赭圻。
【注文】
[1]鐵騎:指精銳的騎兵。「鐵騎」一詞源自古代軍事領域,是古代軍事戰爭中騎兵的一種,屬重型兵種,又稱重騎兵,是古代戰爭中威力巨大的力量之一。
[2]冠軍:古縣名。今河南鄧州西北。 蔡那(?—472年):南朝宋臣僚。南陽冠軍(今河南鄧州西北)人,曾任福建戍主、大府將佐、建安王劉休仁司徒中兵參軍,率軍南討劉胡,以功封平陽縣侯,後任寧蠻校尉、寧朔將軍,死後諡曰「平侯」。
【譯文】
鄧琬派遣豫州刺史劉胡率領三萬步兵、二千重騎兵屯駐於東面的鵲尾,連同原來的軍隊一共有十幾萬人。劉胡是個勇猛的將領,勇敢且有謀略,屢立戰功,將士們都很害怕他。司徒中兵參軍、冠軍人蔡那,他的弟弟與兒子都在襄陽,劉胡每次與蔡那交戰時,都把蔡那的弟弟和兒子吊在城牆外面,蔡那也不顧及親屬,只是奮勇進攻。吳喜平定三吳地區後,率領他的五千人部隊連同軍用物資一起前往赭圻。
【原文】
薛索兒將馬步萬餘人自睢陵渡淮,進逼青冀二州刺張永營[1]。丙申,詔南徐州刺史桂陽王休范統北討諸軍事進據廣陵,又詔蕭道成將兵救永。
【注文】
[1]淮:淮河。幹流自西向東,經河南南部、安徽中部,在江蘇中部注入洪澤湖,經洪澤湖調蓄後,主流出三河經高郵湖由江都三江營注入長江。
【譯文】
薛索兒率領騎兵、步兵一萬多人從睢陵渡淮河,進擊青州、冀州二州刺史張永的軍營。丙申(初九日),南朝宋明帝劉彧下詔命令南徐州刺史、桂陽王劉休范為統領北討諸軍,進攻廣陵,又下詔讓蕭道成率兵救援張永。
【原文】
戊戌,尋陽王子房至建康,上宥之,貶爵為松滋侯[1]。
【注文】
[1]貶:降低官職爵位。 松滋:古縣名。今安徽松滋北。
【譯文】
戊戌(十一日),尋陽王劉子房到了京城建康,皇上赦免了他,降爵為松滋侯。
【原文】
上遣寧朔將軍劉懷珍帥龍驤將軍王敬則等步騎五千助劉勔討壽陽,斬廬江太守劉道蔚[1]。懷珍,善明之從子也[2]。
【注文】
[1]劉懷珍(421—483年):南朝宋將領。字道玉,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劉善明侄子,歷任振武將軍、直閣將軍、建武將軍、龍驤將軍、寧朔將軍、輔國將軍、游擊將軍、羽林監、徐州刺史、南郡太守、都官尚書、給事中、散騎常侍、光祿大夫,歷爵廣晉縣侯、艾縣侯、霄城侯。死後追贈散騎常侍、鎮北將軍、雍州刺史,諡曰「敬侯」。 廬江:古郡名。西漢始置,治舒城(今安徽廬江西南),漢末徙治今安徽潛山,三國至隋治所屢有遷變,唐代廢。 劉道蔚(?—466年):南朝宋臣僚。劉子勛叛亂時任命為廬江太守,後兵敗被斬殺。
[2]善明:即劉善明(432—480年),南朝宋、齊臣僚。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喜讀書,曾開倉救濟,任劉道隆治中從事,蕭齊代宋後,封新塗伯,死後家無遺儲,唯有書八千卷,諡曰「烈」。
【譯文】
南朝宋明帝(劉彧)派寧朔將軍劉懷珍率領龍驤將軍王敬則等率步兵、騎兵五千人前往壽陽援助劉勔,斬殺了廬江太守劉道蔚。劉懷珍是劉善明的侄子。
【原文】
中書舍人戴明寶啟上,遣軍主竟陵黃回募兵擊斬尋陽所署馬頭太守王廣元[1]。
【注文】
[1]啟上:稟呈皇上。 黃回(427—478年):南朝宋將領。竟陵(治今湖北鍾祥)人,出身雜役,勇壯敏捷,果敢兇悍,歷任齋帥、隊主、寧朔將軍、軍主、驍騎將軍、冠軍將軍和南琅邪濟陽二郡太守、征虜將軍、散騎常侍、右衛將軍、平西將軍、鎮北將軍、南兗州刺史,歷封葛陽縣男、聞喜縣侯,曾參與討伐劉劭、劉子勛、劉休范、劉景素、沈攸之、袁粲等叛亂,蕭道成嫉其功高,誣陷捕殺了他。 馬頭:古郡名。治今安徽懷遠南馬城。 王廣元(?—466年):南朝宋臣僚。劉子勛叛亂時被任命為馬頭太守,後兵敗被斬殺。
【譯文】
中書舍人戴明寶給南朝宋明帝劉彧上奏章,請求派遣軍主、竟陵人黃回招募士兵,斬殺尋陽劉子勛所任命的馬頭太守王廣元。
【原文】
前奉朝請壽陽鄭黑起兵於淮上以應建康,東捍殷琰,西拒常珍奇[1]。乙巳,以黑為司州刺史。
【注文】
[1]奉朝請:原本是貴族官僚定期朝見皇帝的名稱,春季朝見稱朝,秋季朝見為請。漢代對退職大臣、將軍和皇室、外戚,多給以奉朝請的名義,使得參加朝會。晉代以皇帝侍從官及駙馬都尉為奉朝請。南朝為安置閒散官員,奉朝請曾一度增至六百多人。隋唐廢。另設文散官朝請大夫(清廢)、朝請郎(元廢)。 鄭黑(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歷任奉朝請、司州刺史等職,曾參加平定劉子勛反叛的軍事戰爭。
【譯文】
前任奉朝請、壽陽人鄭黑在淮河上游起兵響應建康,向東抵抗殷琰,向西抵禦常珍奇。乙巳(十八日),南朝宋明帝劉彧任命鄭黑為司州刺史。
【原文】
殷琰將劉順、柳倫、皇甫道烈、龐天生等馬步八千人,東據宛唐[1]。劉勔帥眾軍並進,去順數里立營。時琰所遣諸軍並受順節度,而以皇甫道烈土豪,柳倫台之所遣,順本卑微,唯不使統督二軍[2]。勔始至,塹壘未立,順欲擊之,道烈、倫不同,順不能獨進,乃止。勔營既立,不可復攻,因相持守。
【注文】
[1]柳倫(?—466年):南朝宋將領。曾參與劉子勛叛亂,後兵敗被殺。 皇甫道烈(?—466年):南朝宋將領。曾參與劉子勛叛亂,後兵敗被殺。 龐天生(?—466年):南朝宋將領。曾參與劉子勛叛亂,後兵敗被殺。 宛唐:古地名。今安徽壽縣東南。
[2]節度:調度,指揮。 土豪:地方首領。
【譯文】
殷琰派部將劉順、柳倫、皇甫道烈、龐天生等率騎兵和步兵八千人,向東據守宛唐。劉勔率領幾路大軍聯合進攻,在距劉順軍營幾里外安營紮寨。當時殷琰所派遣的幾路軍隊都受劉順的統一指揮,但因皇甫道烈是當地的土豪,柳倫是朝廷所派遣的軍官,劉順出身低賤,所以只有這兩支部隊不讓劉順指揮。劉勔剛到達宛唐時,軍營的壕溝和堡壘還沒有修築好,劉順準備乘機進攻,但皇甫道烈、柳倫都不同意,劉順不敢單獨進攻,於是只好停止。劉勔軍營修築完畢後,劉順軍無法再進攻,所以兩軍進入相持階段。
【原文】
沈攸之帥諸軍圍赭圻。薛常寶等糧盡,告劉胡求救。胡以囊盛米,系流查及船腹,陽覆船,順風流下,以餉之[1]。沈攸之疑其有異,遣人取船及流查,大得囊米。丙辰,劉胡帥步卒一萬,夜斫山開道,以布囊運米餉赭圻[2]。平旦,至城下,猶隔小塹未能入[3]。沈攸之帥諸軍邀之,殊死戰,胡眾大敗,舍糧、棄甲,緣山走,斬獲甚眾[4]。胡被瘡,僅得還營[5]。常寶等惶懼,夏四月辛酉,開城突圍,走還胡軍。攸之拔赭圻城,斬其寧朔將軍沈懷寶等,納降數千人。陳紹宗單舸奔鵲尾。建安王休仁自虎檻進屯赭圻。
【注文】
[1]流查(zhā):木筏。查,通「槎」。 陽:通「佯」,假裝,偽裝。
[2]斫(zhuó):大鋤,引申為用刀、斧等砍。
[3]平旦:清晨,早晨。 小塹(qiàn):防禦的小壕溝。
[4]邀:攔截,阻擊。 殊死:拚命,決死。
[5]被瘡:受傷。
【譯文】
沈攸之率領幾路大軍圍攻赭圻。薛常寶等部糧食吃完,向劉胡請求援助軍糧。劉胡用布袋裝米,綁在木筏上和船艙里,然後假裝翻船,讓它順流而下,以援助薛常寶。沈攸之看到這些翻轉的木筏和船隻,懷疑其中有詐,於是派人打撈這些船筏,得到大量的軍糧。丙辰(二十九日),劉胡率領步兵一萬人,乘夜裡砍鑿山路,用布袋給守衛赭圻的薛常寶等送軍糧。第二天早上,到達赭圻城下,但仍隔著一個小溝沒有進入城內。沈攸之率領幾路軍隊攔擊,經過殊死搏鬥,劉胡軍隊大敗,劉胡放棄糧食、武器,沿山路逃走,沈攸之殺死和俘虜了大批士兵。劉胡受傷,勉強逃回到軍營中。薛常寶等人非常害怕,夏季四月辛酉(初四日),打開城門突圍,逃到了劉胡的軍營。沈攸之攻占了赭圻城,斬殺了守城的寧朔將軍沈懷寶等人,接受了幾千名俘虜。陳紹宗乘小船逃至鵲尾。建安王劉休仁從虎檻出發,進駐赭圻城。
【原文】
劉胡等兵猶盛。上欲綏慰人情,遣吏部尚書褚淵至虎檻,選用將士[1]。時以軍功除官者眾,版不能供,始用黃紙[2]。
【注文】
[1]綏(suí)慰:安撫,安慰。
[2]除官:授官。 版:版檄,任命官員的文書。
【譯文】
劉胡等叛軍的兵力還是很強盛。南朝宋明帝劉彧為安撫軍心,派遣吏部尚書禇淵到達虎檻前線,選擇提拔將士。當時因軍功提拔為軍官的士兵很多,朝廷專用的授官文書都不夠用了,只好用黃紙寫任命書。
【原文】
鄧琬以晉安王子勛之命,征袁下尋陽。悉雍州之眾馳下。琬以黃門侍郎劉道憲行荊州事,侍中孔道存行雍州事[1]。上庸太守柳世隆乘虛襲襄陽,不克[2]。世隆,元景之弟子也。
【注文】
[1]黃門侍郎:古代官職名。秦始置,漢因襲。省稱黃門郎。東漢並給事中與黃門侍郎為一官,始設專職,故或稱給事黃門侍郎,出入禁中,侍從皇帝,傳達詔令。魏晉時為侍衛之官。南朝以來因掌管機密文件,備皇帝顧問,職位日漸重要。唐初曾改稱東台侍郎、鸞台侍郎。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名為門下侍郎。 劉道憲(?—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黃門侍郎,後參與劉子勛叛亂,代理荊州刺史,兵敗後欲投降,被部下所殺。
[2]上庸:古郡名。治今湖北竹山西南。 柳世隆(442—491年):南朝宋、齊大臣。字彥緒,原籍河東解(今山西運城解州鎮),後遷襄陽,柳元景之侄,少有風器,好讀書,涉獵文史,善彈琴。南朝宋時官至尚書右僕射,因討沈攸之反叛有功,提拔為侍中。蕭齊代宋後,歷任南豫州刺史、南兗州刺史、尚書左僕射、尚書令,死後贈司空,諡曰「忠武」,著作有《龜經秘要》二卷。 襄陽:古郡名。雍州治所,今湖北襄陽。
【譯文】
鄧琬以晉安王劉義勛的命令,徵召袁前往尋陽,袁率領全部的雍州部隊南下。鄧琬任命黃門侍郎劉道憲代理荊州刺史,侍中孔道存代理雍州刺史。上庸太守柳世隆乘機襲擊襄陽,沒有攻下來。柳世隆是柳元景的侄子。
【原文】
散騎侍郎明僧暠起兵,攻沈文秀以應建康[1]。壬午,以僧暠為青州刺史。平原、樂安二郡太守王玄默據琅邪,清河、廣川二郡太守王玄邈據盤陽城,高陽、渤海二郡太守劉乘民據臨濟城,並起兵以應建康[2]。玄邈,玄謨之從弟;乘民,彌之之從子也。沈文秀遣軍主解彥士攻北海,拔之,殺劉彌之[3]。乘民從弟伯宗合帥鄉黨,復取北海,因引兵向青州所治東陽城[4]。文秀拒之,伯宗戰死。僧暠、玄默、玄邈、乘民合兵攻東陽城,每戰輒為文秀所破,離而複合,如此者十餘,卒不能克。
【注文】
[1]明僧暠:似應為明僧嵩。明僧嵩(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明僧紹之弟,好學,為孝武帝劉駿所欣賞,曾任宋散騎侍郎、青州刺史。
[2]樂安:古郡名。治今山東廣饒北。 王玄默(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王玄謨堂弟,任平原、樂安二郡太守,曾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的軍事行動。 琅(láng)邪(yá):古郡、國名。秦始皇始置,治琅邪(今山東膠南西北)。西漢移治東武(今山東諸城),轄境約今山東半島東南部。東漢章帝改置琅邪國,治開陽(今山東臨沂北)。東晉後復為郡。北魏移治即丘(今山東臨沂西)。東晉僑置,初無實土,東晉成帝咸康元年(335年)分江乘之地立郡,治金城(今江蘇句容北)。南朝宋初年改稱南琅邪郡。蕭齊僑置,治朐(qú)山城(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屬青州。 廣川:古郡名。治武強,今山東鄒平東。 王玄邈(426—497年):南朝宋、齊將領。字彥遠,下邳(今江蘇睢寧)人,王玄默堂弟,南朝宋時歷任輔國將軍、冠軍將軍、驍騎將軍、征虜將軍、幽州刺史、青州刺史,封河陽縣侯。蕭齊時歷任右將軍、散騎常侍、大司馬、平北將軍、徐州刺史、安西將軍、中護軍、南兗州刺史等職。死後贈安北將軍、雍州刺史,諡曰「壯侯」。 盤陽:古地名。今山東淄博南。 高陽:古郡名。治今河北高陽東。 渤海:古郡名。治臨濟,今山東高青西南。 劉乘民(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劉彌之侄子,歷任高陽、渤海二郡太守、寧朔將軍、冀州刺史等職,曾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的軍事行動。 臨濟城:南北朝宋之臨濟縣城遺址位於山東高青縣黑里寨鎮劉家鎮村。臨濟縣,後漢時由狄縣改名臨濟縣,南朝宋省高苑縣,將臨濟縣遷於縣西部劉家鎮(今黑里寨鎮劉鎮村),隋時併入高苑縣。
[3]解彥士:南朝宋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軍主,參加劉子勛叛亂。 北海:郡名。治平壽,今山東昌樂東南。
[4]伯宗(?—466年):即劉伯宗,人名。劉乘民堂弟,曾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的戰爭,後在進攻東陽城時陣亡。 東陽城:地名。故址在今山東益都。
【譯文】
散騎侍郎明僧暠起兵進攻青州刺史沈文秀,響應建康劉彧政權。壬午(二十五日),劉彧任命明僧暠為青州刺史。平原、樂安二郡太守王玄默占據琅邪,清河、廣川二郡太守王玄邈占據盤陽城,高陽、渤海二郡太守劉乘民占據臨濟城,共同起兵來響應建康政權。王玄邈是王玄謨的堂弟;劉乘民是劉彌之的侄子。沈文秀派遣軍主解彥士進攻並占據了北海郡,殺死劉彌之。劉乘民的堂弟劉伯宗,聚集鄉里的武裝力量,再次從解彥士手中奪回北海郡,然後率兵向青州的治所東陽城進攻。沈文秀迎戰,劉伯宗在戰鬥中陣亡。明僧暠、王玄默、王玄邈、劉乘民聯合起來進攻東陽城,但每次進攻都被沈文秀所敗,戰敗後他們再次集結進攻,反反覆覆進攻了十多次,最終也沒有攻下青州城。
【原文】
杜叔寶謂台軍住歷陽,不能遽進,及劉勔等至,上下震恐。劉順等始行,唯齎一月糧,既與勔久相持,糧盡[1]。叔寶發車千五百乘,載米餉順,自將五千精兵送之。呂安國聞之,言於劉勔曰:「劉順精甲八千,而我眾不能居半。相持既久,強弱勢殊,更復推遷,則無以自立[2]。所賴者,彼糧行竭,我食有餘耳[3]。若使叔寶未至,非唯難可復圖,我亦不能持久[4]。今唯有間道襲其米車,出彼不意,若能制之,將不戰走矣[5]。」勔以為然。以疲弱守營,簡精兵千人,配安國及龍驤將軍黃回,使從間道出順後,於橫塘抄之[6]。
【注文】
[1]齎(jī):帶著。
[2]推遷:推故遷延,推遲。
[3]行:副詞。將要,將近。
[4]非唯:亦作「非惟」,不只,不僅。
[5]間(jiàn)道:偏僻的小路。
[6]橫塘:古地名。今安徽和縣東。 抄:包抄,抄擊,從側面繞擊。
【譯文】
(劉子勛的豫州長史)杜叔寶認為朝廷軍駐紮在歷陽,不敢突然進攻,等劉勔等軍突然到達後,軍隊內部非常震驚惶恐。(杜叔寶派)劉順等軍東下對付劉勔,只帶了一個月的糧食,與劉勔相持不久,軍糧就斷絕了。杜叔寶派出了一千五百輛運糧車,為劉順補給軍需,又親自率領五千精銳士兵押送。呂安國聽到這個消息後,對劉勔說:「劉順精兵有八千人,我們的軍隊還不足他的一半。如果相持時間長了,兵力強弱的懸殊就會暴露,如果拖延下去,我們將連地盤也保不住。我們所能憑藉的,是他們糧食將吃盡,而我們有餘糧罷了。如果真的讓杜叔寶送來了糧食,不僅我們戰勝不了他們,而且相持局面也會喪失掉。如今,我們只能出其不意地從小路襲擊他們的運糧車輛,如果襲擊成功,敵軍就會不戰而逃。」劉勔認為呂安國說得對,於是把病弱的士兵留下來鎮守軍營,挑選了一千多名精兵分配給呂安國和龍驤將軍黃回,讓他們從小路繞過劉順的軍營,在橫塘包抄襲擊杜叔寶的運糧部隊。
【原文】
安國始行,齎二日熟食,食盡,叔寶不至。將士欲還,安國曰:「卿等旦已一食。今晚米車不容不至,若其不至,夜去不晚。」叔寶果至,以米車為函箱陳,叔寶於外為游軍[1]。幢主楊仲懷將五百人居前,安國、回等擊斬之,及其士卒皆盡[2]。叔寶至,回欲乘勝擊之,安國曰:「彼將自走,不假復擊[3]。」退三十里止宿,夜遣騎參候,叔寶果棄米車走[4]。安國復夜往,燒米車,驅牛二千餘頭而還。
【注文】
[1]函箱陳:軍隊行進中的保護性的方形陣勢。陳通「陣」。 游軍:流動作戰的軍隊。
[2]幢(chuáng)主:古代武官名。南北朝領兵官。幢,以羽毛或雜彩為飾的旗幟。幢主,即旗主、旗頭之意。 楊仲懷(?—466年):南朝宋將領。曾任幢主,參加劉子勛叛亂,後在運送軍糧時被襲殺。
[3]不假:不需要,不必。
[4]止宿:住宿,休息。 參候:驗證,查證。
【譯文】
呂安國軍臨行前,只帶了兩天的熟食,食物吃完了,杜叔寶的運糧車還沒來。將士們請求撤回,呂安國說:「你們早上已經吃了一頓飯了。今天晚上運糧車不會不到,如果晚上還沒有到,我們晚上撤退也不遲。」不久,杜叔寶的運糧車果然到達,車隊擺列成函箱陣前進,杜叔寶在箱陣之外流動護衛。幢主楊仲懷率領五百人在前開道,呂安國、黃回等襲擊楊仲懷,殺死楊仲懷及他統率的士兵。杜叔寶到達後,黃回想乘勝進攻,呂安國說:「他們會自動撤退,不需要再進攻。」呂安國的軍隊向後撤退三十里駐紮,夜裡派人前往查證,杜叔寶果然拋棄了運糧車逃走。於是,呂安國夜裡又派士兵燒掉了杜叔寶的運糧車,並驅趕著二千頭牛返回。
【原文】
五月丁亥朔夜,劉順眾潰,順走淮西就常珍奇。於是劉勔鼓行,進向壽陽[1]。叔寶斂居民及散卒嬰城自守,勔與諸軍分營城外[2]。
【注文】
[1]鼓行:擊鼓行軍。中國古代軍隊前進擊鼓,鳴金則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戰鬥隊形,減少傷亡。擊鼓是衝鋒,所謂一鼓作氣,就是交戰時聽到第一聲鼓響,會士氣大增。
[2]斂(liǎn):收攏,聚集。 嬰城:環城固守。
【譯文】
五月丁亥朔(初一日)夜,劉順軍隊崩潰,劉順逃到淮西投靠常珍奇。於是,劉勔率軍擊鼓前進,向壽陽挺進。杜叔寶聚集城中的百姓及零散的士兵環城固守,劉勔與幾路大軍分別在壽陽城外安營紮寨。
【原文】
山陽王休祐與殷琰書,為陳利害,上又遣御史王道隆齎詔宥琰罪[1]。勔與琰書,並以琰兄瑗子邈書與之[2]。琰與叔寶等皆有降意,而眾心不壹,復嬰城固守。
【注文】
[1]宥(yòu):赦免,寬恕。
[2]瑗(yuàn):即殷瑗(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殷琰之兄,任司徒右長史。 邈:即殷邈(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殷琰侄子,曾任驃騎將軍劉休祐參軍。
【譯文】
山陽王劉休祐給殷琰寫信,為他分析了當時的利害得失情況,明帝劉彧又派遣御史王道隆帶著赦免詔書前去勸降。劉勔也給殷琰寫信,並寄去他哥哥殷瑗之子殷邈的家信,勸說殷琰歸順。殷琰和杜叔寶等人都有投降的意思,但是因為將領之間意見不統一,所以杜叔寶也只好繼續環城固守。
【原文】
弋陽西山蠻田益之起兵應建康,詔以益之為輔國將軍,督弋陽四山事[1]。壬辰,以輔國將軍沈攸之為雍州刺史。丁未,以尚書左僕射王景文為中軍將軍[2]。庚戌,以寧朔將軍劉乘民為冀州刺史。
【注文】
[1]弋(yì)陽:古郡名。治弋陽,今河南潢(huáng)川西。 田益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弋陽(今河南潢川西)人,曾任輔國將軍,參與平定劉子勛之亂。
[2]尚書左僕射:古代官職名。秦、西漢為尚書令副貳。東漢為尚書台次官。職掌拆閱封緘章奏文書,參議政事,諫諍駁議,監察百官。漢末分置左、右僕射。唐初不設尚書令,以左、右僕射代居其位,為事實上的宰相。 王景文:即王彧,因避諱,以字行。見前注。 中軍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置。為雜號將軍。魏晉南北朝時設中軍、鎮軍、撫軍三將軍,地位僅次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隋避楊忠諱,改稱內軍將軍。唐不置。
【譯文】
弋陽郡的西山蠻田益之起兵響應建康的劉彧政權,劉彧任命他為輔國將軍,都督弋陽四山的軍事。壬辰(初六日),劉彧任命輔國將軍沈攸之為雍州刺史。丁未(二十一日),命令尚書左僕射王景文為中軍將軍。庚戌(二十四日),任命寧朔將軍劉乘民為冀州刺史。
【原文】
張永、蕭道成等與薛索兒戰,大破之。索兒退保石樑,食盡而潰,走向樂平,為申令孫子孝叔所斬[1]。薛安都子道智走向合肥,詣裴季降[2]。傅靈越走至淮西,武衛將軍沛郡王廣之生獲之,送詣勔[3]。勔詰其叛逆,靈越曰:「九州唱義,豈獨在我[4]。薛公不能專任智勇,委付子侄,此其所以敗也。人生歸於一死,實無面求活。」勔送詣建康,上欲赦之,靈越辭終不改,乃殺之。
【注文】
[1]石樑:古縣名。今安徽天長西。 樂平:古縣名。今安徽鳳陽東。 孝叔:即申孝叔(生卒年不詳)。魏郡魏(今河北魏縣)人,申令孫之子,後殺薛索兒為父報仇。
[2]道智:即薛道智(生卒年不詳),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安都之子,曾參加劉子勛叛亂,兵敗後投降。
[3]淮西:古地區名。隋唐以前,從長江下游通向中原一般都在今安徽壽縣附近渡淮,此段淮水的流向系自南而北,因此習慣稱今皖北豫東淮河北岸一帶為「淮西」。 武衛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文帝曹丕黃初(220—226年)年間置,掌宿衛禁軍,權任頗重。西晉武帝司馬炎泰始三年(267年)罷。西晉惠帝永康年間復置。東晉時省時置。 沛郡:古郡、國名。西漢高帝改泗水郡南部置,治相縣(今安徽濉溪西北),西漢成帝末年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東,河南夏邑、永城及江蘇沛縣、豐縣等地。東漢為國,漢末以後,治所屢有移徙,轄境漸小。東晉復為郡。北齊廢。 王廣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齊將領。字林之,沛郡相(今安徽濉溪西北)人,少好弓馬,便捷有勇力,初任馬隊主,後歷任龍驤將軍、強弩將軍、驃騎中兵、南譙太守、寧朔將軍、建威將軍、高平太守、平北將軍、司徒司馬、給事中、平西將軍、鎮南將軍、江州刺史等職,封應城縣公。死後追贈散騎常侍、車騎將軍,諡曰「壯公」。 生獲:活捉。
[4]詰(jié):責問,盤問。 九州:中國古代典籍中所記載的夏、商、周時代的地域區劃,後成為中國的代稱。古代中國人將全國劃分為九個區域,即所謂的「九州」。根據《尚書·禹貢》的記載,九州分別是:冀州、徐州、兗州、青州、揚州、荊州、梁州、雍州和豫州。 唱義:發動起義。
【譯文】
張永、蕭道成等軍與薛索兒展開戰鬥,大敗薛索兒。薛索兒撤退到石樑據守,不久又因為軍糧斷絕,軍隊崩潰,逃到樂平,被申令孫的兒子申孝叔所斬殺。薛安都的兒子薛道智逃往合肥,前往裴季的軍營投降。傅靈越逃到淮河以西,被武衛將軍、沛郡人王廣之活捉,送到劉勔的軍營。劉勔責問他為什麼要反叛,傅靈越說:「天下人都反叛了,哪裡獨我一個反叛?薛安都不能任用有智謀和有勇略的將軍,而把軍權委託於他的兒子和侄子,這是他兵敗的原因。人總會有一死,我沒有臉面乞求活著。」劉勔把傅靈越送到京城建康。明帝劉彧想赦免他,但傅靈越始終不改自己的說辭,於是劉彧斬殺了他。
【原文】
鄧琬以劉胡與沈攸之等相持久不決,乃加袁督征討諸軍事。六月甲戌,帥樓船千艘,戰士二萬,來入鵲尾。本無將略,性又怯橈,在軍中未嘗戎服,語不及戰陳,唯賦詩談義而已,不復撫接諸將[1]。劉胡每論事,酬對甚簡。由此大失人情,胡常切齒恚恨[2]。胡以南運米未至,軍士匱乏,就借襄陽之資,不許,曰:「都下兩宅未成,方應經理[3]。」又信往來之言,雲「建康米貴,斗至數百」,以為將不攻自潰,擁甲以待之。
【注文】
[1]怯橈(náo):橈通「撓」,膽小軟弱。 戎服:穿軍服。 戰陳:即戰陣,作戰的陣法。
[2]恚(huì)恨:憤恨,怨恨。
[3]就:動詞。去,到。 經理:料理,管理。此為營建之意。
【譯文】
鄧琬因劉胡與沈攸之相持時間太長,加授袁為征討諸軍事,全面統一指揮戰事。六月甲戌(十八日),袁率領船隊一千艘,士兵兩萬人,抵達鵲尾戰場。袁本來就是一個不懂戰略又性格懦弱的人,在軍中從來不穿軍服,從來不談戰略,只是吟詩作賦,空談義理而已,也不接見安撫將領。劉胡每次與其商談軍事,袁也只是簡略地應對。因此,袁大失軍心,劉胡對他每每切齒痛恨。劉胡因為南方運來的軍糧還沒有到,戰士們糧食缺乏,向袁借用雍州的糧食,袁不同意,說:「我在京城建康的兩處宅子還沒有完工,正在想辦法籌資呢!」又相信往來人員的謠言,說:「京城建康米價飛漲,每斗價格高至幾百錢」,所以相信京城建康會不攻自破,於是按兵不動,坐等著建康政權崩潰。
【原文】
田益之帥蠻眾萬餘人圍義陽,鄧琬使司州刺史龐孟虯帥精兵五千救之,益之不戰潰去。
【譯文】
弋陽蠻帥田益之率領部族一萬多人圍攻義陽郡,鄧琬派司州刺史龐孟虯率領精銳士兵五千人救援義陽,田益之不敢迎戰,潰散而逃。
【原文】
安成太守劉襲、始安內史王識之、建安內史趙道生並舉郡來降[1]。襲,道憐之孫也[2]。
【注文】
[1]安成:古郡名。治今江西安福。 劉襲(?—470年):南朝宋臣僚。字茂德,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劉道憐之孫,歷任太子舍人、安成太守、郢州刺史,封建陵縣侯、臨澧縣侯,死後追贈護軍將軍,諡曰「忠侯」。 始安:古郡名。三國吳甘露元年(265年)分零陵郡置,治始安城(今廣西桂林)。南朝宋明帝時改為始建國,南齊復舊。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桂州為始安郡,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恢復桂州建制,後不復置。 王識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始安內史,參與劉子勛反叛,後歸降。 建安:古郡名。三國吳景帝永安三年(260年)分會稽郡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甌),轄境相當於今福建省,晉以後縮小至今該省的西北部。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時又曾分別改閩州、建州為建安郡。 趙道生(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建安內史,參與劉子勛反叛,後歸降。
[2]道憐:即劉道憐(368—42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南朝宋武帝劉裕之弟。初為國子學生,後任謝琰徐州從事史,東晉安帝義熙年間任堂邑太守、荊州刺史。劉裕代晉建宋後,封長沙王,諡曰「景」。
【譯文】
安成太守劉襲、始安內史王識之、建安內史趙道生一起獻郡投降劉彧。劉襲是劉道憐的孫子。
【原文】
蕭道成世子賾為南康贛令,鄧琬遣使收系之[1]。門客蘭陵桓康擔賾妻裴氏及其子長懋、子良逃于山中,與賾族人蕭欣祖等結客得百餘人,攻郡,破獄出賾[2]。南康相沈肅之帥將吏追賾,賾與戰,擒之[3]。賾自號寧朔將軍,據郡起兵,與劉襲等相應。琬以中護軍殷孚為豫章太守,督上流五郡以防襲等[4]。
【注文】
[1]賾(zé):即蕭賾(440—493年),南朝齊第二任皇帝(482—493年在位)。字宣遠,南朝齊高帝蕭道成長子,母為昭皇后劉智容。482年繼位,年號永明,在位期間重視文化教育,提倡節儉,反對奢侈,與北魏通好,社會穩定,經濟發展,死後葬於景安陵。廟號世祖,諡曰「武」。 南康:古郡名。西晉置,治雩(yú)都(今江西於都東北)。東晉郡治遷至贛縣(今江西贛州西)。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罷。 贛(gàn):古縣名。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始置,治今江西贛州市西南,屬豫章郡,隋開皇九年(589年)改屬虔州。 收系:拘禁,拘捕。
[2]門客:古代有身份和地位的人收養的有學問能技能的人,稱為門客。 蘭陵:古郡名。①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東海郡置,治氶(zhěnɡ)縣(今山東棗莊嶧城鎮),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棗莊蒼山縣及滕州東部、東南部。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廢。②東晉初僑置,治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南朝宋改名南蘭陵。 桓康(?—482年):南朝齊將領。蘭陵承(即氶,今山東棗莊嶧城鎮)人,勇果驍悍,南朝宋末任蕭賾門客,曾救蕭氏家族逃亡,後任殿中將軍、襄賁令、員外郎、寧朔將軍、蘭陵太守、後軍將軍、直閣將軍、輔國將軍、左軍將軍、游擊將軍、南濮陽太守,封吳平縣伯,大敗北魏軍的進攻,因功任青、冀二州刺史,蕭賾即位任驍騎將軍。 裴氏:即裴惠昭(?—481年),南朝齊武帝蕭賾正妻。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給事中裴朴之(一作裴封之)孫女,左軍參軍裴璣之之女,蕭長懋和蕭子良之母。性情剛毅嚴厲,不受蕭賾寵愛。479年,封齊國世子妃。479年,立為皇太子妃。481年去世,諡曰「穆妃」,葬休安陵。蕭賾即位後,追尊為皇后,諡號「武穆皇后」。 長懋(mào):即蕭長懋(458—493年),南朝齊宗室、故太子。字雲喬,小字白澤,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南朝齊武帝蕭賾長子,母為裴惠昭,鬱林王蕭昭業、海陵王蕭昭文之父。歷任左中郎將、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征虜將軍、侍中、中軍將軍、征北將軍、南徐州刺史,封南郡王,為東晉、南朝以來嫡皇孫封王之始。武帝蕭賾即位後冊立為皇太子,體弱多病,493年正月病死,諡曰「文惠」,葬於崇安陵。 子良:即蕭子良(460—494年):南朝齊宗室、大臣。字雲英,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南朝齊武帝蕭賾次子,母為裴惠昭,封竟陵王,歷任行軍參軍、主簿、安南長史、會稽太守、丹陽尹、南徐州刺史、南兗州刺史、司徒、護軍將軍、尚書令、揚州刺史、中書令、太傅等職。喜愛文學,結交儒士,崇尚佛學,賑濟百姓,後因爭奪帝位失敗,憂鬱而亡,追贈為太宰、中書監,領大將軍、揚州牧。 蕭欣祖(生卒年不詳):南朝齊族人,曾營救被鄧琬所囚禁的蕭賾。
[3]相:古代官職名。郡守的輔官,品級不詳。 沈肅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南康相,參加劉子勛的叛亂,後兵敗被捉。
[4]中護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殷孚(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殷淳之子,有父風,歷吏部郎、撫軍長史、豫章太守,曾參加劉子勛反叛,後歸降。
【譯文】
蕭道成的嫡長子蕭賾任南康郡贛縣令,鄧琬派人逮捕了他。蕭賾的門客蘭陵人桓康用擔子挑著蕭賾之妻裴氏及他的兒子蕭長懋、蕭子良逃到山裡,然後與蕭賾的族人蕭欣祖等人召集門客一百多人,襲擊南康郡城,攻破監獄,救出了蕭賾。南康相沈肅之率領將士追擊蕭賾,蕭賾與沈肅之交戰,活捉了沈肅之。蕭賾自稱寧朔將軍,據郡起兵反叛,與劉襲等相呼應。鄧琬任命中護軍殷孚為豫章太守,都督長江上游五郡,以防備劉襲等軍的進攻。
【原文】
衡陽內史王應之起兵應建康,襲擊(襄)[湘]州行事何慧文於長沙[1]。應之與慧文舍軍身戰,斫慧文八創,慧文斫應之斷足,殺之。
【注文】
[1]衡陽:古郡名。三國吳始置,治今湖南湘潭西。隋文帝開皇年間廢。唐玄宗天寶、肅宗至德年間又曾改衡州為衡陽郡。 王應之(?—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衡陽內史,後在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中陣亡。
【譯文】
衡陽內史王應之起兵響應建康劉彧政權,襲擊長沙的湘州行事何慧文。王應之與何慧文丟開軍隊單獨決戰,王應之砍傷了何慧文八處,何慧文砍斷了王應之的腳,並殺死了他。
【原文】
始興人劉嗣祖等據郡起兵應建康,廣州刺史袁曇遠遣其將李萬周等討之[1]。嗣祖誑萬周,雲尋陽已平,萬周遠襲番禺,擒曇遠,斬之[2]。上以萬周行廣州事。
【注文】
[1]始興:古郡名。三國吳甘露元年(265年)分桂陽郡置,治曲江(今廣東韶關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廣東連江、滃江流域以北地區。南朝宋末一度改名廣興,梁時轄境漸小。陳時有今北江上游地區。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劉嗣祖(生卒年不詳):始興(今廣東韶關西南)人,曾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 廣州:古州名。三國吳黃武五年(226年)分交州置,治番禺(今廣東廣州),轄境相當於今廣東、廣西兩省區除廣東廉江以西、廣西桂江中上游、容縣、北流以南、宜山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區。南朝以後漸小。 李萬周(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廣州刺史袁曇遠部將,後起兵反戈殺袁曇遠,代理廣州刺史。
[2]誑(kuáng):欺騙,瞞哄。 番禺:古縣名。秦始置,今廣東廣州東南部。
【譯文】
始興人劉嗣祖等占據郡城起兵響應建康劉彧政權,廣州刺史袁曇遠派將領李萬周等人前去征討。劉嗣祖等人哄騙李萬周說尋陽的劉子勛反叛已經被平定,李萬周信以為真,反戈返回襲擊袁曇遠,活捉並斬殺了他。明帝劉彧任命李萬周代理廣州事務。
【原文】
諸軍與袁相拒於濃湖,久未決。龍驤將軍張興世建議曰:「賊據上流,兵強地勝,我雖持之有餘,而制之不足[1]。若以奇兵數千潛出其上,因險而壁,見利而動,使其首尾周遑,進退疑阻,中流既梗,糧運自艱,此制賊之奇也[2]。錢溪江岸最狹,去大軍不遠,下臨洄洑,船下必來泊岸,又有橫浦可以藏船,千人守險,萬人不能過[3]。衝要之地,莫出於此[4]。」沈攸之、吳喜並贊其策。會龐孟虯引兵來助殷琰,劉勔遣使求援甚急,建安王休仁欲遣興世救之。沈攸之曰:「孟虯蟻聚,必無能為,遣別將馬步數千,足以相制[5]。興世之行,是安危大機,必不可輟[6]。」乃遣段佛榮將兵救勔,而選戰士七千、輕舸二百配興世。
【注文】
[1]張興世(420—478年):南朝宋將領。字文德,竟陵(治今湖北鍾祥)人,少時家貧,作戰勇敢,有膽力,歷任宣威將軍、龍驤將軍、左軍將軍、游擊將軍、輔國將軍、驍騎將軍、左衛將軍、冠軍將軍、征虜將軍、雍州刺史,封作唐縣侯,曾在平定劉義宣之叛、劉子勛之亂、劉休范之叛中屢立戰功。
[2]周遑(huáng):又稱周惶,彷徨,猶疑不定。 疑阻:疑惑隔閡。
[3]錢溪:古河名。在今安徽貴池東北。 洄洑(huífú):湍急迴旋的流水。
[4]衝要:亦稱「要衝」,多條重要道路會合的地方。
[5]蟻聚:如螞蟻般聚集。比喻結集者之多。 別將:秦、漢時,配合主力軍作戰的部隊將領稱別將,如重將、廄將、城將、弩將、亞將。三國魏中期以後,與主帥都督別道輔翼而行的將領漸稱別將,北魏、北齊、北周之別將,隸屬總管,正六品,與都將、統軍、軍主、幢主並稱五職。唐折衝府中有別將之職。
[6]輟(chuò):終止,停止。
【譯文】
劉彧的幾路大軍與袁在濃湖對峙,很久都分不出勝負。龍驤將軍張興世建議說:「叛軍據守長江上游,兵力強盛,地勢有利,我們雖然與其相持還可以,但還無法消滅他們。如果我們出動奇兵,幾千人繞到叛軍的上游,在險要之地構建堡壘,等待有利時機進攻,使他們軍隊首尾難顧,進退難以抉擇,而且我們控制的上游阻斷叛軍的軍糧運輸通道,使他們作戰更為艱難,這是消滅他們最好的辦法。錢溪一帶江岸最窄,而且又距離大軍不遠,下游江流湍急,船隻經過時必然要靠岸停泊,此處又有深水碼頭可以藏船,一千人守住這個險關,則一萬人就不能通過。長江的要衝之地,沒有比這裡更好。」沈攸之、吳喜都稱讚張興世的計策很好。正好龐孟虯率兵前來援助殷琰,劉勔派使節前來告急求援,建安王劉休仁準備派張興世前去援助。沈攸之說:「龐孟虯的隊伍就像聚在一起的螞蟻,一定不會有什麼大作為,派另外的將領率幾千名騎兵和步兵就可以控制住。張興世這次進攻關係到朝廷的安危存亡,一定不能停止。」於是,派遣段佛榮率兵前去援助劉勔,而挑選出七千名士兵和二百艘戰艦配給張興世。
【原文】
興世率其眾溯流西上,尋復退歸,如是者累日[1]。劉胡聞之,笑曰:「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揚州,張興世何物人,欲輕據我上。」不為之備。一夕,四更,值便風,興世舉帆直前,渡湖、白,過鵲尾[2]。胡既覺,乃遣其將胡靈秀將兵於東岸,翼之而進[3]。戊戌夕,興世宿景洪浦,靈秀亦留[4]。興世潛遣其將黃道標帥七十舸徑趣錢溪,立營寨[5]。己亥,興世引兵進據之,靈秀不能禁。庚子,劉胡自將水步二十六軍來攻錢溪。將士欲迎擊之,興世禁之曰:「賊來尚遠,氣盛而矢驟,驟既易盡,盛亦易衰,不如待之[6]。」令將士治城如故,俄而胡來轉近,船入洄洑,興世命壽寂之、任農夫帥壯士數百擊之,眾軍相繼並進,胡敗走,斬首數百,胡收兵而下[7]。時興世城寨未固,建安王休仁慮袁併力更攻錢溪,欲分其勢。辛丑,命沈攸之、吳喜等以皮艦進攻濃湖,斬獲千數。是日,劉胡帥步卒二萬、鐵馬一千,欲更攻興世[8]。未至錢溪數十里,袁以濃湖之急,遽追之,錢溪城由此得立[9]。胡遣人傳唱「錢溪已平」,眾並懼。沈攸之曰:「不然。若錢溪實敗,萬人中應有一人逃亡得還者,必是彼戰失利,唱空聲以惑眾耳[10]。」勒軍中不得妄動。錢溪捷報尋至。攸之以錢溪所送胡軍耳鼻示濃湖,袁駭懼。攸之日暮引歸。
【注文】
[1]溯(sù)流:逆著水流的方向。 如是者:像這樣。如,像;是:代詞,這樣;者:助詞。無實義。 累日:多日。
[2]四更:古代把夜晚分成五個時段,每個時段兩小時,並擊鼓打更報時。一更稱黃昏(19:00—21:00),二更稱人定(21:00—23:00),三更稱夜半(23:00—1:00),四更稱雞鳴(1:00—3:00),五更稱平日(3:00—5:00)。 便風:順風。
[3]胡靈秀(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加劉子勛叛亂的軍事行動。
[4]景洪浦:古地名。今地不詳。
[5]黃道標(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的戰爭。
[6]矢驟(zhòu):射出的箭密集。
[7]治城:修治城池。
[8]鐵馬:同「鐵騎」,身披鐵甲的騎兵。
[9]遽(jù):急速,匆忙。
[10]空聲:虛名,謠言。
【譯文】
張興世率領艦隊逆流而上,不久又撤退回來,很多天都重複這樣的情形。劉胡聽到這個消息後,笑著說:「我還不敢越過他東下奪取揚州,張興世是什麼人物,膽敢輕視我,沿江而上!」於是防備疏鬆。一天晚上四更,正好順風,張興世張起船帆逆江而上,渡過湖口、白水口,又越過了鵲尾。劉胡發覺後,派將領胡靈秀帶兵防守於長江東岸,尾隨張興世軍前進。戊戌(十三日)的晚上,張興世住宿在景洪浦,胡靈秀也停在此地。張興世暗中派將領黃道標率領七十隻輕快戰艦直接前往錢溪,在那裡建營紮寨。己亥(十四日),張興世率兵進據錢溪,胡靈秀控制不住。庚子(十五日),劉胡親自率領水軍、步兵二十六軍前來進攻錢溪的張興世。將士們準備迎擊,張興世禁止行動,說:「叛軍離我們還很遠,兵勢旺盛,箭矢密集,等箭矢用完,他們的氣勢就會衰弱,不如我們等待時機。」於是,張興世命令將士們像平時一樣繼續修城築營。不久,劉胡率軍臨近,船隊已經進入水流湍急的江面,張興世命令壽寂之、任農夫率領精壯士兵幾百人前往迎擊,後面幾路大軍齊頭並進,劉胡兵敗逃走,士兵幾百人被殺,劉胡收集余兵順江而返。當時張興世的軍營還不穩固,建安王劉休仁擔心袁與劉胡合軍再次進攻錢溪,所以想辦法分散他們的兵力。辛丑(十六日),劉彧命令沈攸之、吳喜等人乘皮製戰艦進攻濃湖,斬殺和俘虜了一千多人。當天,劉胡率領步兵兩萬人、騎兵一千人,準備再次進攻張興世。在進攻到離錢溪幾十里的地方,防守濃湖的袁因遭到沈攸之等軍的攻擊,急忙追回劉胡的軍隊,錢溪的城池才得以保全。劉胡派人傳唱「錢溪已經被平定」,沈攸之的軍隊非常害怕,沈攸之說:「這是謠言。若錢溪真的被攻破,幾萬人里應該能有一個逃回來的,一定是劉胡軍戰敗後散布謠言,以迷惑我們的軍心罷了。」於是沈攸之指揮軍隊,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不久,錢溪發來勝利的捷報。沈攸之把錢溪送來的劉胡士兵的耳、鼻等器官給濃湖的叛軍看,袁非常害怕。沈攸之黃昏時撤退回去。
【原文】
龍驤將軍劉道符攻山陽,程天祚請降[1]。
【注文】
[1]劉道符(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龍驤將軍,參加平定劉子勛反叛的戰爭。 山陽:古代僑置郡名。今江蘇淮安。
【譯文】
劉彧的龍驤將軍劉道符進攻山陽郡,太守程天祚投降。
【原文】
龐孟虯進至弋陽,劉勔遣呂安國等迎擊於蓼潭,大破之,孟虯走向義陽[1]。王玄謨之子曇善起兵據義陽以應建康,孟虯走死蠻中[2]。
【注文】
[1]蓼(liǎo)潭:古地名。今河南固始東北。
[2]曇善(生卒年不詳):即王曇善,太原祁(今山西祁縣東南)人,王玄謨之子,曾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
【譯文】
叛將龐孟虯軍前進到弋陽,劉勔派呂安國等前往蓼潭迎擊,大敗龐孟虯軍,龐孟虯逃向義陽。王玄謨的兒子王曇善占據義陽響應建康政權,龐孟虯逃至蠻族地區,後來死在那裡。
【原文】
劉胡遣輔國將軍薛道標襲合肥,殺汝陰太守裴季,劉勔遣輔國將軍垣閎擊之[1]。閎,閬之弟;道標,安都之子也[2]。
【注文】
[1]薛道標(生卒年不詳):南北朝將領。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安都長子,歷任相州、秦州刺史。曾與其父支持劉子勛和劉彧爭奪皇位的戰爭,兵敗後懼禍投降北魏。 垣閎(hóng)(412—487年):南朝宋將領。下邳(今江蘇睢寧)人,兗州刺史垣閬之弟,歷任威遠將軍、汝南新蔡太守、龍驤將軍、司州刺史、散騎常侍、右衛將軍、驍騎將軍、金紫光祿大夫等,歷封西都縣子、樂鄉縣男。曾在討伐劉義宣之叛、劉子勛之亂等戰鬥中屢立戰功。
[2]閬(làng):即垣閬(?—459年),南朝宋大臣。下邳(今江蘇睢寧)人,歷任員外散騎侍郎、義興太守、寧朔將軍、兗州刺史,後被竟陵王劉誕所殺,追贈征虜將軍。
【譯文】
劉胡派輔國將軍薛道標襲擊合肥,殺死汝陰太守裴季,劉勔派遣輔國將軍垣閎還擊薛道標。垣閎是垣閬的弟弟;薛道標是薛安都的兒子。
【原文】
淮西人鄭叔舉起兵擊常珍奇以應鄭黑[1]。辛亥,以叔舉為北豫州刺史[2]。
【注文】
[1]鄭叔舉(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淮西(今地不詳)人,曾任北豫州刺史,參加平定劉子勛叛亂的戰爭。
[2]北豫:即北豫州,古代僑置州名。設立時間及位置不詳。
【譯文】
淮西人鄭叔舉起兵進攻常珍奇,響應鄭黑的軍事行動。辛亥(二十六日),劉彧任命鄭叔舉為北豫州刺史。
【原文】
八月,皇甫道烈等聞龐孟虯敗,並開門出降。
【譯文】
八月,皇甫道烈等人聽說龐孟虯兵敗的消息後,全都打開城門向劉彧軍投降。
【原文】
張興世既據錢溪,濃湖軍乏食。鄧琬大送資糧,畏興世,不敢進。劉胡帥輕舸四百,由鵲頭內路欲攻錢溪,既而謂長史王念叔曰:「吾少習步戰,未閒水斗[1]。若步戰,恆在數萬人中,水戰在一舸之上,舸舸各進,不復相關,正在三十人中,此非萬全之計,吾不為也。」乃托瘧疾,住鵲頭不進,遣龍驤將軍陳慶將三百舸向錢溪,戒慶「不須戰,張興世吾之所悉,自當走耳[2]」。陳慶至錢溪,軍於梅根[3]。
【注文】
[1]王念叔(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長史之職。 步戰:陸地戰爭。 閒:通「嫻」,熟悉、熟練。 水斗:水戰。
[2]托:藉口,推託。 瘧(nüè)疾:疾病名。以瘧蚊為媒介,由瘧原蟲引起的周期性發作的急性傳染病。 陳慶(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龍驤將軍,參與劉子勛叛亂。
[3]梅根:古地名。今安徽貴池東北。六朝以來在此煉銅鑄錢,臨梅根河,故稱。
【譯文】
張興世占據錢溪後,駐守濃湖的叛軍糧食短缺。鄧琬準備運送大批的軍糧,但害怕張興世,不敢前進。劉胡率領四百隻輕快的戰船,從鵲頭沿江從內側進攻錢溪,不久又對他的長史王念叔說:「我從小隻學習過陸戰,不熟悉水戰。步兵作戰時我一直處在幾萬人中間,水戰卻只能在一條船上,船隻各自行進,關聯不大,我也不過只能處在一條船的三十人中間,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我不想去冒險。」於是藉口得了瘧疾,停軍於鵲頭,派龍驤將軍陳慶率領三百艘戰艦進攻錢溪,劉胡告誡陳慶「不要與對方戰鬥,張興世這個人我非常熟悉,他會自動逃走的。」陳慶到達錢溪,駐紮於梅根。
【原文】
胡遣別將王起將百舸攻興世,興世擊起,大破之[1]。胡帥其餘舸馳還,謂曰:「興世營寨已立,不可猝攻。昨日小戰,未足為損。陳慶已與南陵、大雷諸軍共遏其上,大軍在此,鵲頭諸將又斷其下流,已墮圍中,不足復慮[2]。」怒胡不戰,謂曰:「糧運鯁塞,當如此何[3]?」胡曰:「彼尚得溯流越我而上,此運何以不得沿流越彼而下邪?」乃遣安北府司馬沈仲玉將千人步趣南陵迎糧[4]。仲玉至南陵,載米三十萬斛,錢布數十舫,豎榜為城,規欲突過[5]。行至貴口,不敢進,遣間信報胡,令遣重軍援接[6]。張興世遣壽寂之、任農夫等將三千人至貴口擊之,仲玉走還營,悉虜其資實。胡眾駭懼,胡將張喜來降[7]。
【注文】
[1]王起(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與劉子勛叛亂。
[2]南陵:古地名。今安徽貴池。 大雷:古地名。今安徽望江。 墮(duò):落入,陷入。
[3]鯁(gěng):本指魚骨,魚刺,喻為阻塞,堵塞。
[4]安北:即安北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文帝黃初年間置。三品雜號將軍,四安(安東、安西、安南、安北)將軍之一。魏晉南北朝沿置,晉以後,地位漸輕。北魏、北齊用作安置勛舊的虛號。
[5]榜:木板,木片。 規欲:謀求,謀劃。 突過:衝過,衝出。
[6]貴口:古地名。今安徽貴池西北。 間信:從小路回去報信。
[7]張喜(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與劉子勛叛亂,後投降。
【譯文】
劉胡派遣別將王起率領一百多艘戰艦進攻張興世,張興世反擊,打敗了王起。劉胡率領餘下的船隊急忙撤退回濃湖,對袁說:「張興世的營壘已經修築好,短時間內攻不下來。昨天小規模的交戰,我們損失不大。陳慶已經與南陵、大雷等地的守將扼制住了張興世的上游地區,我們的大軍在此,鵲頭諸將又切斷了他的下游地區,張興世已經陷入我們的包圍圈中,不必再為此擔憂。」袁對劉胡不肯作戰而惱怒,對他說:「現在糧食運輸阻塞在江上,應該怎麼辦?」劉胡說:「他們都可以越過我們逆流而上,我們的運糧船為什麼不能越過他們而下呢?」於是派安北府司馬沈仲玉率領一千多人步行到南陵迎接軍糧。沈仲玉到達南陵,把三十萬斛米和軍餉、布匹等裝入幾十隻船中,而且在船四周豎起木板牆,謀劃突圍而下。船隻行進到貴口時,不敢再前進,派人從小路前去向劉胡報告,請求劉胡派遣大部隊接應。張興世派壽寂之、任農夫等人率領三千人到達貴口襲擊他們,沈仲玉兵敗逃回到袁軍營,船隻上的軍用物資全部被張興世所搶奪。劉胡軍中震驚恐慌,劉胡的將領張喜向張興世投降。
【原文】
鎮東中兵參軍劉亮進兵逼胡營,胡不能制[1]。袁懼曰:「賊入人肝脾里,何由得活!」胡陰謀遁去,己卯,誑,云:「欲更帥步騎二萬上取錢溪,兼下大雷余運」,令悉選馬配之。其日,胡委去,徑趣梅根。先令薛常寶辦船,悉發南陵諸軍,燒大雷諸城而走。至夜,方知之,大怒,罵曰:「今年為小子所誤[2]!」呼取常所乘善馬飛燕,謂其眾曰:「我當自出追之。」因亦走。
【注文】
[1]鎮東:即鎮東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品四鎮(鎮東、鎮西、鎮南、鎮北)將軍之一。
[2]小子:即小人,指無德之人,有輕鄙之意。
【譯文】
鎮東中兵參軍劉亮向前推進,逼近劉胡軍營,劉胡抵抗不住。袁害怕說:「敵人已經進入我們肝脾之地,我們還怎麼能活下去!」劉胡陰謀逃走,己卯(二十四日),他哄騙袁說:「我準備再次率領步兵、騎兵兩萬人前往上游奪取錢溪,同時到下游運回留在大雷那裡的軍需物資」,命令袁挑選良馬分配給他。當天,劉胡棄袁而逃,直接前往梅根。先讓薛常寶搜集船隻,又調動南陵的諸地守軍,燒毀大雷等城池乘船逃走。到了夜裡,袁才知道此事,非常憤怒,罵道:「今年可真被這小子害死了!」招呼侍從牽來他平時所乘的好馬「飛燕」,對部眾說:「我現在就親自去追擊劉胡。」於是,袁也逃走了。
【原文】
庚辰,建安王休仁勒兵入營,納降卒十萬,遣沈攸之等追。走至鵲頭,與戍主薛伯珍並所領數千人偕去,欲向尋陽[1]。夜止山間,殺馬以勞將士,顧謂伯珍曰:「我非不能死,且欲一至尋陽,謝罪主上,然後自刎耳[2]。」因慷慨叱左右索節,無復應者[3]。及旦,伯珍請屏人言事,遂斬首,詣錢溪馬軍主襄陽俞湛之[4]。湛之因斬伯珍,並送首以為己功。
【注文】
[1]戍主:古代武官名。駐守一地的長官。 薛伯珍(?—466年):南朝宋將領。曾參加劉子勛叛亂,後兵敗投降被殺。 偕(xié):共同,一起。
[2]刎(wěn):割,切。
[3]慷慨:情緒激昂。 叱(chì):大聲呵斥。 索:討取,要。 節:即符節,中國古代朝廷傳達命令、徵調兵將以及用於各項事務的一種憑證。用金、銅、玉、角、竹、木、鉛等不同原料製成,用時雙方各執一半,合之以驗真假,如兵符、虎符等。
[4]屏(bǐng):除去,排除。 馬軍主:古代武官名。馬軍部隊的首領。 俞湛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襄陽(今湖北襄陽)人,曾任馬軍主,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
【譯文】
庚辰(二十五日),建安王劉休仁率兵進入袁的軍營,接管投降的士卒十萬人,派沈攸之等人前去追擊袁。袁逃到鵲頭,與戍主薛伯珍及薛伯珍所率領的幾千人一起逃走,準備前往尋陽。夜裡,他們住宿在山裡,袁殺死戰馬以犒勞將士,回頭對薛伯珍說:「我並不是怕死,我前往尋陽一趟,不過是想向主上請罪,然後自殺罷了。」然後,袁情緒激昂地呵斥身邊的侍從為他取來符節,旁邊沒有人理他。等到第二天早上,薛伯珍請求屏退侍從單獨商談事情,乘機砍下了袁的首級,前往錢溪馬軍主、襄陽人俞湛之那裡投降。俞湛之又斬殺了薛伯珍,把薛伯珍與袁的首級一併獻上,作為自己的戰功。
【原文】
劉胡帥二萬人向尋陽,詐晉安王子勛,云:「袁已降,軍皆散,唯己帥所領獨返。宜速處分,為一戰之資。當停據湓城,誓死不貳[1]。」乃於江外夜趣沔口[2]。
【注文】
[1]湓(pén)城:古地名。尋陽郡治,今江西九江。 不貳:沒有二心。
[2]沔(miǎn)口:古地名。今湖北漢口。
【譯文】
劉胡率領兩萬人逃奔尋陽,向晉安王劉子勛謊稱說:「袁已經投降,軍隊已經全部逃散,只有自己率領部隊單獨返回來。應該迅速採取措施,準備決一死戰。我現在駐紮於湓口城,忠貞不二,誓死效忠於您。」於是,劉胡率領軍隊乘夜間從長江外側航道直奔沔口。
【原文】
鄧琬聞胡去,憂惶無計,呼中書舍人褚靈嗣等謀之,並不知所出[1]。張悅詐稱疾,呼琬計事,令左右伏甲帳後,戒之:「若聞索酒,便出[2]。」琬既至,悅曰:「卿首唱此謀,今事已急,計將安出?」琬曰:「正當斬晉安王,封府庫,以謝罪耳。」悅曰:「今日寧可賣殿下求活邪?」因呼酒,子洵提刀出,斬琬[3]。中書舍人潘欣之聞琬死,勒兵而至。悅使人語之曰:「鄧琬謀反,今已梟戮[4]。」欣之乃還,取琬子並殺之。悅因單舸齎琬首馳下,詣建安王休仁降。
【注文】
[1]憂惶:憂愁惶恐。
[2]伏甲:埋伏武士或軍隊。
[3]洵(xún):即張洵(生卒年不詳),張悅之子,劉子勛叛亂失敗後,受其父之命斬殺叛亂主謀鄧琬,投降明帝劉彧。
[4]梟(xiāo)戮(lù):斬殺,殺死。
【譯文】
鄧琬聽說劉胡逃走的消息後,憂慮惶恐,無計可出,召中書舍人禇靈嗣前來商討對策,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張悅謊稱生病,請鄧琬前來府中商議辦法,命令左右侍從全副武裝,埋伏於帳幕之後,吩咐他們說:「如果聽到我說上酒,便可出來動手。」鄧琬到後,張悅說:「您是這次反叛的首謀,如今情況危急,我們怎麼辦?」鄧琬說:「如今只好斬殺晉安王(劉子勛),查封府庫,用這種方法來請求贖罪罷了。」張悅說:「如今哪能用出賣殿下的手段來求活呢?」於是呼叫上酒,張悅的兒子張洵揮刀斬殺了鄧琬。中書舍人潘欣之聽說鄧琬被殺,率兵前來。張悅派人對潘欣之說:「鄧琬因為謀反,如今已經被我斬殺。」於是,潘欣之率兵返回,捕捉並殺死了鄧琬的兒子。之後,張悅乘一隻小船帶著鄧琬的首級順江而下,前往建安王劉休仁的軍營投降。
【原文】
尋陽亂。蔡那之子道淵在尋陽被系作部,脫鎖入城,執子勛,囚之[1]。沈攸之等諸軍至尋陽,斬晉安王子勛,傳首建康,時年十一。
【注文】
[1]道淵:即蔡道淵(生卒年不詳),蔡那之子,曾被囚禁於尋陽做苦力,後乘機捉住劉子勛。 作部:古代官署名。古時製作兵器的部門。
【譯文】
尋陽大亂。蔡那的兒子蔡道淵被劉子勛囚禁於製造兵器的作坊,這時乘機打開枷鎖進入尋陽城中,活捉了劉子勛,囚禁了他。沈攸之等幾路大軍到達尋陽,斬殺了晉安王劉子勛,並把首級送到京城建康,劉子勛被殺時只有十一歲。
【原文】
初,鄧琬遣臨川內史張淹自鄱陽嶠道入三吳,軍於上饒[1]。聞劉胡敗,軍副鄱陽太守費曄斬淹以降[2]。淹,暢之子也。
【注文】
[1]臨川:古郡名。三國吳會稽王太平二年(257年)分豫章郡置,治南城(今江西撫州市臨川區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撫州臨川區以南的旴(xū)江及宜黃水流域,西至樂安境。西晉移治臨汝(今江西撫州市臨川區西)。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張淹(?—466年):南朝宋臣僚。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張暢之子,歷任黃門郎、太子右衛率、東陽太守、光祿勛,封廣晉縣子,因參與晉安王劉子勛反叛,兵敗被殺。 鄱陽:古郡名。今江西鄱陽。 嶠道:山路,山道。 三吳:指吳郡、吳興郡、會稽郡,即太湖和錢塘江流域地區。 上饒:古縣名。今江西上饒西北。
[2]軍副:軍隊中的副將。 費曄(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鄱陽太守,參與劉子勛叛亂,後歸降。
【譯文】
當初,鄧琬派遣臨川內史張淹從鄱陽郡的山路進入三吳地區,駐紮在上饒。聽到劉胡兵敗的消息後,副將鄱陽太守費曄斬殺了張淹投降。張淹是張暢的兒子。
【原文】
廢帝之世,衣冠懼禍,咸欲遠出。至是流離外難,百不一存,眾乃服蔡興宗之先見。
【譯文】
南朝宋廢帝劉子業在位時,江南士族害怕禍及己身,都想辦法遠遠離開京城建康。到了現在,這些世家大族流浪在外,一百人中活著的還不足一個,大家才佩服當年蔡興宗的先見之明。
【原文】
九月壬辰,以山陽王休祐為荊州刺史。癸巳,解嚴,大赦[1]。
【注文】
[1]解嚴:解除戒嚴狀態。
【譯文】
九月壬辰(初八日),南朝宋明帝劉彧任命山陽王劉休祐為荊州刺史。癸巳(初九日),京城建康解除戒嚴,全國大赦。
【原文】
庚子,司徒休仁至尋陽,遣吳喜、張興世向荊州,沈懷明向郢州,劉亮及寧朔將軍南陽張敬兒向雍州,孫超之向湘州,沈思仁、任農夫向豫章,平定余寇[1]。
【注文】
[1]郢(yǐng)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荊、湘、江、豫四州置,治汝南(夏口城,今湖北武漢武昌區),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鍾祥以下的漢江流域,監利、陽新間的長江流域和湖南沅江流域以北地區。其後漸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改名鄂州。 張敬兒(?—483年):南朝宋、齊將領。本名苟兒,南陽冠軍(今河南鄧州西北)人,少習弓馬,有勇力,歷任寧朔將軍、越騎校尉、雍州刺史等職,黨附權臣蕭道成,後參與平定桂陽王劉休范、荊州刺史沈攸之的叛亂。 孫超之(?—477年):南朝宋將領。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歷任尚書比部郎、員外散騎侍郎、游擊將軍等職,後因阮佃夫謀殺案牽連,被南朝宋後廢帝劉昱所殺。 沈思仁(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歷任鎮北將軍府參軍、軍主等職,曾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
【譯文】
庚子(十四日),司徒劉休仁到達尋陽,派遣吳喜、張興世前往荊州,沈懷明前往郢州,劉亮及寧朔將軍、南陽人張敬兒前往雍州,孫超之前往湘州,沈思仁、任農夫前往豫章,平定劉子勛叛亂的殘餘勢力。
【原文】
劉胡逃至石城,捕得,斬之[1]。郢州行事張沈變形為沙門,潛走,追獲,殺之[2]。荊州行事劉道憲聞濃湖平,散兵,遣使歸罪。荊州治中宗景等勒兵入城,殺道憲,執臨海王子頊以降[3]。孔道存知尋陽已平,遣使請降;尋聞柳世隆、劉亮當至,眾悉逃潰,道存及三子皆自殺。上以何慧文才兼將吏,使吳喜宣旨赦之。慧文曰:「既陷逆節,手害忠義,何面見天下之士!」遂自殺。安(陵)[陸]王子綏、臨海王子頊、邵陵王子元並賜死。劉順及餘黨在荊州者,皆伏誅。詔追贈諸死節之臣,及封賞有功者各有差[4]。
【注文】
[1]石城:古地名。今湖北鍾祥。
[2]行事:全稱為行某某州(郡)事。此為行郢州事,是代理郢州的軍政事務。 變形:改變形象。 沙門:佛教僧人的稱呼。 潛走:悄悄逃跑。
[3]治中:古代官職名。治中從事史的省稱,刺史的高級佐官之一,主眾曹文書,居中治事,故名。 宗景(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治中從事史,參與劉子勛反叛,後歸降。
[4]死節:為保全忠誠的節操而死。
【譯文】
劉胡逃到石城被抓獲並斬殺。郢州行事張沈改變原來的形象,裝扮成僧人逃走,被追上斬殺。荊州行事劉道憲聽說濃湖平定,解散軍隊,派使節前去劉彧那裡請求懲罰。荊州治中宗景等人率兵進入城內,殺死劉道憲,活捉臨海王劉子頊投降。孔道存知道尋陽劉子勛之亂已經平定後,派使節前去投降;不久聽說柳世隆、劉亮大軍前來,部隊崩潰逃散,孔道存以及他的三個兒子全部自殺。明帝劉彧認為何慧文有文武之才,派吳喜前去宣布赦免詔書。何慧文說:「我已經陷入反叛隊伍,親手殺害忠誠義士,還有什麼臉面面對天下之人!」於是自殺身亡。安陸王劉子綏、臨海王劉子頊、邵陵王劉子元全部被明帝劉彧賜令自殺。在荊州的叛將劉順及其殘餘部隊也全部被殺掉。明帝下詔追贈諸位在平定叛亂中戰死的將士,並按軍功大小給予了不同的賞賜。
【原文】
上既誅晉安王子勛等,待世祖諸子猶如平日。司徒休仁還自尋陽,言於上曰:「松滋侯兄弟尚在,將來非社稷計,宜早為之所。」冬十月乙卯,松滋侯子房、永嘉王子仁、始安王子真、淮南王子孟、南平王子產、廬陵王子輿、子趨、子期、東平王子嗣、子悅並賜死,及鎮北諮議參軍路休之、司徒從事中郎路茂之、兗州刺史劉祗、中書舍人嚴龍皆坐誅[1]。世祖二十八子,於此盡矣。
【注文】
[1]子仁:即劉子仁(?—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和,宋孝武帝劉駿第九子,封永嘉王,後被宋明帝劉彧賜死,時年十歲。 子真:即劉子真(?—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貞,劉駿第十一子,封始安王,後被劉彧賜死,時年十歲。 子孟:即劉子孟(?—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光,劉駿第十六子,封淮南王,後被劉彧賜死,時年八歲。 子產:即劉子產(?—466年),字孝仁,劉駿第十八子,母為徐昭容,封臨賀王,改封南平王,後被劉彧賜死。 子輿:即劉子輿(?—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文,劉駿第二十一子,母為楊婕妤,封晉熙王,改封廬陵王,後被劉彧賜死。 子趨:即劉子趨(?—466年),南朝宋宗室。劉駿第二十五子,母為何婕妤,後被劉彧賜死。 子期:即劉子期(?—466年),南朝宋宗室。劉駿第二十六子,母為江美人,後被劉彧賜死。 子嗣:即劉子嗣(?—466年),南朝宋宗室。字孝叔,劉駿第二十七子,母為謝昭容,封東平王,後被劉彧賜死,時年四歲。 子悅:即劉子悅(?—466年),南朝宋宗室。劉駿第二十八子(最小的兒子),母為杜容華,後被劉彧賜死。 鎮北:即鎮北將軍,古代武官名。為統兵將領,四鎮(東、西、南、北)將軍之一,位次四征(東、西、南、北)將軍。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東漢獻帝建安年間始置,三國魏位第二品,資深者為大將軍。十六國沿置。 路休之(?—466年):南朝宋臣僚。劉駿生母路惠男的侄子,曾任諮議參軍,後因參與劉子勛叛亂被殺。 路茂之:南朝宋臣僚。劉駿生母路惠男的侄子,曾任從事中郎,後參與劉子勛叛亂被殺。 劉祗(zhī)(?—466年):南朝宋宗室、臣僚。字彥期,長沙成王劉義欣之子,歷任中書郎、南兗州刺史、都官尚書,後因參與劉子勛叛亂被殺。 嚴龍(?—46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中書舍人,後因參與劉子勛叛亂被殺。 坐誅:也稱連坐、相坐、隨坐、緣坐、從坐。古代因他人犯罪而使與犯罪者有一定關係的人連帶受刑的制度。
【譯文】
南朝宋明帝(劉彧)誅殺了晉安王劉子勛等人後,對待世祖(劉駿)的其他兒子仍然像平時一樣友善。司徒劉休仁從尋陽回到京城建康後,對明帝劉彧說:「松滋侯兄弟們仍然活著,恐怕將來對國家不利,應該早點處理此事。」冬季十月乙卯(初一日),松滋侯劉子房、永嘉王劉子仁、始安王劉子真、淮南王劉子孟、南平王劉子產、廬陵王劉子輿、劉子趨、劉子期、東平王劉子嗣、劉子悅全部被明帝賜死,鎮北諮議參軍路休之、司徒從事中郎路茂之、兗州刺史劉祗、中書舍人嚴龍都因牽連而被殺。世祖劉駿的二十八個兒子,到此時一個也沒有留下來。
【原文】
劉勔圍壽陽,垣閎攻合肥,俱未下。勔患之,召諸將會議[1]。馬隊主王廣之曰:「得將軍所乘馬,判能平合肥[2]。」幢主皇甫肅怒曰:「廣之敢奪節下馬,可斬[3]!」勔笑曰:「觀其意,必能立功。」即推鞍下馬與之。廣之往攻合肥,三日克之。薛道標突圍奔淮西歸常珍奇。勔擢廣之為軍主。廣之謂肅曰:「節下若從卿言,何以平賊?卿不賞才,乃至於此。」肅有學術,及勔卒,更依廣之,廣之薦於齊世祖,為東海太守[4]。
【注文】
[1]會議:聚會討論或商議。
[2]判:斷定,一定。
[3]皇甫肅(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幢主、東海太守等職,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 節下:即麾下,古代對將帥的尊稱。
[4]學術:治國之術。 齊世祖:即南朝齊第二任皇帝蕭賾。見前注。 東海:古代僑置郡名。治京口,今江蘇鎮江。
【譯文】
劉勔圍攻壽陽,垣閎進攻合肥,兩城都沒有攻下來。劉勔非常憂慮,召集幾路將領商議。馬隊主王廣之說:「將軍如果把您所乘的戰馬給我,我一定能攻下合肥城。」幢主皇甫肅發怒地說:「王廣之竟敢搶奪將軍的戰馬,應該斬首!」劉勔笑著說:「觀察他的意圖,必定能建立軍功。」於是立即扶著馬鞍下馬並把戰馬送給了王廣之。王廣之進攻合肥城,三天就攻下來了。守將薛道標突圍逃出城投奔淮西的常珍奇。劉勔提拔王廣之為軍主。王廣之對皇甫肅說:「劉將軍如果聽信您的話,怎麼能夠平定叛賊?您不懂得欣賞別人的才能,才導致產生那樣的想法。」皇甫肅很有治國之術,等劉勔去世後,就投靠了王廣之,王廣之把他推薦給齊世祖蕭賾,蕭賾提拔王廣之為東海太守。
【原文】
徐州刺史薛安都等遣使乞降。事見《宋明帝北伐》。
【譯文】
徐州刺史薛安都等人派遣使節請求歸降。事見《宋明帝北伐》。
【原文】
冬十二月,劉勔圍壽陽,自首春至於末冬,內攻外御,戰無不捷,以寬厚得將士心[1]。尋陽既平,上使中書為詔諭殷琰。蔡興宗曰:「天下既定,是琰思過之日,陛下宜賜手詔數行以相慰引[2]。今直中書為詔,彼必疑謂非真,非所以速清方難也[3]。」不從。琰得詔,謂劉勔詐為之,不敢降。杜叔寶閉絕尋陽敗問,有傳者即殺之,守備益固。凡有降者,上輒送壽陽城下,使與城中人語,由是眾情離沮[4]。
【注文】
[1]首春:指農曆正月。 末冬:冬末,冬季最末。
[2]思過:對錯誤和過失進行反思。 手詔:帝王親手寫的詔書。 慰引:慰問招引。
[3]直:副詞。僅僅,只。 中書:古代官職名。負責典章法令編修撰擬、記載、翻譯、繕寫等工作。
[4]離沮(jǔ):分崩離析,渙散。
【譯文】
冬季十二月,劉勔圍攻壽陽,從初春到冬末,進攻和防禦沒有不勝利的,劉勔因其性格寬厚深得將士們的擁戴。尋陽政權滅亡後,南朝宋明帝派中書擬寫詔書勸諭殷琰歸順。蔡興宗說:「天下已經基本平定,正是殷琰檢討自己罪責之時,陛下應該親自撰寫幾行詔書,以安慰和誘導殷琰。如今僅僅讓中書草擬詔書,他一定會懷疑是偽造的,這不是迅速廓清災難的辦法。」明帝沒有聽從。殷琰收到詔書,認為是劉勔偽造的,不敢投降。杜叔寶禁絕尋陽政權敗亡的一切消息,有傳播者立即殺掉,所以城池越來越堅固。凡是叛軍中有投降的士兵,明帝就把他送到壽陽城下,讓他與城中的守軍說話,因此壽陽城的守軍人心離散。
【原文】
琰欲請降於魏,主簿譙郡夏侯詳說琰曰:「今日之舉,本效忠節,若社稷有奉,便當歸身朝廷,何可北面左衽乎[1]?且今魏軍近在淮次,官軍未測吾之去就,若遣使歸款,必厚相慰納,豈止免罪而已[2]。」琰乃使詳出見劉勔。詳說勔曰:「今城中士民知困而猶固守者,畏將軍之誅,皆欲自歸於魏。願將軍緩而赦之,則莫不相帥而至矣。」勔許諾,使詳至城下,呼城中人,諭以勔意。丙寅,琰帥將佐面縛出降,勔悉加慰撫,不戮一人[3]。入城,約勒將士,士民貲財秋毫無所失,壽陽人大悅[4]。魏兵至師水,將救壽陽,聞琰已降,乃掠義陽數千人而去[5]。久之,琰復仕至少府而卒[6]。
【注文】
[1]主簿(bù):古代官職名。漢始置,漢代以後為中央和地方郡縣官署主管文書簿籍和印鑑的官吏,乃掾史之首。魏晉以後,漸為統兵開府之大臣幕府中的重要僚屬,參與機要,總領府事。歷代或罷或設。分公府、寺監、州縣、雜主簿四類。 譙(qiáo)郡:古郡名。治亳州(今安徽亳州)。 夏侯詳(434—507年):南朝梁開國功臣。字叔業,譙郡銍(今安徽濉溪西南)人,歷任南郡太守、侍中、湘州刺史、尚書左僕射、尚書右僕射、紫金光祿大夫,封寧都縣侯。一生操守廉潔,治有異績,勤於政事。 北面:指面朝北方。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見君主則面朝北,所以對人稱臣為北面。 左衽(rèn):古代少數民族的服裝,前襟向左,不同於中原漢人的右衽,故常用左衽代指少數民族。衽,衣襟。
[2]次:駐紮,住宿。 去就:去留不定,去向。 歸款:投誠,歸順。 慰納:安撫招納或接納。
[3]面縛:古代投降的儀式。雙手反綁於背而面向前。
[4]約勒:約束。 貲(zī)財:錢財,財物。貲,通「資」。 秋毫:鳥獸在秋天新長出來的細毛,比喻細微之物。
[5]師水:古代河流名。淮水支流,今名不詳。
[6]少府:古代官職名。始於戰國,秦漢相沿,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澤的稅收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為皇帝的私府。魏晉後設殿中監,分少府權力,僅掌百工技巧之事。
【譯文】
殷琰想投降於北魏,主簿、譙郡人夏侯詳勸說道:「今天我們起兵,正是為了效忠於劉宋政權,如果國家有了侍奉的君主,我們就應該歸附於朝廷,哪能向蠻族之人稱臣呢?況且如今北魏軍就在附近的淮水駐紮著,朝廷並不知道我們的去向,如果派遣使節前去歸降,朝廷必定會寬厚地對待我們,豈止赦免我們的罪過。」於是,殷琰派遣夏侯詳出城面見劉勔。夏侯詳勸說劉勔道:「如今城中的守軍明明知道局勢危急卻還是固守不降的原因,是害怕將軍您殺了他們,都想向北魏投降。希望將軍暫緩攻城,下令赦免他們,那麼他們沒有人不相繼歸順的。」劉勔答應了夏侯詳,派夏侯詳到城下,呼喚出城中之人,向他們告諭劉勔的意思。丙寅(十三日),殷琰帶著將領反綁雙手出城投降,劉勔對他們加以安撫和慰問,沒有殺戮一個人。劉勔進入壽陽城,約束將士們的行為,城中士人和百姓的財物沒有絲毫的損失,壽陽城的百姓非常高興。北魏軍隊到達師水,準備救援壽陽,聽說殷琰已經投降,於是搶掠了義陽郡的幾千人返回。後來,殷琰重新恢復官職,一直做到少府時才去世。
宋明帝北伐
【內容提要】
《宋明帝北伐》敘述了南朝宋明帝劉彧繼位初期因平定國內叛亂引起南北戰爭的歷史事件。這一事件的發生既顯示了南朝宋政局的混亂,又反映出南北軍事力量對比發生的變化。
464年,南朝宋孝武帝劉駿病死,年僅16歲的長子劉子業繼位。劉子業昏庸殘暴,大肆誅殺宗王、朝臣,導致人人自危。與此同時,北方的北魏國力逐步增強,獻文帝拓跋弘乘劉宋政權內部皇位之爭的機會,謀劃南征。
面對劉子業暴政,朝廷內外極度不滿。465年10月,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勛在長史鄧琬、錄事參軍陶亮的輔助下,首先在尋陽起兵反叛,北部各藩鎮紛紛響應。同時,建康朝廷內部以吏部尚書蔡興宗為主謀,也秘密醞釀廢殺劉子業、擁立湘東王劉彧的計劃。11月,劉彧在京城建康發動政變,殺死劉子業繼位,史稱宋明帝。次年正月,不接受劉彧冊封的劉子勛,也在尋陽稱帝。於是劉宋內部出現建康的劉彧和尋陽的劉子勛兩個政權,兩者為爭奪皇位展開了內戰。
劉彧是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十一子,劉子勛是南朝宋孝武帝劉駿第三子。按傳統父死子繼的觀念來說,劉子勛繼位比較合理,所以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崔道固、青州刺史沈文秀、南兗州刺史畢眾敬等北鎮宿將,全都支持劉子勛的尋陽政權。但劉彧在蔡興宗等人的輔佐下,委任得力將領,經過激烈戰爭取得優勢。同年8月,劉彧大軍攻破尋陽,殺死劉子勛,先前擁護劉子勛的薛安都、畢眾敬、常珍奇等人,遣使投降建康的劉彧政權。劉彧認為內爭已經結束,於是派鎮軍將軍張永、中領軍沈攸之率五萬大軍北伐,但剛剛歸降的薛安都、常珍奇等人擔心劉彧是想消滅自己,因此以子為質,舉彭城和懸瓠投降北魏,請求出兵援助。這樣,戰爭由劉宋內部的皇位之爭轉變為南北宋魏之間爭奪地盤的戰爭。
北魏收到薛安都等人的救援請求後,立即派博陵公尉元、城陽公孫伯恭率軍到彭城救援薛安都,派西河公拓跋石率軍救援常珍奇。同時,聽到薛安都降魏後,劉彧派鎮東將軍張永、中領軍沈攸之統兵五萬,進逼彭城,宋魏兩軍在呂梁展開大戰,宋軍不敵魏軍而大敗,北魏占領下邳、宿豫等軍事重鎮。不久,南朝宋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也先後降魏,北魏派平東將軍長孫陵和征南大將軍慕容白曜前去援助。北魏大軍壓境,沈、崔兩人反悔,閉城自守,向劉彧求援。劉彧派沈文靜從海路救援,被魏軍擊敗,歷城、東陽先後失守,劉宋淮北之地全部落入北魏之手。
劉彧雖然通過內戰坐上了皇帝的寶座,但並沒有理順君臣關係,皇帝和藩臣之間存在著嚴重的隔閡和猜忌,導致了戰爭的進一步升級。經過這次南北戰爭,南北關係再次出現惡化。劉宋淮北之地的喪失,加重了其北部邊防的壓力,給劉宋政權的穩定造成了嚴重威脅,同時也為蕭道成的代宋建齊埋下了伏筆。
【原文】
宋明帝泰始二年[1]。晉安王子勛之敗於尋陽也,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蕭惠開、梁州刺史柳元怙、兗州刺史畢眾敬、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並遣使乞降。上以南方已平,欲示威淮北,冬十月乙亥,命鎮軍將軍張永、中領軍沈攸之將甲士十五萬迎薛安都[2]。蔡興宗曰:「安都歸順,此誠非虛,正須單使尺書[3]。今以重兵迎之,勢必疑懼,或能招引北虜,為患方深。若以叛臣罪重,不可不誅,則向之所宥,亦已多矣。況安都外據大鎮,密邇邊陲,地險兵強,攻圍難克,考之國計,尤宜馴養[4]。如其外叛,將為朝廷旰食之憂[5]。」上不從,謂征北司馬行南徐州事蕭道成曰:「吾今因此北討,卿意以為何如[6]?」對曰:「安都狡猾有餘,今以兵逼之,恐非國之利。」上曰:「諸軍猛銳,何往不克?卿勿多言[7]。」安都聞大兵北上,懼,遣使乞降於魏,常珍奇亦以懸瓠降魏,皆請兵自救。
【注文】
[1]明帝:即劉彧。見前注。 泰始二年:泰始是南朝宋明帝劉彧在位期間的第一個年號,即泰始元年(465年)十二月至泰始七年(471年)十二月,共計七年。泰始二年即公元466年。
[2]鎮軍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中領軍:古代武官名。東漢末曹操任丞相時,在其相府中設置中領軍,由親信將領擔任,掌管禁軍,主持選拔武官,監督管制諸武將。曹魏沿置,權力更大。晉代以後,中領軍一職廢置無常,權力有所下降。隋代廢。
[3]單使:單身使者。 尺書:書信。
[4]密邇(ěr):很接近(多指地理上的距離)。 邊陲(chuí):邊境。 考:考慮。 國計:國家大計。 馴養:馴服安撫。
[5]旰(gàn)食:晚食,晚飯,比喻將來,未來。旰,晚上。
[6]征北:即征北將軍,古代武官名。為四征(東、南、西、北)將軍之一。諸征將軍之名最早出現於漢代,當時的地位與偏裨雜號將軍相同。東漢末年丞相曹操因戰亂經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將軍,秩二千石。三國魏文帝時將官職定為九品,四征將軍為第二品,地位次於三公。晉朝時則為第三品,加大並開府則位同諸公,乃成為常設的高級將軍官名。南北朝時亦為次於大將軍的高級將軍。 行:代理,暫理。 南徐州:古代僑置州名。晉安帝義熙七年(411年),分淮北為北徐,淮南仍為徐州。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改徐州為南徐州,治京口(今江蘇鎮江)。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7]猛銳:勇猛而富有銳氣。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二年(466年)。晉安王劉子勛在尋陽兵敗後,他所任命的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蕭惠開、梁州刺史柳元怙、兗州刺史畢眾敬、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都派使節前往都城建康,請求歸順。明帝認為南方的叛亂已經平定,準備向淮北顯示軍威,冬季十月乙亥(二十一日),命令鎮軍將軍張永、中領軍沈攸之率領全副武裝的十五萬士兵前去迎接薛安都歸降。蔡興宗說:「薛安都想歸順朝廷不是虛言而是確有誠意,朝廷只需要派一個使節帶著書信前去即可。而我們今天出動大軍前去迎接,勢必會引起薛安都的懷疑和恐懼,也許還會招致北魏的南侵,造成更深重的災難。如果說因為薛安都叛亂罪大惡極必須要誅殺的話,那麼之前朝廷赦免的人已經太多了。況且薛安都在外據守的重鎮,與宋國的北部邊境非常近,地勢險要,兵力強盛,進攻和包圍都很難,為國家長遠利益考慮,我認為尤其應該通過訓導和安撫的方式來解決。如果薛安都叛逃北魏,必定會成為朝廷未來的隱憂。」明帝沒有聽從,他向征北司馬、代理南徐州刺史事務的蕭道成問道:「我今天想利用薛安都反叛的機會去討伐北魏,您認為怎麼樣?」蕭道成答:「薛安都是個非常狡猾的人,現在我們派兵逼迫他,恐怕對朝廷不利。」明帝說:「諸路大軍精銳勇猛,進攻哪裡會不勝利呢?您不要再說了。」薛安都聽說朝廷發兵北討後,非常害怕,派遣使節向北魏投降。常珍奇也獻出懸瓠城投降北魏,他們都向北魏請求出兵救援。
【原文】
薛安都以其子為質於魏[1]。遣鎮東大將軍代人尉元、鎮東將軍魏郡孔伯恭等帥騎一萬出東道救彭城,鎮西大將軍西河公石、都督荊豫南雍州諸軍事張窮奇出西道救懸瓠[2]。以安都為都督徐兗等五州諸軍事、鎮南大將軍、徐州刺史、河東公,常珍奇為平南將軍、豫州刺史、河內公[3]。
【注文】
[1]質:動詞。作為人質。 魏:即北魏(386—534年),是南北朝時期位於北方的第一個王朝,又稱後魏、拓跋魏、元魏。鮮卑族拓跋珪建立,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公元439年統一北方,493年起遷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改姓元。534年,分裂為東、西魏。
[2]鎮東大將軍:古代武官名。以鎮東將軍中資深者為大將軍。多為褒獎勛庸,無實職。 尉元(?—493年):北魏將領。字苟仁,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世為豪宗,善騎射,太武、文成、獻文、孝文帝四朝大將,歷任虎賁中郎將、羽林中郎、寧遠將軍、北部尚書、騎散常侍、冠軍將軍、鎮南大將軍、侍中、尚書令、司徒,歷爵富城男、太昌侯、博陵公、淮陽王、山陽郡開國公。曾在與南朝宋的戰爭中屢立戰功,生擒垣恭祖、沈承伯等大將,追諡景桓公。 鎮東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品四鎮(鎮東、鎮西、鎮南、鎮北)將軍之一。 魏郡:古郡名。西漢高祖時置,治鄴(今河北臨漳西南)。 孔伯恭(?—469年):北魏大將。魏郡鄴(今河北臨漳西南)人,孔昭次子,歷任鷹揚將軍、安南將軍、濟州刺史、散騎常侍、鎮東將軍、彭城鎮將,歷封成陽公、東海公。死後追贈鎮東大將軍、東海王,諡曰「桓」。 鎮西大將軍:參見「鎮東大將軍」條注。 石:即拓跋石(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大臣。忠勇有膽略,尤善騎射,歷任比部侍郎、尚書令、雍州刺史、華州刺史、征南大將軍等職,死後追贈司徒公。 張窮奇(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歷任都督荊、豫、南雍州諸軍事,給事中、京兆侯,曾參加與南朝宋爭奪黃河以南地區的戰爭。
[3]平南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末置,魏晉時為三品四平(平東、平西、平南、平北)將軍之一。
【譯文】
薛安都把兒子作為人質送往北魏。北魏派遣鎮東大將軍、代人尉元,鎮東將軍、魏郡人孔伯恭等人率領騎兵一萬多人,從東線援救彭城;派遣鎮西大將軍西河公拓跋石,都督荊州、豫州、南雍州諸軍事張窮奇從西線救援懸瓠。同時,北魏朝廷任命薛安都為都督徐州、兗州等五州諸軍事和鎮南大將軍、徐州刺史,封河東公,任命常珍奇為平南將軍、豫州刺史,封河內公。
【原文】
兗州刺史申纂詐降於魏,尉元受之,而陰為之備[1]。魏師至無鹽,纂閉門拒守[2]。
【注文】
[1]陰:副詞。暗中,悄悄。
[2]無鹽:古縣名。今山東東平西南。
【譯文】
南朝宋兗州刺史申纂假裝向北魏投降,尉元接受了他,但暗中也防備著。北魏軍到達無鹽城下,申纂緊閉城門,拒絕尉元軍入城。
【原文】
薛安都之召魏兵也,畢眾敬不與之同,遣使來請降,上以眾敬為兗州刺史。眾敬子元賓在建康,先坐他罪誅[1]。眾敬聞之,怒,拔刀斫柱曰:「吾皓首唯一子,不能全,安用獨生[2]!」十一月壬子,魏師至瑕丘,眾敬請降於魏[3]。尉元遣部將先據其城,眾敬悔恨,數日不食。元長驅而進,十二月己未,軍於秺[4]。
【注文】
[1]元賓:即畢元賓(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大臣。東平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人,畢眾敬之子,豪俠勇武,涉獵書史,歷任平遠將軍、平南將軍、兗州刺史、殿中尚書等職,歷爵須昌侯、彭城公。為政清平,督課田產,善撫民物,後因罪被殺,追贈撫軍將軍、衛尉卿,諡曰「平」。
[2]皓(hào)首:白頭,借指年老。 安:副詞。表示疑問,「豈」「怎麼」。 用:需要。 獨生:獨自活著。
[3]瑕丘:古地名。兗州治所,今山東兗州東北。
[4]秺(dù):古縣名。今山東成武西北。
【譯文】
薛安都向北魏求援時,畢眾敬與他意見不同,而派使節前去向南朝宋明帝投降,明帝任命他為兗州刺史。畢眾敬的兒子畢元賓在京城建康為官,之前因犯罪被殺死。畢眾敬聽說後,非常憤怒,拔出佩刀砍在柱子上說:「我如今白髮蒼蒼,只剩下這個唯一的兒子,我不能保全他的性命,獨自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十一月壬子(二十九日),北魏軍到達瑕丘後,畢眾敬向北魏軍投降。魏將尉元派部下先占據了無鹽城,畢眾敬非常悔恨,連續多天不吃飯。尉元長驅直入,十二月己未(初六日),駐軍於秺縣。
【原文】
西河公石至上蔡,常珍奇率文武出迎[1]。石欲頓軍汝北,未即入城,中書博士鄭羲曰:「今珍奇雖來,意未可量[2]。不如且入其城,奪其管籥,據有府庫,制其腹心,策之全者也[3]。」石遂策馬入城,因置酒嬉戲。羲曰:「視珍奇之色甚不平,不可不為之備[4]。」乃嚴兵設備[5]。其夕,珍奇使人燒府屋,欲為變,以石有備而止。羲,豁之曾孫也[6]。
【注文】
[1]上蔡:古地名。今河南上蔡。
[2]中書博士:古代官職名。北魏中央教育機構,明元帝拓跋嗣時,改國子學為中書學,設中書博士,此名稱在北魏存在七十餘年。 鄭羲(xī)(?—492年):北魏大臣。滎陽開封(今河南開封西南)人,字幼麟,北魏文成帝時任中書博士,官至北魏孝文帝中書令,後出任兗州刺史,在州多受賄。 意:意圖,想法。 未可量:無法估計。
[3]管籥(yuè):鎖鑰。籥,通「鑰」。
[4]不平:憤慨,不滿。
[5]設備:設立防備。
[6]豁:即鄭豁(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後燕大臣。滎陽開封(今河南開封)人,任從事中郎、中山尹、太常卿,封濟南公,諡曰「貞」。
【譯文】
北魏西河公拓跋石抵達上蔡,常珍奇率領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拓跋石想駐軍在汝水之北,沒有立即入城,中書博士鄭羲說:「如今常珍奇雖然前來迎接,但他是什麼意思還難以估計。不如直接進入城中,奪取各個城門的鎖鑰,占據府庫,控制心腹,這是最安全的辦法。」於是,拓跋石馳馬入城,接著置辦了酒席,飲酒作樂。鄭羲說:「我觀察常珍奇的臉色有點憤憤不平,不能不提防他。」因此,拓跋石派重兵防備。當天夜裡,常珍奇派人燒掉了官府的房屋,打算發動變亂,因為拓跋石早有準備而終止。鄭羲是鄭豁的曾孫。
【原文】
淮西七郡民多不願屬魏,連營南奔[1]。魏遣建安王陸馛宣慰新附,民有陷軍為奴婢者,馛悉免之,新民乃悅[2]。
【注文】
[1]屬:歸屬,從屬。
[2]陸馛(bó)(?—474年):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名臣陸俟長子,足智多謀,有父風,歷任內都下大夫、散騎常侍、安南將軍、相州刺史、選部尚書、太保等職,歷封聊城侯、長廣公、建安王,為政清平,抑強扶弱,深受百姓愛戴,諡曰「貞王」。 宣慰:大臣代表皇帝視察某一地區,宣揚政令,安撫百姓。 新附:剛剛歸屬的郡民。 奴婢:指喪失自由、為主人無償服勞役的人。其來源有罪人、俘虜及其家屬,亦有從貧民家購得者。通常男稱奴,女稱婢。後亦用為男女僕人的泛稱。
【譯文】
淮西七郡的百姓大多不願歸屬北魏,聯合向南逃奔。北魏派建安王陸馛前去慰撫剛剛歸附地區的百姓,陸馛把那些淪為軍隊奴婢的人全部赦免,於是,這些新附的百姓非常高興。
【原文】
是歲,張永、沈攸之進兵逼彭城,軍於下礚,分遣羽林監王穆之將卒五千守輜重於武原[1]。魏尉元至彭城,薛安都出迎。元遣李璨與安都先入城,收其管籥,別遣孔伯恭以精甲二千安撫內外,然後入[2]。其夜,張永攻南門,不克而退。元不禮於薛安都,安都悔降,復謀叛魏[3]。元知之,不果發。安都重賂元等,委罪於女婿裴祖隆而殺之[4]。元使李璨與安都守彭城,自將兵擊張永,絕其糧道。又破王穆之於武原。穆之帥餘眾就永,元進攻之。
【注文】
[1]是歲:這一年。 下礚(kē):古地名。今江蘇徐州附近。 羽林監:古代官職名。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騎,置令、丞。東漢又置羽林左、右監,後省。南朝宋高祖永初時復置,秩六百石。 王穆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羽林監,參加與北魏爭奪黃河以南地區的戰爭。 輜(zī)重:指隨軍運載的軍用器械、糧食等。 武原:古地名。今江蘇邳州西北。
[2]李璨(càn)(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字世顯,趙郡平棘(今河北趙縣南固城村)人,容貌魁偉,有學問,任中書郎,曾隨從尉元等將領奪取徐州,因功封寧朔將軍、兗州刺史,封始豐侯,死後諡曰「懿」。
[3]不禮:無禮,不行禮法。
[4]裴祖隆(?—466年):南朝宋將領。薛安都之婿,曾參與劉子勛叛亂,後被薛安都陷害所殺。
【譯文】
這一年,南朝宋將領張永、沈攸之率兵進逼彭城的薛安都,駐軍在下礚,分派羽林監王穆之率領五千人前往武原防守輜重。魏將尉元到達彭城,薛安都出城迎接。尉元派李璨與薛安都先進入城中,接收城內各府的鎖鑰,再另派孔伯恭率領精銳士兵二千人安撫彭城內外,然後才進城中。當天夜裡,張永進攻彭城南門,沒有攻下來退走。尉元對薛安都非常無禮,薛安都後悔降魏,想再次叛魏。但尉元已經知道這個情況,薛安都無法行動。薛安都重賄尉元等人,把罪責推到他的女婿裴祖隆身上,並殺了他。尉元派李璨與薛安都鎮守彭城,自己率兵進攻張永,斷絕張永的糧食補給路線。又打敗了在武原防守輜重的王穆之。王穆之率領餘部投奔張永,尉元又向張永進攻。
【原文】
三年春正月,張永等棄城夜遁。會天大雪,泗水冰合,永等棄船步走,士卒凍死者太半,手足斷者什七八[1]。尉元邀其前,薛安都乘其後,大破永等於呂梁之東,死者以萬數,枕屍六十餘里,委棄軍資、器械不可勝計[2]。永足指亦墮,與沈攸之僅以身免[3]。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為魏所虜[4]。上聞之,召蔡興宗以敗書示之,曰:「我愧卿甚。」永降號左將軍[5]。攸之免官,以貞陽公領職,還屯淮陰[6]。由是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
【注文】
[1]泗水:古河流名。又稱泗水,淮河支流之一,發源於今山東省蒙山南麓,流經山東、江蘇等地區,匯入淮河。 太:通「大」。 什:通「十」。
[2]邀:攔截,阻擊。 呂梁:古城名。今江蘇銅山東南。 枕屍:屍骨堆積。 不可勝計:成語。不能全部計算完,形容數量極多。勝,盡;計,計算。
[3]僅以身免:成語。指沒有被殺或隻身逃出了險境。
[4]梁:即梁州,古州名。古九州之一,三國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miǎn)陽(今陝西勉縣東),西晉武帝太康中移治南鄭(今陝西漢中),轄境相當於陝西秦嶺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寧,重慶璧山、綦江等縣、市以東,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貴州桐梓、正安等地。其後漸小。 南秦:即南秦州,古代僑置州名。東晉置,治所在南鄭(今陝西南鄭),南北朝時期的宋、齊因照前例,兼置南秦州,梁時才併入後魏,廢止入為梁州。 垣恭祖(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歷任屯騎校尉和梁、南秦二州刺史等職,曾參與平定劉子勛的叛亂,後在與北魏的彭城之戰中被俘。
[5]左將軍:古代武官名。戰國已有,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僅次於上卿,職務或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品級不詳。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分為前、後、左、右之類,遂漸廢棄。
[6]淮陰:古縣名。秦設縣,今江蘇淮安市淮陰區。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春季正月,宋將張永等放棄彭城,乘夜間逃走。恰好天降大雪,泗水結冰,張永等人扔下船隻步行,所率的士兵凍死了一多半,手足被凍斷的有十分之七八。魏將尉元在張永部隊的前面攔截,薛安都在後面追擊,在呂梁以東大敗張永等,死者達幾萬人,屍體堆積六十多里,留下的軍事物資和武器數不勝數。張永的腳指頭也凍掉了,他與沈攸之勉強隻身逃走,梁州、南秦州二州刺史垣恭祖等人被北魏軍所俘。明帝得到消息後,召來蔡興宗,讓他看兵敗書信,並說:「我很愧對您。」張永被降為左將軍。沈攸之被罷官,以貞陽公的名義暫時領軍,帶著軍隊撤退到淮陰駐屯。至此,宋國丟失了淮北四州以及豫州的淮西地區。
【原文】
裴子野論曰:昔齊桓矜於葵丘而九國叛,曹公不禮張松而天下分,一失毫釐,其差遠矣[1]。太宗之初,威令所被,不滿百里,卒有離心,士無固色,而能開誠心,布款實,莫不感恩服德,致命效死,故西摧北盪,寓內褰開[2]。既而六軍獻捷,方隅束手,天子欲賈其餘威,師出無名,長淮以北,倏忽為戎[3]。惜乎!若以向之虛懷,不驕不伐,則三叛奚為而起哉[4]?高祖蟣虱生介冑,經啟疆場,後之子孫,日蹙百里[5]。播獲堂構,豈雲易哉[6]。
【注文】
[1]裴子野(469—530年):南朝著名史學家、文學家。字幾原,祖籍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曾祖裴松之是南朝宋太中大夫,曾為《三國志》作注;祖父裴駰,是南朝齊中郎外兵參軍,著有《史記集解》。他聰穎早慧,勤奮好學,少年時代就以善於著述文章聞名,後仕於齊、梁兩朝。 齊桓:即齊桓公(?—前643年),春秋時代齊國第十五位國君、春秋五霸之首。姜姓,名小白,齊僖公之子、齊襄公之弟。齊襄公和齊君無知相繼死於內亂後,小白與公子糾爭位成功,即國君位。在位期間任用管仲為相,推行各項改革,使齊國逐漸強盛,公元前681年在甄(今山東鄄城)召集宋、陳等四國諸侯會盟,打出「尊王攘夷」的旗號,北擊山戎,南伐楚國,成為中原霸主,受到周天子賞賜。晚年昏庸,信用易牙、豎刁等小人,最終在內亂中餓死。 矜(jīn):自尊,自大,自誇。 葵丘:古地名。今河南民權東北,公元前651年,齊桓公在此地召集魯國、宋國、衛國、鄭國等九國相會結盟。 曹公:即曹操(155—220年),東漢末著名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與書法家,三國魏奠基人和主要締造者。字孟德,小字阿瞞,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歷任大將軍、丞相,後為魏王。其子曹丕稱帝後,追尊其為魏武帝。一生以漢朝丞相的名義征討四方,為統一中原作出重大貢獻,同時在北方廣泛屯田,對當時的農業生產恢復有一定作用。曹操文學作品的特色、創新、開創對中國文學史的發展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張松(?—212年):東漢末臣僚。字子喬,蜀郡(治今四川成都)人,任益州牧劉璋別駕從事,被派遣至曹操處不被禮遇,因而懷怨恨之心,回蜀後勸劉璋與操斷絕關係,並勸說璋連好劉備,因暗助劉備被殺。
[2]褰(qiān):開拓,擴張。
[3]方隅(yú):四方和四角,借指邊疆。 賈:同「假」,憑藉。 倏(shū)忽:頃刻,很快。
[4]奚(xī)為:即「為奚」,賓語前置句,意思是為何,為什麼。
[5]蟣(jǐ)虱(shī):虱及其卵。 介冑:鎧甲和頭盔。 經啟:經營,開闢。 日蹙(cù):每天減縮,一天比一天減縮。
[6]播獲:繼承,傳承。 堂構:比喻繼承祖先的遺業。
【譯文】
南朝史家裴子野評論說:往昔齊桓公在葵丘會盟中傲慢而導致九個諸侯國的反叛,曹操不禮待張松而導致天下三分。一絲一毫的失誤,釀成的後果相差千里。太宗(劉彧)執政之初,威信和命令所達的地盤還不足一百里,士兵離心離德,士人內心不定,但他能夠與朝臣開誠布公,傾露心聲,大臣們沒有不感恩戴德、拚死效力的,所以才能西征北討,開疆拓土。不久,各路大軍的捷報飛來,四面八方的反叛者束手就擒,而現在又只想憑藉自己的餘威,派出沒有正當名分的軍隊,導致了長江、淮河以北地區頃刻之間落入北魏人之手。真是可惜啊!如果他還能像以往一樣虛懷若谷,不驕傲自滿,不炫耀武功,那麼薛安都等三人怎麼會起來反叛呢?高祖(劉裕)在開國戰場上頭盔和鎧甲里都生滿了蟣虱,仍然還在開疆闢土,後世的子孫卻每天退縮百餘里。繼承祖先遺業,哪裡有那麼容易呢!
【原文】
魏尉元以彭城兵荒之後,公私困竭,請發冀、相、濟、兗四州粟,取張永所棄船九百艘,沿河運載,以賑新民,魏朝從之[1]。
【注文】
[1]相:即相州,古州名。北魏置,治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鄴鎮)。東魏改相州為司州。北齊仍都鄴城,司州為都畿。北周滅北齊後,改司州為相州。 濟:即濟州,古州名。北魏置,初設於今山東茌平西南,後置於巨野(今山東巨野),金海陵王天德二年(1150年),因水災東遷任城(今山東濟寧),元代廢。 賑(zhèn):救濟。
【譯文】
魏將尉元認為彭城兵荒馬亂之後,不論官府還是民間財力都很困難,請求朝廷從冀州、相州、濟州、兗州四州調撥粟米,用張永棄留下來的船隻九百艘,沿著清河運載到徐州,用來賑濟剛剛歸附地區的百姓,北魏朝廷同意了。
【原文】
沈文秀、崔道固為土人所攻,遣使乞降於魏,且請兵自救[1]。
【注文】
[1]沈文秀(425—486年):南朝宋名將。見前注。 崔道固(生卒年不詳):南北朝臣僚。見前注。 土人:土著居民。 乞降:請求投降。
【譯文】
宋國沈文秀、崔道固被當地土著進攻,派使節向北魏投降,並且請求出兵救助。
【原文】
二月,魏西河公石自懸瓠引兵攻汝陰太守張超,不克;退屯陳項,議還長社,待秋擊之[1]。鄭羲曰:「張超蟻聚窮命,糧食已盡,不降當走,可翹足而待也[2]。今棄之遠去,超修城浚隍,積薪儲谷,更來恐難圖矣[3]。」石不從,遂還長社。
【注文】
[1]汝陰:古郡名。三國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置,治汝陰(今安徽阜陽),屬豫州,後廢。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復置,轄境相當今安徽潁河流域以西和河南新蔡、淮濱等縣地。隋文帝開皇初年,廢汝陰郡。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肅宗至德時又曾改潁州為汝陰郡。 張超(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汝陰太守,參加與北魏爭奪黃河以南地區的戰爭。 陳項:古地名。今地不詳。 長社:古地名。今河南長葛東北。
[2]翹足而待:成語。踮起腳等待,比喻很快就能實現。
[3]修城浚隍(huáng):修築城池。城:指挖土築的高牆。浚:挖深,疏通。隍:指沒有水的護城壕。中國古代有城隍信仰。
【譯文】
二月,魏西河公拓跋石從懸瓠率兵進攻汝陰太守張超,沒有攻下來;拓跋石撤退到陳項駐紮,商議再撤退到長社,等秋季再來進攻。鄭羲說:「張超的部隊像走投無路的螞蟻聚在一起,軍糧已經斷絕,不投降就得逃走,只需要翹足等待就會有結果。如今您要放棄而遠走,張超修治城池,積聚糧草,再次來攻恐怕會更加困難。」拓跋石沒有聽從,撤退回長社。
【原文】
初,尋陽既平,帝遣沈文秀弟文炳以詔書諭文秀,又遣輔國將軍劉懷珍將馬步三千人與文炳偕行[1]。未至,值張永等敗退,懷珍還鎮山陽[2]。文秀攻青州刺史明僧暠,帝使懷珍帥龍驤將軍王廣之將五百騎、步卒二千人浮海救之[3]。至東海,僧暠已退保東萊[4]。懷珍進據朐城,眾心凶懼,欲且保郁洲[5]。懷珍曰:「文秀欲以青州歸索虜,計齊之士民,安肯甘心左衽邪!今揚兵直前,宣布威德,諸城可飛書而下,奈何守此不進,自為沮撓乎[6]。」遂進至黔陬,文秀所署高密、平昌二郡太守棄城走[7]。懷珍送致文炳,達朝廷意,文秀猶不降。百姓聞懷珍至,皆喜。文秀所署長廣太守劉桃根將數千人戍不其城[8]。懷珍軍于洋水,眾謂且宜堅壁伺隙,懷珍曰:「今眾少糧竭,懸軍深入,正當以精兵速進,掩其不備耳[9]。」乃遣王廣之將百騎襲不其城,拔之。文秀聞諸城皆敗,乃遣使請降,帝復以為青州刺史。崔道固亦請降,復以為冀州刺史。懷珍乃還。
【注文】
[1]文炳:即沈文炳(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沈文秀之弟。 輔國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劉懷珍(421—483年):南朝宋將領。見前注。 偕(xié)行:相伴而行。
[2]山陽:古郡、國名。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始置山陽國,西漢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改國為郡。南朝宋、北魏改置為高平郡,移治高平縣(治今山東鄒城西南)。隋初郡廢。
[3]明僧暠(生卒年不詳):似應為明僧嵩,南朝宋大臣。明僧紹之弟,好學,為宋孝武帝劉駿所欣賞,曾任宋散騎侍郎、青州刺史。 王廣之:南朝宋、齊將領。見前注。
[4]東萊:古地名。今山東萊州。
[5]朐(qú)城:古地名,今江蘇連雲港西南。 凶懼:紛擾驚懼。 郁洲:古地名。今江蘇連雲港東小島。
[6]索虜:南北朝時南朝對北朝的蔑稱。索指髮辮,古代北方民族多有髮辮,故稱。後亦用以稱其他少數民族。 飛書:用箭系書信射送。 沮撓:阻撓。
[7]黔(qián)陬(zōu):古縣名。今山東膠州西南。 高密:古郡名。治今山東高密西。 平昌:古郡名。治今山東安丘。
[8]長廣:古郡名。治不其,今山東即墨。 劉桃根(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長廣太守,參加與南朝宋爭奪黃河以南的戰爭。 不其城:古城名。今山東即墨。
[9]洋水:古河流名。在今山東壽光西。 堅壁:加固堡壘。
【譯文】
當初,尋陽的劉子勛被平定後,南朝宋明帝(劉彧)派沈文秀的弟弟沈文炳帶著詔書前去勸諭沈文秀,又派輔國將軍劉懷珍率領騎兵、步兵三千人與沈文炳同行。他們還沒有到達青州,正值張永進攻徐州兵敗撤退,劉懷珍就退回山陽防守。沈文秀進攻青州刺史明僧暠,明帝派劉懷珍率領龍驤將軍王廣之帶著騎兵五百人、步兵二千人從海路前去營救。走到東海郡時,明僧暠已經退到東萊自保。劉懷珍前行,占領朐城,部眾軍心動搖,想退保郁洲,劉懷珍說:「沈文秀想獻上青州投降北魏,我估計齊地的百姓不是心甘情願接受胡人的統治!如今我們率軍勇往直前,宣布朝廷的威信和恩德,只需要一封書信,青州各郡都會不攻而克,為什麼要防守而不進攻,先自我阻撓呢?」於是,劉懷珍率軍前進,到達黔陬,沈文秀所任命的高密、平昌二郡太守棄城而逃。劉懷珍把沈文炳送往山陽,向沈文秀傳達朝廷的旨意,沈文秀仍然不願歸降。齊地百姓聽說劉懷珍到來,都非常高興。沈文秀任命的長廣郡太守劉桃根率領幾千人戍守不其城。劉懷珍駐紮于洋水,大家認為應該堅壁清野,伺機進攻,劉懷珍說:「現在我們兵力不多,糧食斷絕,懸軍深入敵境,正應該以精銳之軍迅速前進,然後趁其不備進攻。」於是,劉懷珍派遣王廣之率領百餘名騎兵襲擊並攻占了不其城。沈文秀聽說各郡城都被攻陷,於是派遣使節向朝廷投降,明帝重新恢復了他青州刺史的職務。崔道固也向朝廷請求投降,明帝也恢復了他冀州刺史的職務。劉懷珍率軍凱旋。
【原文】
沈攸之之自彭城還也,留長水校尉王玄載守下邳,積射將軍沈韶守宿豫,睢陵、淮陽皆留兵戍之[1]。玄載,玄謨之從(將)[弟]也。時東平太守申纂守無鹽,幽州刺史劉休賓守梁鄒,并州刺史清河房崇吉守升城,輔國將軍清河張讜守團城,及兗州刺史王整、蘭陵太守桓忻、肥城、糜溝、垣苗等戍皆不附於魏[2]。休賓,乘民之兄子也。
【注文】
[1]長(zhǎnɡ)水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於長水與宣曲的烏桓人、胡人騎兵,秩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各一人。長水,關中河名;宣曲亦河名。魏、晉、南朝及北朝魏、齊均置,屬領軍將軍;北齊時屬左、右衛府。諸朝都城不在關中,仍稱「長水」僅為沿襲舊名。隋不置。 王玄載(409—484年):南朝宋將領。字彥休,下邳(今江蘇睢寧北)人,王玄謨堂弟,歷任冠軍將軍、徐州刺史、寧朔將軍、征虜將軍、後將軍、南豫州刺史、梁秦二州刺史及益州刺史、散騎常侍、光祿大夫等職,封鄂縣子。雅好玄言,在梁、益之任有清績。 沈韶(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積射將軍,參加與北魏爭奪黃河以南的戰爭。 宿豫:古縣名。今江蘇宿遷東南。 睢陵:古縣名。今江蘇睢寧。 淮陽:古縣名。今安徽宿州東北。
[2]東平:古郡名。治今山東東平西北。 劉休賓(?—513年):南北朝臣僚。字處干,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劉昶之孫,好學有文才,南朝宋時歷任劉彧虎賁中郎將、幽州刺史、輔國將軍、兗州刺史,後降北魏,任平齊郡懷寧縣令。 梁鄒:古縣名。今山東鄒平西北。 并州:古代僑置州名。設置及地區不詳。 清河:古郡名。治清河,今河北清河。 房崇吉(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清河(今河北清河)人,任并州刺史,曾參加與北魏爭奪黃河以南的戰爭。 升城:古地名。今山東長青西南。 張讜(dǎng)(?—474年):南北朝臣僚。字處言,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西北)人,南朝宋時任給事中、泰山太守、魏郡太守、冀州長史、冠軍將軍、東徐州刺史,後降北魏,歷任冠軍將軍、東徐州刺史,封平陸侯。性情開通,忠誠厚道,善於撫恤下士,廣交名流,死後追贈平南將軍、青州刺史,諡為「康侯」。 團城:古地名。今山東沂水。 王整(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兗州刺史,後降北魏。 桓忻(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蘭陵太守,後降北魏。 肥城:古縣名。今山東肥城北。 糜(mí)溝:古地名。今地不詳。 垣苗:古地名。今山東長清西南。
【譯文】
沈攸之從彭城撤退時,留下長水校尉王玄載鎮守下邳,積射將軍沈韶鎮守宿豫,睢陵、淮陽等地也都留兵戍守。王玄載是王玄謨的堂弟。當時東平太守申纂鎮守無鹽,幽州刺史劉休賓鎮守梁鄒,并州刺史、清河人房崇吉鎮守升城,輔國將軍、清河人張讜鎮守團城,以及兗州刺史王整、蘭陵太守桓忻和肥城、糜溝、垣苗等各戍都沒有投降北魏。劉休賓是劉乘民的侄子。
【原文】
魏遣平東將軍長孫陵等將兵赴青州,征南大將軍慕容白曜將騎五萬為之繼援[1]。白曜,燕太祖之玄孫也[2]。白曜至無鹽,欲攻之。將佐皆以為「攻具未備,不宜遽進」。左司馬范陽酈范曰:「今輕軍遠襲,深入敵境,豈宜淹緩[3]。且申纂必謂我軍來速,不暇攻圍,將不為備。今若出其不意,可一鼓而克[4]。」白曜曰:「司馬策是也。」乃引兵偽退。申纂不復設備。白曜夜中部分,三月甲寅旦攻城,食時克之[5]。纂走,追擒,殺之。白曜欲盡以無鹽人為軍賞,酈范曰:「齊,形勝之地,宜遠為經略[6]。今王師始入其境,人心未洽,連城相望,咸有拒守之志,苟非以德信懷之,未易平也[7]。」白曜曰:「善!」皆免之。
【注文】
[1]平東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末置,三國沿置,三品四平(平東、平西、平南、平北)將軍之一。 長孫陵(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又名長孫壽,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北魏北平王長孫嵩之子,北魏獻文帝時任外都坐大官、左光祿大夫、征東大將軍、東陽鎮都大將、都督青州諸軍事,封蜀郡公,諡曰「莊王」。 征南大將軍:古代武官名。將軍中地位較高者。三國時征南將軍中以資深者為征南大將軍。 慕容白曜(yào)(?—470年):北魏名將。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十六國前燕王慕容皝玄孫,為人性格敦直,執法如山,剛直不阿,深受北魏文成帝厚愛,在南征劉宋的青、冀二州的戰爭中虛心聽取部將謀士的意見,把握全局,謹慎用兵,為北魏屢立戰功,後以謀反罪被北魏獻文帝冤殺。
[2]燕太祖:即慕容皝(huàng)(297—348年),十六國前燕開國君主(337—348年在位)。字元真,鮮卑族,慕容廆(wěi)第三子,在位期間崇尚儒學,設立學校,但用法嚴苛,致使兄弟慕容翰、慕容昭、慕容仁相繼叛離,角逐多年後終於平定遼東。公元337年稱燕王,與後趙聯合吞併鮮卑段氏,後又與後趙相爭,拓展慕容氏疆域。廟號太祖,諡號「文明皇帝」。
[3]范陽:古郡名。治涿縣,今河北涿州。 酈(lì)范(428—489年):北魏四朝大臣。字世則,范陽涿州(今河北涿州)人,酈嵩長子,剛正忠貞,歷任左司馬、青州刺史、尚書右丞等職,封永寧侯。在與南朝宋作戰中出謀劃策,立下軍功。任職青州期間,利用當地的漁鹽之利,積極恢復生產,發展對外貿易,頗有政績,諡曰「穆公」。 輕軍:人數不多、輕裝疾行的部隊。 淹緩:遲緩,延緩。
[4]出其不意:成語。趁對方沒有意料到就採取行動。其,代詞,對方;不意,沒有料到。 一鼓:第一次擊鼓。第一次擊鼓時士氣振奮。
[5]部分:部署,安排。 食時:即辰時,7:00至9:00。
[6]齊:古地區名。今山東泰山以北黃河流域及膠東半島地區,為戰國時齊地,漢以後沿稱「齊」。
[7]洽(qià):融洽,和諧。 懷:安撫,撫慰。
【譯文】
北魏派平東將軍長孫陵等率兵開赴青州,派征南大將軍慕容白曜率騎兵五萬人為後援部隊。白曜是前燕王慕容皝的玄孫。白曜到達無鹽後,準備攻城。將士們都認為「攻城器具沒有準備充分,不應該倉促進攻」。左司馬范陽人酈范說:「現在我們率輕快騎兵遠來襲擊,已經深入敵方境內,哪裡還能延緩。況且兗州刺史申纂一定以為我們的軍隊來得太快,還來不及圍攻,不會做周密的防備。現在我們出其不意攻城,必定會一鼓作氣攻下無鹽城。」白曜說:「司馬的策略是對的。」於是帶兵假裝撤退。申纂不再設防,白曜乘夜間排兵布陣,三月甲寅(初三日)凌晨,開始攻城,到吃早飯時就攻克了無鹽。申纂逃走,被追兵捉住殺死。白曜打算把無鹽城中之人全部賞賜給將士,酈范說:「齊地,地勢優越,應該長遠經營。如今我軍剛剛入城,人心還不穩定,全城的人們都在觀望,都有固守不降的想法,如果不以恩德和信義安撫他們,不容易平定。」白曜說:「好!」於是赦免了全城百姓。
【原文】
白曜將攻肥城,酈范曰:「肥城雖小,攻之引日,勝之不能益軍勢,不勝足以挫軍威[1]。彼見無鹽之破,死傷塗地,不敢不懼,若飛書告諭,縱使不降,亦當逃散。」白曜從之,肥城果潰,獲粟三十萬斛。白曜謂范曰:「此行得卿,三齊不足定也[2]。」遂取垣苗、糜溝二戍。一旬中連拔四城,威震齊土。
【注文】
[1]引日:拖延時日。
[2]三齊:古地區名。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王,項羽以齊國故地立故齊王族人田都為齊王,都臨菑(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田市為膠東王,都即墨(今山東平度東南),田安為濟北王,都博陽(今山東泰安東南),此稱為三齊。後泛指今山東的大部分地區。
【譯文】
慕容白曜準備進攻肥城,酈范說:「肥城雖小,但進攻需要很長時間,攻下來不足以鼓舞士氣,攻不下來卻足以挫傷士氣。肥城人看到無鹽城已經陷落,死傷遍地,一定會害怕,如果我們用箭把書信射進城中勸諭,城中之人就算不投降也會自動逃散。」白曜聽從了他的話,果然不久肥城自行崩潰,繳獲三十萬斛粟米。白曜對酈范說:「這次出征有了您,平定三齊地區沒有問題。」隨後,魏軍又攻取了垣苗、糜溝兩地。十天時間連續攻陷四座城池,軍威震動三齊之地。
【原文】
房崇吉守升城,勝兵者不過七百人[1]。慕容白曜築長圍以攻之,自二月至於夏四月,乃克之[2]。白曜忿其不降,欲盡坑城中人[3]。參軍事昌黎韓麒麟諫曰:「今勍敵在前而坑其民,自此以東,諸城人自為守,不可克也[4]。師老糧盡,外寇乘之,此危道也[5]。」白曜乃慰撫其民,各使復業。崇吉脫身走。
【注文】
[1]勝兵:能充當士兵作戰,勝任士兵。
[2]長圍:環繞一城一地的較長工事,用於圍攻或防守。
[3]坑:坑殺,活埋。
[4]參軍事:古代官職名。省稱「參軍」,東漢末曹操以丞相總攬軍政,其僚屬往往以參丞相軍事為名,即參謀軍務,簡稱「參軍」。位任頗重。晉以後,凡諸王及將軍開府者均置參軍,始定為正式官名。有單稱的,有冠以職名的,如咨議、記室、錄事及諸曹參軍等,沿至隋唐,如兼為郡官。 昌黎:古郡名。治昌黎,今遼寧義縣西北。 韓麒麟(lín)(?—488年):北魏大臣。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幼而好學,美姿容,善騎射。初任東曹主書,封魯陽男,加伏波將軍,後任慕容白曜參軍事,出謀劃策,因功升任冠軍將軍、冀州刺史,北魏孝文帝時任給事黃門侍郎、齊州刺史,封魏昌侯,為政輕於刑罰,重視民生,勤儉節約,追贈散騎常侍、安東將軍、燕郡公,諡曰「康」。
[5]師老:軍隊疲憊。 危道:危險的措施。
【譯文】
房崇吉鎮守升城,能當兵打仗的人不超過七百人。慕容白曜修築了長圍進攻升城,從二月到夏季四月才攻陷。慕容白曜恨升城不投降,想把城中之人全部活埋,參軍事、昌黎人韓麒麟勸諫說:「如今勁敵就在眼前,我們卻活埋了他們的百姓,那麼以後東面的百姓人人就都會死守城池,我們將無法攻克。軍隊疲憊,糧食吃完,敵人就會乘機進攻,所以說這是一條危險的道路。」於是,白曜慰問安撫城中的百姓,使他們各自安居復業。房崇吉脫身逃走。
【原文】
崔道固閉門拒魏。沈文秀遣使迎降於魏,請兵援接。白曜欲遣兵赴之,酈范曰:「文秀室家墳墓皆在江南,擁兵數萬,城固甲堅,強則拒戰,屈則遁去。我師未逼其城,無朝夕之急,何所畏忌,而遽求援軍?且觀其使者,視下而色愧,語煩而志怯,此必挾詐以誘我,不可從也[1]。不若先取歷城,克盤陽,下樑鄒,平樂陵,然後案兵徐進,不患其不服也[2]。」白曜曰:「崔道固等兵力單弱,不敢出戰,吾通行無礙,直抵東陽,彼自知必亡,故望風求服,夫又何疑[3]?」范曰:「歷城兵多糧足,非朝夕可拔。文秀坐據東陽,為諸城根本。今多遣兵則無以攻歷城,少遣兵則不足以制東陽。若進為文秀所拒,退為諸城所邀,腹背受敵,必無全理[4]。願更審計,無墮賊彀中[5]。」白曜乃止,文秀果不降。
【注文】
[1]視下:眼睛不敢直視而向下看,形容心虛膽怯。 色愧:面色羞愧。
[2]歷城:古縣名。冀州治所,今山東濟南市歷城區。 盤陽:古縣名。即「般陽」。今山東臨朐(qú)東南。 梁鄒:古縣名。今山東鄒平北。 樂陵:古縣名。今山東博興南。 案:通「按」,指揮,控制。
[3]望風:聽到風聲,見到動靜、氣勢。
[4]腹背受敵:成語。前後都受到敵人的攻擊,處於被動不利的局面。腹,肚子,指前面;背,背脊,指後面;受,遭到,受到。
[5]審計:考查,考慮。 彀(gòu)中:弓箭射程所及的範圍,比喻圈套、牢籠。彀,張滿弓。
【譯文】
崔道固緊閉城門抵抗北魏軍。沈文秀派使節向北魏投降,並請求派兵援助,慕容白曜計劃派軍隊前去接應。酈范說:「沈文秀的家室和祖墳都在江南,他本人擁兵幾萬,城池堅固,武器精良,強盛時頑固抵抗,窘迫時就逃跑。我們的軍隊還沒有逼近青州城,他也沒有朝不保夕的擔心,為什麼如此害怕急忙向我軍投降呢?況且,我看到他派來的使者,眼睛不敢直視,面有愧色,說話詞不達意,表現出怯懦的表情,一定是偽裝投降來引誘我們,千萬不能聽從。不如我們先攻占歷陽,攻克盤陽,拿下樑鄒,平定樂陵等城,然後指揮軍隊緩慢前進,不怕他們不投降。」慕容白曜說:「崔道固等人兵力薄弱,不敢出城迎戰,我軍通行無阻,直抵東陽城下,沈文秀自知滅亡,因此一定會聽到風聲就出城投降,又有什麼可憂慮的呢?」酈范說:「歷城兵力強盛,糧食充足,不是朝夕之間就可以攻克的。沈文秀據守東陽城,是幾路大軍的指揮中心。如果現在我們派大部隊進攻歷城也攻不下,派少量軍隊則沒辦法控制東陽。如果進攻歷城遭到沈文秀的頑固抵抗,撤退時又被其他軍隊所攔擊,到那時候腹背受敵,一定不能保全軍隊。希望您再仔細考慮一下,千萬不要落入敵軍的圈套里。」於是慕容白曜停止出兵。沈文秀果然不是真的投降。
【原文】
魏尉元上表稱:「彭城賊之要藩,不有重兵積粟,則不可固守[1]。若資儲既廣,雖劉彧師徒悉起,不敢窺淮北之地[2]。」又言:「若賊向彭城,必由清、泗過宿豫,歷下邳,趨青州亦由下邳、沂水經東安,此數者,皆為賊用師之要[3]。今若先定下邳,平宿豫,鎮淮陽,戍東安,則青、冀諸鎮可不攻而克。若四城不服,青、冀雖拔,百姓狼顧,猶懷僥倖之心[4]。臣愚以為宜釋青、冀之師,先定東南之地,斷劉彧北顧之意,絕愚民南望之心[5]。夏水雖盛,無津途可由,冬路雖通,無高城可固[6]。如此,則淮北自舉,暫勞永逸[7]。兵貴神速,久則生變[8]。若天雨既降,彼或因水通,運糧益眾,規為進取,恐近淮之民翻然改圖,青、冀二州猝未可拔也[9]。」
【注文】
[1]上表:向朝廷上奏章。 重(zhòng)兵積粟:大批軍隊和貯存的穀物。
[2]資儲:積蓄,貯備。 淮北:古地區名。指淮河以北的地區。
[3]清:清水,古水名。古濟水的別稱,古濟水自巨野澤以下別名清水,宋後遂通稱清河,一名北清河。金元後又稱大清河,下游改道如今黃河。1855年自東阿舊治西魚山以下為黃河所奪,清河之名遂廢。今唯東平境內汶河分為南北兩支,猶有大小清河之名,西北流注東平湖,又自湖北出為大清河,至魚山下入黃河。 泗:即泗水,水名。又名淇(qí)水,發源於今山東蒙山南麓,流經山東、安徽,在泗口(又名清口,今淮安淮陰區)注入淮河。歷史上長期是聯繫中原與江淮地區的交通孔道。 沂水:即沂河,古水名。位於山東南部與江蘇北部,曾為古淮河支流泗水的支流。源出山東沂源魯山,北流過沂源城後折向南,幹流經臨沂入江蘇省蘇北平原,河水入京杭運河和駱馬湖,下游匯灌河,在灌雲縣東燕尾港入黃海。 東安:古縣名。今山東沂水西。
[4]狼顧:狼行走時,常轉過頭看,以防襲擊。比喻人有所畏懼。
[5]愚:謙辭,用於自稱。
[6]津途:亦稱津塗,道路。 由:憑藉。
[7]舉:攻克,攻占。 暫勞永逸:同「一勞永逸」,指以一時的辛勞,換取長久的安逸。
[8]兵貴神速:成語。用兵貴在行動特別迅速。神速:特別迅速。
[9]規為:謂謀度所為之事。 翻然改圖:成語。迅速改變過來,另作打算。比喻很快轉變過來。
【譯文】
魏將尉元向北魏朝廷上奏章說:「彭城是敵人的重要藩鎮,如果沒有重兵把守和充足的糧食,就不可能堅守得住。如果軍隊和物資豐富,即使劉彧全軍出動,也不敢窺視淮北之地。」又說:「如果敵國進攻彭城,必然由清泗穿過宿豫和下邳,如果進攻青州,也必定要經下邳、沂水到達東安。上述的幾個地方都是敵軍進攻的要害之地。如果現在我們先平定下邳、宿豫,鎮守淮陽和東安,那麼青州、冀州等城池就不攻而破。如果這四城沒有攻陷,即使我們攻占了青、冀二州,當地的百姓雖然害怕,但仍然會有僥倖的心理。臣下我認為,應該先撤走進攻青、冀的軍隊,先集中精力平定東南的地盤,斷絕劉彧向北進攻的企圖,破滅北方民眾逃往南方的念頭。這樣做可以達到夏季河水雖大但無水路可行,冬季道路雖通卻無堅城可守的目的。如果這樣,那麼淮北地區自然會被我們占領,一時辛苦可以換來長久的安逸。兵貴神速,久則生變。如果天降大雨,敵人會借用水路運糧增兵,謀划進攻,恐怕淮北附近的百姓會突然改變主意,到時候青、冀二州也很難迅速攻下來。」
【原文】
五月,沈攸之自送運米至下邳,魏人遣清、泗間人詐攸之,雲「薛安都欲降,求軍迎接」。軍副吳喜請遣千人赴之,攸之不許。既而來者益多,喜固請不已,攸之乃集來者告之曰:「君諸人既有誠心,若能與薛徐州子弟俱來者,皆即假君以本鄉縣,唯意所欲[1]。如其不爾,無為空勞往還[2]。」自是一去不返。攸之使軍主彭城陳顯達將千人助戍下邳而還[3]。薛安都子伯令亡命梁、雍之間,聚黨數千人,攻陷郡縣[4]。秋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休若遣南陽太守張敬兒等擊斬之[5]。
【注文】
[1]薛徐州:古代常用官職代指人名,此指徐州刺史薛安都。
[2]如其不爾:如果不這樣的話。其:句中助詞,無實義,只增加一個音節。爾:如此,這樣。
[3]陳顯達(427—500年):南朝宋、齊將領。南朝宋時歷任張永前軍幢主、濮陽太守、游擊將軍、輔國將軍、廣州刺史、冠軍將軍、左衛將軍等職,封彭澤縣子。蕭齊時歷任太尉、大司馬,封鄱陽公。曾參與討伐北魏的焦墟、泌陽、隔城之戰和平定桂陽王劉休范的戰爭,後因反叛被東昏侯蕭寶卷所誅。
[4]伯令:即薛伯令(?—467年),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安都之子,薛安都降北魏後亡命梁州、雍州地區,後被南朝宋將領張敬兒所斬殺。
[5]休若:即劉休若(448—471年),南朝宋宗室。見前注。 南陽:古郡名。治宛縣,今河南南陽。
【譯文】
五月,沈攸之親自率軍運送糧米到達下邳,北魏軍派清水、泗水地區的百姓謊稱「薛安都準備向宋國投降,請求派兵前來迎接」,副軍主吳喜請求派遣一千人前去迎接,沈攸之不同意。後來百姓來的越來越多,吳喜也三番五次堅持請求出兵,於是,沈攸之召集前來報信的百姓說:「諸位既然有誠意前來歸附,如果能與薛安都的子弟一起前來的話,我答應按照你們的要求,任命你們為本鄉、本縣的地方官。如果不能與薛安都子弟一起前來,不要再徒勞了。」此後,這些人一去不復返。沈攸之派軍主、彭城人陳顯達率領一千人協助戍守下邳,自己率軍返回淮陰。薛安都的兒子薛伯令逃到梁州、雍州交界的地區,在那裡聚集黨徒幾千人,攻陷鄰近的郡縣。秋季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劉休若派南陽太守張敬兒等進攻並斬殺了薛伯令。
【原文】
上復遣中領軍沈攸之等擊彭城。攸之以為清、泗方涸,糧運不繼,固執以為不可[1]。使者七返,上怒,強遣之。八月壬寅,以攸之行南兗州刺史,將兵北出,使行徐州事蕭道成將千人鎮淮陰[2]。
【注文】
[1]涸(hé):河流乾枯。
[2]南兗州:古代僑置州名。東晉元帝僑立兗州於京口(今江蘇鎮江),明帝移治廣陵(今江蘇揚州)。南朝宋永初元年(420年)改為南兗州。元嘉八年(431年)割江淮間為境。其後縮小。
【譯文】
南朝宋明帝劉彧再次派遣中領軍沈攸之等進攻彭城。沈攸之認為清水、泗水正處於乾枯期,糧食運輸無法通行,堅持不可出兵。明帝派使節前後七次往返催促無果後,終於大怒,強迫沈攸之出兵進攻。八月壬寅(二十三日),任命沈攸之為南兗州刺史,率兵北伐,並命令代理徐州刺史蕭道成率一千人鎮守淮陰。
【原文】
魏之入彭城也,垣崇祖將部曲奔朐山,據之,遣使來降,蕭道成以為朐山戍主[1]。朐山濱海孤絕,人情未安,崇祖浮舟水側,欲有急則逃入海[2]。魏東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圂城,崇祖部將有罪亡降魏,成固公遣步騎二萬襲朐山,去城二十里[3]。崇祖方出送客,城中人驚懼,皆下船欲去。崇祖還,謂腹心曰:「虜非有宿謀,承叛者之言而來耳,易誑也[4]。今得百餘人還,事必濟矣。但人情一駭,不可斂集,卿等可亟去此二里外,大呼而來,雲『艾塘義人已得破虜,須戍軍速往,相助逐之』[5]。」舟中人果喜,爭上岸,崇祖引入,據城。遣羸弱入島,[人]持兩炬火,登山鼓譟[6]。魏參騎以為軍備甚盛,乃退。上以崇祖為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
【注文】
[1]朐(qú)山:山名。又名覆釜(fǔ)山,位於今山東臨朐東。
[2]孤絕:孤立無助。
[3]東徐州:古代州名。北魏獻文帝置。治團城(今山東沂水),北魏孝文帝改為南青州。 成固公(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東徐州刺史,參加與南朝宋爭奪黃河以南地區。 圂(hùn)城:古地名。今山東沂水境內。
[4]宿謀:預先設好的計策。
[5]斂集:聚集,集合。 亟(jí):急切,急迫。 艾(ài)塘:古湖名。今江蘇連雲港境內。
[6]羸(léi)弱:身體瘦弱的人。 鼓譟(zào):鳴鼓喧譁。古代指戰時擂鼓吶喊,以壯聲勢。
【譯文】
北魏軍攻入彭城後,守將垣崇祖率領部下逃奔朐山,占據此地,派使節向南朝宋歸降,蕭道成任命他為朐山戍主。朐山瀕臨大海,荒涼孤絕,人心不安,垣崇祖把船隻停靠在海邊,遇到緊急情況就乘船逃入大海中。北魏東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守圂城,垣崇祖的部將因犯罪投降成固公。成固公派步兵和騎兵兩萬人襲擊朐山,離城二十里。恰好垣崇祖出門送客,看到城中的戍人驚懼著爭相往船上逃。垣崇祖回來後對心腹們說:「魏軍這次進攻不是謀劃已久的行動,是聽信叛徒前來的,很容易欺騙。現在我們只需要讓一百餘人返回城中,事情就好辦了。但是人心受到驚嚇,不容易召集回來,你們可以迅速到兩里以外大聲呼喊『艾塘的正義之師已經打敗了魏軍,需要戍人迅速前往援助,追逐魏軍殘餘。』」逃到船中的戍人們聽到後非常高興,爭相跑回岸上,垣崇祖把他們帶入城中據守城池。他派遣老弱戍人進入海島,讓他們兩手舉起火把,登上山頭擊鼓吶喊。魏軍騎兵以為垣崇祖防守嚴密,於是撤退。南朝宋明帝任命垣崇祖為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
【原文】
垣榮祖亦自彭城奔朐山,以奉使不效,畏罪不敢出,往依蕭道成於淮陰。
【譯文】
垣榮祖也從彭城逃奔到朐山,因為奉命遊說薛安都沒有結果,畏罪不敢返回,於是又從朐山投奔了淮陰的蕭道成。
【原文】
魏尉元遣孔伯恭帥步騎一萬拒沈攸之,又以攸之前敗所喪士卒瘃墮膝行者悉還攸之,以沮其氣[1]。上尋悔遣攸之等,復召使還。攸之至焦墟,去下邳五十餘里,陳顯達引兵迎攸之至睢清口,伯恭擊破之[2]。攸之引兵退,伯恭追擊之,攸之大敗,龍驤將軍姜彥之等戰沒[3]。攸之創重,入保顯達營。丁酉夜,眾潰,攸之輕騎南走,委棄軍資、器械以萬計,還屯淮陰。
【注文】
[1]瘃(zhú)墮:手足凍掉。 膝行:雙腿跪著向前挪動。
[2]焦墟:古地名。今江蘇宿遷西北。 睢清口:古地名。睢水注入泗水處,今江蘇宿遷境內。
[3]姜彥之:應為姜產之(?—467年),南朝宋將領。歷任晉平王劉休祐驃騎中兵參軍、龍驤將軍、南濟陰太守,後在與北魏軍戰鬥中陣亡,追贈左軍將軍。
【譯文】
魏將尉元派遣孔伯恭率領步兵和騎兵一萬人抵抗沈攸之,又把沈攸之前次戰鬥中所俘獲的凍掉手足、只能用膝蓋爬行的士兵全部送還給沈攸之,以沮喪軍隊的氣勢。南朝宋明帝劉彧不久就後悔強迫沈攸之等進攻彭城,再想召回軍隊。沈攸之到達焦墟,離下邳城還有五十多里,陳顯達帶兵到睢清口迎接沈攸之,孔伯恭進攻並打敗了陳顯達。沈攸之帶兵撤退,孔伯恭乘勝追擊,大敗沈攸之,龍驤將軍姜產之等在戰鬥中陣亡。沈攸之的軍隊受到重創,逃至陳顯達的軍營據守。丁酉(十八日)夜間,陳顯達軍崩潰,沈攸之乘輕騎向南逃走,丟下軍用物資和武器幾萬件,逃回到淮陰屯駐。
【原文】
尉元以書諭徐州刺史王玄載,玄載棄下邳走,魏以隴西辛紹先為下邳太守[1]。紹先不尚苛察,務舉大綱,教民治生禦寇而已,由是下邳安之[2]。
【注文】
[1]隴西:古郡名。今甘肅隴西東南。 辛紹先(?—489年):北魏臣僚。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北魏統一北方後遷居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明敏有識量,性至孝,與游明根等名臣相友善,歷任中書博士、神部令、下邳太守、寧朔將軍,為政舉其大綱,教民治產御賊之備,死後贈冠軍將軍、并州刺史、晉陽公,諡曰「惠」。
[2]苛察:苛刻煩瑣。 治生:經營家業,謀生計。
【譯文】
尉元寫信勸諭南朝宋徐州刺史王玄載投誠,王玄載棄下邳城而逃,北魏任命隴西人辛紹先為下邳太守。辛紹先為政反對苛嚴繁密,只抓大的綱要,指導百姓生產和防禦敵寇,於是下邳郡內百姓安居樂業。
【原文】
孔伯恭進攻宿豫,宿豫戍將魯僧遵亦棄城走[1]。魏將孔太恆等將千騎南攻淮陽,淮陽太守崔武仲焚城走[2]。
【注文】
[1]魯僧遵(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宿豫鎮將,北魏軍進攻時棄城逃跑。
[2]孔太恆(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曾參加與南朝宋爭奪黃河以南的戰爭。 崔武仲(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淮陽太守,北魏軍進攻時焚城逃跑。
【譯文】
魏將孔伯恭進攻宿豫,宿豫鎮將魯僧遵也棄城而逃。魏將孔太恆等率一千多騎兵向南進攻淮陽,淮陽太守崔武仲燒毀城池後逃走。
【原文】
慕容白曜進屯瑕丘。崔道固之未降也,綏邊將軍房法壽為王玄邈司馬,屢破道固軍,歷城人畏之[1]。及道固降,皆罷兵。道固畏法壽扇動百姓,迫遣法壽使還建康。會從弟崇吉自升城來,以母妻為魏所獲,謀於法壽。法壽雅不欲南行,怨道固迫之[2]。時道固遣兼治中房靈賓督清河、廣川二郡事,戍磐陽,法壽乃與崇吉謀襲磐陽,據之,降於慕容白曜[3],以贖崇吉母妻。道固遣兵攻之,白曜自瑕丘遣將軍長孫觀救磐陽,道固兵退[4]。白曜錶冠軍將軍韓麒麟與法壽對為冀州刺史,以法壽從弟靈民、思順、靈悅、伯憐、伯玉、叔玉、思安、幼安等八人皆為郡守[5]。
【注文】
[1]綏邊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獻帝建安間曹操置,三國魏沿置,五品,南朝宋沿置為加官,八品,南朝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定為施用於境外的武職二十四班中的十五班,北魏七品上。 房法壽(生卒年不詳):南北朝將領。小名烏頭,清河繹幕(今山東平原縣西北)人,少好射獵,輕率勇果,南朝宋時歷任州主簿、司馬、綏邊將軍、魏郡太守,後投降北魏,任平遠將軍、冀州刺史,因功賜爵壯武侯,給以田宅、奴婢。性好酒,仁愛好施,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卒,贈平東將軍、青州刺史,諡「敬侯」。 王玄邈(426—497年):南朝宋將領。見前注。
[2]雅:副詞。表示程度很強,相當於「很」「極」。
[3]治中:古代官職名。又稱治中從事史,漢始置,主管文書檔案,歷代沿置,隋唐改稱司馬,治中之名廢。 房靈賓(生卒年不詳):南北朝臣僚。南朝宋時任治中和清河、廣川二郡太守,後降北魏。
[4]長孫觀(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歷任征西大將軍、司空、大都督,封上黨王,曾多次征戰,屢立戰功。
[5]冠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獻帝建安年間置,負責統兵。南北朝沿置。
【譯文】
魏將慕容白曜進據瑕丘。崔道固在未投降南朝宋明帝時,綏邊將軍房法壽當時擔任王玄邈的司馬,多次打敗崔道固軍,歷城人都很害怕他。等崔道固投降後,雙方才停止戰爭。崔道固害怕房法壽煽動當地百姓與他作對,便強派房法壽返回京城建康。正好房法壽的堂弟房崇吉從升城而來,因為母親和妻子都被北魏軍所俘虜,向房法壽請教辦法。房法壽非常不願意回到南方,怨恨崔道固強迫自己。當時崔道固派遣兼治中房靈賓都督清河、廣川二郡事務,戍守磐陽,於是,房法壽與房崇吉陰謀襲擊磐陽,占據此地,以贖回房崇吉的母親和妻子為條件嚮慕容白曜投降。崔道固派兵進攻他們,慕容白曜從瑕丘派將軍長孫觀營救磐陽,崔道固退兵。白曜上表請求任命冠軍將軍韓麒麟與房法壽同任冀州刺史,讓房法壽的堂弟房靈民、房思順、房靈悅、房伯憐、房伯玉、房叔玉、房思安、房幼安等八人都做了郡守。
【原文】
白曜自瑕丘引兵攻崔道固於歷城。遣平東將軍長孫陵等攻沈文秀於東陽。道固拒守不降,白曜築長圍守之。陵等至東陽,文秀請降。陵等入其西郭,縱士卒暴掠[1]。文秀悔怒,閉城拒守,擊陵等,破之。陵等退屯清西,屢進攻城,不克。
【注文】
[1]郭:城外圍著城的牆。
【譯文】
慕容白曜從瑕丘帶兵進攻歷城的崔道固。派遣平東將軍長孫陵等進攻東陽的沈文秀。崔道固堅守不降,慕容白曜築起攻城長圍包圍歷城。長孫陵等到達東陽後,沈文秀請求投降。長孫陵等率軍進入東陽西門外城,放縱士兵肆意搶掠。沈文秀既後悔又憤怒,再次關閉內城門,抵抗長孫陵,並打敗了他們。長孫陵等人撤退並屯駐於清河以西,後來多次進攻東陽城都沒有攻下來。
【原文】
冬十一月乙卯,分徐州置東徐州,以輔國將軍張讜為刺史。十二月庚戌(1),以幽州刺史劉休賓為兗州刺史。休賓之妻,崔邪利之女也,生子文曄,與邪利皆沒於魏[1]。慕容白曜將其妻子至梁鄒城下示之,休賓密遣主簿尹文達至歷城見白曜,且視其妻子[2]。休賓欲降,而兄子聞慰不可[3]。白曜使人至城下呼曰:「劉休賓數遣人來見僕射約降,何故違期不至?」由是城中皆知之,共禁制休賓不得降,魏兵圍之[4]。
【注文】
[1]崔邪利(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歷任魯郡、陽平二郡太守,後被北魏所俘。 文曄:即劉文曄(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劉休賓之子,幼時與其母被北魏所俘。綜覽群書,輕財重義,因其父功賜爵都昌子,深受北魏孝文帝寵遇,歷任協律中郎、高陽太守等職。死後追贈兗州刺史,諡曰「貞」。 沒:被俘虜。
[2]尹文達(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兗州刺史劉休賓主簿。
[3]聞慰:即劉聞慰(生卒年不詳),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劉休賓侄子,曾勸阻劉休賓投降北魏。
[4]禁制:禁阻制約。
【譯文】
冬季十一月乙卯(初八日),南朝宋分出徐州的一部分郡縣設置了東徐州,任命輔國將軍張讜為刺史。十二月庚辰(初三日),任命幽州刺史劉休賓為兗州刺史。劉休賓的妻子是崔邪利的女兒,生下一子劉文曄,母子兩人與崔邪利均被北魏所俘。慕容白曜帶著母子兩人到達梁鄒城下展示給劉休賓看,劉休賓秘密派遣主簿尹文達到達歷城面見慕容白曜,並且探視他的妻子與兒子。劉休賓計劃投降北魏,但他的侄子劉聞慰認為不可以。慕容白曜就派人到梁鄒城下呼叫說:「劉休賓數次派使者前來拜見僕射慕容白曜約定投降,為什麼過了約定時間還不來呢?」於是城中之人都知道了真相,大家囚禁控制了劉休賓,不讓他獻城投降,北魏軍圍攻梁鄒城。
【原文】
魏西河公石復攻汝陰,汝陰有備,無功而還[1]。常珍奇雖降於魏,實懷貳心,劉勔復以書招之。會西河公石攻汝陰,珍奇乘虛燒劫懸瓠,驅掠上蔡、安成、平輿三縣民屯於灌水[2]。
【注文】
[1]汝陰:古郡名。治汝陰,今安徽阜陽。
[2]上蔡:古縣名,治懸瓠,今河南汝南。 安成:古縣名。今河南正陽東北。 平輿:古縣名。今河南平輿北。 灌水:古河流名。淮河支流,流經今河南固始北。
【譯文】
北魏西河公拓跋石再次進攻汝陰郡,因汝陰防備嚴密,無功而返。常珍奇雖然投降北魏,但心懷異志,劉勔再次寫信招降他。正好西河公拓跋石進攻汝陰,常珍奇乘機燒毀並搶掠了懸瓠城,驅趕著上蔡、安成、平輿三縣的百姓屯駐於灌水流域。
【原文】
四年春正月,魏汝陽司馬趙懷仁帥眾寇武津,豫州刺史劉勔遣龍驤將軍申元德擊破之,又斬魏於都公閼於拔於汝陽台東,獲運車千三百乘[1]。魏復寇義陽,勔使司徒參軍孫台瓘擊破之[2]。
【注文】
[1]汝陽:古郡名。治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北。 趙懷仁(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汝陽郡司馬,參加與南朝宋爭奪黃河以南地區的戰爭。 武津:古縣名。今河南上蔡東。 申元德(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龍驤將軍,參加與北魏爭奪黃河以南地區的戰爭。 閼(yān)於拔(?—468年):北魏大臣。封於都公,後在與南朝的戰爭中被殺。
[2]孫台瓘(guàn)(?—478年):南朝宋將領。又名孫曇瓘,吳郡富陽(今浙江杭州市富陽區)人。驍果有氣力,因軍功升任寧朔將軍、越州刺史。曾參加劉子勛叛亂,後參加謀殺蕭道成,兵敗逃亡,被捕殺。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四年(468年)春季正月,北魏汝陽郡司馬趙懷仁率領部眾進攻武津,南朝宋豫州刺史劉勔派龍驤將軍申元德打敗了他,又在汝陽台東斬殺了北魏於都公閼於拔,繳獲了運輸車一千三百多輛。北魏軍再攻義陽郡,劉勔派司徒參軍孫台瓘打敗了他們的進攻。
【原文】
淮西民賈元友上書,陳伐魏取陳、蔡之策,上以其書示劉勔[1]。勔上言:「元友稱『虜主幼弱,內外多難,天亡有期』。臣以為虜自去冬蹈藉王土,盤據數郡,百姓殘亡;今春以來,連城圍逼[2]。國家未能復境,何暇滅虜?元友所陳,率多誇誕狂謀,皆非事實,言之甚易,行之甚難。臣竊尋元嘉以來,傖荒遠人多干國議,負擔歸闕,皆勸討虜,從來信納,皆貽後悔[3]。境上之人,唯視強弱,王師至彼,必壺漿候塗;裁見退軍,便抄截蜂起[4]。此前後所見,明驗非一也[5]。」上乃止。
【注文】
[1]賈元友(生卒年不詳):曾上書給南朝宋明帝劉彧,陳述討伐北魏的策略。
[2]蹈藉:踐踏,蹂躪。
[3]竊:私自,暗中。 尋:搜尋,搜求。 元嘉: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在位時期的年號,元嘉元年(424年)八月至元嘉三十年(453年)四月,共計三十年。 傖(cāng)荒:東晉、南北朝時,南人譏諷北地荒遠、北人粗鄙,稱之為「傖荒」。 干:干涉,關涉。 國議:對國事的議論。 負擔:此指背負肩挑的人。 歸闕(què):回歸朝廷。 從來:一向,向來。 信納:相信採納。 貽(yí):留下,遺留。
[4]壺漿:用壺盛湯來歡迎軍隊,形容軍隊受到群眾熱烈擁護和歡迎的情況。
[5]明驗:明顯的證驗或應驗。 非一:並非一次。
【譯文】
淮西百姓賈元友上奏,陳述了討伐北魏奪取陳、蔡等地的計策,南朝宋明帝(劉彧)把奏章給劉勔看。劉勔上奏說:「賈元友說『魏主幼弱,國內外災難很多,是上天註定它滅亡的日子不遠了』。臣下我認為魏國從去年冬季踐踏我們國土以來,盤踞於數郡,百姓遭到殘害和死亡;今年春季以來,魏軍又連續圍攻我們的州郡和城池。我們宋國不能收復失境,何談討滅魏國?賈元友所陳述的討伐之策,大多是誇大事實的虛妄之言和不切實際的狂妄想法,都不符合實際情況,說說太容易,做起來卻很難。臣下我私下梳理了從元嘉以來的情況,荒遠粗鄙的北人常常干涉國政,挑擔的農夫投降我們後,也都勸說我們北伐魏國,之前聽信他們的話前去討伐的結果,大家留下深深的遺憾和後悔。邊境的百姓,只是看哪方強哪方弱,我們的軍隊到達後,他們會用暖壺盛著熱湯前來迎接;才見到我們撤退,就抄掠截擊,四處蜂起。這樣的事情前前後後我們見到很多,事實證明並不是一次。」於是明帝停止了北伐。
【原文】
魏尉元遣使說東徐州刺史張讜,讜以團城降魏,魏以中書侍郎高閭與讜對為東徐州刺史,李璨與畢眾敬對為東兗州刺史[1]。元又說兗州刺史王整、蘭陵太守桓忻,整、忻皆降於魏。魏以元為開府儀同三司,都督徐南北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彭城。召薛安都、畢眾敬入朝,至平城,魏以上客待之,群從皆封侯,賜第宅,資給甚厚[2]。
【注文】
[1]中書侍郎:古代官職名。晉代始置,為中書省長官中書監、令的副手。隋代改稱內史或內書侍郎。唐初曾改稱西台侍郎、鳳閣侍郎。唐宋時多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職銜。因中書令不輕易授人,故中書侍郎也等於中書省的長官。南宋廢。 高閭(lǘ)(?—502年):北魏大臣。字閻士,漁陽雍奴(今天津市武清區)人。早孤好學,文才俊偉,下筆成章,被司徒崔浩所賞識,歷任中書博士、中書侍郎、太常卿等職,前後共歷官六朝,國家詔令頌讚之類文章多出其手,其文章與北魏文學家高允不相上下,時稱「二高」,死後諡曰「文」。 李璨(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字世顯,平棘(今河北趙縣)人,容貌魁偉,學術優良,為高允所賞識,歷任中書郎、寧朔將軍、兗州刺史等職,封始豐侯,安撫初附百姓,政績頗著,諡曰「懿」。
[2]平城:北魏中期都城,即今山西大同東北。漢設縣,北魏在其基礎上擴建而成。從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興元年(398年)七月遷都至此,至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遷都洛陽,共建都九十七年。前後經歷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六代,成為當時北方的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 群從:指堂兄弟及侄子輩。
【譯文】
北魏將領尉元派遣使節向東徐州刺史張讜勸降,張讜獻出團城投降北魏,北魏任命中書侍郎高閭與張讜一起擔任東徐州刺史,任命李璨與畢眾敬一起擔任東兗州刺史。尉元又向兗州刺史王整、蘭陵太守桓忻勸降,王整、桓忻也都投降了北魏。北魏任命尉元為開府儀同三司,都督徐州、南兗州、北兗州三州諸軍事和徐州刺史,鎮守彭城。又把薛安都、畢眾敬召回朝廷,兩人到達都城平城後,北魏以上賓之禮款待他們,跟隨的堂兄弟和侄子們全都封了侯爵,賜給宅第,供給的物資十分豐厚。
【原文】
慕容白曜圍歷城經年,二月庚寅,拔其東郭,癸巳,崔道固面縛出降[1]。白曜遣道固之子景業與劉文曄同至梁鄒,劉休賓亦出降[2]。白曜送道固、休賓及其僚屬於平城。
【注文】
[1]經年:經過一年。
[2]景業:即崔景業(生卒年不詳),崔道固之子,投降北魏。
【譯文】
慕容白曜圍攻歷城一年,二月庚寅(十四日),終於攻下歷城東門外城,癸巳(十七日),崔道固反綁雙手出城投降。慕容白曜派崔道固的兒子崔景業與劉休賓的兒子劉文曄一起到達梁鄒城下,劉休賓也出城投降,慕容白曜把崔道固、劉休賓及他們的僚屬一起押送到都城平城。
【原文】
辛丑,以前龍驤將軍常珍奇為都督司北豫二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魏西河公石攻之,珍奇單騎奔壽陽[1]。
【注文】
[1]單騎:一人一馬,獨自騎馬。
【譯文】
辛丑(二十五日),南朝宋任命前龍驤將軍常珍奇為都督司州、北豫州二州諸軍事和司州刺史。北魏西河公拓跋石進攻常珍奇,常珍奇單人匹馬逃奔到壽陽。
【原文】
三月,魏慕容白曜進圍東陽。
【譯文】
三月,北魏將領慕容白曜進軍包圍了東陽城。
【原文】
上以崔道固兄子僧祐為輔國將軍,將兵數千從海道救歷城,至不其,聞歷城已沒,遂降於魏[1]。
【注文】
[1]僧祐:即崔僧祐(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人,崔道固侄子,任輔國將軍,後投降北魏。 不其:古地名。今山東即墨。 沒:淪陷,陷落。
【譯文】
南朝宋明帝(劉彧)任命崔道固的侄子崔僧祐為輔國將軍,率領幾千名士兵從海路前往援救歷城,到達不其城時,聽說歷城已經陷落,於是也投降了北魏。
【原文】
夏四月,劉勔敗魏兵於許昌[1]。
【注文】
[1]許昌:古地名。今河南許昌。
【譯文】
夏季四月,劉勔在許昌打敗了北魏軍。
【原文】
秋七月,上以沈文秀之弟征北中兵參軍文靜為輔國將軍,統高密等五郡軍事,自海道救東陽[1]。至不其城,為魏所斷,因保城自固。魏人攻之,不克。辛卯(2),分青州置東青州,以文靜為刺史。冬十月,發諸州兵北伐。十二月,魏人拔不其城,殺沈文靜,入東陽西郭。
【注文】
[1]文靜:即沈文靜(?—468年),南朝宋將領。武康敢村(今浙江德清)人,沈文秀之弟,歷任征北將軍中兵參軍、輔國將軍、東青州刺史等職,後在與北魏爭奪青州時城陷被殺。
【譯文】
秋季七月,南朝宋明帝(劉彧)任命沈文秀的弟弟、征北中兵參軍沈文靜為輔國將軍,統領高密等五郡的軍事,從海路救援東陽城。沈文靜到達不其城時,被北魏軍所切斷,於是只好守城自保。北魏軍進攻不其城,沒有攻下來。辛卯日,南朝宋分出青州的一部分地盤,設置了東青州,任命沈文靜為東青州刺史。冬季十月,徵發各州郡的軍隊北伐魏國。十二月,北魏軍攻陷不其城,殺死沈文靜,進入東陽的外城西門。
【原文】
五年。沈文秀守東陽,魏人圍之三年,外無救援,士卒晝夜拒戰,甲冑生蟣虱,無離叛之志。春正月乙丑,魏人拔東陽,文秀解戎服,正衣冠,取所持節坐齋內[1]。魏兵交至,問:「沈文秀何在[2]?」文秀厲聲曰:「身是。」魏人執之,去其衣,縛送慕容白曜。使之拜,文秀曰:「各兩國大臣,何拜之有!」白曜還其衣,為之設饌,鎖送平城[3]。魏主數其罪而宥之,待為下客,給惡衣、疏食[4]。既而重其不屈,稍嘉禮之,拜外都下大夫[5]。於是青、冀之地盡入於魏矣。
【注文】
[1]節:符節、節符。古代使者所持以做憑證。
[2]交至:一起來到。
[3]設饌(zhuàn):設宴接待。
[4]下客:北魏對降將的最低恩遇。亦指下等的賓客。 惡衣:破舊或粗劣之衣。 疏食:粗糲的飯食,糙米飯。引申為素食。
[5]外都下大夫:古代官職名。北魏置,品級不詳。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五年(469年)。沈文秀鎮守東陽城以來,北魏軍圍攻了三年,城外沒有援兵相助,城內的士兵們日夜抵抗,盔甲內都生了虱子,但仍然沒有背叛之心。春天正月乙丑(二十四日),北魏軍攻陷了東陽城,沈文秀解下戰服,整理好衣冠,取來符節靜坐於屋內。北魏兵蜂擁而至,問:「沈文秀在哪裡?」沈文秀厲聲回答:「我就是。」北魏軍捉住沈文秀,剝下他的衣服,綁著送到慕容白曜那裡,並讓他跪拜,沈文秀說:「我們是各自國家的大臣,哪有跪拜之理!」慕容白曜把衣服還給他,並設宴招待,然後帶上枷鎖押送到都城平城。北魏皇帝歷數他的罪行,但還是赦免了他,以下客之禮對待他,給他穿粗劣的衣服,吃粗糙的素食。不久,因為敬重他不屈的氣節,稍微加以禮待,任命他為外都下大夫。從此以後,青州、冀州的土地全部劃入北魏的版圖。
【原文】
二月己卯,魏以慕容白曜為都督青齊東徐三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青州刺史,進爵濟南王[1]。白曜撫御有方,東人安之。
【注文】
[1]征南大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譯文】
二月己卯(初九日),北魏任命慕容白曜為都督青州、齊州、東徐州三州諸軍事和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青州刺史,晉爵為濟南王。慕容白曜安撫駕馭百姓有方,東部的百姓安居樂業。
【原文】
魏自天安以來,比歲旱飢,重以青、徐用兵,山東之民疲於賦役[1]。顯祖命因民貧富為三等輸租之法,等為三品,上三品輸平城,中輸他州,下輸本州[2]。又魏舊制,常賦之外,有雜調十五,至是悉罷之,由是民稍贍給[3]。
【注文】
[1]天安:北魏獻文帝拓跋弘在位時期的第一個年號,即天安元年(466年)一月至天安二年(467年)八月,共計二年。 比歲:連年。 重:副詞。特別,尤其。 賦役:賦稅和徭役的合稱。
[2]顯祖:即拓跋弘(454—476年),北魏第六任皇帝(465—471年在位),文成帝拓跋濬長子,在位期間整頓內政,增強國力,征討四方,致力統一,崇文輕賦,喜玄好佛,是北魏較有作為的皇帝,為孝文帝改革及北魏封建化進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皇興五年(471年)傳位太子拓跋(元)宏,自稱太上皇,後被其母馮太后毒死。廟號顯祖,諡號「獻文」。
[3]常賦:固定的賦稅。 雜調:古時賦稅制度,常規戶調外之加征,稱為「雜調」。 贍(shàn)給(jǐ):周濟救助。
【譯文】
北魏從天安年間以來,連年遭受旱災,特別是對青州、徐州用兵,造成山東地區百姓賦役非常沉重。顯祖(拓跋弘)下令把百姓按貧富分為三等來徵收賦稅,每等再分為三品,上三品的賦稅需運至平城,中三品需運至其他州,下三品只需要運送到本州。另外,北魏的舊制規定,在正常的賦稅之外,還有十五種雜稅,至現在也全部停止徵收,此後百姓的生活才稍微得到了一些周濟和救助。
【原文】
夏五月,魏徙青、齊民於平城,置升城、歷城民望於桑乾,立平齊郡以居之;自余悉為奴婢,分賜百官[1]。
【注文】
[1]民望:此指有德行、才能而享有聲望的家族。 桑乾:古地區名。指桑乾河流域地區,主要包括今山西北部和河北省西北部。 平齊郡:古郡名。北魏獻文帝皇興初設,治今山西大同西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省大同、朔州、左雲、山陰等地。皇興三年(469年)徙治於今朔州東南。後廢。
【譯文】
夏季五月,北魏把青州和齊地的百姓遷到都城平城,在桑乾河流域設置了平齊郡,把原升城、歷城等地區有名望的家族遷移到那裡;其餘的人全部視為奴婢,分賜給文武百官。
【原文】
魏沙門統曇曜奏:「平齊戶及諸民,有能歲輸谷六十斛入僧曹者,即為僧祇戶,粟為僧祇粟,遇凶歲,賑給饑民[1]。」又請「民犯重罪及官奴,以為佛圖戶,以供諸寺掃灑」[2]。魏主並許之,於是僧祗戶粟及寺戶遍於州鎮矣。
【注文】
[1]沙門統:古代僧官名。北魏所設以統監全國僧尼事務之僧官。又稱沙門統、道人統、都統、昭玄統。 曇曜(生卒年不詳):北魏佛教僧侶。籍貫不詳。年少出家,於涼州修習禪業,北魏太武帝廢佛時,密持法物,拒不還俗,北魏文成帝復興佛教,任昭玄都統,管理僧眾,曾於武周山開鑿石窟五所,各鐫造佛像一尊,並建靈岩寺,即今大同雲岡石窟的開端;又奏請設僧祇戶、僧祇粟及佛圖戶,以興隆佛法;譯有《大吉義神咒經》等,為北魏佛教復興作出了很大貢獻。 平齊戶:古代戶籍名。北魏獻文帝皇興三年(469年),奪取南朝宋的青、齊二州,擄掠其民戶,遷到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一部分充作奴婢,分賜百官,一部分迫使耕作,不許自由遷徙,稱為平齊戶(與隸戶同類)。後來有能力向僧官納粟的變為僧祇戶,到北周武帝時才赦免為平民。 僧曹:古代官職名。北魏時期管理僧尼事務的官員,由僧人擔任。 僧祇(qí)戶:由僧曹管理的人戶,除向僧曹繳納僧祇粟外,一般不服雜役。 凶歲:荒年。
[2]佛圖戶:古代戶籍名。北魏寺院管轄的身份接近奴婢的人戶,由重罪囚犯和官奴婢組成,又稱「寺戶」,屬寺院直接管轄,主要負責寺院灑掃雜役,身份低賤,處境艱難。寺戶在隋唐時也稱「淨人」,唐中葉以後,在吐蕃統治下的敦煌地區仍然存在。
【譯文】
北魏沙門統曇曜上奏章說:「平齊戶及各地百姓每年能向寺院捐贈六十斛穀子,稱僧祇戶,所捐的粟米稱為僧祇粟,這些穀物用來荒年時賑濟飢餓的百姓。」又奏請「把犯有重罪的人及官府的奴婢充做佛圖戶,負責打掃各個寺院的衛生」。北魏皇帝都同意了。此後,僧祇戶、僧祇粟及寺戶遍布於北魏境內的各州鎮。
* * *
(1) 據《宋書》卷八《明帝紀》,庚戌當為庚辰之誤。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朝宋明帝泰始四年(468年)七月乙巳朔,無辛卯日。
蕭道成篡宋
【內容提要】
《蕭道成篡宋》敘述了南朝宋大將蕭道成廢宋建齊的歷史過程。這一過程從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開始,持續了十三年之久,其間經歷了明帝劉彧、後廢帝劉昱、順帝劉準三朝。
蕭道成出身蘭陵名門蕭氏,隨父蕭承之南征北戰,機智勇敢,屢立戰功。465年,南朝宋明帝劉彧廢殺劉子業即位後,蕭道成任輔國大將軍,站在劉彧一方,率軍消滅與劉彧爭奪皇位的尋陽劉子勛政權,因功升任南兗州刺史。
政權穩定後,劉彧大殺宗室諸王及功臣,劉休仁、劉休若、壽寂之、吳喜等先後被殺。當時,蕭道成因功勳卓著也在被重點猜忌之列,劉彧欲內調蕭道成入朝以便控制,參軍荀伯玉獻計,主動挑起北魏軍的騷擾,劉彧得知北部邊防吃緊,只得讓蕭道成留任在藩。不久劉彧病情加重,擔心武將兵變,再派吳喜前去試探蕭道成,雖然吳喜報告蕭道成無謀叛之意,但劉彧還是把蕭道成徵召回京。蕭道成冒險孤身回朝的舉動,打消了劉彧的顧慮,同時也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473年,劉彧去世,太子劉昱繼位,蕭道成受遺詔輔佐幼帝。474年,南朝宋文帝第十八子、江州刺史、桂陽王劉休范據尋陽起兵反叛,進逼京師建康,蕭道成臨危受命,派張敬兒、黃回偽降劉休范,趁劉休范酒醉斬殺了他。蕭道成因功被提拔為中領軍、南兗州刺史,與袁粲、褚淵、劉秉共同輔政。
劉昱年紀雖小,但生性殘暴,動輒殺人,甚至把蕭道成的肚皮當靶子射箭。劉昱的劣行,讓蕭道成既失望又害怕,遂生廢立之念。經多方考慮,蕭道成派親信王敬則跟蹤劉昱,並拉攏劉昱的侍臣楊玉夫、楊萬年等,伺機行動。477年7月,楊玉夫乘劉昱熟睡將其殺死。隨後蕭道成以皇太后的名義下詔,歷數劉昱種種罪行,廢為蒼梧王,同時冊立孝明帝劉彧的第三子、年僅十歲的安成王劉準繼位,並任命蕭道成為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等要職。至此,蕭道成包攬了南朝宋的軍國大事,同時安插親信控制朝廷,剝奪袁粲、劉秉等人實權。
蕭道成的專權引起南朝宋朝廷內外文武大臣的不滿和反抗。外部有宿將沈攸之起兵反抗,內部的袁粲、劉秉、王蘊、黃回、卜伯興等也欲兵變除掉蕭道成。蕭道成得密報,率大軍討伐並打敗袁粲軍,劉秉、袁粲及其子嗣均被誅殺。此後,蕭道成全力對付盤踞江陵叛亂的沈攸之,經過多次戰爭,沈攸之將士喪失鬥志,爭相逃散,沈攸之也在走投無路之時與其子自縊身亡。
蕭道成剷除了朝廷的異己勢力後,欲謀代宋稱帝。經多次暗示密謀,蕭道成在王儉、任暇、褚淵、王僧虔等人的支持下,先進封相國、齊王、加九錫,後於479年4月,逼迫小皇帝劉準退位,登上皇帝寶座,代宋建齊。
蕭道成在位期間,限制諸王營立私邸,提倡節儉自奉,設校籍官,嚴令整頓戶籍,在一定程度上維持了蕭齊政權的穩定。但因施政方針弊端百出,激起民眾的反抗,使政權的穩定性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蕭齊在南朝諸政權中持續時間最短,雖傳七帝,但僅有二十四年。
【原文】
宋明帝泰始三年八月,以征北司馬行南徐州事蕭道成鎮淮陰[1]。道成收養豪俊,賓客始盛[2]。垣崇祖奔朐山,道成以為戍主,垣榮祖亦奔朐山,往依道成於淮陰[3]。劉僧副避魏居海島,道成亦召而撫之[4]。
【注文】
[1]宋明帝:即劉彧(yù)(439—472年),南朝宋第六任皇帝(465—472年在位)。見前注。 泰始三年:泰始是南朝宋明帝劉彧在位期間的第一個年號,即泰始元年(465年)十二月至泰始七年(471年)十二月,共計七年。泰始三年即公元467年。 征北:即征北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品四征(征東、征西、征南、征北)將軍之一。 行:代理,暫理。 南徐州:古代僑置州名。見前注。 蕭道成(427—482年):南朝齊開國皇帝(479—482年在位)。見前注。 淮陰:古地名。今江蘇淮安市淮陰區。
[2]豪俊:豪傑,勢大才高的人。 賓客:門客,包括有文武才能的人。
[3]垣崇祖(440—483年):南朝宋、齊將領。見前注。 垣榮祖(435—491年):南朝宋、齊大臣。見前注。
[4]劉僧副(?—486年):南朝宋、齊將領。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劉善明堂弟,歷任參軍、前將軍和巴西、梓潼二郡太守等職,封豐陽男。
【譯文】
南朝宋明帝(劉彧)泰始三年(467年)八月,派征北司馬、代理南徐州事務的蕭道成鎮守淮陰。蕭道成接收、豢養各地的豪傑俊士,門下的賓客漸漸多起來。垣崇祖逃奔到朐山,蕭道成委任他為戍主,垣榮祖也逃到朐山,後又前去淮陰投靠了蕭道成。劉僧副為了躲避北魏軍,逃到海島上,蕭道成也派人前去招撫。
【原文】
(是)[四]年秋七月庚申,以蕭道成為南兗州刺史[1]。
【注文】
[1] 南兗州:古代僑置州名。見前注。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四年(468年)秋季七月庚申(十六日),任命蕭道成為南兗州刺史。
【原文】
先是,中書侍郎、舍人皆以名流為之,太祖始用寒士秋當,世祖猶雜選士庶,巢尚之、戴法興皆用事[1]。及上即位,盡用左右細人,游擊將軍阮佃夫、中書通事舍人王道隆、員外散騎侍郎楊運長等並參預政事,權亞人主,巢、戴所不及也[2]。佃夫尤恣橫,人有順迕,禍福立至[3]。大納貨賂,所餉減二百匹絹,則不報書[4]。園宅飲饌,過於諸王,妓樂服飾,宮掖不如也[5]。朝士貴賤,莫不自結。仆隸皆不次除官,捉車人至虎賁中郎將,馬士至員外郎[6]。
【注文】
[1]太祖:指南朝宋文帝劉義隆(407—453年)。見前注。 寒士:魏晉南北朝時稱出身寒微的讀書人。 秋當(生卒年不詳):亦稱狄當,南朝宋臣僚。出身寒門,曾任中書舍人。 世祖:指南朝宋孝武帝劉駿(430—464年),見前注。 雜選:選舉官吏中士庶混雜。 巢尚之(?—471年):南朝宋大臣。見前注。 戴法興(414—465年):南朝宋權臣。見前注。 用事:當權,掌權。
[2]上:指南朝宋明帝劉彧(439—472年)。見前注。 左右:在身旁侍候的人,近侍。 細人:見識短淺之人,小人。 游擊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漢始置,統兵出征,為雜號將軍。三國魏為禁軍將領,領宿衛營中游擊營兵,掌宮掖及京城宿衛。晉沿置,四品。 阮佃夫(427—477年):南朝宋後期著名的奸臣。見前注。 中書通事舍人:古代官職名。參見前「中書舍人」注。 王道隆:南朝宋大臣。見前注。 員外散騎常侍郎:古代官職名。簡稱員外郎,員外為定員外增置之意,原指設於正額以外的郎官。三國魏末始置,兩晉、南朝、北魏、北齊沿置,屬散騎省(東省、集書省)。為閒散之職,常用以安置閒退官員、衰老之士。 楊運長(?—479年):南朝宋大臣。宣城懷安(今安徽寧國東南)人,素善射,為劉彧射師,甚受親遇,歷任員外散騎侍郎、南平昌太守、龍驤將軍、給事中、後軍將軍、寧朔將軍、宣城太守,封南城縣子、廣晉縣男,清正廉潔,但凡鄙無識,後被蕭道成所殺。 亞:次於。 人主:古代專指一國之主,即帝王。
[3]恣橫:放縱專橫。
[4]報書:回信,覆信。
[5]饌(zhuàn):飲食,吃喝。 宮掖(yè):宮廷,皇宮。掖:掖廷,宮中的旁舍,妃嬪居住的地方。
[6]仆隸:奴僕。 不次:不依正常次序,超擢,破格。 除官:授官。 中郎將:古代武官名。秦置中郎,西漢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置中郎將以統領皇帝的侍衛,屬光祿勛。東漢末此名號被割據勢力普遍使用,不再限于禁衛統領等職,成為介於將軍和校尉之間的階層,其職位、品秩、權力差異很大。其上再加稱號,如使匈奴中郎將、北中郎將等。三國後出現東、南、西、北等中郎將,地位甚至高於雜號將軍。唐代時,復為各府衛的禁衛統領,品級大致在正、從四品之間,為低級武職。宋初中郎將曾用為虛銜,後廢。 虎賁中郎將:古代武官名。漢始置,三國魏、蜀、吳沿置,東晉哀帝廢。南朝宋武帝劉裕永初元年(420年)復置,齊、梁、陳及北魏、北齊沿置。唐時避諱,或稱武賁中郎將。魏、晉、宋為五品,梁為五班,陳為七品,北魏、北齊均為六品。 員外郎:古代官職名,員外為定員外增置之意,原指設於正額以外的郎官。三國魏末始置員外散騎常侍,晉以後所稱之員外郎指員外散騎侍郎(皇帝近侍官之一)。南北朝時,又有殿中員外將軍、員外司馬督等,都在官名上加「員外」。後沿設。
【譯文】
在此之前,朝廷的中書侍郎、中書舍人等官職都由社會名流擔任,南朝宋太祖(劉義隆)開始任用寒門出身的秋當,世祖(劉駿)還在士人中混用一些寒庶之族,巢尚之、戴法興等都曾經執政。等明帝(劉彧)繼位後,全部任用身邊的小人,比如游擊將軍阮佃夫、中書通事舍人王道隆、員外散騎常侍郎楊運長等一起參與朝廷大政,權力僅次於皇帝,遠遠超越了當年的巢尚之、戴法興。尤其是阮佃夫更為橫暴放肆,順從和忤逆他的人,立刻會獲得相應的福禍。他大肆收受賄賂,低於二百匹絹價值的賄賂,連一封信都不回。園林府第、飲食起居甚至超過皇室的諸王,妓樂服飾也超越了宮廷內的水平。朝廷中的大小官吏,都爭相巴吉他。他府中奴僕小吏都可破格任官,連駕車的車夫也做了虎賁中郎將,養馬的馬夫也做了員外郎。
【原文】
六年。南兗州刺史蕭道成在軍中久,民間或言「道成有異相,當為天子」。上疑之,征為黃門侍郎、越騎校尉[1]。道成懼,不欲內遷,而無計得留。冠軍參軍廣陵荀伯玉勸道成遣數十騎入魏境,安置標榜,魏果遣游騎數百履行境上[2]。道成以聞,上使道成複本任。秋九月,命道成遷鎮淮陰。
【注文】
[1]越騎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始置八校尉之一,掌越騎,秩二千石,屬下有丞、司馬,東漢為五校尉之一,隸北軍中候,掌宿衛兵,多以宗室外戚或近臣充任。三國、晉沿之。南朝為侍衛武官,不領兵,用以安置勛舊武臣。
[2]冠軍:即冠軍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品雜號將軍。 廣陵:古郡、國名。見前注。 荀伯玉(437—483年):南朝齊大臣。字弄璋,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初任晉安王劉子勛行參軍,劉子勛兵敗後以占卜為業。後投奔蕭道成,任刑獄參軍、中兵參軍、濟陽太守、前將軍,封南豐縣子,忠勤盡心,深受親信,因亂被南朝齊武帝蕭賾所殺。 標榜:題寫或張貼告示。 游騎:擔任巡邏突擊的騎兵。 履行:巡邏,巡視。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六年(470年)。南兗州刺史蕭道成在軍中時間太久,民間有人傳言「蕭道成相貌奇異,應該做皇帝」。明帝懷疑他,就徵召他回朝任黃門侍郎、越騎校尉。蕭道成害怕,不想回朝任職,但又想不出留在軍中的辦法。冠軍參軍、廣陵人荀伯玉建議蕭道成派遣幾十名騎兵進入北魏邊境,在那裡張貼告示,北魏果然派出幾百名流動騎兵在邊境巡邏。蕭道成把這個緊急情況報告給朝廷,明帝只好讓他官復原職。秋季九月,明帝命令蕭道成前去鎮守淮陰。
【原文】
七年。初,上為諸王,寬和有令譽,獨為世祖所親[1]。即位之初,義嘉之黨多蒙全宥,隨才引用,有如舊臣[2]。及晚年,更猜忌忍虐,好鬼神,多忌諱,言語、文書有禍敗、凶喪及疑似之言應迴避者數百千品,有則必加罪戮[3]。改「騧」字為(),以其似「禍」字故也[4]。左右忤意,往往有刳斮者[5]。時淮、泗用兵,府藏空竭,內外百官,並斷俸祿。而上奢費過度,每所造器用,必為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倖用事,貨賂公行[6]。
【注文】
[1]令譽:美好的聲譽。
[2]義嘉:南朝宋建安王劉子勛尋陽政權所用的年號。
[3]忍虐:殘忍暴虐。 品:種類,品種。
[4]騧(ɡuā):黑嘴的黃馬。
[5]忤(wǔ):背叛,不順從。 刳(kū)斮(zhuó):斬殺。
[6]嬖(bì)幸:寵愛,寵幸。也指被寵愛的姬妾或侍臣。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七年(471年)。當初,明帝任親王時,寬厚平和,有美譽,特別受到世祖(劉駿)的寵愛。即位初年,支持劉子勛政權的官僚大部分受到寬宥或赦免,並且根據才能繼續錄用,就像明帝原來的部下一樣。到了晚年,明帝越來越猜忌、嫉妒、暴虐,喜好鬼神,忌諱增多,說話中、文書中有禍敗、凶喪以及疑似不吉利的字詞都要迴避,這樣的條目有成百上千條,如果發現,必定定罪誅殺。比如改「騧」字為「」,是因為它與「禍」字非常相似的緣故。違背明帝意圖的左右侍從往往會被斬殺。當時因淮河、泗水地區與北魏發生戰爭,耗空國家的倉庫,朝廷內外文武官員的俸祿都發不下來。但是明帝仍過度奢侈,每次製造所使用的器物,都必須造正品、備用品、次備用品各三十件。身邊寵臣專政,公開施行貪贓枉法之事。
【原文】
上素無子,密取諸王姬有孕者內宮中,生男則殺其母,使寵姬子之[1]。至是寢疾,以太子幼弱,深忌諸弟[2]。南徐州刺史晉平剌王休祐前鎮江陵,貪虐無度,上不使之鎮,留之建康,遣上佐行府州事[3]。休祐性剛很,前後忤上非一,上積不能平,且慮將來難制,欲方便除之[4]。春二月甲寅,休祐從上於岩山射雉,左右從者並在仗後[5]。日欲暗,上遣左右壽寂之等數人,逼休祐令墜馬,因共毆,拉殺之,傳呼「驃騎落馬!」上陽驚,遣御醫絡繹就視,比其左右至,休祐已絕,去車輪,輿還第[6]。追贈司空,葬之如禮[7]。
【注文】
[1]內:同「納」,收入。 子之:子是以動用法,以之為子。
[2]寢疾:臥病在床。
[3]剌:音là。 休祐:即劉休祐(445—47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見前注。 江陵:古郡名。治荊州,今湖北荊州市荊州歐江陵故城。 上佐:部下屬官的通稱。
[4]剛很:很,通「狠」。強硬,兇狠。 方便:找機會。
[5]岩山:古山名。今江蘇南京市棲霞區燕子磯南。 雉(zhì):野雞。
[6]拉殺:用仗擊殺。 陽:通「佯」,假裝。 御醫:指古代專門為皇帝及其宮廷親屬治病的宮廷醫師。 絡繹(yì):連續不斷,往來不絕。 就視:前往診治。 輿:抬著。
[7]司空:古代官職名。西周始置,金文作「司工」,是主管水利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業的最高行政長官。春秋戰國沿置,西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東漢改大司空為司空,為三公之一。魏晉南北朝為名譽宰相,無實際職掌。隋唐雖設司空,為三公之一,但僅是一種崇高的虛銜。宋代亦以司空為加銜。遼、金相沿,元以後廢。
【譯文】
南朝宋明帝劉彧一直沒有子嗣,秘密強行把諸王中已懷孕的嬪妃接入宮中,如果生下男孩子,就殺死他的生母,讓自己寵幸的妃子撫養。這時,明帝病重,而太子年幼柔弱,他非常擔心諸位弟弟奪權。南徐州刺史、晉平剌王劉休祐,之前鎮守江陵,貪婪暴虐,沒有節制,明帝乘調動回京之機,把他留在京城,不讓他前去上任,派遣他的高級臣僚代理他處理南徐州政事。劉休祐性格暴躁狠毒,前前後後已經多次冒犯明帝,明帝積恨在心,無法平息,況且考慮到兒子幼小,將來會難以控制他,所以就想找個機會除掉。春季二月甲寅(二十六日),劉休祐陪同明帝前往岩山打野雞,劉休祐的侍從排在明帝的儀仗隊後。天色已晚,明帝派遣手下侍從壽寂之等幾個人,逼迫劉休祐從馬上墜落,然後一起毆打,杖斃了他,然後叫喊說:「驃騎將軍從馬上墜落!」明帝假裝大吃一驚,然後派御醫一個一個地去治療,等到劉休祐的侍從們到達後,他已經死了,明帝下令拆掉馬車的輪子,做了一副擔架,把劉休祐的屍體抬回府中。追贈司空,並舉辦了隆重的喪禮。
【原文】
建康民間訛言「荊州刺史巴陵王休若有至貴之相」,上以此言報之,休若憂懼[1]。戊午,以休若代休祐為南徐州刺史。休若腹心將佐,皆謂休若還朝,必不免禍。中兵參軍京兆王敬先說休若曰:「今主上彌留,政成省閣,群豎恟恟,欲悉去宗支以便其私[2]。殿下聲著海內,受詔入朝,必往而不返。荊州帶甲十餘萬,地方數千里,上可以匡天子,除奸臣,下可以保境土,全一身[3]。孰與賜劍邸第,使臣妾飲泣而不敢葬乎[4]!」休若素謹畏,偽許之。敬先出,使人執之,以白於上而誅之[5]。
【注文】
[1]訛(é)言:傳布的流言,謠言。 休若:即劉休若(448—471年),南朝劉宋宗室。見前注。
[2]中兵參軍: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王敬先(?—471年):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參軍,規勸劉休祐規避入朝反叛被誅殺。 彌留:病重將要死亡。 宗支:同宗族的支派,此指劉氏皇族。
[3]匡(kuāng):幫助,拯救。 全:保全。
[4]孰與:比對方怎麼樣,表示疑問語氣。用於比照。 賜劍:賜給寶劍,命令自殺。 邸(dǐ)第:達官貴族的府第。 飲泣:淚流滿面,進入口中。形容極度悲痛。
[5]執:捉住。 白:陳述,匯報。
【譯文】
南朝宋京城建康百姓傳言「荊州刺史巴陵王劉休若有大富大貴的相貌」,明帝(劉彧)把這些話寫信告訴了他,劉休若非常憂慮害怕。戊午(三十日),任命劉休若代替劉休祐為南徐州刺史。劉休若的心腹部下都說,如果劉休若回朝,一定不會免除災難。中兵參軍、京兆人王敬先勸阻說:「如今皇上處在彌留之際,政令全部出自省閣,朝廷中的奸邪之徒蠢蠢欲動,想把劉宋宗室諸王全部消滅,以滿足他們自己的私慾。殿下您聲名遠播內外,如果接受詔書入朝,必定有去無回。荊州有甲士十幾萬,地盤幾千里,上可以輔佐天子,除去奸惡之臣,下可以保護全境,保全自己的性命。這與接受皇帝賜死之劍,回到家中自盡,讓自己的妻妾傷心哭泣而又不敢埋葬您相比,哪個更好呢!」劉休若平時膽小謹慎,假裝同意王敬先的勸阻。王敬先出門後,劉休若就讓人捉住他,把他的話告訴明帝,並將他斬殺。
【原文】
晉平剌王既死,建安王休仁益不自安[1]。上與嬖臣楊運長等為身後之計,運長等亦慮上晏駕後,休仁秉政,己輩不得專權,彌贊成之[2]。上疾嘗暴甚,內外莫不屬意於休仁,主書以下,皆往東府訪休仁所親信,豫自結納[3]。其或在直不得出者,皆恐懼[4]。上聞,愈惡之。五月戊午,召休仁入見,既而謂曰:「今夕停尚書下省宿,明可早來。」其夜,遣人齎藥賜死[5]。休仁罵曰:「上得天下,誰之力邪?孝武以誅兄弟,子孫滅絕[6]。今復為爾,宋祚其得久乎!」上慮有變,力疾乘輿出端門,休仁死,乃入[7]。下詔稱:「休仁規結禁兵,謀為亂逆,朕未忍明法,申詔詰厲[8]。休仁慚恩懼罪,遽自引決[9]。可宥其二子,降為始安縣王,聽其子伯融襲封[10]。」上慮人情不悅,乃與諸大臣及方鎮詔,稱:「休仁與休祐深相親結,語休祐云:『汝但作佞,此法自足安身,我從來頗得此力[11]。』休祐之隕,本欲為民除患,而休仁從此日生嬈懼[12]。吾每呼令入省,便入辭楊太妃[13]。吾春中多與之射雉,或陰雨不出,休仁輒語左右,云:『我已復得今一日[14]。』休仁既經南討,與宿衛將帥經習狎共事[15]。吾前者積日失適,休仁出入殿省,無不和顏,厚相撫勞[16]。如其意趣,人莫能測[17]。事不獲已,反覆思惟,不得不有近日處分[18]。恐當不必即解,故相報知[19]。」上與休仁素厚,雖殺之,每謂人曰:「我與建安年時相鄰,少便款狎[20]。景和、泰始之間,勛誠實重,事計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21]。」因流涕不自勝。
【注文】
[1]休仁:即劉休仁(443—471年),南朝宋宗室、臣僚。見前注。
[2]嬖(bì)臣:受寵信的近臣。 身後:去世之後。 晏駕:古時帝王死亡的諱稱。 彌:副詞,越發,更加。
[3]暴甚:非常嚴重。 屬(zhǔ)意:傾心,歸心。 主書:古代官職名。戰國魏置,主管文書,晉代中書省有主書,南朝齊置主書令,以後各朝或沿此稱,或僅稱主書,或稱書令史,皆屬事務員性質,宋以後廢。 東府:古代府第名。又名東城府。東晉安帝義熙十年(414年)冬建,原為簡文帝司馬昱任會稽王時的舊府第,後為會稽王司馬道子居宅,時人稱東府。後劉裕重修並居此,東、南、西三面開門,城周三里九十步。東晉以宰相領揚州牧,東府城既是相府,又是揚州刺史治所。形勢險要,為防衛都城建康的必守之地。後改名為未央宮、齊王宮。南朝梁敬帝時因兵火中焚毀。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屬權臣獨立的辦事機構。 豫:同「預」,預先,提前。 結納:結交。
[4]其:連詞。表示假設,如果,假設。 或:代詞。有人,有的。 在直:正在值班。直通「值」,值班,值日。
[5]齎(jī):持,帶著。 賜死:君主命令臣下自殺。
[6]誅(chú):除滅,誅殺。,同「鋤」。
[7]力疾:勉強支撐病體。 端門:皇宮的正南門。
[8]規結:謀劃集結。 禁兵:古代皇帝的親兵,即侍衛宮中及扈從的部隊。 明法:(使用)明確的法令。 申詔:申令告誡。 詰厲:嚴厲地責問。
[9]遽(jù):驚懼、慌張。 引決:自殺。
[10]宥(yòu):饒恕,寬赦。 聽:聽憑,允許。 伯融:即劉伯融(?—473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南朝宋文帝劉義隆之孫,始安王劉休仁之子,歷任南豫州刺史和琅邪、臨淮二郡太守,寧朔將軍、廣州刺史。南朝宋後廢帝元徽元年(473年),封始興王。建平王劉景素叛逆時,楊運長等人畏懼、忌恨宗室的勢力,矯稱詔命賜死劉伯融,時年十九歲。
[11]方鎮:指掌握兵權﹑鎮守一方的軍事長官。 但:副詞。只要。 作佞(nìng):做諂媚巴結的事情。
[12]嬈(rǎo)懼:煩憂恐懼。
[13]楊太妃(生卒年不詳):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妃子。劉休仁的生母。
[14]雉(zhì):即野雞。 輒(zhé):副詞。總是,就。
[15]習狎(xiá):親密,親近。
[16]積日:多日,好多天。 失適:身體不適,生病。
[17]意趣:意思,想法。
[18]不獲已:不得已。
[19]即解:馬上了解。
[20]年時:年齡,歲數。 相鄰:相仿,緊挨著。 款狎:親近,親昵。
[21]景和: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在位的第二個年號,即景和元年(465年)八月至十一月。 事計:處事的計劃、謀略。 交切:緊急,緊迫。
【譯文】
晉平剌王劉休祐被殺以後,建安王劉休仁也越發恐懼不安。南朝宋明帝(劉彧)與幸臣楊運長等商討後事,楊運長等人也擔心明帝死後,劉休仁執政時,自己不能再專權,更加贊成明帝的想法。明帝曾經病情加重,朝廷內外都希望劉休仁繼位,主書以下的小吏也都前往東府拜訪劉休仁的親信,提前結交。有的官員正好值班不能出宮拜訪,心裡都非常恐慌。明帝聽到這些事情後,更加厭惡劉休仁。五月戊午(初一日),明帝徵召劉休仁入宮覲見,不久告訴他說:「今天晚上你就在尚書下省留宿,明天早上再來覲見。」當天夜裡,明帝派人帶著毒藥賜給劉休仁。劉休仁罵道:「你劉彧能得到天下、登上皇位,是誰出的力呀?孝武帝(劉駿)因為除滅兄弟,遭到斷子絕孫的下場。如今你又做這樣的事情,宋國的江山哪能長久啊!」明帝擔心有變故,強撐著病體乘車出端門監視,直到劉休仁死去才回到宮中。明帝下詔書說:「劉休仁結交禁軍,陰謀叛亂,我不忍心把他交給司法部門處理,下詔責問。劉休仁愧對皇恩,畏懼罪行,突然自殺。可以赦免他的兩個兒子,降爵為始安縣王,讓他的兒子劉伯融世襲封爵。」明帝擔心人們不服氣,於是又下詔書給諸位大臣和藩鎮大員說:「劉休仁與劉休祐結交很緊密,他曾對劉休祐說:『你只要做個討好皇帝的人就可以了,這種方法足可安身立命,我之前就得益於這種方法。』劉休祐之死,本來是為民除害,但劉休仁卻從此以後每天心生煩憂恐懼。我每次傳他入宮,他都要到生母楊太妃那裡辭行。我春天裡多次與他一起去打野雞,有時候因為天氣陰雨而無法出獵,劉休仁就對身邊的人說:『我今天又多活了一天。』劉休仁曾經南征時,與禁衛軍的將領們經常嬉戲相處。我前段時間連日身體不適,劉休仁出入宮廷,臉上和顏悅色,而且安撫慰問。但他的真實想法,恐怕人們都不知道。事情已經不得不這樣做了,再三思考,只好採取前幾天的手段。恐怕諸位不一定知道內情,所以特意向你們通告一下。」明帝與劉休仁平時關係很好,儘管殺死了他,還是常對別人說:「我與建安王年齡相仿,年幼時就在一起親密無間地玩耍。景和、泰始年間,他忠誠地輔佐朝廷,我也對他委以重任,現在我不得不除掉他,心痛和思念之情到達極點,甚至無法控制自己。」隨後淚水長流,痛不欲生。
【原文】
初,上在藩,與褚淵以風素相善,及即位,深相委仗[1]。上寢疾,淵為吳郡太守,急召之[2]。既至,入見,上流涕曰:「吾近危篤,故召卿,欲使著黃()耳。」黃()者,乳母服也。上與淵謀誅建安王休仁,淵以為不可。上怒曰:「卿痴人,不足與計事!」淵懼而從命。復以淵為吏部尚書[3]。庚午,以尚書右僕射袁粲為尚書令,褚淵為左僕射[4]。
【注文】
[1]藩:封建時代稱屬國屬地或分封的土地,借指邊防重鎮。 風素:風采素養。 委仗:依憑,依靠。
[2]吳郡:古郡名。治吳縣,今江蘇蘇州。
[3]吏部尚書:古代官職名。東漢置。掌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動、封勛等事務,是吏部的最高長官,為中央六部尚書之首。唐宋是正三品,明代是正二品,清代雍正後為從一品。通常稱為天官、冢宰、太宰。
[4]尚書右僕射:古代官職名。尚書僕射秦、西漢置,為尚書令之副,定員一人。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尚書僕射始分左右,為二人。三國兩晉時不常置。凡置二人則稱左、右僕射;如果置一人則僅稱尚書僕射;若尚書令缺則以左僕射為尚書省長官;若左右僕射都缺則置尚書僕射執掌左僕射之事,祠部尚書掌右僕射之職。南朝宋、齊、梁皆置尚書左、右僕射。右僕射與左僕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稱。掌出納王命,協理全國政務。 袁粲(420—477年):南朝宋大臣。字景倩,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好學有清才,歷任尚書吏部郎、太子右衛率、侍中、吏部尚書、司徒左長史、南東海太守、中書令、尚書僕射、中書監等職。後謀劃討伐蕭道成,事泄被蕭道成所殺。 尚書令:古代官職名,始於秦,西漢沿置,原為少府的屬官,專掌文書及群臣的奏章。西漢武帝時以宦官提任,西漢成帝時改用士人。東漢政務歸尚書,尚書令成為對君主負責、總攬政令的首腦。
【譯文】
當初,南朝宋明帝(劉彧)做親王時,與褚淵因風度素養相投而關係友好,等到繼皇位後,更是委以重任。明帝病重時,褚淵正在吳郡太守的任上,明帝緊急召見他。等見到褚淵後,明帝流著眼淚說:「我最近病情危急,所以急召您入宮,是想讓您穿上黃棉襖啊。」黃棉襖是奶媽的服裝。明帝與褚淵密謀誅殺建安王劉休仁,褚淵認為不可以。明帝大怒說:「您真是個傻子,不能與您商議國家大事!」褚淵恐懼,只好聽從命令。明帝又任命褚淵為吏部尚書。庚午(十三日),分別提拔尚書右僕射袁粲為尚書令,褚淵為左僕射。
【原文】
丙戌,追廢晉平王休祐為庶人[1]。
【注文】
[1]庶人:泛指無官爵的平民百姓。秦朝以後,除奴婢外,無官、爵及秩品者均泛稱庶人。史籍中常見奪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為「庶人」的記載。魏晉南北朝時,門閥士族興起,他們自恃清顯,不僅歧視無官爵者,而且一些位卑職微的小吏或門第不顯的品官,亦被其貶為「寒庶」「寒素」。
【譯文】
丙戌(二十九日),將賜死的晉平王劉休祐追廢為平民百姓。
【原文】
巴陵王休若至京口,聞建安王死,益懼[1]。上以休若和厚,能諧緝物情,恐將來傾奪幼主[2]。欲遣使殺之,慮不奉詔;欲征入朝,又恐猜駭。六月丁酉,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為南徐州刺史,以休若為江州刺史[3]。手書殷勤,召休若使赴七月七日宴[4]。
【注文】
[1]休若:即劉休若(448—471年),南朝宋宗室、大臣。見前注。 京口:古地名。今江蘇鎮江。
[2]和厚:和氣厚道。 諧緝:協調一致。 物情:世事,民情。 傾奪:與……競爭,與……爭奪。
[3]休范:即劉休范(448—474年),南朝宋宗室、大臣。見前注。
[4]手書:親筆寫的信。 殷勤:情真意切。
【譯文】
巴陵王劉休若到達京口,聽到建安王(劉休仁)被毒死的消息,更加害怕。明帝(劉彧)因為劉休若性情溫和,為人厚道,又有協調人情世事的能力,害怕將來他與幼主爭奪帝位。明帝想派使者前去殺死他,又擔心劉休若拒不接受詔命;想徵召他入朝再殺,又怕引起猜忌和震動。六月丁酉(初十日),明帝下詔改任江州刺史、桂陽王劉休范為南徐州刺史,調任劉休若為江州刺史。同時,明帝還親手給劉休若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書信,邀請劉休若參加七月七日的宴會。
【原文】
秋七月,巴陵哀王休若至建康,乙丑,賜死於第,贈侍中、司空。復以桂陽王休范為江州刺史。時上諸弟俱盡,唯休范以人才凡劣,不為上所忌,故得全。
【譯文】
秋季七月,巴陵哀王劉休若到達京城建康,乙丑(初九日),被明帝賜死於府中,追贈為侍中、司空。然後又恢復了桂陽王劉休范的江州刺史。當時明帝的諸多兄弟全部被消滅,只有劉休范因為人品和才能都平庸拙劣,沒有遭到明帝的猜忌,所以才得以倖免。
【原文】
沈約論曰:聖人立法垂制,所以必稱先王,蓋由遺訓餘風,足以貽之來世也[1]。太祖經國之義雖弘,隆家之道不足。彭城王照不窺古,徒見昆弟之義,未識君臣之禮,冀以家情行之國道,主猜而猶犯,恩薄而未悟,致以呵訓之微行,遂成滅親之大禍[2]。開端樹隙,垂之後人[3]。太宗因易隙之情,據已行之典,翦落洪枝,不待顧慮[4]。既而本根無庇,幼主孤立,神器以勢弱傾移,靈命隨樂推回改[5]。斯蓋履霜有漸,堅冰自至,所由來遠矣。
【注文】
[1]沈約(441—513年):南朝史學家、文學家。字休文,漢族,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出身於門閥士族家庭,祖父沈林子,父沈璞,篤志好學,博通群籍,擅長詩文,歷仕宋、齊、梁三朝,歷任記室參軍、尚書度支郎等職。著有《晉書》《宋書》《齊紀》《高祖紀》《邇言》《諡例》《宋文章志》,並撰《四聲譜》。 貽(yí):遺留,留下。
[2]照:察知,明白。
[3]樹隙:造成嫌隙,產生怨恨。
[4]翦(jiǎn)落:消滅,剷除。 洪枝:龐大的支脈,借指劉姓宗室。
[5]庇(bì):庇護,保護。 神器:代表國家政權的實物,如玉璽、寶鼎之類。借指帝位、政權。 靈命:天命,借指帝位。 樂推:樂意擁戴。
【譯文】
(南朝史家)沈約評論說:聖人制定法令和制度,必定要稱讚先王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先王所遺留下來的教訓和風範,足以幫助後代。南朝宋太祖(劉義隆)雖有宏偉壯闊的治國方針,但對興隆家族的道理理解不足。彭城王(劉義康)不懂得從前代的歷史中窺見經驗和教訓,只看到了兄弟之間的手足之情,不明白君臣之禮,希望用家庭的情義來代替治理國家的道理,受到人主猜忌仍然敢冒犯,恩情淡薄還沒有悔悟,以致本來犯下受訓斥的小錯,卻招致滅門的大災難。太祖兄弟之間的殘殺成了一個開端,並禍及後代。太宗(劉彧)因襲手足之間最容易產生怨恨的惡習,並依照前代的慣例,消滅了繁茂的宗室兄弟,並且沒有絲毫的顧慮。因此根基無人庇護,年幼的君主孤立無援,國家政權因宗室虛弱而傾倒和轉移,皇位隨著權臣的擁戴而改變,這大概就是霜雪長期被人們行走踐踏,必定會出現堅硬的冰塊的道理,事物的出現可以追溯到很遠之前。
【原文】
裴子野論曰:夫噬虎之獸知愛己子,搏狸之鳥非護異巢[1]。太宗保字螟蛉,剿拉同氣,既迷在原之天屬,未識父子之自然[2]。宋德告終,非天廢也。夫危亡之君,未嘗不先棄本枝,嫗煦旁孽,推誠嬖狎,疾惡父兄[3]。前乘覆車,後來並轡[4]。借使叔仲有國,猶不失配天,而他人入室,將七廟絕祀[5]。曾是莫懷,甘心揃落[6]。晉武背文明之託,而覆中州者賈后;太祖棄初寧之誓,而登合殿者元兇[7]。禍福無門,奚其豫擇,友於兄弟,不亦安乎[8]!
【注文】
[1]裴子野(469—530年):南朝著名史學家、文學家。字幾原,祖籍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縣)。曾祖裴松之,南朝宋太中大夫,曾為《三國志》作注。祖父裴駰,南朝齊中郎外兵參軍,著有《史記集解》。他們都是著名史學家。他聰穎早慧,勤奮好學,少年時代就以善於著述文章聞名,後仕於齊、梁兩朝。
[2]螟(míng)蛉(líng):螟蛾的幼蟲。泛指棉鈴蟲、菜粉蝶等多種鱗翅目昆蟲的幼蟲。蜾(guǒ)蠃(luǒ)常捕螟蛉餵它的幼蟲,古人誤認為蜾蠃養螟蛉為己子。後因以為養子的代稱。 剿(jiǎo)拉:剿滅,消滅。 同氣:一般指兄弟關係,或指志趣、意見相同的人互相響應,自然地結合在一起。 在原:兄弟。出自《詩經·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後因以「在原」指兄弟。 天屬:天性相連。
[3]嫗(yù)煦(xù):生養撫育。 旁孽(niè):指古社會多妻制下的妾及其子女。 嬖(bì)狎(xiá):指奸邪的人。
[4]並轡(pèi):並駕齊驅。轡,韁繩。
[5]借使:假如,假設。 叔仲:叔,兄弟排名第三,仲,排行第二。代指兄弟。 配天:古帝王祭天時以先祖配祭。 七廟:本指四親(父、祖、曾祖、高祖)廟、二祧(tiāo)(高祖的父和祖父)廟和始祖廟。後逐漸形成制度,約到漢朝定型,帝王設七廟供奉祖先,太祖廟位居正中,其左右各為三昭三穆。所以,後世以「七廟」作為王朝的代稱。 絕祀(sì):本指無後代,斷絕祭祀。引申為亡國。
[6]曾:竟,乃。 是:代詞,這些。 揃(jiǎn)落:翦滅,消滅。
[7]文明:即西晉文明皇后王元姬(217—268年),東海郯縣(今山東郯城北)人,西晉文帝司馬昭之妻,西晉武帝司馬炎之母。司馬炎稱帝後,尊為皇太后,諡曰「文明」。 賈后:即賈南風(256—300年),平陽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人,西晉惠帝司馬衷的皇后,貌丑而性妒,因惠帝懦弱而一度專權,是西晉時期「八王之亂」的始作俑者之一。後死於趙王司馬倫之手。 初寧:即初寧陵,南朝宋高祖劉裕的陵墓。 元兇:指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太子劉劭,發動叛亂殺死劉義隆。
[8]奚:疑問詞。怎麼,如何。 豫擇:即預擇,提前選擇。
【譯文】
裴子野評論說:敢去吃老虎的野獸也知道憐愛自己的孩子,與狐狸搏鬥的飛鳥不會去保護異類的巢穴。南朝宋太宗(劉彧)保護了養子,卻剿殺了自己的親兄弟,既不懂得兄弟之間的天性相連,又不明白父子之間的倫理綱常。南朝宋將要滅亡,不是上天的安排。凡是處在危亡邊緣的君主,沒有一個不是先剪斷自己的根本,而去養育旁枝,對奸邪小人推心置腹,對父母兄弟疾惡如仇。前面的車子已經傾覆,後面的車子卻還在並駕齊驅。假如是親兄弟繼承了皇位,先祖還可以享受配天祭祀的待遇,而旁人繼位,那七廟的先祖將會斷絕祭祀。這些竟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而是心安理得地剷除兄弟。西晉武帝(司馬炎)違背母親文明皇后的重託,造成惠帝皇后(賈南風)禍亂中原的結果;太祖(劉義隆)背棄在父親初寧陵前的誓言,導致了被太子(劉劭)所殺的後果。我們不知道通往災禍和福氣之門在哪裡,又怎麼能夠提前作最好的選擇呢?兄弟之間相親相愛,就一定會平平安安!
【原文】
或譖蕭道成在淮陰有貳心於魏,上封銀壺酒,使吳喜自持賜道成[1]。道成懼,欲逃,喜以情告道成,且先為之飲,道成即飲之。喜還朝,保證道成。或密以啟上,上以喜多計數,素得人情,恐其不能事幼主[2]。乃召喜入內殿,與共言謔甚款,既出,賜以名饌,尋賜死[3]。
【注文】
[1]譖(zèn):誣陷,誹謗。 吳喜(?—471年):南朝宋大臣。見前注。
[2]計數:足智多謀。
[3]與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分開。 言謔(xuè):談笑戲謔。 款:誠懇,真誠。 名饌(zhuàn):美味佳肴。
【譯文】
有人誣陷蕭道成在淮陰私通北魏,南朝宋明帝(劉彧)用銀壺裝酒並貼上封條,派吳喜帶去賞賜給蕭道成。蕭道成害怕,準備逃走,吳喜把實情告訴了他,並且先飲下一杯後,蕭道成才敢喝下去。吳喜回朝後,向明帝保證蕭道成沒有謀反之意。有人秘密給明帝上奏,說出吳喜出使時的真實情節,明帝認為吳喜足智多謀,而且平時人緣也不錯,害怕將來不能忠於年幼的皇帝。於是,明帝把吳喜召進宮中,與他真誠地談論,甚至開起了玩笑,吳喜出宮時,明帝還賞賜給吳喜山珍海味的美食,但不久就賜他自殺。
【原文】
戊寅,以淮陰為北兗州,征蕭道成入朝[1]。道成所親以朝廷方誅大臣,勸勿就征。道成曰:「諸卿殊不見事[2]。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翦除諸弟,何預他人?今唯應速發,淹留顧望,必將見疑[3]。且骨肉相殘,自非靈長之祚,禍難將興,方與卿等戮力耳[4]。」既至,拜散騎常侍,太子左衛率[5]。
【注文】
[1]北兗州:古代僑州名。南朝宋明帝泰始二年(466年)僑立兗州於淮陰(今江蘇淮安市淮陰區西南),南朝齊改名北兗州,曾移治盱眙(今江蘇盱眙東北),後復舊,轄境約當今江蘇淮河以南、運河以西和高郵湖以北一帶,東魏改名淮州。
[2]殊:完全,根本。 見事:認清事物,清楚形勢。
[3]淹留:停留,逗留。 顧望:猶豫觀望。
[4]靈長:廣遠綿長,長久。 戮(lù)力:齊心協力。
[5]太子左衛率:古代官職名,秦時直稱衛率,漢因之。掌管門衛。西晉初改稱中衛率,後增左、右、前、後、中衛率,合稱五衛率。東晉初省前後二率。南朝宋時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譯文】
戊寅(二十二日),南朝宋把淮陰劃歸北兗州管轄,徵召蕭道成入朝。蕭道成的親信認為朝廷正在誅殺大臣,都勸他不要回朝,蕭道成說:「諸位大臣還沒有看清楚形勢。皇上自己認為太子年幼柔弱,所以想剷除諸位兄弟,何必算計別人?現在正應該迅速出發,逗留觀望必定會被懷疑。況且兄弟之間骨肉相殘,自然不是維持國家長久的辦法,禍亂即將出現,正是我與諸位大臣同心協力、大展鴻圖的好機會。」蕭道成到達建康後,被任命為散騎常侍、太子左衛率。
【原文】
泰豫元年夏四月己亥,上大漸[1]。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為司空,又以尚書右僕射褚淵為護軍將軍,加中領軍劉勔右僕射[2]。詔淵、勔與尚書令袁粲、荊州刺史蔡興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並受顧命[3]。褚淵素與蕭道成善,引薦於上,詔又以道成為右衛將軍、領衛尉,與袁粲等共掌機事。是夕,上殂[4]。庚子,太子即皇帝位,大赦[5]。時蒼梧王方十歲,袁粲、褚淵秉政,承太宗奢侈之後,務弘節儉,欲救其弊,而阮佃夫、王道隆等用事,貨賂公行,不能禁也[6]。
【注文】
[1]泰豫元年:泰豫是南朝宋明帝劉彧在位時期的第二個年號,即泰豫元年(472年)一月至四月。泰豫元年即公元472年。 大漸:病危。本指久病不愈,後指病重將死。
[2]護軍將軍:古代武官名。四品資深中護軍。 中領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3]顧命:臨終遺命。
[4]殂(cú):死亡,去世。
[5]太子:即劉昱(yù)(463—477年),南朝宋第七任皇帝(472—477年)。明帝劉彧長子,聰敏但殘虐,殺人成癮,喜怒無常,拳腳相向。474年,桂陽王劉休范以廢皇帝之名起兵,但被蕭道成平定,劉昱沒有因此警悟,居然以蕭道成肚臍為靶射箭玩樂,後被楊玉夫等人殺死,時十五歲,死後被廢為蒼梧王。為區別前廢帝劉子業,稱後廢帝。
[6]蒼梧王:即劉昱,死後被廢為蒼梧王。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豫元年(472年)夏季四月己亥(十七日),明帝病危,下詔任命江州刺史、桂陽王劉休范為司空,又改任尚書右僕射褚淵為護軍將軍,加授中領軍劉勔為右僕射。下詔以褚淵、劉勔與尚書令袁粲、荊州刺史蔡興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一起為顧命大臣。褚淵平時與蕭道成關係密切,把蕭道成推薦給明帝,明帝又下詔任命蕭道成為右衛將軍,兼領衛尉,與袁粲等人一起掌管朝廷大事。當天晚上,明帝去世。庚子(十八日),太子(劉昱)登上皇位,大赦全國。當時蒼梧王(劉昱)剛剛十歲,袁粲、褚淵主持朝政,改變明帝時的奢侈之風,務求節儉,又想改革弊政,但前朝的阮佃夫、王道隆等人依然把持權力,公開貪污受賄,袁粲和褚淵禁止不住。
【原文】
冬十一月,中書通事舍人阮佃夫加給事中、輔國將軍,權任轉重[1]。欲用其所親吳郡張澹為武陵郡,袁粲等皆不同,佃夫稱敕施行,粲等不敢執[2]。
【注文】
[1]中書通事舍人:即中書舍人。見前注。 給事中:古代官職名。秦始置,常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負責實際政務,為中朝要職,多以名儒國親充任。
[2]張澹(dàn)(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吳郡(今江蘇蘇州)人,曾任武陵太守。 武陵:古郡名。治臨沅(yuán),今湖南常德西。
【譯文】
冬季十一月,南朝宋朝廷加授中書通事舍人阮佃夫給事中、輔國將軍之職,權力漸漸加重。阮佃夫想任用自己的親信、吳郡人張澹為武陵郡守,袁粲等人都不同意,阮佃夫聲稱按朝廷詔命委任親信,袁粲等人也不敢堅持反對。
【原文】
蒼梧王元徽元年[1]。桂陽王休范,素凡訥,少知解,不為諸兄所齒遇,物情亦不向之,故太宗之末得免於禍[2]。及帝即位,年在沖幼,素族秉政,近習用權[3]。休范自謂尊親莫二,應入為宰輔,既不如志,怨憤頗甚。典簽新蔡許公輿為之謀主,令休范折節下士,厚相資給,於是遠近赴之,歲中萬計,收養勇士,繕治器械[4]。朝廷知其有異志,亦陰為之備。會夏口闕鎮,朝廷以其地居尋陽上流,欲使腹心居之[5]。二月乙亥,以晉熙王燮為郢州刺史[6]。燮始四歲,以黃門郎王奐為長史,行府州事,配以資力,使鎮夏口[7]。復恐其過尋陽為休范所劫留,使自太洑徑去[8]。休范聞之,大怒,密與許公輿謀襲建康,表治城隍,多解材板而蓄之[9]。奐,景文之兄子也[10]。
【注文】
[1]元徽元年:元徽是南朝宋後廢帝劉昱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元徽元年(473年)一月至元徽五年(477年)七月。元徽元年即公元473年。
[2]凡訥(nè):才智平庸,言語遲鈍。 知解:認知和理解。 齒遇:禮遇,平等相待。 物情:眾情,民心。
[3]素族:又稱素姓、寒族、寒門,與士族相對,指魏晉南北朝時期統治階層中無家族勢力的中下層官員。 近習:指君主寵愛親信之人。
[4]典簽: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許公輿(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劉休范典簽,是劉休范起兵反叛的重要謀士。 折節:降低自己的身份。
[5]夏口:古城名。今湖北武漢武昌區。 闕鎮:缺少鎮將。闕通「缺」。
[6]燮(xiè)(470—479年):即劉燮,南朝宋宗室。字仲綏,南朝宋明帝劉彧第六子,母為謝修儀,封晉熙王,元徽元年(473年)任監郢州、豫州之西陽、司州之義陽二郡諸軍事,加封征虜將軍,郢州刺史,平定桂陽王劉休范叛亂後,因功升安西將軍,後歷任鎮西將軍、撫軍將軍、揚州刺史、中軍將軍、司徒。蕭道成受禪建齊,降爵陰安縣公,不久被殺。 郢(yǐng)州:古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荊、湘、江、豫四置,治汝南(夏口城,今湖北武漢武昌區),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鍾祥以下的漢江流域,監利、陽新間的長江流域和湖南沅江流域以北地區。其後漸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改名鄂州。
[7]王奐(huàn)(435—493年):南朝齊大臣。字彥孫,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歷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黃門郎、晉煕王長史、江夏內史、侍中、步兵校尉、吏部尚書、丹陽尹、吳興太守、征虜將軍、左將軍、右僕射、湘州刺史、散騎常侍、江州刺史、雍州刺史等職,後因罪被斬殺。 長史:古代官職名。戰國秦置。秦漢沿置。西漢丞相下設兩長史,將軍慕府亦設。東漢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和將軍府亦設。三國、晉、南北朝沿置。魏、晉以後,州、郡刺史中帶將軍稱號開府者亦設,多兼任首郡太守。
[8]太洑(fú):古地名。今湖北黃梅南長江南岸。
[9]城隍:城池。隍,原指城外的護城壕溝,泛稱城池。城隍本指護城河,後受到民間信仰和道教的影響,衍化為城市和國家的保護神。祭祀城隍神的例規在南北朝時已形成,唐宋城隍神信仰興盛,宋代列為國家祀典,元代封為佑聖王,明初大封天下城隍神爵位,分為王、公、侯、伯四等,歲時祭祀,分別由國王及府州縣守令主持。
[10]景文:即王彧(413—472年),南朝宋大臣。字景文,劉彧妻兄,因名與明帝相同,避諱以字行。歷任黃門侍郎、司徒左長史、侍中、射聲校尉、左衛將軍、給事中、太子中庶子、尚書右僕射、丹陽尹、江州刺史、揚州刺史、太子詹事、中書令、中書監、太子太傅,封江安縣侯,後被劉彧賜死,追贈開府儀同三司,諡曰「懿」。
【譯文】
南朝宋蒼梧王(劉昱)元徽元年(473年)。桂陽王劉休范才智平庸,言語遲鈍,愚昧無知,不被兄弟們所禮遇,民心也不歸向於他,所以在南朝宋太宗(劉彧)末年才得以倖免一死。等南朝宋後廢帝(劉昱)即位後,年紀幼小,寒族開始把持朝政,身邊的寵幸之人掌權。劉休范認為自己是(劉昱)的至親,應該入朝擔任宰輔大臣,但事實並未如願,因此非常怨恨憤怒。典簽、新蔡人許公輿作為他的謀士,教導劉休范降低身份,禮賢下士,並給予士人優厚的待遇,因此,遠近的士人爭相前來投奔劉休范,一年中就集結了門客一萬人。許公輿還讓劉休范搜羅豢養勇猛之士,製造兵器。南朝宋朝廷知道劉休范有謀反的企圖,也暗中有所防備。恰好夏口的鎮將短缺,朝廷認為夏口地處尋陽的上游,計劃派心腹前去鎮守。二月乙亥(二十八日),朝廷任命晉熙王劉燮為郢州刺史。劉燮時年僅四歲,朝廷又派黃門郎王奐為他的長史,代行府州事務,並配備了物資和兵力,命其前去鎮守夏口。又擔心劉燮路過尋陽時被劉休范所劫持,讓他從太洑的小路前往。劉休范聽說後,異常憤怒,暗中與許公輿圖謀襲擊京城建康,他向朝廷上奏章說要修治城池,把建築的木材拆解開保存起來。王奐是王景文的侄子。
【原文】
二年夏五月壬午,桂陽王休范反。掠民船,使軍隊稱力請受,付以材板,合手裝治,數日即辦[1]。丙戌,休范帥眾二萬、騎五百發尋陽,晝夜取道。以書與諸執政,稱:「楊運長、王道隆蠱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無罪被戮,望執錄二豎,以謝冤魂[2]。」
【注文】
[1]稱力:盡力。 請受:申請,申報。
[2]蠱(gǔ)惑:迷亂,惑亂。 執錄:逮捕,捕捉。
【譯文】
南朝宋後廢帝元徽二年(474年)夏季五月壬午(十二日),桂陽王劉休范起兵反叛。掠奪百姓的船隻,讓軍隊盡力申報所需數量,發給木板,共同組裝船隻,幾天時間就準備完成。丙戌(十六日),劉休范率領二萬名步兵、五百名騎兵從尋陽出發,晝夜不停地前進。同時,劉休范給朝廷中的各位執政官員寫信,聲稱:「楊運長、王道隆迷惑先帝,導致建安王(劉休仁)、巴陵王(劉休若)被無罪斬殺,我希望前去捉住這兩個奸臣,用他們向自己冤死的兄弟謝罪。」
【原文】
庚寅,大雷戍主杜道欣馳下告變,朝廷惶駭[1]。護軍褚淵、征北將軍張永、領軍劉勔、僕射劉秉、右衛將軍蕭道成、游擊將軍戴明寶、驍騎將軍阮佃夫、右軍將軍王道隆、中書舍人孫千齡、員外郎楊運長集中書省計事,莫有言者[2]。道成曰:「昔上流謀逆,皆因淹緩至敗,休范必遠懲前失,輕兵急下,乘我無備[3]。今應變之術,不宜遠出,若偏師失律,則大沮眾心[4]。宜頓新亭、白下,堅守宮城、東府、石頭,以待賊至[5]。千里孤軍,後無委積,求戰不得,自然瓦解[6]。我請頓新亭以當其鋒,征北守白下,領軍屯宣陽門為諸軍節度,諸貴安坐殿中,不須競出,我自破賊必矣[7]。」因索筆下議;眾並注「同」[8]。孫千齡陰與休范通謀,獨曰:「宜依舊遣軍據梁山[9]。」道成正色曰:「賊今已近,梁山豈可得至!新亭既是兵沖,所欲以死報國耳。常時乃可屈曲相從,今不得也[10]。」坐起,道成顧謂劉勔曰:「領軍已同鄙議,不可改易。」袁粲聞難,扶曳入殿[11]。即日,內外戒嚴。
【注文】
[1]大雷:古地名。今安徽望江。 杜道欣(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大雷戍主,參與平定劉休范叛亂。 惶駭(hài):驚恐害怕。
[2]劉秉(433—477年):南朝宋宗室、將領。字彥節,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劉義宗第二子,劉道鄰之孫,歷任著作郎、羽林監、越騎校尉、黃門侍郎、侍中、左衛將軍、丹陽尹、太子詹事、吏部尚書、後將軍、南徐州刺史、左僕射、中書令、撫軍將軍、尚書令、中領軍,封當陽縣侯。因謀殺欲篡位的蕭道成,失敗被擒殺。 孫千齡(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中書舍人,參與劉休范的叛亂。
[3]淹緩:遲緩;延緩。
[4]偏師:指在主力軍翼側協助作戰的部隊。 失律:行軍無紀律,也指出戰失利。
[5]新亭、白下:古地名。六朝建康西南的近郊軍壘。新亭、白下,一南一北,為建康宮城的南北門戶。今江蘇南京西南。 石頭:古城名。今江蘇南京清涼山。
[6]委積:指糧草儲備。
[7]宣陽門:東晉南朝都城建康的正南門,又稱白門。
[8]下議:寫下會議記錄以供討論。
[9]梁山:古地名。今安徽和縣南。
[10]屈曲:委曲,曲意遷就。
[11]扶曳(yè):攙扶著走。
【譯文】
庚寅(二十日),大雷城的戍主杜道欣沿長江飛馳東下建康,報告劉休范起兵的消息,南朝宋朝廷惶恐震驚。護軍禇淵、征北將軍張永、領軍將軍劉勔、僕射劉秉、右衛將軍蕭道成、游擊將軍戴明寶、驍騎將軍阮佃夫、右軍將軍王道隆、中書舍人孫千齡、員外郎楊運長等在中書省開會,商議對策,但沒有一個人發言。蕭道成說:「以前長江上游叛亂,都是因為行動遲緩而導致失敗,劉休范必然會接受教訓,一定會率輕裝部隊順流而下,乘我們來不及防備突然襲擊。現在我們的應變策略是不應遠征,因為遠征一旦偏師失利,則會導致全軍士氣沮喪。應該在新亭、白下屯兵,堅守宮城、東府、石頭城,等待叛軍的到來。叛軍行軍千里,孤軍深入,又無糧草儲備,想速戰又不能,自然就會崩潰。我請求率軍屯駐新亭,前去抵擋叛軍的前鋒部隊,征北將軍張永鎮守白下,領軍將軍劉勔屯駐於宣陽門,統一指揮調度各處軍隊,其餘諸位尊貴的官員可以安安穩穩坐在宮殿中,不需要爭著出戰,我們一定會打敗叛軍。」然後取來筆墨寫下會議記錄請求討論,大家全都在記錄下面簽注「同意」。孫千齡暗中與劉休范通謀,所以只有他提出:「應該按照過去的老辦法派遣軍隊據守梁山。」蕭道成聲色俱厲地說:「叛軍現在已經離我們很近,我們怎麼來得及趕到梁山!新亭既然是敵我爭奪的軍事要衝,我正準備堅守新亭以死報國。平時我可以屈從,現在不行。」說完,蕭道成站起身來回頭對劉勔說:「劉領軍既然已經同意了我的作戰方案,就不能更改。」袁粲聽說劉休范起兵反叛之事,由人攙扶著來到皇宮。當天,南朝宋朝廷下令京城內外戒嚴。
【原文】
道成將前鋒兵出屯新亭,張永屯白下,前南兗州刺史沈懷古戍石頭,袁粲、褚淵入衛殿省[1]。時倉猝不暇授甲,開南北二武庫,隨將士意所取。
【注文】
[1]沈懷古:沈懷明之誤,沈懷明(?—474年),南朝宋臣僚。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歷任建威將軍、冠軍將軍、黃門侍郎、南兗州刺史,封吳興縣子,後在平定劉休范叛亂中兵敗逃亡,憂憤而死。
【譯文】
蕭道成率領前鋒部隊出城屯駐於新亭,張永屯駐於白下,前南兗州刺史沈懷明戍守石頭城,袁粲、褚淵進入宮殿守衛。當時,時間倉促,來不及分發盔甲和武器,只好打開南、北的兩個武器庫,讓將士們隨意挑選。
【原文】
蕭道成至新亭,治城壘未畢,辛卯,休范前軍已至新林[1]。道成方解衣高臥,以安眾心,徐索白虎幡,登西垣,使寧朔將軍高道慶、羽林監陳顯達、員外郎王敬則帥舟師與休范戰,頗有殺獲[2]。壬辰,休范自新林舍舟步上,其將丁文豪請休范直攻台城[3]。休范遣文豪別將兵趣台城,自以大眾攻新亭壘[4]。道成帥將士悉力拒戰,自巳至午,外勢愈盛,眾皆失色[5]。道成曰:「賊雖多而亂,尋當破矣。」
【注文】
[1]新林:古地名。今江蘇南京市雨花台區善橋鎮。
[2]高臥:高枕而臥,形容悠閒自在的樣子。 白虎幡(fān):有白虎圖像的旗幟。古代用做傳布朝廷政令或軍令的符信。 垣(yuán):城牆。 寧朔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高道慶(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南郡(治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人,兇險暴橫,歷任寧朔將軍、游擊將軍、直閣將軍等職,曾參與平定桂陽王劉休范叛亂,封樂安縣男,後因與建平王劉景素通謀被賜死。 羽林監:古代官職名。西漢武帝初年置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騎,置令、丞,西漢宣帝令中郎將騎都尉監羽林,謂之羽林中郎將,東漢又置羽林左監、羽林右監,至魏世不改。晉罷羽林中郎將,又省一監,只置羽林左監,南朝宋高祖永初初年復置,江右領營兵,江左無復營兵,秩六百石。 陳顯達(427—500年):南朝宋、齊將領。南彭城(治呂縣,今地不詳)人,官至蕭齊太尉、大司馬,封鄱陽郡公。曾參與討伐北魏的焦墟、泌陽、隔城之戰和平定桂陽王劉休范的戰爭,後因反叛被東昏侯蕭寶卷所誅。 王敬則(435—498年):南朝宋、齊將領。見前注。
[3]丁文豪(?—474年):南朝宋將領。後參加劉休范的反叛,兵敗被殺。 台城:指六朝時的禁城(宮城)建康,又稱「苑城」,是當時皇帝的辦公和居住的場所。建康城從外到內由郭城、都城(京師)、宮城(台城,另台城內還有一道內城)幾個主要城圈構成,郭外為郊。
[4]趣:同「趨」。
[5]悉力:全力,盡力。 巳(sì):即巳時,九時至十一時。 午:即午時,十一時至下午一時。
【譯文】
蕭道成到達新亭,防禦工事還沒有修建完畢,辛卯(二十一日),劉休范的前鋒已經抵達新林。蕭道成為穩定軍心,正準備脫下戰袍睡覺,聽到消息後,從容不迫地拿出白虎幡,登上西城牆,派寧朔將軍高道慶、羽林監陳顯達、員外郎王敬則率領水兵與劉休范軍戰鬥,斬殺了不少叛軍。壬辰(二十二日),劉休范從新林棄船上岸從陸路進攻,他的將領丁文豪提議直接進攻宮城,劉休范派遣丁文豪率領一部分軍隊奔襲宮城,而自己親自率領大部隊進攻新亭的營壘。蕭道成率領將士全力抵抗,從上午九點一直打到下午一點,叛軍越攻越猛,蕭道成的軍隊大驚失色。蕭道成說:「叛軍雖然人數多,但是非常混亂,我不久就會打敗他們。」
【原文】
休范白服乘肩輿,自登城南臨滄觀,以數十人自衛[1]。屯騎校尉黃回與越騎校尉張敬兒謀詐降以取之,回謂敬兒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殺諸王[2]。」敬兒以白道成。道成曰:「卿能辦事,當以本州相賞。」乃與回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稱降。休范喜,召至輿側。回陽致道成密意,休范信之,以二子德宣、德嗣付道成為質[3]。二子至,道成即斬之。休范(致)[置]回、敬兒於左右,所親李恆、鍾爽諫,不聽[4]。時休范日飲醇酒,回見休范無備,目敬兒,敬兒奪休范防身刃,斬休范首,左右皆散走。敬兒馳馬持首歸新亭。
【注文】
[1]白服:古代指便服。 肩輿:即轎子。原本為山行的工具,後做平路的代步工具。初期的肩輿為二長竿,中置椅子以坐人,其上無覆蓋。後來,椅子上下及四周增加覆蓋遮蔽物,其狀有如車廂,並加種種裝飾,乘坐舒適,唐宋以後盛行。抬轎子的人數少則二人,多則數人。 臨滄觀:古建築名。又名勞勞亭、勞樓、勞勞樓、望遠樓、望遠亭、遠望樓,坐落於今江蘇南京市西南,是一座始建於三國東吳時期的著名歷史古蹟,自古以來即是來往其地行人分別、相送的場所,歷代文人騷客亦多以之為題寫作賦詩,而其中尤以唐代大詩人李白所作《勞勞亭》一詩最為著名。
[2]屯騎校尉:古代武官名。西漢武帝置,北軍八校尉之一。掌騎士,秩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東漢時屬北軍中候。魏、晉、南朝及北朝魏、齊均置,屬領軍將軍,北齊時屬左右衛府。隋不置。
[3]陽:同「佯」,假裝。 德宣:即劉德宣(?—474年),南朝宋宗室。劉休范之子,後被蕭道成所殺。 德嗣:即劉德嗣(?—474年),南朝宋宗室。劉休范之子,後被蕭道成所殺。
[4]李恆(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劉休范的臣屬。 鍾爽(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劉休范的臣屬。
【譯文】
劉休范穿著白色的衣服,讓兩個人抬著,親自登上建康城南的臨滄觀,並讓幾十個人護衛著。屯騎校尉黃回與越騎校尉張敬兒陰謀假裝投降,然後刺殺劉休范,黃回對張敬兒說:「你可以去殺,我發過誓決不親手殺害諸王。」張敬兒把這個計劃稟告了蕭道成。蕭道成說:「如果你能刺殺成功,我就把雍州刺史一職賞給你。」於是,張敬兒與黃回前往城南,放下武器,大聲呼叫請求投降。劉休范非常高興,把他們召喚到轎子旁邊。黃回假裝傳達了蕭道成的秘密旨意,劉休范相信了,於是把他的兩個兒子劉德宣、劉德嗣作為人質交給了蕭道成。劉休范二子剛到,就被蕭道成殺掉,劉休范不聽從親信李恆、鍾爽的勸諫,把黃回、張敬兒安置在自己身邊。當時劉休范每天飲酒,黃回看到劉休范並無防備,使眼色給張敬兒,張敬兒奪過劉休范防身的佩刀斬下他的首級,劉休范身邊的侍衛都四散逃走。張敬兒騎著快馬帶著劉休范的首級回到新亭。
【原文】
道成遣隊主陳靈寶送休范首還台[1]。靈寶道逢休范兵,棄首於水,挺身得達,唱雲「已平」,而無以為驗,眾莫之信[2]。休范將士亦不之知,其將杜黑騾攻新亭甚急[3]。蕭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蕭惠朗帥敢死士數十人突入東門,至射堂下[4]。道成上馬,帥麾下搏戰,惠朗乃退,道成復得保城。惠朗,惠開之弟也,其姊為休范妃[5]。惠朗兄黃門郎惠明時為道成軍副,在城內,了不自疑[6]。
【注文】
[1]隊主:古代武官名。東晉南朝時的江南軍制,稱長帥為隊主、軍主。隊主即一隊之主;軍主即一軍之主。 陳靈寶(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蕭道成的隊主。
[2]挺身:脫身,逃脫。 得達:到達。
[3]杜黑騾(?—474年):南朝宋將領。曾參加劉休范反叛,兵敗被殺。
[4]射堂:古代習射的場所。 主簿:古代官職名。漢始置,漢代以後為中央和地方郡縣官署主管文書簿籍和印鑑的官吏,乃掾史之首。魏晉以後,漸為統兵開府之大臣幕府中的重要僚屬,參與機要,總領府事。歷代或罷或設。分公府、寺監、州縣、雜主簿四類。 蕭惠朗(生卒年不詳):南朝宋、齊將領。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征西將軍蕭思話之子,善騎馬,曾任司空主簿,參與桂陽王劉休范之亂,後被赦免,復加序用。南朝齊武帝永明九年(491年),任征虜長史,行南兗州事,受典簽何益孫之罪牽連被免官。
[5]惠開:即蕭惠開(423—471年),南朝宋大臣。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征西將軍蕭思話之子,劉休范妻弟。少有風氣,涉獵文史,家雖貴戚而居服簡素。初為秘書郎,後歷任太子舍人、尚書水部郎、始興王劉濬主簿、南徐州治中從事史、南徐州別駕、中書侍郎等職。
[6] 惠明(生卒年不詳):即蕭惠明,南朝宋臣僚。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蕭思話之子,蕭惠開次弟,有時譽,曾任吳興太守,後病卒。
【譯文】
蕭道成派隊主陳靈寶把劉休范的首級送回建康。陳靈寶在路上遇到劉休范的叛軍,情急之下就把劉休范的首級扔到水溝里,才勉強脫身逃回宮中,高聲叫「亂事已平」,但沒有劉休范的首級為證,大家都不敢相信。叛將們也不知道劉休范已經被殺,他的將領杜黑騾還在猛烈地進攻新亭。蕭道成當時在射堂,司空主簿蕭惠朗率領敢死隊幾十人突襲進入東門,到達了射堂門外。蕭道成上馬,指揮部下激烈搏鬥,蕭惠朗才退走,蕭道成再次保住了新亭城。蕭惠朗是蕭惠開的弟弟,他們的姐姐是劉休范的妃子。蕭惠朗的哥哥、黃門郎蕭惠明當時是蕭道成軍隊的副長官,正在守衛新亭城,一點也不認為自己會被懷疑。
【原文】
道成與黑騾拒戰,自晡達旦,矢石不息[1]。其夜,大雨,鼓叫不復相聞。將士積日不得寢食,軍中馬夜驚,城內亂走。道成秉燭正坐,厲聲呵之,如是者數四[2]。
【注文】
[1]晡(bū):即晡時,15:00至17:00。 旦:早晨。 矢石:箭和壘石,代指戰爭。
[2]秉燭:持蠟燭照明。
【譯文】
蕭道成軍與叛將杜黑騾軍大戰,從下午三點一直打到第二天清晨。當天夜裡,天降大雨,聽不到戰鼓聲和將士們吶喊的聲音。將士們好多天沒有好好吃飯和睡覺,夜裡戰馬被驚,城內之人驚慌亂跑。蕭道成端坐燭光下,對城內的混亂很是不滿,連續大聲呵斥了四五次。
【原文】
丁文豪破台軍於皂莢橋,直至朱雀桁南,杜黑騾亦舍新亭北趣朱雀桁[1]。右軍將軍王道隆將羽林精兵在朱雀門內,急召鄱陽忠昭公劉勔於石頭[2]。勔至,命撤桁以折南軍之勢,道隆怒曰:「賊至但當急擊,寧言開桁自弱邪!」勔不敢復言。道隆趣勔進戰,勔度桁南,戰敗而死。黑騾等乘勝度淮,道隆棄眾走還台,黑騾兵追殺之。黃門侍郎王蘊重傷,踣於御溝之側,或扶之以免[3]。蘊,景文之兄子也。於是中外大震,道路皆雲台城已陷,白下、石頭之眾皆潰。張永、沈懷明逃還宮中,傳新亭亦陷。太后執帝手泣曰:「天下敗矣[4]!」
【注文】
[1]皂(zào)莢(jiá)橋:古橋樑名。在建康城外,故址不詳。 朱雀桁(héng):古橋樑名。亦稱大航、大桁、朱雀航、朱雀橋,是六朝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南城門朱雀門外的浮橋,橫跨秦淮河上。三國吳時稱南津橋,晉改名「朱雀桁」。桁為連船而成,長九十步,廣六丈。因在台城南,又稱「南航」。秦淮河上二十四航,此為最大,故又稱「大航」。
[2]右軍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置,領營兵千人,宿衛宮禁,為禁軍主要將領之一,西晉時與前軍、後軍、左軍將軍合成四軍將軍。
[3]王蘊(?—478年):南朝宋大臣。字彥深,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歷任寧朔將軍、建安王劉休仁司徒參軍、黃門郎和晉陵、義興、東陽太守,在位貪婪放縱。曾參與平定桂陽王劉休范之亂,後任侍中、湘州刺史。後因參與沈攸之叛亂被蕭道成所殺。 踣(bó):跌倒,摔倒。 御溝:流經皇宮的河道。
[4]太后:即王貞風(436—479年),南朝宋明帝劉彧的皇后。王僧朗之女,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448年),選為淮陽王妃,後來隨其夫王號的改變而又成為湘東王妃,生晉陵長公主劉伯姒與建安長公主劉伯媛。
【譯文】
叛將丁文豪在皂莢橋打敗朝廷軍,進至朱雀橋南,杜黑騾也放棄進攻新亭,向北進發,到達朱雀橋右軍將軍王道隆率領羽林精銳之兵在朱雀門內防守,急忙召喚防戍於石頭的鄱陽忠昭公劉勔前來援助。劉勔到達後,下令撤毀朱雀橋來阻止叛軍的進攻氣勢,王道隆大怒地說:「叛軍馬上就到,我們只有緊急迎戰,哪能撤毀橋樑示弱呢!」劉勔不敢再說話。王道隆催促劉勔前去應戰,劉勔到朱雀橋南迎戰,兵敗被殺。杜黑騾等人乘勝渡過秦淮河,王道隆扔下部隊向皇宮逃跑,杜黑騾的兵士追上並殺死了他。黃門侍郎王蘊受重傷,跌進御溝河道中,幸虧有人把他拉上來,才倖免被殺。王蘊是王景文的侄子。當時,皇宮內外震驚,路上行走的人都說皇宮已經陷落,守衛白下、石頭的將士們都已經潰散,張永、沈懷明等都逃回了宮中,傳說新亭也已經失陷。皇太后(王貞風)拉著小皇帝(劉昱)的手哭著說:「我們戰敗了,皇位沒有了!」
【原文】
先是,月犯右執法,太白犯上將[1]。或勸劉勔解職,勔曰:「吾執心行己,無愧幽明,若災眚必至,避豈得免[2]!」勔晚年頗慕高尚,立園宅,名為東山,遺落世務,罷遣部曲[3]。蕭道成謂勔曰:「將軍受顧命,輔幼主,當此艱難之日,而深尚從容,廢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4]?」勔不從而敗。
【注文】
[1]先是:在此以前。多用於追述往事之詞。 右執法、太白、上將:均為星宿名。右執法是室女座的一顆恆星,太白即金星,俗稱啟明星,上將屬紫微垣。
[2]執心:秉性,性格。 行己:立身行事。 幽明:人和神鬼。 災眚(shěng):災殃,禍患。
[3]高尚:崇高,雅致。 遺落:遺忘棄置世俗之事。 部曲:魏晉南北朝時指家兵、私兵。
[4]尚:崇尚。 從容:悠閒舒緩。 羽翼:黨羽,指輔佐的人或力量。
【譯文】
在此之前,月亮侵犯右執法星,太白星侵犯上將星,有人勸說劉勔辭去職務。劉勔說:「我按照我自己的內心立身行事,對得起百姓和天地神靈,如果災難一定要到來,我又哪能逃避得了!」劉勔晚年非常崇尚高雅,修建園林宅第,稱為東山,放棄世俗之事,解散了自己的親兵。蕭道成對劉勔說:「將軍您受先帝遺囑擔任顧命之臣,輔佐幼小的皇帝,現在正是時事艱難之時,而您卻崇尚悠閒舒緩的生活,解散了自己的親兵,如果有一天發生大事,您後悔還來得及嗎?」劉勔沒有聽從蕭道成的話,果然導致兵敗身亡的下場。
【原文】
甲午,撫軍長史褚澄開東府門納南軍,擁安成王凖據東府,稱桂陽王教曰:「安成王,吾子也,勿得侵犯[1]。」澄,淵之弟也。杜黑騾徑進至杜姥宅,中書舍人孫千齡開承明門出降[2]。宮省恇擾[3]。時府藏已竭,皇太后、太妃剔取宮中金銀器物以充賞,眾莫有鬥志。
【注文】
[1]褚澄(?—483年):南朝宋、齊大臣。字彥道,陽翟(今河南禹州)人,祖父褚秀之,父褚湛之,母吳郡公主(南朝宋高祖劉裕第五女),妻為南朝宋文帝劉義隆之女廬江公主,拜駙馬都尉。南朝齊時任吳郡(今江蘇蘇州)太守、左民尚書、侍中。女為南朝齊東昏侯皇后,死後追贈金紫光祿大夫。極喜醫術,著《褚氏遺書》十篇。 準:即劉準(467—479年),南朝宋末帝(477—479年在位)。字仲謀,小字智觀,明帝第三子(實際為桂陽王劉休范的親生子)。長相端華,眉目如畫,但性格平庸文弱,封安成王,477年,後廢帝劉昱被弒之後,被蕭道成擁立為帝,稱順帝,但朝政被蕭道成掌控。479年禪位蕭道成,後被幽殺,劉宋政權滅亡。
[2]杜姥:指西晉丹陽丞杜(yì)之妻,寡居撫養其女杜陵陽,杜陵陽後成為晉成帝的皇后,其母杜氏被先後封為高安鄉君、廣德縣君,百姓稱為「杜姥」。 承明門:南朝宋南京城的北門,北牆偏東側。東晉以來名稱有變化,曾稱廣莫門、平昌門、北掖門。此門門禁較嚴,開門須出具白獸幡、銀字棨或皇帝墨敕。
[3]恇(kuāng)擾:恐懼慌亂。
【譯文】
甲午(二十四日),撫軍長史禇澄打開東府門放進叛軍,擁戴安成王劉準入據東府,宣稱桂陽王劉休范的命令說:「安成王是我的親兒子,不可侵犯。」禇澄是禇淵的弟弟。杜黑騾直接進入杜姥宅中,中書舍人孫千齡打開承明門向叛軍投降。皇宮中亂作一團。當時國家的府庫已經空竭,皇太后、太妃趕緊挑選出宮中的金銀器物賞賜給軍士,但軍隊已經失去了鬥志。
【原文】
俄而丁文豪之眾知休范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厲聲曰:「我獨不能定天下邪?」許公輿詐稱桂陽王在新亭,士民惶惑,詣蕭道成壘投刺者以千數[1]。道成得,皆焚之,登北城謂曰:「劉休范父子昨已就戮,屍在南岡下[2]。身是蕭平南,諸君諦視之[3]。名刺皆已焚,勿憂懼也。」
【注文】
[1]投刺:投遞名帖,請求歸降。
[2]就戮:受戮,被殺。
[3]諦視:仔細察看。
【譯文】
不久,丁文豪的兵士們知道劉休范已經死去的消息,剛要撤退解散。丁文豪嚴厲地說:「難道我就不能奪取天下嗎?」許公輿謊稱桂陽王(劉休范)在新亭,士人們非常惶恐,都爭著前去蕭道成軍營中投遞名帖,人數多達幾千人。蕭道成收到名帖後全部焚毀,登上北面的城牆對他們說:「劉休范父子昨天已經被殺死,屍體就扔在南面的山岡下。我是蕭道成,諸位看仔細。你們投遞的名帖我已經全部焚燒,請你們不要擔心害怕。」
【原文】
道成遣陳顯達、張敬兒及輔師將軍任農夫、馬軍主東平周盤龍等將兵自石頭濟淮,從承明門入衛宮省[1]。袁粲慷慨謂諸將曰:「今寇賊已逼,而眾情離沮。孤子受先帝付託,不能綏靖國家,請與諸軍同死社稷[2]。」被甲上馬,將驅之[3]。於是陳顯達等引兵出戰,大破杜黑騾於杜姥宅,飛矢貫顯達目[4]。丙申,張敬兒等又破黑騾等於宣陽門,斬黑騾及丁文豪,進克東府,餘黨悉平。蕭道成振旅還建康,百姓緣道聚觀,曰:「全國家者此公也[5]。」道成與袁粲、褚淵、劉秉皆上表引咎解職,不許[6]。丁酉,解嚴,大赦。
【注文】
[1]輔師將軍:古代武官名。品級不詳。 任農夫(?—469年):南朝宋將軍。臨淮(治海西,今江蘇灌南縣境內)人,歷任強弩將軍、射聲校尉、左軍將軍、輔師將軍、淮南太守、豫州刺史、冠軍將軍、驍騎將軍、散騎常侍、征虜將軍等職,歷封廣晉縣子、孱陵縣侯。死後追贈左將軍,諡曰「貞肅」。 東平:古郡名。見前注。 周盤龍(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蘭陵(今山東蘭陵)人,曾任馬軍主,參與平定劉休范叛亂。
[2]綏靖:安撫,安定。
[3]被:同「披」,披上,穿上。
[4]貫:射中,穿透。
[5]緣道:沿途。 振旅:整理班師。
[6]引咎(jiù):把過失歸於自己。
【譯文】
蕭道成派遣陳顯達、張敬兒以及輔師將軍任農夫、馬軍主東平人周盤龍等率軍從石頭城渡過淮河,從承明門進入,前去保衛宮城和各個衙署。袁粲慷慨激昂地對諸位將領說:「如今叛軍已經逼近宮城,而我們的將士卻失去鬥志。我受先帝之託,卻不能安定國家,現在請讓我與諸位將士為保衛國家而戰死。」說完披上盔甲跳上戰馬,準備前去決戰。此時,陳顯達等人率軍出戰,在杜姥宅大敗杜黑騾,陳顯達的眼睛被流箭貫穿。丙申(二十六日),張敬兒等在宣陽門再次打敗杜黑騾等叛軍,斬殺杜黑騾和丁文豪,攻克了東府,叛軍餘部也被平定。蕭道成整理軍隊,班師回到建康,百姓們沿途聚集觀望,說:「保全國家的人就是這一位。」蕭道成與袁粲、禇淵、劉秉都上奏章請求引咎辭職,朝廷不許。丁酉(二十七日),朝廷解除了京城建康內外的戒嚴,大赦全國。
【原文】
六月庚子,以平南將軍蕭道成為中領軍、南兗州刺史,留衛建康,與袁粲、褚淵、劉秉更日入直決事,號為「四貴」[1]。
【注文】
[1]平南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末置,魏晉時為三品四平(平東、平西、平南、平北)將軍之一。 更日:按日輪換。 入直:官員入宮值班供職。
【譯文】
六月庚子(初一日),朝廷任命平南將軍蕭道成為中領軍、南兗州刺史,留守京師保衛建康,他與袁粲、禇淵、劉秉隔天輪流入宮值班,當時號稱「四貴」。
【原文】
桂陽王休范之反也,使道士陳公昭作《天公書》,題雲「沈丞相」,付荊州刺史沈攸之門者[1]。攸之不開視,推得公昭,送之朝廷[2]。及休范反,攸之謂僚佐曰:「桂陽必聲言我與之同。若不顛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3]。」乃與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郢州刺史晉熙王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張興世同舉兵討休范[4]。休范留中兵參軍毛惠連等守尋陽,燮遣中兵參軍馮景祖襲之[5]。癸卯,惠連等開門請降,殺休范二子,諸鎮皆罷兵。
【注文】
[1]道士:指奉守道教經典規戒並熟習各種齋醮祭禱儀式的人。自南北朝起,道士之稱專用於道教中人。金元之際,隨著全真教等派的興起,始有出家道士和在家道士之分。全真派稱男道士為「乾道」,女道士為「坤道」。 陳公昭(生卒年不詳):南朝宋道士。曾參與劉休范反叛被捕。
[2]推得:搜捕,搜索。
[3]顛沛:受磨難、挫折。 勤王:君主制國家中君王有危難時,臣下出兵救援君王(皇帝)。
[4]景素:即劉景素(452—476年),南朝宋宗室。彭城綏里(今江蘇彭城)人,父為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七子劉宏,好文章書籍,招集才義之士,嗣父建平王爵,歷任寧朔將軍、南濟陰太守、太子中庶子、步兵校尉、太子左衛率、南徐州刺史等職,後廢帝劉昱狂凶失道,朝廷內外都想擁立其稱帝,遭到權臣阮佃夫等反對,後起兵反叛,兵敗被斬殺。著有文集十卷。 王僧虔(426—485年):南朝齊書法家。字簡穆,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王羲之四世族孫,官至尚書令,喜文史,善音律,工真、行書,書承祖法,豐厚淳樸而有骨力。 張興世(420—478年):南朝宋將領。字文德,竟陵(今湖北天門)人,少時家貧,作戰勇敢,有膽力,歷任宣威將軍、龍驤將軍、左軍將軍、游擊將軍、輔國將軍、驍騎將軍、左衛將軍、冠軍將軍、征虜將軍、雍州刺史,封作唐縣侯,曾在平定劉義宣之叛、平劉子勛之亂、劉休范之叛中屢立戰功。
[5]參軍:古代官職名。東漢末曹操以丞相總攬軍政,其僚屬往往以參丞相軍事為名,即參謀軍務,簡稱參軍。亦稱「參軍事」。位任頗重。晉以後,凡諸王及將軍開府者畢置參軍,始定為正式官名。有單稱的,有冠以職名的,如咨議、記室、錄事及諸曹參軍等。中兵參軍是指掌京畿軍隊的參謀。 毛惠連(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參軍,參與劉休范反叛,後投降。 馮景祖(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參軍,參加平定劉休范叛亂。
【譯文】
桂陽王劉休范起兵反叛之前,讓道士陳公昭撰寫《天公書》,題名為「沈丞相」,並把它送到荊州刺史沈攸之的守門者那裡。沈攸之沒有打開看,搜捕陳公昭,把他送往京城建康。等劉休范起兵時,沈攸之對手下的將士們說:「桂陽王必然會說我將與他一起反叛。如果我們不歷盡艱苦平息國難,必然會增加朝廷上下的懷疑。」於是沈攸之與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劉景素、郢州刺史晉熙王劉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張興世共同發兵討伐劉休范。劉休范留下中兵參軍毛惠連等人鎮守尋陽,劉燮派中兵參軍馮景祖襲擊他。癸卯(初四日),毛惠連打開城門投降,馮景祖殺掉劉休范的兩個兒子,各州鎮的軍隊才停戰。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孝友清令,服用儉素,又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由是有美譽[1]。太宗特愛之,異其禮秩[2]。時太祖諸子俱盡,諸孫唯景素為長。帝凶狂失德,朝野皆屬意於景素[3]。帝外家陳氏深惡之。楊運長、阮佃夫等欲專權勢,不利立長君,亦欲除之。其腹心將佐多勸景素舉兵,鎮軍參軍濟陽江淹獨諫之,景素不悅[4]。是歲,防閣將軍王季符得罪於景素,單騎亡奔建康,告景素謀反[5]。運長等即欲發兵討之,袁粲、蕭道成以為不可,景素亦遣世子延齡詣闕自陳[6]。乃徙季符於梁州,奪景素征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注文】
[1]清令:高潔美好。
[2]禮秩:指禮儀等第和爵祿品級。
[3]屬(zhǔ)意:歸心,著意。
[4]鎮軍:即鎮軍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濟陽:古郡名。治濟陽,今河南蘭考東北。 江淹(444—505年):南朝著名文學家。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字文通,歷仕宋、齊、梁三朝,少時孤貧好學,六歲能詩。歷任吳興縣令、驃騎參軍事、中書侍郎、廬陵內史、國子博士、御史中丞、宣城太守,梁代官至金紫光祿大夫,封醴陵侯。一生留下大量的文學作品,「夢筆生花」「江郎才盡」「文通殘錦」等成語均與之相關。
[5]防閣:即防閣將軍,古代武官名。南朝宋置,朝廷禁衛武官置有直閣將軍,諸王、都督、刺史置防閣將軍,以勇略之士為之,掌侍從左右,防衛齋閣。 王季符(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防閣將軍,舉報劉景素謀反,被朝廷貶至雍州。
[6]世子:見前注。 延齡:即劉延齡(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宗室,劉景素嫡長子。 詣(yì)闕(quē):到皇宮門外拜見皇帝。
【譯文】
南朝宋後廢帝元徽三年(475年)。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劉景素,孝敬友愛,高潔美好,生活衣著勤儉樸素,又愛好文學,禮待士大夫,因此有非常好的名聲。南朝宋太宗(劉彧)特別喜歡他,給他特殊的禮遇。當時南朝宋太祖劉義隆的兒子們幾乎都已經死了,孫子輩中劉景素又最長。後廢帝(劉昱)凶暴狂妄,毫無品德,朝廷內外都歸心於劉景素。但是劉昱的外戚陳氏非常厭惡他。楊運長、阮佃夫等人想專權擅政,怕擁立年長的君主對其不利,也想除掉他。劉景素的心腹將領多次勸他起兵,只有鎮軍參軍、濟陽人江淹極力勸阻,劉景素非常不高興。這年,防閣將軍王季符得罪劉景素後,獨自騎馬逃到京城建康,向朝廷告發劉景素將要謀反。楊運長等人想立即發兵討伐劉景素,袁粲、蕭道成等認為不可以,劉景素也派嫡長子劉延齡到朝廷報告真相。於是,朝廷把王季符貶至梁州,同時免去了劉景素征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的官職。
【原文】
四年夏六月乙亥,加蕭道成尚書左僕射。
【譯文】
南朝宋後廢帝元徽四年(476)夏季六月乙亥(十七日),朝廷加授蕭道成為尚書左僕射。
【原文】
楊運長、阮佃夫等忌建平王景素益甚,景素乃與錄事參軍陳郡殷沵、中兵參軍略陽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謀為自全之計[1]。遣人往來建康,要結才力之士,冠軍將軍黃回、游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軍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皆陰與通謀,武人不得志者無不歸之[2]。帝好獨出遊走郊野,欣之謀據石頭城,伺帝出作亂。道清、蘭之欲說蕭道成,因帝夜出,執帝,迎景素,道成不從者即圖之;景素每禁使緩之。楊、阮微聞其事,遣傖人周天賜偽投景素,勸令舉兵[3]。景素知之,斬天賜首送台。
【注文】
[1]陳郡:古郡名。治陳縣,今河南淮陽。 殷沵(mǐ)(生卒年不詳):南朝宋、齊臣僚。歷任錄事參軍、尚書右丞等職。 略陽:古郡名。西晉武帝泰始年間改廣魏郡置,治臨渭(今甘肅天水東北),屬秦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靜寧、莊浪、清水、張家川等地及通渭、秦安、天水等部分地區。北魏時移治隴城(後改名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北隴城)。隋文帝開皇二年(582年)廢。 垣慶延(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略陽桓道(今陝西南鄭)人,曾任中兵參軍等職。 沈顒(yóng)(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參軍。 左暄(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參軍。
[2]要結:結合,邀引交結。 曹欣之(?—479年):南朝宋將領。新野(今河南新野)人,歷任軍主、左軍驍騎將軍、輔國將軍、徐州刺史、鍾離太守、冠軍將軍、散騎常侍等職。 韓道清(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前軍將軍。 垣祗祖(?—476年):南朝宋臣僚。曾任羽林監,後參加劉景素叛亂,兵敗被殺。
[3]傖(cāng)人:粗野,鄙賤,缺乏教養的人。晉南北朝時,南方人對北方人的蔑稱。 周天賜(?—475年):北方人,曾受楊運長、阮佃夫派遣,勸說劉景素起兵反叛,後被劉景素識破斬殺。
【譯文】
楊運長、阮佃夫等人越來越忌恨建平王劉景素,因此,劉景素與錄事參軍陳郡人殷沵,中兵參軍略陽人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密謀自保的辦法。劉景素派人來往於京城建康,邀結有才能和有勇力的人才,冠軍將軍黃回、游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軍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都暗中與劉景素通謀,武人中不得志者也都投靠劉景素。當時後廢帝(劉昱)喜歡獨自去郊區野外玩樂,曹欣之陰謀據守石頭城,等後廢帝外出時發動兵變。韓道清、郭蘭之想遊說蕭道成乘後廢帝夜間出城時把他抓獲,然後擁立劉景素,如果蕭道成不同意就殺掉蕭道成;劉景素每次都禁止他們行動,囑咐他們千萬不能輕舉妄動。楊運長、阮佃夫聽到劉景素的一些風聲,於是派遣北方人周天賜假裝投奔劉景素,然後勸說他起兵反叛。劉景素知道真相後,斬殺了周天賜,把他的首級送到朝廷。
【原文】
秋七月,祗祖帥數百人自建康奔京口,雲京師已潰亂,勸令速入。景素信之,戊子,據京口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數。楊、阮聞祗祖叛走,即命纂嚴[1]。己丑,遣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李安民將步軍,右軍將軍張保將水軍,以討之[2]。辛卯,又命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為都統[3]。蕭道成知黃回有異志,故使安民、佛榮與之偕行。回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兵,勿得戰。」道成屯玄武湖,冠軍將軍蕭賾鎮東府[4]。
【注文】
[1]纂嚴:戒嚴。
[2]蘭陵:古郡名。治氶(zhěng),今山東棗莊嶧城鎮。永嘉之亂時南渡,僑置於武進,今江蘇常州武進,又稱南蘭陵。 李安民(428—486年):南朝宋、齊將領。蘭陵氶(今山東棗莊)人,曾任南朝宋左軍將軍,參加平定劉景素叛亂。 張保(?—476年):南朝宋將領。曾任右軍將軍,參加平定劉景素叛亂,兵敗而死。
[3]南豫州:古代僑置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分豫州淮河以南地置,治所在歷陽(今安徽和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定遠、來安、和縣和江蘇南京六合區、浦口區,河南光山、新縣,湖北武湖水以東的江北、淮南地區。因此地當南朝首都建康的上游,為兵家必爭之地,故其後屢經廢復,治所轄境一再遷改。南朝梁侯景之亂後,定治姑孰(今安徽當塗)。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段佛榮(?—476年):南朝宋將領。京兆(今陝西西安西北)人,歷任游擊將軍、輔師將軍、豫州刺史、散騎常侍、長水校尉、衛尉、冠軍將軍、南豫州刺史、歷陽太守,蒞任清謹,邊郡安定,死後追贈前將軍,諡曰烈侯。 都統:古代武官名。始見於十六國前秦宣昭帝建元十九年(383年),「苻堅興兵攻東晉,征富家子弟年二十以下者三萬餘騎,置少年都統一人領之。」南北朝至唐及遼、金亦置。
[4]玄武湖:古名桑泊、後湖,位於今江蘇南京城紫金山腳下。六朝時為皇家園林,明朝時為黃冊庫,系皇家禁地,清朝時闢為公園,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今天的玄武湖方圓近五里,分作五洲(環洲、櫻洲、菱洲、梁洲、翠洲),洲洲堤橋相通,渾然一體,處處有山有水。有玄武晨曦、北湖藝坊、玄圃、玄武煙柳、武廟古閘、明城探幽、古閱武台等眾多景點。 蕭賾(440—493年):南朝齊第二任皇帝。見前注。
【譯文】
秋季七月,垣祗祖率領幾百人從京城建康奔赴京口,說京城已經混亂崩潰,勸劉景素迅速向京城進發。劉景素相信了他的話。戊子(初一日),劉景素從京口起兵,士人和百姓投奔他的有幾千人。楊運長、阮佃夫聽說垣祗祖叛變逃走的消息,立即下令全城戒嚴。己丑(初二日),南朝宋朝廷派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人李安民率領步兵,右軍將軍張保率領水軍,聯合討伐劉景素叛亂。辛卯(初四日),又任命由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為都統。蕭道成知道黃回有叛心,所以派李安民、段佛榮與他一起同行。黃回私下裡警告將士說:「在路上遇到京口的軍隊,不得進攻。」蕭道成屯駐在玄武湖,冠軍將軍蕭賾鎮守東府。
【原文】
始安王伯融、都鄉侯伯猷,皆建安王休仁之子也,楊、阮忌其年長,悉稱詔賜死[1]。
【注文】
[1]伯融:即劉伯融(459—476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宋文帝劉義隆第十二子劉休仁之子,歷任南豫州刺史,琅邪、臨淮二郡太守和寧朔將軍、廣州刺史,封始興王。建平王劉景素起兵反叛時,楊運長等人畏懼、忌恨宗室的勢力,矯詔賜死。 伯猷(yóu):即劉伯猷(?—476),南朝宋宗室、大臣。劉義隆第十二子劉休仁之子,封都鄉侯,建平王劉景素起兵反叛時,楊運長等人畏懼、忌恨宗室的勢力,矯詔賜死。
【譯文】
始安王劉伯融、都鄉侯劉伯猷都是建安王劉休仁的兒子,楊運長、阮佃夫忌恨他們年齡較大,全部假稱詔命賜令自殺。
【原文】
景素欲斷竹里以拒台軍,垣慶延、垣祗祖、沈顒皆曰:「今天時旱熱,台軍遠來疲睏,引之使至,以逸待勞,可以一戰而克[1]。」殷沵等固爭不能得。農夫等既至,縱火燒市邑,慶延等各相顧望,莫有鬥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擾不知所為[2]。黃回迫於段佛榮,且見京口軍弱,遂不發。
【注文】
[1]竹里:古地名。今江蘇句容北,是京城建康通往京口的必經之路。 以逸待勞:成語。逸:安閒;待:等待;勞:疲勞。指在戰爭中採取守勢,做好充分準備,養精蓄銳,等疲乏的敵人來犯時給以迎頭痛擊。原作「以佚待勞」。
[2]威略:聲威謀略。 恇(kuāng)擾:恐懼慌亂。
【譯文】
劉景素計劃切斷建康通往京口的要道竹里,抵抗朝廷軍,垣慶延、垣祗祖、沈顒都說:「現在天氣乾旱,朝廷軍遠道而來,疲憊不堪,把他們引到城下,我們可以以逸待勞,一舉打敗他們。」殷沵等人堅決反對,但沒有得到劉景素的同意。任農夫等軍到達後,放火毀燒了城鎮村落,垣延慶等軍互相觀望,沒有鬥志。劉景素平時就缺乏威信和謀略,惶恐不安,不知所措。黃回迫於身邊的段佛榮,再加上他看到京口軍隊薄弱,因此也不敢發動兵變。
【原文】
張保泊西渚,景素左右勇士數十人自相要結,進擊水軍[1]。甲午,張保敗死,而諸將不相應赴,復為台軍所破。台軍既薄城下,顒先帥眾走,祗祖次之,其餘諸軍相繼奔退,獨左暄與台軍力戰於萬歲樓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敵而散[2]。乙未,拔京口。黃回軍先入,自以有誓不殺諸王,乃以景素讓殿中將軍張倪奴[3]。倪奴擒景素,斬之,並其三子,同黨垣祗祖等數十人皆伏誅。蕭道成釋黃回、高道慶不問,撫之如舊。是日,解嚴。丙申,大赦。
【注文】
[1]西渚(zhǔ):古渡口名。又稱西津渡、京口渡,今江蘇鎮江西北。要結:結合,邀引交結。
[2]薄:逼近,臨近。 萬歲樓:古宮殿名。位於今江蘇鎮江西南,是東晉權臣王恭改創當時的西南樓而建。
[3]殿中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張倪(ní)奴(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殿中將軍,殺掉反叛的劉景素及其三子。
【譯文】
張保的水軍停泊在西渚渡口,劉景素身邊的勇士幾十人自相結隊進攻張保。甲午(初七日),張保戰敗而亡,但劉景素的其他將領並沒有給予相應的軍事配合,後來又被朝廷軍所擊敗。朝廷軍開始逼近京口城下,沈顒首先率軍逃走,垣祗祖緊隨其後,其他諸路大軍也相繼逃奔潰退,只有左暄一支部隊和朝廷軍在萬歲樓下戰鬥,但是左暄所分配的兵力太少,軍隊勢力很弱,打不過朝廷軍,隨後也逃散了。乙未(初八日),攻陷京口。黃回的部隊首先進入城中,他因曾發誓不親手誅殺親王,於是把劉景素交給殿中將軍張倪奴處置。張倪奴活捉劉景素,連同他的三個兒子都斬殺了,劉景素的同夥垣祗祖等幾十人也都被殺掉。蕭道成放棄了對黃回、高道慶的追查,還像過去一樣安撫他們。當天,京城內外解除戒嚴。丙申(初九日),大赦全國。
【原文】
八月庚午,以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為南豫州刺史,留鎮京師[1]。
【注文】
[1]給事黃門侍郎:古代官職名。西漢時郎官給事於黃門(宮門)之內者稱黃門郎或黃門侍郎。東漢合併黃門侍郎與給事黃門之職,設給事黃門侍郎,為侍從皇帝左右之官,傳達詔命。東漢獻帝時曾改為侍中侍郎,不久恢復原名。魏、晉時仍為侍從官。齊、梁以後,因執掌詔令,備皇帝顧問,地位逐漸提高。隋煬帝除去「給事」二字,為黃門侍郎。
【譯文】
八月庚午(十三日),南朝宋朝廷任命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為南豫州刺史,但仍讓他留守京師。
【原文】
順帝昇明元年[1]。初,蒼梧王在東宮,好緣漆帳竿,去地丈余,喜怒乖節,主帥不能禁[2]。太宗屢敕陳太妃痛捶之[3]。及即帝位,內畏太后、太妃,外憚諸大臣,未敢縱逸[4]。自加元服,內外稍無以制,數出遊行[5]。始出宮,猶整儀衛[6]。俄而棄車騎,帥左右數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7]。太妃每乘青犢車,隨相檢攝[8]。既而輕騎遠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復能追,儀衛亦懼禍不敢追尋,唯整部伍,別在一處瞻望而已[9]。
【注文】
[1]順帝:即劉準(467—479年)。南朝宋順帝。見前注。 昇明元年:昇明是南朝宋順帝劉準在位時期的年號,昇明元年(477年)七月至昇明三年(479年)四月。昇明元年即公元477年。此時應為四月。
[2]東宮:太子所居住的宮殿,也常代稱太子。 緣:攀爬。 乖節:失常,過度。
[3]陳太妃(生卒年不詳):即陳妙登,南朝宋明帝劉彧的妃子。丹陽建康(今江蘇南京)人,初為劉彧的妃子,後被賜給寵臣李道兒,後又索要回來,生下了後廢帝劉昱,劉昱繼位後,尊為皇太妃,後被蕭道成所殺。 痛捶(chuí):痛打。
[4]太后:即王貞風(436—479年)。見前注。 縱逸:恣縱放蕩。
[5]元服:古代男子成年開始戴冠的儀式。內容是改變髮型和服飾,加冠。年齡多在十一至十七歲。廢止幼名,起正式的名字。這裡指劉昱剛滿十五歲,穿元服,行冠禮,表示成人。
[6]儀衛:儀仗與衛士的統稱。
[7]俄而:副詞。不久,一會兒。 市廛(chán):市中店鋪。
[8]青犢車:皇宮內所用的車子,用青色小牛犢拉著,故名。 檢攝:約束監督。
[9]既而:不久之後。表示時間短暫。 輕騎:單騎。 部伍:隊伍。 瞻望:遠望,遠眺。
【譯文】
南朝宋順帝昇明元年(477年)四月。當初,蒼梧王(劉昱)在東宮做太子時,喜歡沿著漆杆向上爬,離地有一丈多高,喜怒失常,侍衛的官員禁止不住。太宗(劉彧)屢次敇令他的生母陳太妃管教,甚至痛打。等到蒼梧王即皇位後,宮內害怕太后和太妃,宮外又害怕諸位大臣,所以不敢放縱行為。自從穿上元服加了冠禮之後,宮內宮外對他的管教放鬆了一些,於是多次出遊。剛開始出宮時,還能儀仗整齊。不一會兒,就丟下隨行的儀仗隊伍,帶著身邊的幾個侍衛,或者前去荒郊野外,或者出入大街鬧市。太妃每次坐著青牛犢車,尾隨著監督他。但不久他就換上快馬飛奔一二十里,太妃再也追不上他,儀仗和侍衛也害怕闖禍不敢繼續追隨,只能整好隊伍在另一處遠遠眺望。
【原文】
初,太宗嘗以陳太妃賜嬖人李道兒,已復迎還,生帝[1]。故帝每微行,自稱劉統,或稱李將軍[2]。常著小褲衫,營署巷陌,無不貫穿。或夜宿客舍,或晝臥道傍,排突廝養,與之交易,或遭慢辱,悅而受之[3]。凡諸鄙事,裁衣、作帽,過目則能;未嘗吹篪,執管便韻[4]。及京口既平,驕恣尤甚,無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歸。從者並執矛,行人男女及犬馬牛驢,逢無免者[5]。民間擾懼,商販皆息,門戶晝閉,行人殆絕。針椎鑿鋸,不離左右,小有忤意,即加屠剖,一日不殺,則慘然不樂[6]。殿省憂惶,食息不保[7]。阮佃夫與直閣將軍申伯宗等,謀因帝出江乘射雉,稱太后令,喚隊仗還,閉城門,遣人執帝,廢之,立安成王准[8]。事覺,甲戌,帝收佃夫等殺之。
【注文】
[1]嬖(bì)人:受君主寵幸的人。 李道兒(?—468年):南朝宋臣僚。臨淮(治海西,今江蘇灌南縣境內)人。因參與謀殺前廢帝劉子業之功被提拔,歷任員外散騎侍郎、淮陵太守、中書通事舍人、給事中。傳說劉彧之子後廢帝劉昱即是李道兒與陳妙登之子。
[2]微行:帝王或高官便服私訪。
[3]傍:同「旁」,旁邊。 排突:擁擠。 廝養:廝役,雜役。
[4]鄙事:指鄙俗瑣細之事。 篪(chí):古代一種用竹管制成像笛子一樣的樂器,有八孔。
[5](chán)矛:鐵柄小矛。
[6]慘然:內心痛苦的樣子。
[7]食息:吃飯和休息。
[8]直閣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申伯宗(?—477年):南朝宋將領。曾任直閣將軍,因謀劃兵變廢除劉昱,擁立劉準稱帝,事泄被殺。 江乘:古縣名。今江蘇南京市棲霞區。
【譯文】
當初,南朝宋太宗(劉彧)曾把陳太妃賞賜給自己的寵臣李道兒,後來又迎回宮中才生下了後廢帝。所以後廢帝每次微服出行時,自稱劉統或李將軍。出行時常穿著短褲衫,軍營、官署、街巷、野外,沒有他不去的地方。有時夜晚睡在客棧,有時白天躺在道路邊,與身邊的雜役擁擠在一起,有時候與他們做買賣,遭到輕慢和侮辱,也高興地接受。諸多鄙俗瑣細之事,如裁衣、做帽等,只要看過一遍就能學會;從未吹過樂器箎,拿起來吹就能合上曲調。等京口之亂平定後,後廢帝更加驕縱放肆,沒有一天不出遊,晚上出去要第二天早上才回來,早晨出去要到晚上才回來。隨從的侍衛手執鐵柄小矛,不論是男女行人還是犬、馬、牛、驢只要被碰到,都得被殺掉。民間百姓憂慮恐懼,商販關門停業,白天百姓大門緊閉,路上行人幾乎斷絕。針、椎、鑿、鋸時刻不離左右,侍衛人員稍有冒犯,立即屠殺,如果哪一天沒有殺人,後廢帝心裡就痛苦、悶悶不樂。朝廷官員擔憂恐懼,連好好吃飯和睡覺也不能保證。阮佃夫與直閣將軍申伯宗等人,密謀趁後廢帝去江乘獵射野雞時,謊稱太后之令,召回後廢帝的衛隊,然後關閉城門,派人捉住後廢帝,廢黜他,擁立安成王劉準為帝。不料密謀泄露,四月甲戌(二十一日),劉昱逮捕阮佃夫等人,然後全部殺掉。
【原文】
太后數訓戒帝,帝不悅。會端午,太后賜帝毛扇,帝嫌其不華,令太醫煮藥,欲鴆太后[1]。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應作孝子,豈復得出入狡獪[2]。」帝曰:「汝語大有理。」乃止。
【注文】
[1]端午:中國傳統節日之一。又稱端陽節、午日節、五月節、五日節、艾節、端五、重午、重五、午日、夏節、蒲節,是中國的農曆五月初五這一天,本來是夏季的一個驅除瘟疫的節日,後來楚國詩人屈原於端午節投江自盡,就變成紀念屈原的節日(一說紀念吳國忠臣伍子胥的忌日)。節日裡有吃粽子,賽龍舟,掛菖蒲、蒿草、艾葉,薰蒼朮、白芷,喝雄黃酒等習俗。與春節、中秋等節日同屬東亞文化圈的大中華地區及日本、朝鮮、韓國、越南的重要傳統節日。 鴆(zhèn):指用毒酒、毒藥殺人。
[2]孝子:指父母等親人亡故後居喪者。 狡獪(kuài):兒戲,遊戲。
【譯文】
太后多次訓誡後廢帝,後廢帝非常不高興。恰好端午節到了,太后賜給後廢帝一把羽毛扇子,劉昱嫌棄它不夠華麗,下令讓太醫熬毒藥,計劃毒死太后。左右的侍從勸阻他說:「如果毒死太后,您就要為她老人家守孝,哪裡還能出宮去玩耍?」後廢帝說:「你說的話太有道理了。」於是停止了毒殺行動。
【原文】
六月甲戌,有告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游擊將軍孫超之與阮佃夫同謀者[1]。帝登帥衛士,自掩三家,悉誅之,刳解臠割,嬰孩不免[2]。沈勃時居喪在廬,左右未至,帝揮刀獨前[3]。勃知不免,手搏帝耳,唾罵之曰:「汝罪逾桀、紂,屠戮無日[4]!」遂死。是日,大赦。
【注文】
[1]沈勃(?—477):南朝宋大臣。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好為文章,善彈琴,能圍棋,而輕薄逐利。歷任尚書殿中郎、太子右衛率、加給事中。因奢侈酗酒、收受賄賂被貶,南朝宋向廢帝元徽初年結交阮佃夫等權臣,再任司徒左長史,後受阮佃夫牽連被誅。
[2]登:副詞。即刻,立即。 掩:襲擊,突襲。 刳(kū):挖,割。 臠(luán):切割成小塊。
[3]居喪:為處在直系尊親的喪期中守孝。 廬:房屋,宅院。
[4]桀(jié)(生卒年不詳):夏朝末代國王。名履癸,殘酷剝削,暴虐荒淫,在有仍(今山東微山西北)會合諸侯,攻滅有緡氏,後被商湯所敗,出奔南巢(今安徽巢湖市西南)而死。夏朝滅亡。 紂(zhòu)(?—前1046年):商朝末代國王。一作「受」,亦稱「帝辛」,曾征服東夷,獲得大量俘虜,又殺死比干、梅伯等,囚禁周文王,後周武王會合西南各族向商進攻,在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之戰中,因部隊倒戈,兵敗自焚而死。 無日:沒有多少日子。
【譯文】
六月甲戌(二十二日),有人告發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游擊將軍孫超之與阮佃夫是同謀。後廢帝立即率領衛兵,親自突襲他們三家,把他們全部誅殺,然後挖心肢解,把肉切成小塊,三家中的嬰兒和孩子都沒有倖免一死。沈勃當時在家中守喪,衛兵們還沒有趕到,後廢帝先揮舞著刀劍走在最前面。沈勃知道自己不能免死,用手抓住後廢帝的耳朵,唾罵他道:「你的罪惡超過了桀、紂,你的死期不遠了。」說著就被砍死了。當天,後廢帝下詔大赦全國。
【原文】
帝嘗直入領軍府。時盛熱,蕭道成晝臥裸袒[1]。帝立道成於室內,畫腹為的,自引滿,將射之[2]。道成斂版曰:「老臣無罪[3]。」左右王天恩曰:「領軍腹大是佳射堋,一箭便死,後無復射,不如以骲箭射之[4]。」帝乃更以骲箭射,正中其齊,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5]?」帝忌道成威名,嘗自磨,曰:「明日殺蕭道成[6]。」陳太妃罵之曰:「蕭道成有功於國,若害之,誰復為汝盡力邪!」帝乃止。
【注文】
[1]裸袒(tǎn):赤身露體。
[2]的(dì):箭靶的中心。 引滿:拉弓至滿。
[3]斂版:古代官員朝會時皆執手版,端持近身以示恭敬。
[4]王天恩(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後廢帝劉昱的侍從。 堋(péng):箭垛子,箭靶。 骲(bào)箭:用骨或木做箭頭的箭。箭頭有孔,發射時能發出響聲,故又稱響箭。
[5]齊:通「臍」,肚臍。
[6](chán):古代一種鐵柄短矛。也泛指短矛。
【譯文】
南朝宋後廢帝曾經徑直闖入領軍府。當時天氣酷熱,蕭道成大白天正赤身裸體躺著休息。後廢帝讓蕭道成站在室內,在他的肚皮上畫了一個箭靶,然後親自拉滿弓,準備射擊。蕭道成手執手版說:「老臣我沒有犯罪呀。」後廢帝的侍從王天恩說:「領軍將軍肚皮很大,是個好箭靶,但是您一箭射下去,他就會死去,以後就不能再射了,不如用骲骨箭射擊。」於是後廢帝換了一支骲骨箭射,正好射中蕭道成的肚臍眼。後廢帝扔下弓箭大聲笑著說:「我的箭法怎麼樣?」後廢帝忌恨蕭道成的威信和名聲,曾經親自磨礪矛說:「明天就殺掉蕭道成。」陳太妃罵道:「蕭道成是國家的功臣,你如果殺了他,誰來為你保衛國家呢!」後廢帝這才停止行動。
【原文】
道成憂懼,密與袁粲、褚淵謀廢立。粲曰:「主上幼年,微過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縱使功成,亦終無全地[1]。」淵默然。領軍功曹丹陽紀僧真言於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2]。明公豈得坐受夷滅!存亡之機,仰希熟慮[3]。」道成然之。
【注文】
[1]伊、霍之事:指商朝伊尹廢黜太甲和西漢霍光廢黜劉賀之事。 季世:末世,近世。
[2]功曹:古代官職名。亦稱功曹史,漢始置,為郡守、縣令的主要佐吏,主管選署功勞,職掌吏員賞罰任免事宜。東漢名稱略有變更,歷代沿置,相當於今天的秘書或助理。 丹陽:古郡名。「陽」一作「楊」,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脈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地區。三國吳移治建業(今江蘇南京),其後轄境漸小。隋廢。隋煬帝大業年間又曾改蔣州為丹陽郡。 紀僧真(生卒年不詳):南朝齊大臣。丹陽建康(今江蘇南京)人,出身武吏,初隨征西將軍蕭思話,後事蕭道成,代答書疏,極受信任。蕭道成稱帝,紀僧真參與密謀,齊時歷事三帝,歷任東燕令、尚書主客郎、太尉中兵參軍、中書舍人、前軍將軍、泰山太守、越騎校尉、建康令、游擊將軍、司農卿、廬陵內史,封新陽縣男。
[3]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對稱呼很講究。「明公」即對地方割據長官的尊稱,意為「賢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夷滅:消滅,滅亡。 仰希:希望,期望。仰:古代公文用語。上行文中用在「請、祈、懇」等字之前,表示恭敬;下行文中表示命令。
【譯文】
蕭道成憂慮恐懼,秘密與尚書令袁粲、中書監褚淵謀劃廢黜後廢帝擁立新君的事情。袁粲說:「皇帝現在年齡還小,有點小錯誤容易改正。當年伊尹和霍光廢立的故事,在近世不適合,再說,即便當年他們廢立成功,最終仍然無法保全自己。」褚淵默不作聲。領軍功曹、丹陽人紀僧真對蕭道成說:「如今小皇帝太猖狂,朝臣們人人自危,天下人的期望,根本不在袁粲和褚淵身上。您怎麼能等著被夷誅族滅!生死關頭,希望您能深思熟慮。」蕭道成認為紀僧真的話很有道理。
【原文】
或勸道成奔廣陵起兵。道成世子賾,時為晉熙王長史,行郢州事,欲使賾將郢州兵東下會京口。道成密遣所親劉僧副告其從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劉善明曰:「人多見勸北固廣陵,恐未為長算[1]。今秋風行起,卿若能與垣東海微共動虜,則我諸計可立[2]。」亦告東海太守垣榮祖。善明曰:「宋氏將亡,愚智共知。北虜若動,反為公患。公神武高世,唯當靜以待之,因機奮發,功業自定,不可遠去根本,自貽猖獗[3]。」榮祖亦曰:「領府去台百步,公走,人豈不知?若單騎輕行,廣陵人閉門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動足下床,恐即有扣台門者,公事去矣。」紀僧真曰:「主上雖無道,國家累世之基猶為安固。公百口,北度必不得俱。縱得廣陵城,天子居深宮,施號令,目公為逆,何以避之?此非萬全策也。」道成族弟鎮軍長史順之及次子驃騎從事中郎嶷皆以為:「帝好單行道路,於此立計,易以成功[4]。外州起兵,鮮有克捷,徒先人受禍耳[5]。」道成乃止。
【注文】
[1]劉善明(432—480年):南朝宋、齊臣僚。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劉懷民之子,劉彌之之侄,歷任治中從事史、青冀二州刺史等職,封新塗伯,曾參與平定劉子勛叛亂,幫助蕭道成建宋等。死後家無遺儲,只有八千卷書籍,諡曰「烈」。 長算:長遠之計。
[2]垣東海:即東海太守垣榮祖(435—491年)。見前注。 微:稍微,輕微。 動:挑動。 虜:指北魏。虜是南朝對北魏的蔑稱。
[3]神武:英明威武之意,多用以稱頌帝王將相。 高世:高超卓絕,超越世俗。 貽(yí):遺留,留下。 猖獗:顛覆,失敗。
[4]順之:即蕭順之(生卒年不詳),南朝齊、梁臣僚。字文緯,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南台治書侍御史蕭道賜之子,南朝齊高帝蕭道成之族弟,歷任侍中、衛尉、太子詹事、領軍將軍、丹陽尹,死後贈鎮北將軍,諡號曰「懿」。其子蕭衍建立梁朝後追尊太祖文皇帝。 嶷(nì)(444—492年):即蕭嶷,南朝齊宗室、大臣。字宣儼,南朝齊高帝蕭道成第二子,武帝蕭賾之弟,生母高昭皇后劉智容。寬仁弘雅,歷任太學博士、侍中、冠軍將軍、散騎常侍、江州刺史、荊州刺史、尚書令、揚州刺史,歷封晉壽縣侯、永安縣公。蕭齊代劉宋任太尉、太傅、大司馬,足智多謀,防禦外寇、治理有方。死後追贈假黃鉞、丞相、揚州牧等。
[5]鮮(xiǎn):很少。
【譯文】
有人勸蕭道成逃到廣陵起兵。蕭道成的嫡長子蕭賾當時做晉熙王(劉燮)的長史,代行郢州事務,蕭道成打算讓蕭賾率領郢州軍隊順長江東下,與他在京口會師。蕭道成秘密派遣親信劉僧副前去告訴他的堂兄代理青冀二州刺史的劉善明說:「人們都勸我到北面的廣陵固守,恐怕不是長遠的打算。如今秋風將起,如果您能與東海太守垣榮祖一起稍微挑動一下北魏,那麼我的全盤計劃就可以實現。」同時,蕭道成把這個想法也告訴了垣榮祖。劉善明說:「宋國將要滅亡,這不管是聰明還是愚蠢的人都知道。如果北魏行動起來,恐怕反而成為您的災難。您高門大族,勇猛威嚴,只需要靜靜等待,尋找機會奮勇出擊,功業自然可定,千萬不能離開京城的根基之地而自己導致失敗的結局。」垣榮祖也說:「領軍府離宮城只有百步之遙,您一旦離開,別人會不知道?如果單槍匹馬離開,廣陵城的守軍又關閉城門不接納您,您要怎麼辦?您現在腳一下床,恐怕立即就會有人叩響皇宮的門去告發,您的大業也將會泡湯。」紀僧真說:「小皇帝雖然品德惡劣,但國家幾代以來建立的根基還很穩固。您家一百多口人,北奔時一定不能全部走掉。即使您占據廣陵城,小皇帝在皇宮中發號施令,把您視為叛賊,您又如何逃避?這個計劃不是萬全之策。」蕭道成的族弟鎮軍長史蕭順之及次子驃騎從事中郎蕭嶷都認為:「小皇帝喜好單獨出行,在這方面考慮,比較容易成功。而外面的藩鎮起兵反叛,很少有成功的,只是比別人遭受更多的災禍。」蕭道成於是取消了這個方案。
【原文】
東中郎司馬行會稽郡事李安民,欲奉江夏王躋起兵於東方,道成止之[1]。越騎校尉王敬則潛自結於道成,夜著青衣,扶匐道路,為道成聽察帝之往來[2]。道成命敬則陰結帝左右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二十五人,於殿中詗伺機便[3]。
【注文】
[1]東中郎:即東中郎將,古代武官名。東、西、南、北「四中郎將」之一,掌領兵征伐,或用以安置諸王及閒散武官。東漢靈帝始置,三國魏、吳、蜀、晉、南北朝沿置。 李安民(429—486年):南朝宋、齊將領。蘭陵氶(今山東棗莊)人,南朝宋時歷任武衛將軍、寧朔將軍、越騎校尉、征虜將軍、南兗州刺史、郢州刺史、左衛將軍,封邵武縣子。南朝齊時任中領軍、領軍將軍、散騎常侍、侍中、撫軍將軍、丹陽尹、尚書左僕射、吳興太守,封康樂侯。一生為劉宋和蕭齊政權的穩固立下戰功,贈鎮東將軍,諡曰肅侯。 躋(jī):即劉躋(470—479年),南朝宋宗室、大臣。初名智渙,字仲升,南朝宋明帝劉彧第八子,母為徐婕妤,先後出繼臨慶王劉休倩和江夏王劉義恭,歷任督會稽、東陽、新安、臨海、永嘉五郡諸軍事和東中郎將、會稽太守、左將軍,封江夏王。蕭齊代劉宋後降為沙陽縣公,後被殺。
[2]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漢以後多為地位低下者所穿。 扶匐(fú):趴伏於地。
[3]楊玉夫(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後廢帝劉昱的侍從。 楊萬年(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後廢帝劉昱的侍從,後暗殺劉昱。 陳奉伯(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後廢帝劉昱的侍從。 詗(xiòng):偵察,探聽。 機便:機會,機宜。
【譯文】
東中郎司馬、代理會稽郡事務的李安民計劃擁立江夏王劉躋在東方起兵,蕭道成制止了他。越騎校尉王敬則暗中與蕭道成相交結,夜裡身穿黑衣,趴在道路邊,為蕭道成偵察後廢帝的來往行蹤。蕭道成讓王敬則暗中交結後廢帝身邊的侍從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二十五人,他們都在皇宮中探聽消息,等待行動的機會。
【原文】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領軍府門[1]。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緣牆入?」帝曰:「我今夕欲於一處作適,宜待明夕[2]。」員外郎桓康等於道成門間聽聞之[3]。
【注文】
[1]微行:帝王或有權勢者隱匿身份,易服出行或私訪。
[2]作適:尋歡作樂。
[3]桓康(?—482年):南朝宋、齊將領。北蘭陵氶(今山東棗莊嶧城區)人,勇果驍悍,南朝宋時跟隨蕭道成南征北戰,常衛左右,歷任殿中將軍、寧朔將軍、蘭陵太守。南朝齊時任後軍將軍、直閣將軍、南濮陽太守、輔國將軍、左軍將軍、游擊將軍、冠軍將軍、青冀二州刺史、驍騎將軍,封吳平縣伯,曾多次參與討伐北魏的戰爭,屢立戰功。
【譯文】
秋季七月丁亥(初六日)的夜裡,南朝宋後廢帝便服出行到達領軍府門外。身邊的侍衛說:「領軍府的人都睡著了,我們為什麼不從牆上跳進去?」後廢帝說:「我今天晚上還要去另一處玩樂,明晚再說。」員外郎桓康等人在蕭道成的領軍府門口暗中聽到這句話。
【原文】
戊子,帝乘露車,與左右於台岡賭跳,仍往青園尼寺,晚至新安寺偷狗,就曇度道人煮之[1]。飲酒醉,還仁壽殿寢。楊玉夫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見輒切齒,曰:「明日當殺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伺織女度河,曰:「見當報我,不見將殺汝[2]。」時帝出入無常,省內諸閣夜皆不閉,廂下畏相逢值,無敢出者[3]。宿衛並逃避,內外莫相禁攝[4]。是夕,王敬則出外。玉夫伺帝熟寢,與楊萬年取帝防身刀刎之[5]。敕廂下奏伎陳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稱敕開承明門出,以首與敬則[6]。敬則馳詣領軍府,叩門大呼,蕭道成慮蒼梧王誑之,不敢開門。敬則於牆上投其首,道成洗視,乃戎服乘馬而出,敬則、桓康等皆從。入宮,至承明門,詐為行還。敬則恐內人覘見,以刀環塞窐孔,呼門甚急,門開而入[7]。他夕,蒼梧王每開門,門者震懾,不敢仰視,至是弗之疑。道成入殿,殿中驚怖,既而聞蒼梧王死,咸稱萬歲[8]。
【注文】
[1]露車:沒有帷蓋的車子。 賭跳:以跳躍的高低比賽勝負。 青園尼寺:古寺院名。故址在今江蘇南京九華山麓。 新安寺:古寺院名。南朝宋孝武帝劉駿為殷淑妃所建的寺院,故址在今江蘇南京。 度道人:即曇度,南朝宋僧人。琅邪(今山東臨沂)人,俗姓王,博通諸經,尤善涅槃、法華二經,復精通老莊及易學,住於京師新安寺,南朝宋後廢帝元徽年間,受敕為僧主。
[2]織女度河:中國傳統節日。即農曆七月初七的七夕節。
[3]廂下:廂房,在正房前面兩側的房屋。代指夜宿廂房中的官員。 逢值:遇上,碰到,相逢。
[4]禁攝:禁止,控制。
[5]熟寢:熟睡。
[6]袖:名詞動用.藏在袖子裡。
[7]覘(chān):偷窺,偷看。 窐(wā)孔:古代門旁圭形(一個圓環狀,中間有個圓孔)的小孔。
[8]萬歲:本意為永遠存在之意,是臣下對君主的祝賀之辭。此後,「萬歲」一詞逐漸成為皇帝的代名詞。
【譯文】
戊子(初七日),後廢帝乘坐露車,與身邊的侍從在台岡上比賽跳高,然後前往青園尼寺,晚上到新安寺偷狗,讓僧人曇度幫他們煮狗肉吃。喝醉酒後回到仁壽殿睡覺。侍從楊玉夫平時很受後廢帝寵愛,到現在忽然怨恨起來,看到後廢帝就咬牙切齒地說:「明天就殺了這小子取他的肝肺。」當天晚上,後廢帝命令楊玉夫,等天上的織女星渡天河之時叫他,說:「看到就告訴我,沒有看到我就殺了你。」當時後廢帝出入皇宮沒有規律,皇宮內的各個署衙的大門晚上都不能關閉,廂房裡面值班的官員也害怕被後廢帝碰到,不敢露面。保衛皇宮的衛兵紛紛逃避,朝廷內外沒人控制。當天晚上,王敬則有事離開皇宮。楊玉夫等到後廢帝睡熟之後,與楊萬年取下後廢帝防身用的佩刀殺死了他。下令讓居於廂房的伎樂人陳奉伯把後廢帝的首級藏在長袖中,依照皇宮的規定,奉令打開承明門出宮,把後廢帝的首級交給王敬則。王敬則快馬跑到領軍府,敲門大聲呼叫,蕭道成擔心是後廢帝騙他,不敢打開府門。王敬則把後廢帝的首級從牆外扔到府院中,蕭道成清洗後察看確認是劉昱的首級,這才身披戰袍、跨上戰馬馳出領軍府,王敬則、桓康等都緊緊跟隨。蕭道成前往皇宮,到承天門,謊稱是皇帝出行返回。王敬則害怕門內的侍衛看到他們,用刀環堵住了宮門的窐孔,高聲急促叫門,門開後他們一行進入宮中。以前每天晚上,後廢帝回宮時,守門人因為害怕,都不敢抬頭看,所以當天晚上他們一行人進宮也沒有人懷疑。蕭道成進入仁壽殿,殿中官員驚恐害怕,不久聽到後廢帝已經死去,都高聲大呼萬歲。
【原文】
己丑旦,道成戎服出殿庭槐樹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淵、劉秉入會議。道成謂秉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斷之?」秉未答[1]。道成須髯盡張,目光如電[2]。秉曰:「尚書眾事,可以見付;軍旅處分,一委領軍。」道成次讓袁粲,粲亦不敢當[3]。王敬則拔白刃在床側跳躍曰:「天下事皆應關蕭公,敢有開一言者,血染敬則刀[4]!」仍手取白紗帽加道成首,令即位,曰:「今日誰敢復動?事須及熱[5]!」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粲欲有言,敬則叱之,乃止。褚淵曰:「非蕭公無以了此[6]。」手取事授道成[7]。道成曰:「相與不肯,我安得辭。」乃下議,備法駕詣東城,迎立安成王。於是長刀遮粲、秉等,各失聲而去。秉出於路,逢從弟韞,韞開車迎問曰:「今日之事,當歸兄邪[8]?」秉曰:「吾等已讓領軍矣。」韞拊膺曰:「兄肉中詎有血邪?今年族矣[9]!」是日以太后令數蒼梧王罪惡,曰:「吾密令蕭領軍潛運明略。安成王準,宜臨萬國。」追封昱為蒼梧王。儀衛至東府門,安成王令門者勿開,以待袁司徒。粲至,王乃入居朝堂。壬辰,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一,改元,大赦。葬蒼梧王於郊壇西。
【注文】
[1]使君:漢代對太守刺史的一種稱呼,漢以後用做對州郡長官的尊稱。
[2]須髯(rán):絡腮鬍子。
[3]讓:推讓,辭讓。
[4]床:坐具。在古代,床是供人坐臥的器具,與今天只用做睡臥不同。 關:由……決斷,由……裁決。
[5]白紗帽:南朝時一種特有的冠帽,尤為天子的首服,也稱白紗高頂帽、白高帽、白帽、高屋帽,南朝天子宴私,都戴白紗帽。
[6]非……無以……:沒有(誰)就不能(做什麼)。 了(liǎo):結束,了結。
[7]取事:拿出來需要處理的文書或奏章。引申為權力。
[8]韞(yùn):即劉韞(?—477年),南朝宋宗室。字彥文,長沙王劉義欣之子,劉秉之堂弟。人才凡鄙,曾參加平定劉子勛之亂,為明帝劉彧寵愛,歷任步兵校尉、宣城太守、黃門郎、太子中庶子、侍中,加荊、湘州、南兗州刺史和吳興太守、左軍將軍、驍騎將軍、撫軍將軍、雍州刺史、散騎常侍、中領軍,南朝宋順帝昇明元年(477年),謀反伏誅。
[9]拊(fǔ)膺(yīng):捶胸。表示哀痛或悲憤。 族:族誅。
【譯文】
己丑(初八日)早晨,蕭道成身著戰袍出來,站在仁壽殿前院子的槐樹下,傳太后的命令,召喚袁粲、褚淵、劉秉入宮召開會議。蕭道成對劉秉說:「這是您劉家的事情,您怎麼決定?」劉秉沒有應答。蕭道成鬍子橫翹,目光如閃電地看著劉秉。劉秉趕緊說:「尚書省的事情可以託付給我;軍隊的指揮和調度全部委付於領軍您。」蕭道成推辭,把軍權讓給袁粲,袁粲不敢接受。王敬則拔出佩刀,從座位上跳起來說:「天下大事應該全由蕭公裁決,敢有不同意見的,血濺我刀!」然後親手取來白紗帽給蕭道成戴上,請求蕭道成登基稱帝,說:「今天哪個人敢再反對?稱帝之事就要趁熱打鐵決定下來!」蕭道成聲色俱厲地呵斥道:「您自己都不明白在幹什麼!」袁粲想說點什麼,王敬則大聲斥責,袁粲才住嘴。褚淵說:「沒有蕭公就不能了結此事。」然後把朝廷的奏章等交給蕭道成。蕭道成說:「大家都不願理政,我哪能再推辭。」於是提議,準備法駕前往東城迎接安成王劉準入宮繼位。於是用長刀圍住袁粲、劉秉等人,他們大驚失色只好前往。劉秉出宮後,正好在路上碰到他的堂弟劉韞,劉韞打開車門迎上去問:「今天的朝廷大權,是不是歸哥哥您執掌呢?」劉秉說:「我們已經把大權讓給蕭領軍了。」劉韞捶胸頓足地說:「哥哥你的肉里難道沒有血嗎?今年我們就會被族誅!」當天,蕭道成以太后的命令,歷數蒼梧王(劉昱)的種種罪行,說:「前面的事情都是我暗中讓蕭領軍運用智慧和謀略而做的。安成王劉準,應該君臨天下。」追封劉昱為蒼梧王。儀仗隊伍到東府門口,安成王(劉準)不許守門者開門,說等到司徒袁粲到後再開。袁粲到達後,安成王才答應入宮。壬辰(十一日),安成王即皇帝位,當年只有十一歲,改年號,大赦全國。把蒼梧王埋葬於郊壇的西面。
【原文】
甲午,蕭道成出鎮東府。丙申,以道成為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袁粲遷中書監,褚淵加開府儀同三司,劉秉遷尚書令、加中領軍[1]。以晉熙王燮為揚州刺史。劉秉始謂尚書萬機,本以宗室居之,則天下無變[2]。既而蕭道成兼總軍國,布置心膂,與奪自專,褚淵素相憑附,秉與袁粲閣手仰成矣[3]。辛丑,以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為僕射。丙午,以武陵王贊為郢州刺史,蕭道成改領南徐州刺史[4]。
【注文】
[1]錄尚書事:古代官職名。東漢時始有錄尚書事之名,位在三公以上。三國魏、晉、南北朝時,凡常重權的大臣常加此名號。南齊始有單拜此職者。隋以後廢。 驃(piào)騎大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漢始置驃騎將軍,列第二等,金印紫綬,東漢位同三公。歷代沿置,有時加大將軍,雖位高望高,但多為褒贈性質,屬虛銜加官。
[2]宗室:又稱皇族、帝宗、天潢(huáng),指國君或皇帝的宗族。通常以與皇帝的父系血緣親疏關係來確定是否列入宗室之列,歷代均專設官職來主管宗室事務,如「大宗伯」「宗正」「宗正寺」「宗人府」等。此外,古代也稱大宗的廟為宗室。
[3]心膂(lǚ):心與脊骨。比喻主要的輔佐人員或親信得力之人。 與奪:賜予和剝奪。 憑附:依附,依靠。 閣手仰成:手閒擱著等待,無法參與政事。閣手:閣同「擱」,手閒擱著。形容一事不做。仰成:指依賴別人取得成功。
[4]贊:即劉贊(470—478年),南朝宋宗室。字仲敷,南朝宋明帝劉彧第九子,封武陵王,歷任督南徐兗青冀五州諸軍事、北中郎將、南徐州刺史、前將軍、郢州刺史、督荊湘雍益梁寧南北秦八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刺史等職,蕭道成代宋建齊後莫名而死。
【譯文】
甲午(十三日),蕭道成出宮前往東府鎮守。丙申(十五日),南朝宋朝廷任命蕭道成為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把袁粲提拔為中書監,加授褚淵開府儀同三司,提拔劉秉為尚書令,加授中領軍,任命晉熙王劉燮為揚州刺史。劉秉剛開始還以為尚書掌管朝廷大事,讓身為宗室的自己身居此位,國家就會穩固,不會有大的變亂。不久,蕭道成兼併軍國大權,安置自己的親信,專權擅政,褚淵平時就已投靠蕭道成,只有劉秉和袁粲閒著無事可做。辛丑(二十日),朝廷任命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為尚書僕射。丙午(二十五日),朝廷任命武陵王劉贊為郢州刺史,蕭道成改兼南徐州刺史。
【原文】
八月癸亥,詔袁粲鎮石頭。粲性沖靜,每有朝命,常固辭,逼切不得已,乃就職[1]。至是,知蕭道成有不臣之志,陰欲圖之,即時順命[2]。蕭道成固讓司空,庚辰,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九月戊申,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為侯、伯、子、男[3]。
【注文】
[1]沖靜:淡泊寧靜。 朝命:朝廷的任命。 逼切:逼迫。
[2]至是:到了此時。 不臣:不守臣節,不合臣道。 即時:在某事發生、發展過程中的同一時間。 順命:服從命令。
[3]侯、伯、子、男:古代爵位名。爵位是君主國家貴族封號,是古代皇帝對貴戚功臣的封賜。周代有公、侯、伯、子、男五種爵位,後代爵稱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時而異。
【譯文】
八月癸亥(十二日),南朝宋朝廷下詔命令袁粲前往石頭城鎮守。袁粲性情淡泊寧靜,每次有朝廷任命,都堅決推辭,實在逼迫得不行才接受任命。到了現在,他知道蕭道成有篡位的打算,想暗中算計他,所以立刻就接受了朝命。蕭道成堅決推辭司空之職,庚辰(二十九日),改任蕭道成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九月戊申(二十八日),朝廷封蕭道成的親信楊玉夫等二十五人侯、伯、子、男等不同的爵位。
【原文】
初,沈攸之與蕭道成於大明、景和之間同直殿省,深相親善,道成女為攸之子中書侍郎文和婦[1]。攸之在荊州,直閣將軍高道慶家在華容,假還,過江陵,與攸之爭戲槊[2]。馳還建康,言攸之反狀已成,請以三千人襲之。執政皆以為不可,道成仍保證其不然。楊運長等惡攸之,密與道慶謀,遣刺客殺攸之,不克。會蒼梧王遇弒,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勸攸之因此起兵[3]。攸之以其長子元琰在建康為司徒左長史,故未發[4]。寅,凝之之子也[5]。
【注文】
[1]大明: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時期的第二個年號,即大明元年(457年)一月到大明八年(464年),共計八年。 景和:南朝劉宋前廢帝劉子業在位的第二個年號,即景和元年(465年)八月至十一月。 文和:即沈文和(?—478年),南朝宋臣僚。沈攸之之子,蕭道成之婿,曾任中書侍郎,後參與其父沈攸之對抗蕭道成篡位,兵敗自殺。
[2]華容:古縣名。今湖北監利北。 戲槊(shuò):用長杆矛賭博。
[3]宗儼之(?—478年):南朝宋臣僚。任沈攸之主簿,曾參與沈攸之起兵反抗蕭道成的戰爭,兵敗被斬殺。 臧寅(yín)(?—478年):南朝宋臣僚。任沈攸之功曹,曾參與沈攸之對抗蕭道成篡位的戰爭,沈攸之兵敗後投水自殺。
[4]元琰(yǎn):即沈元琰(?—478年),南朝宋臣僚。沈攸之長子,曾任司徒左長史,後與其父反抗蕭道成篡位,兵敗被殺。
[5]凝之:即臧凝之(?—453年),臧燾之孫,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有當世才,與司空徐湛之交情深厚。歷任隨王劉誕後軍記室錄事、尚書右丞,因為徐湛之親黨而被太子劉劭所殺。
【譯文】
當初,沈攸之與蕭道成在大明、景和年間一起在皇宮中值班,感情很深厚,蕭道成把女兒嫁給沈攸之的兒子、中書侍郎沈文和為妻。沈攸之在任荊州刺史時,直閣將軍高道慶的家在華容,正值放假回家路過江陵,和沈攸之在一起用長杆矛賭博,發生爭執。於是高道慶快馬跑回建康,舉報沈攸之圖謀反叛,而且準備充分,請求朝廷派三千人前去襲擊他。當時朝廷官員都認為不可能,蕭道成更是保證沈攸之不可能謀反。當時權臣楊運長等非常厭惡沈攸之,暗中與高道慶謀劃派遣刺客前去刺殺沈攸之,但沒有成功。恰好蒼梧王(劉昱)被殺,沈攸之的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都勸沈攸之起兵。沈攸之認為他的兒子沈元琰在京城建康做司徒左長史,所以沒有起兵。臧寅是臧凝之的兒子。
【原文】
時楊運長等已不在內,蕭道成遣元琰以蒼梧王刳斫之具示攸之[1]。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一旦專制朝權,心不平。謂元琰曰:「吾寧為王陵死,不為賈充生[2]。」然亦未暇舉兵,乃上表稱慶,因留元琰。
【注文】
[1]刳(kū)斫(zhuó):刳,挖,鑿。斫,砍,斬。
[2]王陵:似應為王凌(172—251年),三國魏將領、大臣。字彥雲,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漢司徒王允之侄,歷任中山太守、曹操丞相掾屬,歷任散騎常侍、兗州刺史、建武將軍、征東將軍、司空、太尉,封宜城亭侯、南鄉侯。司馬懿誅殺曹爽、擁立懦弱的曹芳為帝,把持朝廷大權後,王陵欲謀廢曹芳,擁立智勇的曹彪,以維護曹氏、對抗司馬氏,事泄服毒而死。 賈充(217—282年):三國魏、西晉重臣。字公閭,平陽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人,賈逵之子,三國魏時曾參與鎮壓淮南二叛和弒殺魏帝曹髦,深得司馬氏信任,其女賈褒和賈南風分別嫁司馬炎弟司馬攸及兒子司馬衷,地位顯赫。西晉時歷任車騎將軍、散騎常侍、尚書僕射,封魯郡公。死後追贈太宰,諡曰「武」。
【譯文】
楊運長等人已經不在朝廷任職,蕭道成派遣沈元琰帶著蒼梧王的刳斫刑具給沈攸之看。沈攸之認為蕭道成平時名聲和地位都在自己之下,如果真的讓他專政朝廷,自己會心裡極不平衡,所以對兒子沈元琰說:「我寧願像王凌一樣辭官,也不想像賈充那樣屈辱地活著。」但也還沒有來得及起兵,於是上奏章慶賀,順便把兒子沈元琰留在荊州。
【原文】
雍州刺史張敬兒素與攸之司馬劉攘兵善,疑攸之將起事,密以問攘兵[1]。攘兵無所言,寄敬兒馬橙一隻,敬兒乃為之備[2]。
【注文】
[1]劉攘(rǎng)兵(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歷任荊州司馬、巴東太守等職,後在荊州刺史沈攸之反抗蕭道成篡位的戰爭中,投降蕭道成。
[2]馬橙:即馬鐙(dēng),騎馬必備的一種工具,使用時拴於馬上,騎馬者的腳部懸掛處。為使馬鐙更牢固,大多用鐵製成。據漠北出土壁畫等文物,匈奴人可能為最早使用馬鐙的民族。馬鐙最大功能是可以解放雙手,騎兵可以靠雙腳控制平衡在馬上沖、刺、劈、擊,大大提升了騎兵戰鬥力。
【譯文】
雍州刺史張敬兒平時與沈攸之的司馬劉攘兵關係很好,他懷疑沈攸之即將起兵,就暗中向劉攘兵打聽。劉攘兵一言不發,只是寄給張敬兒一隻馬鐙,張敬兒於是暗中積極防備。
【原文】
攸之有素書十數行,常韜在裲襠角,雲是明帝與己約誓[1]。攸之將舉兵,其妾崔氏諫曰:「官年已老,那不為百口計?」攸之指裲襠角示之,且稱太后使至,賜攸之燭,割之得太后手令,云:「社稷之事,一以委公。」於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張敬兒及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內史王文和同舉兵[2]。敬兒、懷珍、文和並斬其使,馳表以聞。文和尋棄州奔夏口。柏年、道和、佩玉皆懷兩端[3]。道和,後秦高祖之孫也[4]。
【注文】
[1]素書:在白綢上寫的書信。 韜(tāo):隱藏,隱蔽。 裲(liǎng)襠:古代的一種背心。多為布帛所制,有夾有綿,男女皆可服用,婦女穿的常飾采繡。
[2]勒兵:整頓軍隊。 移檄(xí):發布文告,多用於徵召、曉諭和聲討。 劉懷珍(421—483年):南朝宋將領。見前注。 梓(zǐ)潼(tóng):古郡名。治梓潼,今四川梓潼。 范柏年(?—479年):南朝宋大臣。祖籍梓潼(今四川梓潼),後移居梁州華陽(今陝西洋縣北),最初在梁州做州將,州刺史派他到京師建康見南朝宋明帝劉彧並請示機宜,明帝在問及梁州是否有貪水時,范柏年靈巧答對,留下了「廉泉讓水」故事,後來范柏年曆位內外官職,終官至梁州刺史,因沈攸之起兵時持觀望態度,被蕭道成賜令自殺。 姚道和(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十六國後秦高祖姚興之孫,歷任征虜將軍、司州刺史、義陽太守,封范陽縣侯。 庾佩玉(?—478年):南朝宋臣僚。潁川(治今河南禹州)人,歷任寧朔將軍長史、長沙內史、代理湘州刺史等職,沈攸之對抗蕭道成專權時立場不明,被蕭道成所殺。 王文和(生卒年不詳):南朝宋、齊大臣。下邳(今江蘇睢寧)人,歷任義陽王劉昶征北府主簿、巴陵內史,沈攸之邀約起兵時,王文和斬殺使者,向蕭道成報告,棄郡奔郢城,南朝齊武帝永明年間,官至青、冀、兗、益四州刺史和平北將軍。
[3]兩端:指游移於兩者之間的態度。
[4]後秦(384—417年):又稱姚秦,十六國時期由羌族姚萇建立的少數民族政權之一。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盛時控有今陝西、甘肅、寧夏及山西的一部分。歷三主(姚萇、姚興、姚泓),417年為東晉劉裕所滅。 高祖:即姚興(366—416年),後秦第二任君主(394—416年)。後秦武昭帝姚萇長子,在位期間,勤於政事,治國安民,重視發展經濟,興修水利,關心農事。加強文化建設,尊崇佛教,廣建寺院,翻譯佛經,同時提倡儒學,發展儒家教育。
【譯文】
沈攸之有封寫在白綢上的十幾行字的書信,經常被他藏在貼身背心的衣角里,聲稱是南朝宋明帝(劉彧)當年與自己的誓約。沈攸之準備起兵,他的小妾崔氏勸諫道:「官人您年紀已經老了,怎麼也不為家中的一百多口人考慮?」沈攸之指著背心的衣角讓她看,而且又說太后的使者到後,賜給他一支蠟燭,割開後得到太后親手寫的詔令:「國家大事,全部委託於沈公。」隨後,沈攸之指揮軍隊,發布檄文,派遣使節前去邀請雍州刺史張敬兒、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人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內史王文和共同起兵。張敬兒、劉懷珍、王文和全部斬殺了使者,並派人快馬向蕭道成報告這個消息。不久,王文和放棄巴陵逃奔夏口。范柏年、姚道和、庾佩玉都持觀望態度,一時無法取捨。姚道和是後秦高祖姚興的孫子。
【原文】
[十二月]辛酉,攸之遣輔國將軍孫同等相繼東下[1]。攸之遺道成書,以為:「少帝昏狂,宜與諸公密議,共白太后,下令廢之。奈何交結左右,親行弒逆,乃至不殯,流蟲在戶。凡在臣下,誰不惋駭?又移易朝舊,布置親黨,宮閣管籥,悉關家人[2]。吾不知子孟、孔明遺訓固如此乎[3]?足下既有賊宋之心,吾寧敢捐包胥之節邪[4]!」朝廷聞之,忷懼。
【注文】
[1]孫同(?—478年):南朝宋將領。歷任輔國將軍、中兵參軍等職,參與沈攸之對抗蕭道成篡權的戰爭,兵敗被斬殺。
[2]管籥(yuè):鎖鑰,鑰匙。
[3]子孟:即霍光(?—前68年),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人,是西漢昭帝的輔政大臣,執掌漢室最高權力近二十年,為漢室的安定和中興建立了功勳,成為西漢歷史發展中的重要政治人物。 孔明:即諸葛亮(181—234年),字孔明,號臥龍,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三國蜀漢丞相,傑出的政治家,封武鄉侯,死後追諡忠武侯,東晉追封武興王。匡扶蜀漢政權,嘔心瀝血、鞠躬盡瘁,文章有《前出師表》《後出師表》《誡子書》等,曾發明木牛流馬,改造連弩。諸葛亮在後世受到極大的尊崇,成為後世忠臣楷模,智慧化身。
[4]足下:敬稱。古代常用於對平輩或是朋友之間的敬稱。 捐:捨棄,拋棄。 包胥:即申包胥,春秋楚國大夫。生卒年不詳。與伍子胥友善,楚平王七年(前522年),伍子胥因父親冤案逃離楚國,途遇申包胥時稱「我必覆楚」,申包胥回答:「子能覆之,我必能興之。」楚昭王十年(前506年),吳王用伍子胥計破楚國,後申包胥自請赴秦,哭訴絕食請求秦國救楚,秦楚聯軍收復失地,申包胥拒受賞賜,隱居山中。
【譯文】
十二月辛酉(十二日),沈攸之派遣輔國將軍孫同等人相繼順江東下。沈攸之給蕭道成寫信,認為:「幼主昏庸狂暴,你應該與諸位大臣秘密商討,一起向太后稟告,讓太后下令廢黜他。為什麼要勾結身邊的人,親自參與殺害幼主,甚至人死了也不迅速埋葬,讓屍首上腐爛的蛆蟲在家裡到處爬行?凡是上朝的臣僚,哪個不震驚恐懼?而且你更換朝廷舊臣,安置自己親信,皇宮各個大門的鑰匙,全部歸你的家裡人管理。我不知道當年霍光和諸葛亮的遺書中原本就是這個樣子嗎?你既然有滅亡宋國的想法,我又哪敢拋棄申包胥的氣節呢!」朝廷上下聽到沈攸之的話都惶恐不安。
【原文】
(十二月)丁卯,道成入守朝堂,命侍中蕭嶷代鎮東府,撫軍行參軍蕭映鎮京口[1]。映,嶷之弟也。戊辰,內外纂嚴[2]。己巳,以郢州刺史武陵王贊為荊州刺史。庚午,以右衛將軍黃回為郢州刺史,督前鋒諸軍以討攸之。
【注文】
[1]蕭映(459—489年):南朝齊宗室、大臣。字宣光,南朝齊高帝蕭道成第三子,吏治聰敏,風韻韶美,善騎射,解聲律,工書射,南朝宋時歷任著作佐郎、撫軍行參軍、南陽王文學、寧朔將軍、南兗州刺史、給事黃門侍郎,南朝齊時任平西將軍、荊州刺史、湘州刺史、前將軍、揚州刺史、侍中、驃騎將軍,封臨川王。
[2]纂嚴:謂軍隊嚴裝、戒備。猶今之戒嚴。
【譯文】
十二月丁卯(十八日),蕭道成入宮守衛,下令讓侍中蕭嶷代替他鎮守東府,撫軍行參軍蕭映鎮守京口。蕭映是蕭嶷的弟弟。戊辰(十九日),朝廷內外戒嚴。己巳(二十日),朝廷任命郢州刺史、武陵王劉贊為荊州刺史。庚午(二十一日),朝廷任命右衛將軍黃回為郢州刺史,都督前鋒部隊諸路大軍討伐沈攸之。
【原文】
初,道成以世子賾為晉熙王燮長史,行郢州事,修治器械,以備攸之。及征燮為揚州,以賾為左衛將軍,與燮俱下。劉懷珍言於道成曰:「夏口衝要,宜得其人。」道成與賾書曰:「汝既入朝,當須文武兼資與汝意合者,委以後事。」賾乃薦燮司馬柳世隆自代[1]。道成以世隆為武(隆)[陵]王贊長史,行郢州事。賾將行,謂世隆曰:「攸之一旦為變,焚夏口舟艦,沿流而東,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必未能猝拔[2]。君為其內,我為其外,破之必矣。」及攸之起兵,賾行至尋陽,未得朝廷處分。眾欲倍道趨建康,賾曰:「尋陽地居中流,密邇畿甸[3]。若留屯湓口,內藩朝廷,外援夏首,保據形勝,控制西南,今日會此,天所置也[4]。」或以為「湓口城小,難固」。左中郎將周山圖曰:「今據中流,為四方勢援,不可以小事難之[5]。苟眾心齊壹,江山皆城隍也[6]。」庚午,賾奉燮鎮湓口,賾悉以事委山圖。山圖斷取行旅船板以造樓櫓,立水柵,旬日皆辦[7]。道成聞之,喜曰:「賾真我子也。」以賾為西討都督,賾啟山圖為軍副[8]。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友鎮尋陽,賾以為尋陽城不足固,表移友同鎮湓口,留江州別駕豫章胡諧之守尋陽[9]。
【注文】
[1]柳世隆(442—491年):南朝宋、齊大臣。見前注。
[2]猝(cù):副詞。突然地,出其不意地。 拔:奪取軍事上的據點。
[3]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兩日的路程。 密邇(ěr):靠近,接近。 畿(jī)甸(diàn):指京都及其附近地區。
[4]湓口:古城名。今江西九江,因湓水入長江口而得名。
[5]左中郎將:參見前「中郎將」注。 周山圖(420—483年):南朝宋、齊將領。義興義鄉(今江蘇宜興南)人,字季寂,家世寒微,氣力過人,雖勇健而熟弓馬,以軍功升任員外郎、振武將軍,後因好酒多失,南朝宋明帝數加指責,遂自改正,累遷淮南太守、左中郎將等職。南朝齊武帝時官終黃門郎。
[6]苟:假如,如果。 城隍:見前注。
[7]樓櫓(lǔ):守城或攻城用的高台戰具。
[8]啟:啟奏,稟告。
[9]友:即劉友(?—479年),南朝宋宗室、將領。字仲賢,南朝宋明帝劉彧第七子,母為泉美人,宋後廢帝元徽二年(474年),任督江州、豫州之西陽、新蔡、晉熙三郡諸軍事和南中郎將、江州刺史,封邵陵王,宋順帝昇明元年(477年)任左將軍、都督南豫、豫、司三州諸軍事、安南將軍、南豫州刺史、歷陽太守,諡曰殤王。 胡諧之(?—492年):南朝齊大臣。豫章南昌(今江西南昌)人,擅長書法,曾任南朝宋文帝劉駿別駕,封爵關內侯,南朝齊歷任給事中、驍騎將軍、左衛將軍、都官尚書、度支尚書、豫州刺史,諡曰肅侯。
【譯文】
當初,蕭道成讓嫡長子蕭賾做晉熙王劉燮的長史,代理郢州事務,並讓他修築城池,磨礪武器以防備沈攸之。等宋朝廷調動劉燮任揚州刺史的同時,任命蕭賾為左衛將軍,與劉燮一起前往揚州。劉懷珍對蕭道成說:「夏口是軍事要地,應該選擇恰當的人防守。」蕭道成給蕭賾寫信說:「你既然已經被徵調回京畿,需要考慮選擇一個有文武才能並且與你關係密切的人,把夏口防備之事託付給他。」於是,蕭賾推薦劉燮的司馬柳世隆代替自己。蕭道成委任柳世隆為武陵王劉贊的長史,代理郢州事務。蕭頤將要離開前,對柳世隆說:「沈攸之一旦起兵反叛,焚燒夏口的船隻,沿長江東下,將再也不好控制。如果你能把沈攸之拖住讓他進攻郢州城,他一定無法快速攻克。你在郢州城內,我在城外,必定能夠打敗沈攸之。」等沈攸之起兵時,蕭賾才走到尋陽,也沒有得到朝廷的指示。部眾們準備日夜兼程趕往京城建康,蕭賾說:「尋陽地處長江中游,又與京城很近。如果我們留下屯駐於湓口,對內屏藩朝廷,對外可援助夏口,占據有利地勢,控制京師的西南方向,今天正好到這裡,真是上天的安排。」有人認為「湓口城很小,不容易鎮守」。左中郎將周山圖說:「如今我們占據長江中游,可以聲援四面八方,千萬不能因為一些小困難而改變。如果萬眾一心,哪裡都可以固若金湯。」庚午(二十一日),蕭賾侍奉劉燮前往湓口鎮守。蕭賾把軍事指揮權委託給周山圖。周山圖奪取並拆掉往來船隻的甲板製造攻城器械樓櫓,在水裡豎起木柵欄,十多天就完成了。蕭道成聽說後,高興地說:「真不愧是我的兒子。」朝廷任命蕭賾為西討都督,蕭賾向朝廷奏請任命周山圖為副都督。當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劉友鎮守尋陽,蕭賾認為尋陽城不堅固,上奏章請求把劉友的軍隊也調到湓口防守,只留下江州別駕、豫章人胡諧之在尋陽防守。
【原文】
湘州刺史王蘊遭母喪罷歸,至巴陵,與沈攸之深相結[1]。時攸之未舉兵,蘊過郢州,欲因蕭賾出吊作難,據郢城[2]。賾知之,不出。還,至東府,又欲因蕭道成出吊作難,道成又不出。蘊乃與袁粲、劉秉密謀誅道成,將帥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皆與通謀[3]。伯興,天與之子也[4]。
【注文】
[1]巴陵:古郡、縣名。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設巴陵縣。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巴陵郡,治巴陵(今湖南嶽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嶽陽及湖北監利、通城、崇陽等縣地。後廢。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分長沙、江夏兩郡重置。治巴陵(今湖南嶽陽)。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郡,改為巴州。
[2]吊:祭奠死者或對遭到喪事的人家、團體給予慰問。 作難:作亂,叛亂。
[3]任候伯(?—477年):南朝宋將領。任農夫之弟,曾參與謀殺蕭道成,後被蕭道成所殺。 孫曇瓘(guàn)(?—477年):南朝宋將領。吳郡富陽(今浙江杭州市富陽區)人,驍果有氣力,因軍功升任寧朔將軍、越州刺史,曾參加劉子勛叛亂,在參加謀殺蕭道成兵敗後逃亡,被捕殺。 王宜興(?—477年):南朝宋將領。吳興(今浙江湖州吳興區)人,身材短小,果敢膽力,後因參與謀殺蕭道成未遂,被同黨黃回殺人滅口。 卜(bǔ)伯興(?—477年):南朝宋將領。吳興餘杭(今浙江杭州市餘杭區)人,曾任直閣將軍,後參與謀殺蕭道成,兵敗被殺。
[4]天與:即卜天與(?—453年),南朝宋將軍。吳興餘杭(今浙江杭州市餘杭區)人,善射,弓力兼倍,容貌嚴正,擔任皇子射箭教練多年,兼領東掖防關隊,後兼領輦後第一隊,撫恤士卒,甚得眾心,升任廣威將軍,領左細仗,兼帶營祿,後在抵抗劉劭叛亂時戰死,贈龍驤將軍、益州刺史,諡曰壯侯。
【譯文】
湘州刺史王蘊遇上母親去世,辭職回家守喪,到巴陵時與沈攸之密切交往。當時沈攸之還沒有起兵,王蘊路過郢州,打算趁蕭賾出來弔喪反叛,占據郢州城。蕭賾知道後,並未出城弔喪。王蘊回到東府,又準備趁蕭道成出城弔喪時起事,可惜蕭道成也沒出來。於是,王蘊與袁粲、劉秉等人密謀誅殺蕭道成,將領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都與王蘊通謀。卜伯興是卜天與的兒子。
【原文】
道成初聞攸之事起,自往詣粲,粲辭不見[1]。通直郎袁達謂粲不宜示異同,粲曰:「彼若以主幼時艱,與桂陽時不異,劫我入台,我何辭以拒之[2]?一朝同止,欲異得乎!」道成乃召褚淵,與之連席,每事必引淵共之[3]。時劉韞為領軍將軍,入直門下省,卜伯興為直閣,黃回等諸將皆出屯新亭[4]。
【注文】
[1]事起:起兵,反叛。 詣(yì):拜訪,訪問。
[2]通直郎:古代官職名。文職散官,郎官的一種。 袁達(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通直郎。 異同:不同意見。
[3]同止:同吃同住。 連席:席位相連,同席。
[4]領軍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譯文】
蕭道成剛剛聽說沈攸之起兵時,親自前往袁粲府中拜見,袁粲拒絕接見。通直郎袁達對袁粲說,不應該表示反對,袁粲說:「如果他以皇帝年幼時局艱難,就如同當年的桂陽王劉休范一樣,把我劫持到宮中,我怎麼可能拒絕呢?一旦同吃同住在一起,我想表達不同意見又怎麼可能!」於是,蕭道成把褚淵召入宮內,與他同席而坐,每件事情都要和褚淵商量。當時劉韞任領軍將軍,在門下省值班,卜伯興任直閣將軍,黃回等諸位將領都屯駐在新亭。
【原文】
初,褚淵為衛將軍,遭母憂去職,朝廷敦迫,不起[1]。粲素有重名,自往譬說,淵乃從之[2]。及粲為尚書令,遭母憂,淵譬說懇至,粲遂不起,淵由是恨之。及沈攸之事起,道成與淵議之。淵曰:「西夏釁難,事必無成,公當先備其內耳[3]。」粲謀既定,將以告淵,眾謂淵與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淵與彼雖善,豈容大作同異。今若不告,事定便應除之。」乃以謀告淵,淵即以告道成。
【注文】
[1]衛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漢文帝時始設,總領京城各軍,是防衛部隊的統帥。 母憂:母親的喪事。 敦迫:催逼,敦促。
[2]重名:盛名,很高的名望或很大的名氣。 譬說:譬解勸說。
[3]西夏:指建康城西面的藩鎮。夏與夷相對。 釁難:挑起戰爭。
【譯文】
當初,褚淵任衛將軍,因為要為母親守喪而辭官,朝廷多次催逼,他也不復任。袁粲平時名重朝野,親自前往勸說褚淵,褚淵聽從了他的話。等到袁粲任尚書令,也為其母守喪,褚淵非常誠懇地前往勸說,袁粲並沒有聽從,於是褚淵非常怨恨袁粲。等沈攸之起兵反叛,蕭道成與褚淵商議時,褚淵說:「西邊反叛的事情一定不會成功,蕭公現在首先應該防備朝廷內部。」袁粲與諸位大臣商定謀殺蕭道成後,準備去告訴褚淵,大家都認為褚淵與蕭道成關係親密,千萬不能告訴他。袁粲說:「雖然褚淵與蕭道成關係很好,但在大事上他哪敢有不同的想法。如果今天不告訴他,事後就應該除掉他。」於是,袁粲把陰謀告訴了褚淵,褚淵即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蕭道成。
【原文】
道成亦先聞其謀,遣軍主蘇烈、薛淵、太原王天生將兵助粲守石頭[1]。薛淵固辭,道成強之,淵不得已,涕泣拜辭。道成曰:「卿近在石頭,日夕去來,何悲如是?且又何辭?」淵曰:「不審公能保袁公共為一家否?今淵往,與之同則負公,不同則立受禍,何得不悲[2]。」道成曰:「所以遣卿,正為能盡臨事之宜,使我無西顧之憂耳[3]。但當努力,無所多言。」淵,安都之從子也[4]。道成又以驍騎將軍王敬則為直閣,與伯興共總禁兵[5]。
【注文】
[1]蘇烈(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軍主,後因不附蕭道成被殺。 薛淵(?—494年):南朝齊將領。祖籍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南),刺史薛安都侄子。果乾有氣力,薛安都降魏後,投靠了蕭道成,屢立戰功,歷任輔國將軍、右軍將軍、驍騎將軍,封竟陵侯。在蕭道成消滅沈攸之的爭戰中,功勳卓著,南朝齊時歷任寧朔將軍、直閣將軍、冠軍將軍、散騎常侍、征虜將軍、徐州刺史、大司馬等職。 王天生(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曾任司馬、將軍等職,後參與平定袁粲叛亂。
[2]不審:不知道,不能預料。
[3]臨事之宜:指能恰當地處理遇到的事情,處理事務得當。
[4]安都:即薛安都(?—469年),南北朝將領。見前注。
[5]驍(xiāo)騎將軍:古代武官名。為雜號將軍,負責統軍出征。三國魏時置為中軍,統營兵。兩晉時為禁軍主要將領,護衛宮廷,四品常設將軍。
【譯文】
蕭道成也早已得到袁粲等想要謀殺自己的消息,派遣軍主蘇烈、薛淵、太原人王天生率兵援助袁粲鎮守石頭城。薛淵堅決推辭,蕭道成強迫其前往,薛淵不得已,哭泣著跪拜推辭。蕭道成說:「你就近在石頭城,早上去晚上就可以回來,為什麼如此悲傷,並且為什麼要推辭?」薛淵說:「不知道蕭公能不能保留袁粲一家人?如今我前去石頭,與袁粲一心則對不起您,不與他一心就會立即遭到災難,哪能不傷悲。」蕭道成說:「之所以派你前往,正是想讓你隨機應變,以解除我的西顧之憂。你只管努力就可以了,不要再多說。」薛淵是薛安都的侄子。蕭道成又改任驍騎將軍王敬則為直閣將軍,與卜伯興共同掌管禁軍。
【原文】
粲謀矯太后令,使韞、伯興帥宿衛兵攻道成於朝堂,回等帥所領為應。劉秉、任候伯等並赴石頭,本期壬申夜發,秉恇擾不知所為,晡後即束裝,臨去,啜羹,寫胸上,手振不自禁[1]。未暗,載婦女盡室奔石頭,部曲數百,赫奕滿道[2]。既至,見粲,粲驚曰:「何事遽來?今敗矣!」秉曰:「得見公,萬死何恨。」孫曇瓘聞之,亦奔石頭。丹陽丞王遜等走告道成,事乃大露[3]。遜,僧綽之子也[4]。
【注文】
[1]恇(kuāng)憂:恐懼慌亂。 啜(chuò):喝,飲。 羹(gēng):用蒸煮等方法做成的糊狀、凍狀食物。 寫:通「瀉」,傾倒,傾瀉。
[2]盡室:全家。 赫奕(yì):光輝炫耀的樣子。
[3]王遜(xùn):南朝宋、齊臣僚。生卒年不詳。王僧綽之子,南朝宋文學家王儉之弟,歷任丹陽丞、晉陵太守,因向蕭道成舉報謀反之事,沒有被封賞而有怨言,其兄王儉害怕被牽連,報告蕭道成,被免官流放永嘉郡,途中被殺。
[4]僧綽(chuò):即王僧綽(423—453年),南朝宋大臣。字不詳,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好學有理想,熟悉朝典。襲封豫章縣侯,娶東陽獻公主,累遷侍中,參掌大選,究識流品,舉人得當,深沉有局度,不以才能凌人。南朝宋文帝將廢立太子劉劭時,僧綽主張宜速斷。太子劉劭殺父自立後被殺。宋孝武帝繼位後追諡「愍」。
【譯文】
袁粲預謀假傳皇太后的旨令,派劉韞、卜伯興率領值宿的禁軍進攻在宮中指揮的蕭道成,派黃回等率領部眾接應。同時,讓劉秉、任候伯等人逃往石頭城,本來約定的時間是十二月壬申(二十三日)的夜裡出發,劉秉恐懼慌亂,不知所措,下午三四點就整理行裝,臨出發時喝粥,傾倒到胸口,手顫抖得不能控制。還沒等到天黑,就用車子拉上妻妾和家產直奔石頭城,手下衛隊有幾百人,浩浩蕩蕩堵塞了道路。劉秉到石頭城後,拜見袁粲,袁粲吃驚地說:「有什麼事情,你這麼急匆匆地趕來?我們必定失敗!」劉秉說:「能見到袁公一面,我死而無憾!」孫曇瓘聽說後,也逃奔到石頭城。丹陽丞王遜等人跑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蕭道成,袁粲等人的陰謀完全暴露。王遜是王僧綽的兒子。
【原文】
道成密使人告王敬則。時閣已閉,敬則欲開閣出,卜伯興嚴兵為備,敬則乃鋸所止屋壁得出,至中書省收韞。韞已戒嚴,列燭自照。見敬則猝至,驚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顧?」敬則呵之曰:「小子那敢作賊!」韞抱敬則,敬則拳毆其頰仆地而殺之[1]。又殺伯興、蘇烈等,據倉城拒粲。王蘊聞秉已走,嘆曰:「事不成矣!」狼狽帥部曲數百向石頭。本期開南門,時暗夜,薛淵據門射之[2]。蘊謂粲已敗,即散走。
【注文】
[1]頰(jiá):臉的兩側,面頰。 仆:向前跌倒。
[2]本:本來,原本。 期:規定,約定。
【譯文】
蕭道成暗中派人告訴王敬則。當時宮門已經關閉,王敬則準備開門出去,但卜伯興派重兵把守,於是王敬則用鋸子把房子的牆壁鋸開逃出,到中書省捕捉劉韞。劉韞已經把中書省戒嚴,燭光通明。看到王敬則突然而至,驚恐地站起來迎接,說:「老兄為什麼晚上光顧呢?」王敬則呵斥道:「想不到你小子竟敢做叛賊!」劉韞抱住王敬則,王敬則用拳頭直擊劉韞面頰,把他打倒在地,然後殺了他,又殺死了卜伯興、蘇烈等人,奪取倉城抵抗袁粲軍。王蘊聽說劉秉已經逃走,嘆息著說:「兵變失敗了!」說完也倉皇率部眾幾百人逃往石頭城。本來約定是開南門的,當時正是黑夜,薛淵占據城門向他射箭。王蘊以為袁粲已經兵敗,也匆匆分散逃走。
【原文】
道成遣軍主會稽戴僧靜帥數百人向石頭助烈等,自倉門得入,與之併力攻粲[1]。孫曇瓘驍勇善戰,台軍死者百餘人。王天生殊死戰,故得相持,自亥至丑[2]。戴僧靜分兵攻府西門,焚之。粲與秉在城東門,見火起,欲還赴府。秉與二子俁、陔逾城走[3]。粲下城,列燭自照,謂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廈之崩,但以名義至此耳[4]。」僧靜乘暗逾城獨進,最覺有異人,以身衛粲,僧靜直前斫之。粲謂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為之謠曰:「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劉秉父子走至額檐湖,追執,斬之[5]。任候伯等並乘船赴石頭,既至,台軍已集,不得入,乃馳還。
【注文】
[1]戴僧靜(?—491年):南朝齊將領。會稽永興(今浙江杭州市蕭山區)人,少有膽力,熟習弓馬,後投奔蕭道成,南征北戰,屢立戰功,歷任前軍將軍、寧朔將軍、太子左衛率、北徐州刺史、淮南太守、高平太守,封建昌縣侯,死後諡曰壯侯。
[2]亥(hài):即亥時,21:00至23:00。 丑:即丑時,1:00至3:00。
[3]俁(yǔ):即劉俁(?—477年),劉秉之子,後受其父謀殺蕭道成的牽連被殺。 陔(gāi):即劉陔(?—477年),劉秉之子,後受其父謀殺蕭道成的牽連被殺。
[4]最:即袁最(?—477年),袁粲之子,其父謀殺蕭道成兵敗,父子並被殺。
[5]額檐湖:古代湖泊名。在今江蘇南京,故址不詳。
【譯文】
蕭道成派遣軍主、會稽人戴僧靜率領幾百人前往石頭城援助蘇烈等人,從倉門進入城中,與蘇烈等人合力進攻袁粲。孫曇瓘是個驍勇善戰的將領,殺死蕭道成軍一百多人。王天生拚死戰鬥,從亥時一直打到丑時,才阻止了孫曇瓘的進攻,得以相持。戴僧靜分出部分兵力進攻袁粲府城的西門,焚毀了它。袁粲與劉秉在府城東門上,看到火光四起,準備返回府中。劉秉與他的兩個兒子劉俁和劉陔越城牆逃走。袁粲走下城牆,點起蠟燭照明,對兒子袁最說:「本來就知道一根木頭是支撐不住行將崩潰的大廈的,只是為了名聲和道義才這樣做罷了。」戴僧靜一個人趁夜色越過城牆進入府中,袁最發覺有外人,用身體擋住了袁粲,戴僧靜徑直向前砍去。袁粲對袁最說:「我不失為忠臣,你不失為孝子。」說完,父子兩人都被砍殺。民間百姓哀悼袁粲,傳唱歌謠說:「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劉秉父子逃到額檐湖邊,被趕到的追兵斬殺。任候伯等人全都乘船逃往石頭城,當他們到達後,蕭道成的部隊已經集結到一起,控制了石頭城,任候伯等人無法進入,於是只好迅速返回來。
【原文】
黃回嚴兵,期詰旦帥所領從御道直向台門攻道成,聞事泄,不敢發[1]。道成撫之如舊。王蘊、孫曇瓘皆逃竄,先捕得蘊,斬之,其餘粲黨皆無所問。
【注文】
[1]嚴兵:部署軍隊。 詰(jié)旦:第二天早上。
【譯文】
黃回部署軍隊,按照約定準備第二天早上率領軍隊從御道直接進攻皇宮裡的蕭道成,聽說計劃已經泄露,不敢再行動。蕭道成還像以前那樣安撫他。王蘊、孫曇瓘都逃跑了,王蘊先被抓住,被斬殺,袁粲其他的同夥則全部不問罪。
【原文】
粲典簽莫嗣祖為粲、秉宣通密謀,道成召詰之曰:「袁粲謀反,何不啟聞?」嗣祖曰:「小人無識,但知報恩,何敢泄其大事。今袁公已死,義不求生[1]。」蘊嬖人張承伯藏匿蘊[2]。道成並赦而用之。
【注文】
[1]莫嗣祖(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袁粲典簽,袁粲謀反被殺後,因知恩圖報被蕭道成赦免並續用。 宣通:使疏通,使暢通。 啟聞:稟報、報告(上級)。 義:道義。
[2]張承伯(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王蘊的寵臣,曾藏匿謀反失敗逃亡的王蘊,後因知恩圖報被蕭道成赦免並續用。
【譯文】
袁粲的典簽莫嗣祖為袁粲、劉秉之間的密謀來往聯絡,蕭道成召來責問他說:「袁粲謀反時,你為什麼不向我稟告?」莫嗣祖說:「小人我沒有見識,只知道報恩,哪敢泄露他們的大事。如今袁公已經死去,從道義上來說我也不想求生。」王蘊的寵臣張承伯在王蘊逃亡時曾經藏匿過他。蕭道成全部赦免了他們,而且繼續任用。
【原文】
粲簡淡平素,而無經世之才,好飲酒,善吟諷[1]。身居劇任,不肯當事;主事每往諮決,或高詠對之[2]。閒居高臥,門無雜賓,物情不接,故及於敗[3]。
【注文】
[1]簡淡:簡樸淡泊。 平素:平和,平凡。 經世:治理國家大事。 吟諷:吟詠作詩。
[2]劇任:要職,重任。 當事:執政,掌權。 諮決:謀議決斷。
[3]物情:人情,人事。
【譯文】
袁粲簡樸淡泊,平和中庸,沒有治理國家的才能,喜歡飲酒,擅長吟詩。身居要職,卻不肯執政;下屬的主管每次前往諮詢讓其決斷時,他常常高聲吟詩回答。每天悠閒地躺著,非常閒適,家中沒有亂七八糟的賓客,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導致了他的失敗。
【原文】
裴子野論曰:袁景倩民望國華,受付託之重,智不足以除奸,權不足以處變,蕭條散落,危而不扶[1]。及九鼎既輕,三才將換,區區斗城之里,出萬死而不辭,蓋蹈匹夫之節,而無棟樑之具矣[2]。
【注文】
[1]袁景倩:即袁粲,字景倩。見前注。 民望國華:百姓的希望,國家的精華。
[2]九鼎:夏初大禹劃分天下為九州,令九州州牧貢獻青銅,鑄造九鼎,將全國九州的名山大川、奇異之物鐫刻於九鼎之身,以一鼎象徵一州,並將九鼎集中於夏朝都城。此後,九州成為中國的代名詞,九鼎成了王權至高無上、國家統一昌盛的象徵。 三才:指天、地、人。出自《周易·繫辭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喻指改朝換代。 區區:小,少。形容微不足道。 斗城:小城。斗,比喻微小。 匹夫:多指有勇無謀的人,含輕蔑意味。
【譯文】
(南朝史家)裴子野評論說:袁粲是百姓的希望,國家的精英,接受了先帝深厚的重託,而智力不足以剷除奸邪之人,權術不足以處理變亂,導致國家的衰敗零落,國家處於危亡之時也不匡扶。等到皇權衰落,改朝換代時,才在微不足道的小城中拚死,不過是重蹈匹夫的氣節,是沒有匡時濟世能力的表現。
【原文】
乙亥,以尚書僕射王僧虔為左僕射,新除中書令王延之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為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為丹楊尹[1]。延之,裕之孫也[2]。
【注文】
[1]新除:新任官職。 中書令:古代官職名。西漢武帝時中書謁令的省稱,委以宦官,傳宣詔命。三國魏文帝曹丕改任親信擔任,掌機要,為事實上的宰相。南朝末期權任更重。隋因諱改名內史令,與門下省侍中、尚書省尚書令及僕射稱三省長官,而中書令居首。宋代具名而無實任。元代以皇太子兼任。明代廢。 王延之(421—484年):南朝宋、齊大臣。字希季,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王裕之孫,少靜默,不交人事,歷任法曹行參軍、州別駕、衛軍長史、宣威將軍、侍中、吳郡太守、吏部尚書、吳興太守、會稽太守、中書令、右僕射、左僕射、安南將軍、江州刺史、右光祿大夫,死後追贈散騎常侍,諡「簡子」。 度支尚書:古代官職名。三國魏文帝置,掌管貢賦和稅租。晉、南北朝以度支尚書領度支、金部、倉部、起部四曹,北齊時兼轄左戶、右戶、庫部等曹,分管民政。隋定六部制度,亦設度支尚書。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改稱民部尚書(因度支改稱民部)。唐高宗時避李世民諱,改稱戶部尚書,以後各代沿設。清改戶部為度支部,其長官為度支大臣。 張岱(dài)(414—484年):南朝宋、齊臣僚。字景山,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歷任臨海章郡晉安三王府咨議、吳興太守、度支尚書、吏部尚書等職,以寬恕著名,諡曰「貞子」。 丹楊尹:即丹陽尹,古代官職名。東晉南朝五朝皆定都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建康隸於原丹陽郡(晉治建康),為提高京都地位,顯天子之尊,參照兩漢京兆、河南尹故事,東晉元帝太興元年(318年)改丹陽內史為丹陽尹,職掌相當於郡太守,但參與朝議。
[2]裕:即王裕(360—447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敬弘,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因避劉裕諱以字稱,東晉權臣桓玄姐夫,性恬靜,樂山水,東晉至南朝宋歷任左常侍、參軍、天門太守、從事中郎、治中從事史、中書侍郎、吳興太守、侍中、度支尚書、太常、散騎常侍、吏部尚書、秘書監、尚書僕射、太子少傅等職,後諡文貞公。
【譯文】
乙亥(二十六日),南朝宋朝廷任命尚書僕射王僧虔為左僕射,新任中書令王延之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為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為丹楊尹。王延之是王裕的孫子。
【原文】
劉秉弟遐為吳郡太守[1]。司徒右長史張瓌,永之子也,遭父喪在吳,家素豪盛,蕭道成使瓌伺間取遐[2]。會遐召瓌詣府,瓌帥部曲十餘人直入齋中,執遐斬之,郡中莫敢動。道成聞之,以告瓌從父領軍沖[3]。沖曰:「瓌以百口一擲,出手得盧矣[4]。」道成即以瓌為吳郡太守。
【注文】
[1]遐(xiá):即劉遐(?—477年),南朝宋宗室、臣僚。字彥道,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劉義宗之子,劉秉之弟,歷任奉朝請、員外散騎侍郎、黃門侍郎、都官尚書、吳郡太守,受其兄劉秉反叛牽連,被蕭道成斬殺。
[2]張瓌(?—505年):南朝宋、齊、梁將領。字祖逸,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張永之子,曉通音律,劉宋時歷任參軍、中書郎、司徒右長史、通直散騎常侍、輔國將軍、吳郡太守,蕭齊時歷任侍中、都官尚書、征虜將軍、吳興太守、度支尚書、冠軍將軍、輔國將軍、雍州刺史、左民尚書、太常、光祿大夫、後將軍、南東海太守等職。 永:即張永(410—475年),南朝宋大將。見前注。
[3]沖:即張沖,南朝宋、齊將領。生卒年不詳。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南朝宋、齊時歷任主簿、綏遠將軍、吳郡太守、盱眙太守、尚書駕部郎、振威將軍、征虜將軍,封定襄侯。追贈散騎常侍、護軍將軍。
[4]得盧:盧,古代樗(chū)蒲戲一擲五子皆黑,為最勝采,稱得盧,比喻一下子就取得勝利。
【譯文】
劉秉的弟弟劉遐任吳郡太守。司徒右長史張瓌是張永的兒子,當時正在吳郡辦理父親的喪事,他的家族在當地非常顯赫,蕭道成讓張瓌找個機會除掉劉遐。恰好劉遐請張瓌到府中做客,張瓌率領家兵十幾人徑直衝入劉遐的書房內,捉住並斬殺了劉遐,吳郡沒有人敢起來反抗。蕭道成聽說後,把消息告訴了張瓌的伯父中領軍張沖。張沖說:「張瓌用一家百十來口人做賭注,一出手就贏得大滿貫。」蕭道成立即任命張瓌為吳郡太守。
【原文】
道成移屯閱武堂,猶以重兵付黃回使西上,而配以腹心[1]。回素與王宜興不協,恐宜興反告其謀,閏月辛巳,因事收宜興,斬之。諸將皆言回握強兵必反,寧朔將軍桓康請獨往刺之。道成曰:「卿等何疑,彼無能為也。」
【注文】
[1]閱武堂:古代宮殿名。在建康宮城內的華林園中,南朝梁初改名德陽堂,南朝齊東昏侯蕭寶卷時毀。
【譯文】
蕭道成把軍隊移到閱武堂屯守,仍把重兵交給黃回,派他沿長江逆流西上,但同時也在他的軍中安置了心腹。黃回平時與王宜興不和,擔心王宜興舉報自己參與袁粲謀反,閏十二月辛巳(初二日),找了個理由逮捕了王宜興,並斬殺了他。諸位將領都說黃回手握強兵,必定會反叛,寧朔將軍桓康請求獨自前往刺殺黃回。蕭道成說:「你們何必多疑,他沒有能力幹大事。」
【原文】
沈攸之遣中兵參軍孫同等五將以三萬人為前驅,司馬劉攘兵等五將以二萬人次之;又遣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將分兵出夏口,據魯山[1]。癸巳,攸之至夏口,自恃兵強,有驕色。以郢城弱小,不足攻,雲欲問訊安西,暫泊黃金浦[2]。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當暫還都。卿既相與奉國,想得此意。」世隆曰:「東下之師,久承聲問[3]。郢城小鎮,自守而已。」宗儼之勸攸之攻郢城,臧寅以為:「郢城兵雖少而地險,攻守勢異,非旬日可拔。若不時舉,挫銳損威[4]。今順流長驅,計日可捷,既傾根本,則郢城豈能自固。」攸之從其計,欲留偏師守郢城,自將大眾東下。乙未,將發,柳世隆遣人於西渚挑戰,前軍中兵參軍焦度於城樓上肆言罵攸之,且穢辱之[5]。攸之怒,改計攻城,令諸軍登岸燒郭邑,築長圍,晝夜攻戰。世隆隨宜拒應,攸之不能克。
【注文】
[1]王靈秀(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中兵參軍,參加沈攸之對抗蕭道成的戰爭。 魯山:古地名。今湖北武漢市漢陽區東北。
[2]問訊:問候。 安西:指安西將軍劉贊。 黃金浦:古地名。今湖北武漢市漢陽區鸚鵡洲。
[3]承:接受,承受。 聲問:音訊,音信。
[4]不時:不及時。 舉:攻占,攻下。
[5]焦度(?—483年):南朝宋、齊將領。字文續,襄陽宜城(今湖北宜城東南)人。容貌壯丑,皮膚漆黑,口不出言,氣力大,擅弓馬。初為顏師伯幢主,手殺魏軍數十人,後任晉安王劉子勛隊主、龍驤將軍。兵敗逃走,後降。歷任參軍、輔國將軍、屯騎校尉,因平定沈攸之叛亂之功封東昌縣子、東宮直閣將軍,後任淮陵太守、游擊將軍。 肆言:無所顧忌地說話,縱言。 穢辱:污辱,侮辱。
【譯文】
沈攸之派遣中兵參軍孫同等五員大將率領三萬人為前鋒,司馬劉攘兵等五員大將率二萬人為後繼,又派遣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員大將分開兵力攻擊夏口,據守魯山。癸巳(十四日),沈攸之到達夏口,自以為兵力強盛,有驕傲的情緒。他認為郢州城太小,不值得進攻,說想問候安西將軍劉贊,暫且把戰艦停泊在黃金浦。他派人告訴柳世隆說:「接太后的命令,現在臨時回朝。您既然與我一起孝忠朝廷,想必明白我的意思。」柳世隆說:「沈公要揮師東下的消息,我早就聽說了。只是我郢州城小,只能自保而已。」宗儼之勸說沈攸之進攻郢城,臧寅說:「郢城雖然兵力薄弱,但是地形險要,攻守的形勢不同,不是十天半個月能攻下來的。如果不能及時攻克,就會挫傷我們的精銳,喪失我們的軍威。不如現在沿江順流而下,長驅直入,勝利之日屈指可數。一旦攻陷京城根本之地,郢城怎能固守得住。」沈攸之聽從臧寅的建議,準備只留下一部分軍隊防守郢城,親率大軍順江東下,乙未(十六日),準備出發時,柳世隆派人到西渚挑戰,柳世隆的前軍中兵參軍焦度在城樓上肆無忌憚地大罵沈攸之,而且用髒話侮辱他。沈攸之被激怒,改變計劃,進攻郢州城,下令派軍隊登上江岸燒毀城郭村落,構築起攻城長圍,晝夜攻城。柳世隆根據情況作戰,沈攸之一時無法攻陷郢州城。
【原文】
道成命吳興太守沈文秀督吳錢唐軍事,文秀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誅其宗族[1]。
【注文】
[1]吳興:古郡名。三國吳甘露二年(266年),吳主孫皓取「吳國興盛」之意改烏程為吳興,並設吳興郡,轄地相當於今浙江杭州餘杭區、臨安區及德清一線西北,兼有江蘇宜興等地。隋代因地瀕太湖而更名湖州。唐玄宗天寶、肅宗至德時又改湖州為吳興郡。 沈文秀:沈文季之訛。沈文季(442—499年),南朝宋臣僚。字仲達,武康(今浙江德清)人,沈慶之之子,南朝宋時歷任黃門郎、長水校尉、秘書監、吳興太守。宋亡後仕齊,歷任侍中、秘書監、太子詹事,後見時局混亂,以年老多病為辭拒絕參政,後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南朝梁武帝時贈司空,諡忠憲公。 錢唐:古縣名。秦置,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避諱,改「唐」為「塘」。今浙江杭州。 新安:古郡名。治始新,今浙江淳安。 登之:即沈登之(?—477年),南朝宋臣僚。武康(今浙江德清)人,沈攸之之弟,曾任新安太守,後隨從其兄沈攸之反叛,被吳興太守沈文季所殺,並誅其宗族。
【譯文】
蕭道成命令吳興太守沈文季都督吳、錢唐的軍事,沈文季活捉了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並誅殺了他的宗族。
【原文】
乙未,以後軍將軍楊運長為宣城太守,於是太宗嬖臣無在禁省者矣[1]。
【注文】
[1]後軍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晉武帝泰始八年(272年)置,與前軍、左軍、右軍將軍合稱「四軍」將軍,各領營兵千人,是護衛皇帝宮禁的主要禁軍將領之一。 宣城:古郡名。東漢順帝始置宣城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廢。
【譯文】
乙未(十六日),南朝宋朝廷任命後軍將軍楊運長為宣城太守,從此以後太宗(劉彧)朝的寵臣全部被調離中央的重要機構。
【原文】
沈約論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奧絕,陪奉朝夕,義隔卿士,階闥之任,宜有司存[1]。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無可憚之姿,有易親之色[2]。孝建、泰始,主威獨運,而刑政糾雜,理難遍通,耳目所寄,事歸近習[3]。及覘歡慍,候慘舒,動中主情,舉無謬旨[4]。人主謂其身卑位薄,以為權不得重。曾不知鼠憑社貴,狐藉虎威,外無逼主之嫌,內有專用之效,勢傾天下,未之或悟[5]。及太宗晚運,慮經盛衰,權幸之徒,懾憚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竊國權,構造同異,興樹禍隙,帝弟宗王,相繼屠剿[6]。寶祚夙傾,實由於此矣[7]。
【注文】
[1]夫(fú):文言文句首發語詞,無實義。 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為尊位,故天子、諸侯見群臣,或卿大夫見僚屬,皆面南而坐。帝位面朝南,故代稱帝位。 奧絕:深居而與世隔絕。 階闥(tà):陛階和宮門。
[2]易親:平易親切。
[3]孝建、泰始:孝建、泰始分別是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和明帝劉彧的年號,用以指劉駿和劉彧在位期間。 獨運:指帝王獨自運用(威權、謀略)。
[4]覘(chān):偷偷察看,偷窺。 歡慍(yùn):高興和惱怒。 候:觀察,觀測。 慘舒:憂樂、寬嚴、盛衰。 動中:猜中。 謬(miù):錯誤。
[5]鼠憑社貴:成語。老鼠把窩做在土地廟下面,使人不敢去挖掘。老鼠憑藉土神廟逞威。比喻壞人仗勢欺人。也比喻君主近臣依仗君主威勢橫行無忌。
[6]構造:製造,挑起。 同異:不同意見,矛盾。 興樹:造成,導致。
[7]夙(sù):副詞。早早地,很早地。
【譯文】
(南朝史家)沈約評論說:君主稱帝後,皇室九重,與世隔絕,朝夕奉陪的只是些侍從,與朝廷的大臣相隔很遠,詔令的傳達,也應有相應的機構。長期以來,侍從們因為受到恩寵而與皇帝親昵,由恩寵漸漸產生信任,皇帝身邊沒有可以忌憚的人,只有親切取悅的表情。孝武帝、明帝稱帝時,有君主之威,獨立執政,但刑事和政事紛繁複雜,事理難以全面掌握,皇帝只好依靠侍從作為自己的耳目,所以政事多由身邊的侍從管理。侍從們及時觀察皇帝的喜怒,揣測皇帝的喜憂,所以行動都能符合皇帝的意思,幾乎沒有出現錯誤。皇帝認為侍從們出身卑微,手中又沒有掌握重權。但皇帝不知道鼠憑社貴、狐假虎威的道理,他們外無逼近皇帝的嫌疑,內有為皇帝專用的績效,所以就算身邊的侍從們勢傾天下,皇帝也沒有醒悟過來。等到太宗(劉彧)晚年,擔心幼子執政國家會衰落,但受寵的幸臣們,忌憚皇族的強大,希望讓年幼的兒子繼位,這樣他們就可以長期把持朝政,掌握皇權,所以製造出很多矛盾,導致禍患叢生,明帝(劉彧)的弟弟及皇室的諸王,相繼遭到屠殺。劉宋的皇位早早地傾覆,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原文】
辛丑,尚書左丞濟陽江謐建議,假蕭道成黃鉞,從之[1]。
【注文】
[1]尚書左丞:古代官職名。東漢始置,為尚書台佐貳官,居尚書右丞上。尚書左丞佐尚書令,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秩均四百石。歷代沿置,為尚書令及僕射的屬官,品級逐漸提高,隋從四品,唐時至正四品。宋、遼、金亦置。元隸於中書省,正二品,後尚書省併入中書省,遂廢。 濟陽:古郡名。為郡,治濟陽(今河南蘭考東北)。 江謐(mì)(生卒年不詳):南朝宋、齊大臣。字令和,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東北)人,性流俗,善趨勢利,南朝宋時歷任奉朝請、輔國行參軍、驃騎參軍、尚書度支郎、右丞兼比部郎、長沙內史、廣陵太守、尚書左丞、黃門侍郎、吏部郎,南朝齊時任侍中、長沙內史、左民尚書,封永新縣伯。為政長於刀筆,嚴刑苛刻,後被南朝齊武帝蕭賾賜死。 黃鉞(yuè):以黃金為飾的斧。古代為帝王所專用,或特賜給專主征伐的重臣。
【譯文】
辛丑(二十二日),尚書左丞、濟陽人江謐提議朝廷加授蕭道成黃鉞,南朝宋朝廷同意。
【原文】
乙巳,蕭道成出頓新亭,謂驃騎參軍江淹曰:「天下紛紛,君謂何如?」淹曰:「成敗在德,不在眾寡。公雄武有奇略,一勝也。寬容而仁恕,二勝也。賢能畢力,三勝也。民望所歸,四勝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勝也。彼志銳而器小,一敗也[1]。有威而無恩,二敗也。士卒解體,三敗也。搢紳不懷,四敗也[2]。懸兵數千里而無同惡相濟,五敗也[3]。雖豺狼十萬,終為我獲。」道成笑曰:「君談過矣。」南徐州行事劉善明言於道成曰:「攸之收眾聚騎,造舟治械,苞藏禍心,於今十年[4]。性既險躁,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遲回不進[5]。一則暗於兵機,二則人情離怨,三則有掣肘之患,四則天奪其魄[6]。本慮其剽勇輕速,掩襲未備,決於一戰[7]。今六師齊奮,諸侯同舉,此籠中之鳥耳[8]。」蕭賾問攸之於周山圖,山圖曰:「攸之相與鄰鄉,數共征伐,頗悉其為人,性度險刻,士心不附[9]。今頓兵堅城之下,適以為離散之漸耳[10]。」
【注文】
[1]志銳:意氣用事,性格急躁。 器:器量,度量。
[2]搢(jìn)紳:有官職的或做過官的人。搢,插;紳,官員圍於腰際的大帶。 不懷:不愛,不支持。
[3]同惡相濟:成語。同惡:共同作惡的人;濟:助。壞人互相勾結,共同作惡。
[4]苞藏禍心:成語。苞同「包」。包藏:隱藏,包含;禍心:害人之心。心裡懷著害人的惡意。
[5]持重:成熟穩重。 遲回:遲疑,猶豫。
[6]離怨:指因怨恨而產生的背離之心。 掣(chè)肘(zhǒu):牽制,阻撓。
[7]剽(piāo)勇:輕捷勇猛。 輕速:輕快迅捷。 掩襲:突然襲擊。
[8]六師:即六軍。見前「六軍」注。 籠中之鳥:成語。被關在籠中的鳥。比喻受困而不自由的人,也比喻易於擒拿的敵人。
[9]性度:性情度量。 險刻:陰險刻薄。
[10]適:副詞。恰好,正好。 漸:名詞。徵兆,跡象。
【譯文】
乙巳(二十六日),蕭道成出宮屯駐於新亭,向驃騎參軍江淹問道:「現在天下大亂,您認為結果會如何?」江淹答:「成功與失敗的主要原因在於有無賢德,而不在於兵力多少。蕭公雄才大略,是第一勝因。寬容仁愛,是第二勝因。賢德懷才之人,全都會盡力相助,是第三勝因。百姓歸心,是第四勝因。承君主之命討伐叛逆,是第五勝因。沈攸之性格急躁,意氣用事,氣度狹小,是第一敗因。只有威嚴而無恩德,是第二敗因。將士們離心離德,是第三敗因。地方勢力和豪門大族不支持,是第四敗因。懸軍深入千里,但沒有同黨的援助,是第五敗因。即使是擁兵十萬,最終也會被我們俘獲。」蕭道成笑著說:「你的話有點過頭了。」南徐州行事劉善明對蕭道成說:「沈攸之招兵買馬,造船鑄劍,野心勃勃,陰謀反叛的企圖已經十年了。雖然他性情陰險急躁,但是缺乏深謀遠慮,已經起兵幾十天,還在猶豫不決,遲遲不前進。其中的原因,一是其不懂兵法,二是軍心渙散,三是被別人牽制,四是上天奪取了其靈魂。原本我還擔心他會率彪悍之軍急速進攻,趁我們防備不及襲擊我軍,決一死戰。但如今朝廷的大軍全部出動,各地的諸侯也與我們統一行動,可以說沈攸之已成為籠中之鳥了啊。」蕭賾向周山圖打聽沈攸之的情況,周山圖說:「沈攸之和我是鄰鄉,而且多次一起征戰,我非常熟悉他,這個人性情陰險刻薄,不得士人和百姓之心。如今,他屯兵于堅固的郢州城池下,正是他的部隊開始離散的徵兆。」
【原文】
二年春正月己酉朔,百官戎服入朝。
【譯文】
南朝宋順帝昇明二年(478年)春季正月己酉朔(初一日)早晨,文武百官全部身著戎裝入朝。
【原文】
沈攸之盡銳攻郢城,柳世隆乘間屢破之[1]。蕭賾遣軍主桓敬等八軍據西塞,為世隆聲援[2]。
【注文】
[1]乘間:利用機會,趁空子。
[2]桓敬(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任軍主,參加平定沈攸之的叛亂。 西塞:地名。今湖北黃石東。
【譯文】
沈攸之下令讓全部的精銳部隊進攻郢州城,柳世隆尋找機會多次打敗他們。蕭賾派遣軍主桓敬等八路大軍占據西塞,聲援柳世隆。
【原文】
攸之獲郢府法曹南鄉范雲,使送書入城,餉武陵王贊犢一羫,柳世隆魚三十尾,皆去其首[1]。城中欲殺之,雲曰:「老母弱弟,懸命沈氏,若違其命,禍必及親。今日就戮,甘心如薺[2]。」乃赦之。
【注文】
[1]法曹:指古代司法官署,亦指掌司法的官吏,掌鞫獄麗法(施行法律),督盜賊,知贓賄沒入。 南鄉:古郡、縣名。治南鄉,今河南淅川境內。 范雲(451—503年):南朝齊、梁大臣,文學家。字彥龍,南鄉舞陰(今河南泌陽西北)人,南朝宋時歷任郢州西曹書佐、法曹行參軍,南朝齊時歷任尚書殿中郎、零陵內史、始興內史、廣州刺史、國子博士、黃門侍郎,梁時任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封霄城縣侯,贈侍中、衛將軍,諡曰「文」,是當時的文壇領袖。 犢(dú):小牛。 羫(qiāng):同「腔」,動物身體中空的部分。
[2]薺(jì):甜菜。
【譯文】
沈攸之俘獲郢州府法曹、南鄉人范雲,派他向城中送信,沈攸之送給武陵王劉贊一副小牛的骨架,送給柳世隆三十條魚,全部割掉了腦袋。城中之人要殺死范雲,范雲說:「當時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弟弟性命全都掌控在沈攸之的手中,如果違抗他的命令,災難就會降臨到親人們的頭上。現在就算被殺,也心甘情願。」城中人聽到這話才寬恕了他。
【原文】
攸之遣其將皇甫仲賢向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向西陽[1]。武昌太守臧渙降於攸之,西陽太守王毓奔湓城[2]。方平據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遣建寧太守張謨等將萬人擊之,辛酉,方平敗走[3]。平西將軍黃回等軍至西陽,溯流而進。
【注文】
[1]皇甫仲賢(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加沈攸之反抗蕭道成篡權的戰爭。 公孫方平(生卒年不詳):南朝宋將領。曾參加沈攸之反抗蕭道成篡權的戰爭。 西陽:古地名。今湖北黃岡市黃州區東。
[2]臧渙(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武昌太守,沈攸之起兵進攻武昌城時投降。 王毓(yù)(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西陽郡太守,沈攸之起兵進攻西陽城時,兵敗逃亡。 湓城:古縣名。今江西九江。
[3]建寧:古郡名。治今湖北麻城西南。 張謨(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參加平定沈攸之叛亂的戰爭。
【譯文】
沈攸之派遣將領皇甫仲賢進攻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進攻西陽。武昌太守臧渙投降沈攸之,西陽太守王毓逃奔湓城。公孫方平占領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派遣建寧太守張謨等人率領一萬人進攻公孫方平,辛酉(十三日),公孫方平戰敗逃走。平西將軍黃回等率軍隊抵達西陽,繼續逆流而上。
【原文】
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1]。初發江陵,已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餘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馬歷營撫慰,而去者不息。攸之大怒,召諸軍主曰:「我被太后令,建義下都,大事若克,白紗帽共著耳[2]。如其不振,朝廷自誅我百口,不關餘人。比軍人叛散,皆卿等不以為意,我亦不能問叛身,自今軍中有叛者,軍主任其罪[3]。」於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發覺,咸有異計。
【注文】
[1]但:只是,僅僅。 劫:威脅,威逼。
[2]著:通「著」,穿戴。
[3]比:近日,最近。 問:追究。 任:承擔,負責。
【譯文】
沈攸之平時就不得人心,只是依靠暴力脅迫。當初從江陵城出發時,就已經有逃跑的士兵。等到進攻郢州城時,三十多天沒有攻下來,逃跑的人就更多了。沈攸之白天晚上都要親自到軍營中安撫將士,但逃跑者並沒有停止。沈攸之非常憤怒,召集各路大軍的軍主說:「我奉太后之命起兵進攻建康。如果能夠成功,我們可以加官晉爵。如果失敗,朝廷自然會誅殺我家一百多口人,不會牽涉到其他人。最近士兵逃跑叛變的現象,都是因為你們管理不嚴格,我又不能去追究每一個逃叛者,所以從今以後軍中有逃跑叛變者,軍主要承擔罪責。」從此以後,一個人逃叛,軍主就派人去追,去追的人也一去不復返,沒有人敢向沈攸之報告情況,大家各自都心懷打算。
【原文】
劉攘兵射書入城請降,柳世隆開門納之。丁卯夜,攘兵燒營而去。軍中見火起,爭棄甲走,將帥不能禁。攸之聞之,怒,銜須咀之,收攘兵兄子天賜、女婿張平虜斬之[1]。向旦,攸之帥眾過江,至魯山,軍遂大散,諸將皆走。臧寅曰:「幸其成而棄其敗,吾不忍為也。」乃投水死。攸之猶有數十騎自隨,宣令[2]軍中曰:「荊州城中大有錢,可相與還取以為資糧。」郢城未有追軍,而散軍畏蠻抄,更相聚結,可二萬人,隨攸之還江陵。
【注文】
[1]銜須:口含鬍鬚。一種憤怒的表示。 咀(jǔ):咀嚼。 天賜:即劉天賜(?—478年),南朝宋臣僚。劉攘兵侄子,曾任荊州西曹,後被沈攸之所殺。 張平虜(?—478年):南朝宋將領。劉攘兵之婿,後被沈攸之所殺。
[2] 宣令:傳達帝王、將領的命令。
【譯文】
劉攘兵將書信用箭射入郢州城中,請求投降,柳世隆答應開城門迎接他。丁卯(十九日)夜,劉攘兵燒毀軍營叛逃。軍營中火光四起,士兵顧不上帶兵器就爭先恐後逃走,將領們禁止不住。沈攸之聽說後非常憤怒,狠狠地咬住自己的鬍子,逮捕了劉攘兵的侄子劉天賜和女婿張平虜,並殺掉他們。第二天早上,沈攸之率領部隊渡江,到達魯山,軍隊崩潰,將領逃走。臧寅說:「僥倖人家的成功,背棄人家的失敗,我不忍這樣做。」於是跳江自殺。沈攸之手下還有幾十名騎兵跟隨,沈攸之對軍中人宣布說:「荊州城中有很多錢糧,我們一起去那裡搶奪,作為我們返回的資糧。」郢州城沒有追兵,再加上逃散的士兵們也怕被蠻人劫殺,於是再次聚集到一起,達二萬人,他們跟隨沈攸之返回江陵城。
【原文】
張敬兒既斬攸之使者,即勒兵,偵攸之下,遂襲江陵。攸之使子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守江陵城[1]。敬兒至沙橋,觀望未進[2]。城中夜聞鶴唳,謂為軍來,乂、宣開門出走,吏民崩潰[3]。元琰奔寵洲,為人所殺[4]。敬兒至江陵,誅攸之二子、四孫。
【注文】
[1]江(yì)(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歷任主簿、長史等職,沈攸之起兵反抗蕭道成時,與沈攸之子沈元琰等留守江陵,沈攸之兵敗後逃走。 別駕:古代官職名。又稱別駕從事史,漢代為州刺史出巡的佐吏,另乘傳車,故稱別駕。魏、晉時因州郡不甚分別,故於諸州置,總理眾務,職權甚重。 傅宣(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別駕,沈攸之起兵反抗蕭道成時,與沈攸之子沈元琰等留守江陵,沈攸之兵敗後逃走。
[2]沙橋:古地名。今湖北江陵北。
[3]鶴唳(lì):仙鶴鳴叫之聲。多形容驚恐疑慮,自相驚擾。
[4]寵洲:古地名。今湖北江陵西南。
【譯文】
張敬兒斬殺了沈攸之派來聯繫的使者,立即集結軍隊,偵察到沈攸之率軍東下後,立即襲擊江陵城。沈攸之派兒子沈元琰與兼長史江、別駕傅宣共同鎮守江陵。張敬兒抵達沙橋後,停下來觀望。江陵城裡的人夜裡聽到仙鶴的鳴叫,以為敵人到達,江、傅宣打開城門逃走,城中的官民潰散。沈元琰逃到寵洲時被人殺死。張敬兒進入江陵城,誅殺了沈攸之的兩個兒子和四個孫子。
【原文】
攸之將至江陵百餘里,聞城已為敬兒所據,士卒隨之者皆散。攸之無所歸,與其子文和走至華容界,皆縊於櫟林,己巳,村民斬首送江陵[1]。敬兒擎之以楯,覆以青傘,徇諸市郭,乃送建康[2]。敬兒誅攸之親黨,收其財物數十萬,皆以入私。
【注文】
[1]櫟(lì):樹名。即櫟樹。
[2]擎(qíng):托,舉。 楯(shūn):欄杆的橫木。 徇(xùn):巡行示眾。
【譯文】
沈攸之到達離江陵一百多里的地方,聽說江陵城已經被張敬兒攻陷,手下跟隨的士卒們都逃跑了。沈攸之走投無路,與他的兒子沈文和逃到華容邊界,都在櫟樹林中上吊自殺,己巳(二十一日),村民砍掉沈攸之父子的首級送到江陵。張敬兒把沈攸之的首級綁在橫杆上,上面用黑傘遮蓋著,到江陵城鄉的各個地方巡行示眾,然後送到京城建康。張敬兒誅殺了沈攸之在江陵的親信和黨羽,沒收了他們的財物,價值幾十萬,全部收入自己私囊。
【原文】
初,倉曹參軍金城邊榮為府錄事所辱,攸之為榮鞭殺錄事[1]。及敬兒將至,榮為留府司馬,或說之使詣敬兒降。榮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緩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2]。」城潰,軍士執以見敬兒。敬兒曰:「邊公何不早來?」榮曰:「沈公見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須見問[3]。」敬兒曰:「死何難得!」命斬之。榮歡笑而去。榮客太山程邕之抱榮曰:「與邊公週遊,不忍見邊公死,乞先見殺[4]。」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兒,敬兒曰:「求死甚易,何為不許!」先殺邕之,然後及榮,軍人莫不垂泣。孫同、宗儼之等皆伏誅。
【注文】
[1]倉曹:即司倉參軍事,官職名,掌管穀倉之事。 金城:古郡名。治榆中,今甘肅榆中北。 邊榮(?—478年):南朝宋臣僚。金城(今甘肅榆中北)人,曾任荊州府倉曹參軍、荊州司馬,曾參加沈攸之反抗蕭道成篡位的戰爭,兵敗後不降被殺。
[2]緩急:指危急之事或發生變故之時。
[3]祈生:祈求活著。 何須:何必,何用。
[4]客:門客,食客。 太山:即泰山,古郡名,治奉高,今山東泰安東南。 程邕(yōng)之(?—478年):泰山(治今山東泰安東南)人,南朝宋臣僚邊榮的門客,沈攸之兵敗,江陵城降落後與邊榮一起被張敬兒所殺。
【譯文】
當初,倉曹參軍、金城人邊榮被府錄事侮辱,沈攸之為替邊榮報仇,用鞭子抽死府錄事。當張敬兒將要進入江陵城,邊榮時任沈攸之的留府司馬,有人勸邊榮向張敬兒投降。邊榮說:「我受到沈公的深厚恩澤,擔負守城的大事,一旦遇到危險,就改變自己的良心,我不能這樣做。」江陵城被攻陷後,士兵們捉住邊榮交給張敬兒。張敬兒說:「邊公怎麼不早點來投降呢?」邊榮答:「沈公留下我鎮守江陵城,我不忍心放棄。本來我就不祈求活下來,你何必多問呢。」張敬兒說:「想死還不容易!」於是下令斬殺。邊榮含笑而去。邊榮的門客、太山人程邕之抱住邊榮說:「我與邊公交遊多年,不忍心看到您死,請求先殺掉我。」斬殺無法進行,行刑者向張敬兒報告,張敬兒說:「想死很容易,為什麼不准許!」於是先殺了程邕之,然後又殺了邊榮,士兵們無不流下了傷心的眼淚。孫同、宗儼之等都被誅殺。
【原文】
丙子,解嚴。以侍中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蕭道成還鎮東府。丁丑,以左衛將軍蕭賾為江州刺史,侍中蕭嶷為中領軍。二月庚辰,以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為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為左僕射。癸未,加蕭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以衛將軍褚淵為中書監、司空。道成表送黃鉞。
【譯文】
丙子(二十八日),南朝宋朝廷內外解除戒嚴。改任侍中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蕭道成又返回鎮守東府。丁丑(二十九日),任命左衛將軍蕭賾為江州刺史,改任侍中蕭嶷為中領軍。二月庚辰(初二日),改任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為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為左僕射。癸未(初五日),朝廷加授蕭道成為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改任衛將軍褚淵為中書監、司空。蕭道成向朝廷上奏章,並把黃鉞送還朝廷。
【原文】
夏四月,蕭道成以黃回終為禍亂,回有部曲數千人,欲遣收,恐為亂。辛卯,召回入東府。至,停外齋,使桓康將數十人,數回罪而殺之。
【譯文】
夏季四月,蕭道成認為黃回最終會造成禍亂,黃回有私家部隊幾千人,蕭道成想逮捕他,又怕引起叛亂。辛卯(十四日),蕭道成召黃回到東府。黃回到東府後,蕭道成把他安置在外間,派桓康帶著幾十個侍衛,歷數黃回的罪行後把他殺掉。
【原文】
秋八月乙未,以蕭賾為領軍將軍,蕭嶷為江州刺史。
【譯文】
秋季八月乙未(二十日),任命蕭賾為領軍將軍,蕭嶷為江州刺史。
【原文】
九月,蕭道成欲引時賢參贊大業,夜,召驃騎長史謝朏,屏人與語,久之,朏無言[1]。唯二小兒捉燭,道成慮朏難之,仍取燭遣兒,朏又無言,道成乃呼左右。朏,莊之子也[2]。
【注文】
[1]參贊:參謀,顧問。 謝朏(fěi)(?—509年):南朝齊、梁大臣。字敬沖,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年幼聰慧,時人譽為「神童」,歷仕宋、齊、梁三代。起家撫軍法曹參軍,歷任太子舍人、中書郎、臨川內史。蕭道成輔政時引為左長史,歷任侍中、秘書監、尚書令,掌管齊國文化典籍、詔令奏議等。南朝梁時辭官隱居,諡曰「敬孝」。
[2]莊:即謝莊(421—466年):南朝宋臣僚、文學家。字希逸,陳郡陽夏人(今河南太康),歷任太子洗馬、中舍人、諮議參軍、記室參軍、太子中庶子,其詩文《月賦》《赤鸚鵡賦》等聞名當時。
【譯文】
九月,蕭道成想延請當時德才兼修的士人為他謀劃篡位大事,夜裡,召來驃騎長史謝朏,屏退侍從與他說悄悄話,很長時間謝朏都不說一句話。當時家裡還剩下兩個持燭的侍兒,蕭道成擔心謝朏為難,於是取過蠟燭,遣退兩個侍兒,謝朏還是一句也不說,蕭道成才又把手下的侍從們喊回來。謝朏是謝莊的兒子。
【原文】
太尉右長史王儉知其指,他日,請間言於道成曰:「功高不賞,古今非一[1]。以公今日位地,欲終北面,可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內和[2]。儉因曰:「儉蒙公殊眄,所以吐所難吐,何賜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豈復寧濟[3]。但人情澆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復推遷,則人望去矣[4]。豈唯大業永淪,七尺亦不可得保[5]。」道成曰:「卿言不無理。」儉曰:「公今名位,故是經常宰相,宜禮絕群後,微示變革[6]。當先令褚公知之,儉請銜命[7]。」道成曰:「我當自往。」經少日,道成自造褚淵,款言移晷[8]。乃謂曰:「我夢應得官。」淵曰:「今授始爾,恐一二年間未容便移。且吉夢未必應在旦夕。」道成還,以告儉,儉曰:「褚是未達理耳。」
【注文】
[1]王儉(452—489年):南朝齊大臣、文學家。字仲寶,祖籍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東晉名相王導五世孫,王僧綽之子,自幼勤學,手不釋卷,娶南朝宋明帝陽羨公主,拜駙馬都尉,後歷任秘書郎、秘書丞、義興太守、太尉右長史等職。輔佐蕭道成即位,禮儀詔策,皆出其手,因功封南昌縣公,升尚書左僕射,領吏部、兼丹陽尹。南朝齊武帝時任侍中、尚書令,領國子祭酒、學士館主、太子少傅、衛軍將軍、中書監,卒諡「文憲」。 指:同「旨」,意圖,企圖。 間言:密談。
[2]北面: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見君主則面朝北,所以對人稱臣為北面。 正色:態度嚴厲。 裁:制止,抑制。神采:指人面部的神氣和光彩。 內和:內心平和。
[3]眄(miǎn):盼望,期望。 寧濟:安定匡濟。
[4]澆薄:社會風氣浮薄,不淳樸敦厚。
[5]七尺:指身軀。人身長約當古尺七尺,故稱。
[6]經常:平常,普通。 絕:越過,超過。
[7]銜命:尊奉命令。
[8]造:造訪,拜訪。 款言:懇切的言辭。 移晷(guǐ):日影移動。意指經過很長一段時間。
【譯文】
太尉右長史王儉知道蕭道成的企圖,有一天,他請求和蕭道成密談,說道:「功勳太高就沒辦法再賞賜了,這樣的例子古往今來不少。以蕭公現在的地位,想一直做臣子,怎麼可以呢?」蕭道成嚴厲地制止了他,但神情間流露出喜悅的表情。於是,王儉繼續說:「王儉我承蒙您的特殊期盼,所以吐露出別人不敢說的話,蕭公您何必拒絕得那麼果斷?劉宋政權已經失去德行,如果不是因為您,國家哪能安定?但是人心浮躁奸猾,記憶不會持久,如果您稍微推遲變遷,就會失去人心。到那時,豈止是沒有大業,就連七尺之軀怕都保不住。」蕭道成說:「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王儉說:「蕭公您現在的名聲和地位,依然是一位普通的宰相,現在應該在禮節上表現出遠超其他宰相,略微顯示出改朝換代的跡象。不過,應該先讓褚淵知道這個想法,我請求奉命去告訴他。」蕭道成說:「我自己去說吧。」過了些日子,蕭道成親自到褚淵府中造訪,融洽誠懇地談了很長時間。然後蕭道成對他說:「我夢見自己升官了。」褚淵說:「剛剛授的官,恐怕一兩年內不會升遷。況且吉利的夢也不一定就會很快變成現實。」蕭道成回來後,把談話告訴了王儉。王儉說:「那是因為褚淵還是沒有聽明白您的話罷了。」
【原文】
儉乃唱議加道成太傅,假黃鉞,使中書舍人虞整作詔[1]。道成所親任遐曰:「此大事,應報褚公[2]。」道成曰:「褚公不從奈何?」遐曰:「彥回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異節,遐能制之[3]。」淵果無違異[4]。
【注文】
[1]唱議:即倡議,首先提出建議,發起做某事。 太傅:古代官職名。起始於春秋時期的晉國,是君主的輔佐大臣,掌管禮法的制定和頒行,三公之一。後代沿置。西漢平帝時與太師、太保、少傅合稱四輔,位上公,無實際職司。東漢長期設立該職,以後各代均有設置,但多為虛銜。 假黃鉞(yuè):假:借、授予、給予。黃鉞,以黃金為飾的斧,古代為帝王所專用,或特賜給專主征伐的重臣,以黃鉞借給大臣,即代表皇帝行使征伐之權之意。魏晉南北朝時,重臣出征往往加有此稱號。 虞整(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中書舍人,蕭道成欲篡宋,命其草擬詔書,但其因整夜醉酒誤事,從此默默無聞。
[2]任(rén)遐(xiá)(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字景遠,自幼勤於學業,家教嚴謹,官至御史中丞、金紫光祿大夫。
[3]彥回:即褚淵(435—482年),字彥回。見前注。
[4]違異:不一致,違背。
【譯文】
於是,王儉提議加授蕭道成太傅,假黃鉞,命令中書舍人虞整撰寫詔書。蕭道成的親信任遐說:「這是大事,應該向褚淵通報。」蕭道成說:「褚淵如果不聽從,怎麼辦?」任遐說:「褚淵是為了愛惜自己和保護妻兒,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能和高尚的操守,我任遐可以制服他。」褚淵果然沒有提出反對。
【原文】
丙午,詔進道成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領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如故[1]。道成固辭殊禮。
【注文】
[1]大都督:古代武官名。古代軍事統帥。三國吳、魏置,第一品,不常置,屬加官。魏晉南北朝時稱「都督中外諸軍事」或「大都督」者,即為全國最高軍事統帥。 中外諸軍事:即都督中外諸軍事,古代職官名。三國魏置,為最高軍事長官,僅次於大都督。盛行於魏晉時期,南北朝時期達到頂峰。 劍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許的大臣,可以佩著劍穿著鞋上朝,被視為極大的優遇。 入朝不趨:古代臣子入朝必須快步走以示恭敬,入朝不趨是皇帝對大臣的一種殊遇。 贊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時,贊禮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稱官職,是皇帝給予大臣的一種特殊禮遇。
【譯文】
丙午(初二日),南朝宋順帝劉準下詔,賜予蕭道成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兼領揚州牧,允許他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等職務不變。蕭道成堅決辭讓特殊的禮遇。
【原文】
戊申,太傅道成以蕭映為南兗州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蕭晃為豫州刺史[1]。
【注文】
[1]蕭映(459—489年):字宣光,臨川獻王,南朝齊高帝蕭道成第三子。 蕭晃(460—490年):南朝齊宗室、大臣。字宣明,南朝齊高帝蕭道成第四子,生母謝貴嬪。少有武力,歷任寧朔將軍和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豫州刺史、南徐州刺史、侍中、護軍將軍、中軍將軍、散騎常侍、中書監、鎮軍將軍、丹陽尹、車騎將軍,封長沙王,死後贈開府儀同三司,諡曰「威」。
【譯文】
戊申(初四日),太傅蕭道成任命蕭映為南兗州刺史。冬季十月丁丑(初三日),任命蕭晃為豫州刺史。
【原文】
齊高帝建元元年春正月甲辰,以江州刺史蕭嶷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1]。
【注文】
[1]建元元年:建元是南朝齊高帝蕭道成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建元元年(479年)四月至建元四年(482年),共計四年。建元元年即公元479年。
【譯文】
南朝齊高帝建元元年(479年)春季正月甲辰(初二日),改任江州刺史蕭嶷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
【原文】
太傅道成以謝朏有重名,必欲引參佐命,以為左長史。嘗置酒與論魏、晉故事,因曰:「石苞不早勸晉文,死方慟哭,方之馮異,非知機也[1]。」朏曰:「晉文世事魏室,必將身終北面;借使魏依唐、虞故事,亦當三讓彌高[2]。」道成不悅。甲寅,以朏為侍中,更以王儉為左長史。
【注文】
[1]石苞(?—273年):魏、晉將領。字仲容,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人,為人多智謀,容儀偉麗,不修小節,因受司馬懿賞識,歷任尚書郎、鎮東將軍、驃騎將軍、大司馬,先後封東光侯、樂陵郡公。 晉文:即司馬昭(211—265年),三國魏權臣、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字子上,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司馬懿次子,司馬師之弟,西晉開國皇帝司馬炎之父。司馬昭繼承父兄的權力,弒魏帝曹髦,徹底控制曹魏政權,派鍾會、鄧艾滅蜀。司馬炎稱帝後,追尊為文皇帝。有著名的成語「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慟(tòng)哭:放聲痛哭。 馮異(?—34年):東漢開國名將。字公孫,潁川父城(今河南寶豐東)人,在劉秀統一天下中,任征西大將軍,治軍嚴明,作戰勇敢,善用謀略,身先士卒,為劉秀平定關中立有大功。為人謙退,不居功。因其獨坐樹下不爭戰功,故得「大樹將軍」的美稱,是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
[2]唐、虞故事:即唐虞揖讓的故事。唐、虞是指帝堯、帝舜,帝堯把天下讓給賢明有德的帝舜,由帝舜做皇帝,體現了古代帝王任人唯賢、大公無私的胸懷。 三讓:指古代帝王登位、大臣就封的謙讓之禮。語出班固《後漢書·和帝紀》:「故太尉鄧彪,元功之族,三讓彌高,海內歸仁,為群賢首。」
【譯文】
太傅蕭道成因為謝朏名聲顯赫,千方百計想讓他來輔佐自己,所以任命他為左長史。蕭道成曾經設宴與他談論魏晉時期的舊事,乘機說:「石苞沒有及早勸說晉文帝(司馬昭)稱帝,死後才後悔痛哭,與漢代時的馮異相比,可以說是不識時機。」謝朏說:「晉文帝侍奉曹魏,必定會終身做忠臣;假如曹魏當年依照唐堯把皇位禪讓給虞舜的先例,晉文帝也應該經過三次推讓來顯示出高尚。」蕭道成聽後不高興。甲寅(十二日),改任謝朏為侍中,重新任命王儉為左長史。
【原文】
丙辰,以給事黃門侍郎蕭長懋為雍州刺史[1]。
【注文】
[1]蕭長懋(mào)(458—493年):南朝齊宗室、故太子。見前注。
【譯文】
丙辰(十四日),改任給事黃門侍郎蕭長懋為雍州刺史。
【原文】
二月甲午,詔申前命,命太傅贊拜不名。
【譯文】
二月甲午(二十二日),南朝宋順帝劉準下詔重申前命,賜給太傅蕭道成贊拜不名的特權。
【原文】
(二)[三]月甲辰,以太傅為相國,總百揆,封十郡為齊公,加九錫,其驃騎大將軍、揚州牧、南徐州刺史如故[1]。乙巳,詔齊國官爵禮儀並仿天朝。丙午,以世子賾領南豫州刺史。
【注文】
[1]相國:古代官職名。春秋即有,是對宰輔大臣的尊稱。秦統一後唯置丞相,西漢曾用此稱,東漢不設,三國魏不常置,兩晉南北朝時由權臣擔任。 百揆(kuí):傳說堯置,百官之長。後世多引喻為丞相、相國等總攬朝政的官員,也代指百官及天下各種政務。 九錫:古代「錫」通「賜」,九錫是中國古代皇帝賜給諸侯、大臣有殊勛者的九種禮器,是最高禮遇的表示。九種特賜用物分別是:車馬、衣服、樂囂、朱戶、納陛、虎賁、鉞、弓矢、秬(jù)鬯(chàng)。這些禮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賞賜形式上的意義遠大於使用價值。
【譯文】
三月甲辰(初二日),南朝宋順帝劉準任命太傅蕭道成為相國,總百揆,封齊公,實封十個郡,頒賜九錫,仍然擔任驃騎大將軍、揚州牧、南徐州刺史等職務。乙巳(初三日),下詔批准齊國官爵、禮儀都一律都依照皇帝的規格。丙午(初四日),任命蕭道成的嫡長子蕭賾為南豫州刺史。
【原文】
楊運長去宣城郡還家,齊公遣人殺之。凌源令潘智與運長厚善[1]。臨川王綽,義慶之孫也,綽遣腹心陳讃說智曰:「君先帝舊人,身是宗室近屬,如此形勢,豈得久全!若招合內外,計多有從者[2]。台城內人,常有此心,正苦無人建意耳。」智即以告齊公。庚戌,誅綽兄弟及其黨與。
【注文】
[1]凌源:古縣名。即凌縣,今江蘇泗陽西北。 令:即縣令。戰國末年,郡縣兩級制形成,縣屬於郡,縣的行政長官則成為郡守的下屬。秦漢政府規定,人口萬戶以上的縣,縣官稱縣令;萬戶以下的稱縣長。隋唐以後,縣官一律稱令。 潘智(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曾任凌源令,舉報劉宋宗室劉綽等人密謀反抗權臣蕭道成。
[2]綽:即劉綽(?—479年),南朝宋宗室、臣僚。字子流,臨川哀王劉燁之子,承嗣臨川王爵位,官至步兵校尉。南朝宋順帝昇明三年(479年)因欲密謀推翻蕭道成,事泄被殺,臨川國廢除。 義慶:即劉義慶(403—444年),南朝文學家。字季伯,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性簡素,寡嗜欲,好文學,廣招四方文學之士。歷任荊州刺史、江州刺史,因同情貶官王義康而觸怒文帝,責調回京,改任南兗州刺史、都督和開府儀同三司。著作有《世說新語》《幽明錄》等。 陳讃(zàn)(?—479年):南朝宋臣僚。臨川王劉綽的心腹,因密謀推翻權臣蕭道成,事泄被殺。 招合:招攬聚合。 計:考慮。
【譯文】
楊運長從宣城郡守離職回家,齊公(蕭道成)派人殺死了他。凌源令潘智與楊運長交情深厚。臨川王劉綽,是劉義慶的孫子,劉綽派心腹陳讚勸說潘智說:「您是先朝皇帝的臣僚,而我是宗室的近親,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哪能保全自己!如果招集朝廷內外的反抗,我想會有很多人響應。朝廷內部有這樣想法的人,正是苦於沒人提出而已。」潘智立即把這個情況報告給齊公。庚戌(初八日),蕭道成誅殺了劉綽兄弟以及他們的同夥。
【原文】
甲寅,齊公受策命,赦其境內[1]。以石頭為世子宮,一如東宮。褚淵引何曾自魏司徒為晉丞相故事,求為齊官,齊公不許[2]。以王儉為齊尚書右僕射,領吏部。儉時年二十八。夏四月壬申朔,進齊公爵為王,增封十郡。甲戌,武陵王贊卒,非疾也。丙戌,加齊王殊禮,進世子為太子[3]。
【注文】
[1]策命:也稱冊命,以策書封官授爵。
[2]何曾(199—278年):西晉大臣。字穎考,陳國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三國魏明帝時封平原侯,任散騎侍郎、典農中郎將,主張為政之本在於得人,與曹魏權臣司馬懿私交深厚,司馬炎襲父爵為晉王時,何曾為丞相,在魏晉禪代的進程中立功,晉時歷官太尉、太保兼司徒,爵位也由侯晉升為公,享有坐車佩劍的特權。
[3]殊禮:特別的禮遇。
【譯文】
甲寅(十二日),齊公(蕭道成)接受朝命,在齊國內施行大赦。以石頭城作為嫡長子的宮室,如同太子東宮一樣。褚淵援引何曾從曹魏的司徒成為西晉丞相的舊事,請求為齊國的官員,齊公不同意。蕭道成讓王儉做了齊國的尚書右僕射,主管吏部。王儉當時只有二十八歲。夏季四月壬申朔(初一日),進封蕭道成之爵為齊王,增加十個郡的封地。甲戌(初三日),武陵王劉贊去世,他不是病死的。丙戌(初五日),加授蕭道成特殊禮節,進封蕭道成的嫡長子為太子。
【原文】
辛卯,宋順帝下詔禪位於齊[1]。壬辰,帝當臨軒,不肯出,逃於佛蓋之下,王敬則勒兵殿庭,以板輿入迎帝[2]。太后懼,自帥閹人索得之,敬則啟譬令出,引令升車[3]。帝收淚謂敬則曰:「欲見殺乎?」敬則曰:「出居別宮耳,官先取司馬家亦如此。」帝泣而彈指曰:「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天王家[4]!」宮中皆哭。帝拍敬則手曰:「必無過慮,當餉輔國十萬錢。」是日,百僚陪位[5]。侍中謝朏在直,當解璽綬,陽為不知,曰:「有何公事[6]?」傳詔云:「解璽綬授齊王。」朏曰:「齊自應有侍中。」乃引枕臥。傳詔懼,使朏稱疾,欲取兼人,朏曰:「我無疾,何所道[7]!」遂朝服步出東掖門,仍登車還宅[8]。乃以王儉為侍中,解璽綬。禮畢,帝乘畫輪車出東掖門,就東邸。問:「今日何不奏鼓吹?」左右莫有應者[9]。右光祿大夫王琨,華之從父弟也,在晉世已為郎中,至是,攀車獺尾慟哭,曰:「人以壽為歡,老臣以壽為戚[10]。既不能先驅螻蟻,乃復頻見此事[11]。」嗚咽不自勝,百官雨泣[12]。
【注文】
[1]禪(shàn)位:即禪讓,它是中國上古時期推舉部落首領的一種方式,部落集體表決,以多數決定。但其真實性存在爭議。後來中國古代王朝更替,也有以禪讓之名,行奪權之實的。
[2]臨軒(xuān):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 板輿:木板車。
[3]啟譬(pì):開導曉諭。
[4]彈指:捻彈手指作聲。原為印度風俗,用以表示歡喜、許諾、警告等含義。
[5]陪位:陪同,陪席。
[6]璽(xǐ)綬(shòu):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借指印璽。 陽:通「佯」,假裝。
[7]稱疾:稱病,藉口生病。
[8]東掖門:東晉時建康城(台城)南面東側的大門,南朝宋時改稱萬春門,梁時改稱東華門。
[9]鼓吹:原指漢魏以後流行的演奏方式,源自北方少數民族地區,主要演奏樂器為打擊樂器和吹奏樂曲,如鼓、茄、簫等,所以稱為「鼓吹」。以後鼓吹逐步由演出的形式轉化為對樂隊的稱謂,再引申為宣揚、宣傳等意思,現在使用鼓吹多帶有貶義。
[10]光祿大夫:古代官職名。戰國置中大夫,秦為郎中令屬官,漢武帝改為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與諫議大夫、太中大夫同,掌顧問應對,屬光祿勛。魏、晉以後無定員,為加官及禮贈之官,加金章紫綬者,稱金紫光祿大夫,加銀章青綬者,稱銀青光祿大夫。唐宋以後為階官,唐宋光祿大夫從二品,元明升為從一品,清升為正一品,為文官最高的階官。 王琨(399—482年):南朝宋、齊臣僚。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王華堂弟,少謹篤,南朝宋、齊時歷任駙馬都尉、儀曹郎、宣城太守、義興太守、黃門郎、寧朔將軍、東陽太守、廷尉卿、吏部郎、建威將軍、廣州刺史、輔國將軍、右衛將軍、度支尚書、廣陵太守、吳郡太守、中領軍、散騎常侍、會稽太守、右光祿大夫等職,性格謹慎,但過分吝嗇,卒後贈左光祿大夫。 華:即王華(?—427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子陵,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東晉司徒左長史王廞(xīn)之子。王廞因反王恭被逐,王華幸免於難。投奔劉裕,任州主簿、治中從事史、咨議參軍。後任宜都王劉義隆司馬、南郡太守,支持劉義隆繼承皇位,任職侍中、右衛將軍。曾協助誅殺徐羨之等人。死後追贈散騎常侍、衛將軍、新建縣侯。 郎中:古代官職名。戰國始有,為郎官的通稱。秦漢沿置。後世遂以侍郎、郎中、員外郎為各部要職。職責為護衛、陪從,隨時建議,備顧問及差遣。 獺(tǎ)尾:懸掛於車子上用來裝飾和防塵土的飾物。
[11]先驅螻蟻:成語。自己先死埋葬地下,為別人驅除螻蟻。比喻效命於人,不惜先死。
[12]雨泣:淚如雨下。
【譯文】
辛卯(二十日),宋順帝下詔禪位於齊王(蕭道成)。壬辰(二十一日),舉行禪讓儀式,本來順帝應該到前殿出席,但他害怕不敢去,躲藏到佛傘下面,輔國將軍王敬則率軍到達殿庭,用木板車來接順帝出宮。太后害怕,趕緊親自帶著宦官們找到了順帝,王敬則哄勸讓他從佛傘下出來坐到木板車上。順帝止住淚水問王敬則:「你們是要殺我嗎?」王敬則說:「只是讓您搬到別的宮殿去住。您的祖先取代司馬氏時也是這樣做的。」順帝哭泣著捻彈手指說:「希望轉生以後生生世世不再生於帝王家!」宮中的人都傷心地哭了。順帝拍著王敬則的手說:「你一定不要擔心,我會賞賜給你十萬錢。」當天,文武百官都陪同在蕭道成周圍。侍中謝朏當天正好值班,應該讓他解下玉璽的綬帶,謝朏假裝不知道,對傳遞詔令的使者說:「你有什麼事嗎?」使者說:「請您前去解下璽綬交給齊王。」謝朏說:「齊國應該也有自己的侍中。」說完搬過枕頭就睡。傳詔的使者害怕,建議謝朏稱病,另找一位兼職侍中,謝朏說:「我沒有病,怎麼能說有病!」說完身穿朝服走出東掖門,仍舊乘車回到家中。蕭道成只好任命王儉為侍中,解下璽綬。禪讓儀式舉行完畢,順帝乘畫輪車從東掖門回到東宮。順帝向身邊的侍從問:「為什麼今天不奏鼓樂?」手下的人沒有人回答。右光祿大夫王琨是王華的堂弟,在東晉時就已經擔任郎中,到此時,抓住順帝車子的獺尾痛哭說:「人們都以為長壽是令人高興的事,而我認為長壽是一種悲哀。既然不能早早地死去,所以才會屢屢看到這樣改朝換代的事。」說著,哽咽地抽泣著,悲傷之情無法抑制,陪同的文武官員也都淚如雨下。
【原文】
司空兼太保褚淵等奉璽綬,帥百官詣齊宮勸進[1]。王辭讓,未受。淵從弟前成安太守炤謂淵子賁曰:「司空今日何在[2]?」賁曰:「奉璽綬在齊大司馬門。」炤曰:「不知汝家司空將一家物與一家,亦復何謂?」甲午,王即皇帝位於南郊,還宮,大赦,改元。奉宋順帝為汝陰王,優崇之禮,皆仿宋初。築宮丹楊,置兵守衛之。宋神主遷汝陰廟,諸王皆降為公。自非宣力齊室,余皆除國[3]。獨置南康、華容、萍鄉三國,以奉劉穆之、王弘、何無忌之後,除國者凡百二十人[4]。二台官僚,依任攝職,名號不同、員限盈長者,別更詳議[5]。
【注文】
[1]太保:古代官職名。古代三公之一,位次於太傅,與太師、太傅合稱三公。置於西周,戰國後廢,秦無此官。西漢平帝元始元年(1年)初復置,無實際職掌,旋廢。三國魏末復置,安置元老重臣,位在三司之上,無實際職掌。此後多為勛戚、文武大臣的加銜贈官,無實職。自晉以後,太子官屬有太子太保,輔導太子。 勸進:勸說實際上已經掌握政權而有意做皇帝的人做皇帝。
[2]成安:疑為「安成」。古郡名。治今江西安福東南。 炤(zhào):即褚炤(生卒年不詳),南朝宋、齊臣僚。字彥宣,陽翟(今河南禹州)人,褚淵的堂弟,一目失明,少有氣節,任蕭齊國子博士,對褚淵身事宋、齊二代,異常不滿。 賁(bì):即褚賁(?—489年),南朝齊大臣。字蔚先,陽翟(今河南禹州)人,褚淵長子,少耿介,終身鄙視其父背叛袁粲等依附蕭道成的行為,蕭道成雖委任其為侍中、領步兵校尉、左戶尚書,但其常常稱病不朝。
[3]宣力:效力,盡力。 除國:剝奪王爵並不得被繼承。
[4]萍鄉:古國名。治今江西萍鄉。 劉穆之(360—417年):東晉大臣。字道和,小字道民,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世居京口(今江蘇鎮江),跟隨劉裕南征北戰,為其得力幹將,東晉時官至左僕射,追贈侍中、司徒、南昌縣侯。南朝宋時追封南康郡公,諡「文宣」。 王弘(379—43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休元,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劉宋時任尚書僕射,掌選舉,後歷任彭城太守、江州刺史、車騎大將軍、侍中、司徒。遵守禮法,不營財利,死後贈太保。 何無忌(?—410年):東晉將領。東海郯(tán)縣(今山東郯城北)人。東晉名將劉牢之之甥,酷似其舅。曾與劉裕等起兵討伐篡位的桓玄,後官至江州刺史,在盧循之亂中與徐道覆作戰時戰死。
[5]攝職:代理官職。 盈長:超出,多出。
【譯文】
司空兼太保褚淵等手捧璽綬,率領著文武百官到齊王蕭道成的府中請求登基。齊王推辭謙讓,拒不接受。褚淵的堂弟、前安成太守褚炤對褚淵的長子褚賁說:「司空今天去哪裡了?」褚賁說:「他正手捧著璽綬在齊王府前的大司馬門進獻。」褚炤說:「不知道你家的司空把一家之物送給另一家,又是什麼意思呢?」甲午(二十三日),齊王在建康南郊即皇帝位,回宮後大赦全國,改年號。奉宋順帝為汝陰王,優待尊崇的禮遇都模仿劉宋初年的規制。蕭道成在丹楊建築宮殿,派兵守衛,把南朝宋的諸位先帝的牌位遷移到汝陰廟中,原皇室諸王都降為公爵。其餘沒有在齊國政權建立的過程中盡心竭力的王國,全部被剝奪,只留下南康、華容、萍鄉三個王國,分別承繼劉穆之、王弘、何無忌的王爵,當時被剝奪的王國有一百二十個。對劉宋和蕭齊兩朝的官員,蕭道成仍然維持他們的職務,對於兩朝官員稱號不同和員額超編的現象,另外再詳細商議。
【原文】
以褚淵為司徒[1]。賓客賀者滿座,褚炤嘆曰:「彥回少立名行,何意披猖至此[2]!門戶不幸,乃復有今日之拜。使彥回作中書郎而死,不當為一名士邪?名德不昌,乃復有期頤之壽[3]。」淵固辭不拜。
【注文】
[1]司徒: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2]名行:名聲和品行。 披猖:猖獗,猖狂。
[3]期頤(yí):也稱人瑞,百歲以上的老人。此處是諷刺之意。
【譯文】
南朝齊高帝蕭道成任命褚淵為司徒。祝賀的賓客們擠滿了座席,褚炤嘆息著說:「褚淵年少時就樹立了自己的名聲和節操,真沒有想到如今會猖狂到如此地步!我們褚家真不幸,才會有今天的加官晉爵之舉。假如褚淵在做中書郎時就去世了,難道不是一位真正的名士嗎?如今名聲和節操都敗壞了,於是才有了百歲之壽。」褚淵堅決推辭司徒之職。
【原文】
奉朝請河東裴上表,數帝過惡,掛冠徑去[1]。帝怒,殺之。太子賾請殺謝朏,帝曰:「殺之遂成其名,正應容之度外耳[2]。」久之,因事廢於家。
【注文】
[1]奉朝請:原本為貴族、官僚定期朝見皇帝之稱。古代稱春季朝見為朝,秋季朝見為請。漢代對退職大臣、將軍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請名義參加朝會。晉代以皇帝侍眾官奉車和駙馬、騎三都尉為奉朝請。南朝為安置閒散官員,曾一度增至六百多人,成為官號之一。隋初罷,別設朝請大夫、朝請郎,為散官官號,朝請郎至元代廢除,朝請大夫到清代廢除。 河東郡:古郡名。戰國魏置,治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北魏移治蒲坂(今山西永濟蒲州鎮),隋文帝廢,尋復置,唐曾改蒲州,復改為河東郡。東晉僑置南河東郡,南齊曰河東郡,隋廢,故治在今湖北松滋縣西。 裴(yǐ)(?—479年):南朝宋臣僚。字彥齊,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裴昭明堂弟,少有異操,南朝宋明帝泰始年間為劉秉參軍,宋順帝昇明末年任奉朝請,因誹謗蕭道成棄職被誅殺。 掛冠:辭官,辭職。
[2]容:容忍。 度外:心意計慮之外。
【譯文】
奉朝請、河東人裴上奏章,歷數齊高帝蕭道成的罪行,然後直接棄官而去。齊高帝大怒,殺了他。太子蕭賾請求殺死謝朏,齊高帝說:「殺了他就成就了他的好名聲,我們把他置之度外,暫且容忍著他。」過了很長時間,藉口犯錯誤罷免了謝朏的官職。
【原文】
帝問為政於前撫軍行參軍沛國劉,對曰:「政在《孝經》[1]。凡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者,皆是也。陛下若戒前車之失,加之以寬厚,雖危可安,若循其覆轍,雖安必危矣。」帝嘆曰:「儒者之言,可寶萬世[2]。」
【注文】
[1]沛國:古郡、國名。西漢置,治相縣(今安徽濉溪西北),曹魏時遷治於沛縣(今江蘇沛縣),西晉時復治相縣,北周時併入彭城郡。 劉(huán):南朝齊學者。字子珪,小名阿稱,沛國相(今安徽濉溪西北)人,年少篤學,博通《五經》,聚徒教授,多次拒絕做官,身材瘦小,謙虛平和,不以高名自居,死後諡貞簡先生,著作有《周易乾坤義》《周易四德例》《周易繫辭義疏》《毛詩序義疏》《毛詩篇次義》《喪服經傳義疏》等。 《孝經》:書名。中國古代儒家的倫理學著作,傳說是孔子自作,但南宋時已有人懷疑是出於後人附會,清代紀昀在《四庫全書總目》中指出,該書是孔子「七十子之徒之遺言」,成書於秦漢之際。自西漢至魏晉南北朝,註解者及百家。現在流行的版本是唐玄宗李隆基注,宋代邢昺疏,全書共分十八章。
[2]寶:珍藏,珍視。
【譯文】
齊高帝向前撫軍行參軍、沛國人劉問政,劉說:「執政的道理就在《孝經》里。劉宋王朝之所以滅亡,陛下之所以能得國的原因都在這本書里。陛下如果能吸取前車之鑑,再加上用寬厚的理念治國,即使國家有危險也會轉危為安,如果重犯劉宋的錯誤,即使是安定的國家也會面臨危險。」齊高帝嘆息著說:「儒士的話,真是可以作為千年萬載的治國法寶。」
【原文】
夏五月己未,或走馬過汝陰王之門,衛士恐。有為亂者奔入殺王,而以疾聞,上不罪而賞之。辛酉,殺宋宗室陰安公燮等,無少長皆死。前豫州刺史劉澄之,遵考之子也,與褚淵善,淵為之固請曰:「澄之兄弟不武,且於劉宗又疏[1]。」故遵考之族獨得免。
【注文】
[1]劉澄之(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劉遵考之子,曾任豫州刺史,蕭道成篡宋建齊後,大殺劉宋宗室,褚淵為之求情才免於一死。 遵考:即劉遵考(392—473年),東晉、劉宋大臣。南朝宋武帝劉裕的族弟。劉裕北伐後任并州刺史、兼河東太守,鎮守蒲坂(今山西永濟)。劉裕即位初年,封為營浦縣侯。後升任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銜。在任貪婪殘暴,聚斂財富。孝武帝劉駿時任左僕射。明帝泰始年間,再拜為侍中、特進、右光祿大夫。死後,贈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諡號元公。 不武:不逞勇武。
【譯文】
夏季五月己未(十八日),只要是有人騎馬路過汝陰王(劉準)的府第,防守的衛士就會恐懼。但還是有人趁亂進入府第殺死了汝陰王,卻以病故匯報給皇上(蕭道成),皇上沒有加罪,反而還賞賜了兇手。辛酉(二十日),齊高帝蕭道成殺死劉宋宗室陰安公劉燮等人,宗室內無論是老少都被誅殺。前豫州刺史劉澄之是劉遵考之子,與褚淵關係很好,褚淵堅決為他求情,說:「劉澄之兄弟不懂軍事,而且又是劉宋皇族的遠親。」因此,劉姓宗室只有劉遵考一家倖免。
【原文】
丙寅,追尊皇考曰宣皇帝,皇妣陳氏曰孝皇后[1]。丁卯,封皇子鈞為衡陽王[2]。六月甲申,立王太子賾為皇太子,皇子嶷為豫章王,映為臨川王,晃為長沙王,曄為武陵王,暠為安成王,鏘為鄱陽王,鑠為桂陽王,鑑為廣陵王,皇孫長懋為南郡王[3]。
【注文】
[1]皇考、皇妣(bǐ):考,在文言裡指已經死去的父親;妣,指死去的母親。皇考皇妣是在位的皇帝對先皇、先母的稱呼。普通人稱自己已故的父親為先考,已故的母親為先妣,已故父母合稱考妣。 宣皇帝:即蕭承之(383—447年),南朝宋著名將領。字嗣伯,南朝齊高帝蕭道成之父,初居東海蘭陵(今山東棗莊嶧城鎮東),東晉渡江寓居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歷任揚武將軍、威烈將軍、右衛將軍、太子屯騎校尉,龍驤將軍、右軍將軍,封晉興縣五等男,贈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蕭道成建齊後追尊為宣皇帝。 孝皇后(生卒年不詳):即陳道正(一作陳道止),蕭承之正妻。臨淮東陽(今江蘇盱眙東南)人,三國魏司徒陳矯之後,南朝齊開國皇帝齊高帝蕭道成生母。幼時家貧,辛勤紡織,後嫁蕭承之,生子蕭道成。生活儉樸,年七十三去世。蕭道成建齊後,追諡尊為孝皇后。
[2]鈞:即蕭鈞(473—494年),南朝齊宗室、詩人。字宣禮,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南朝齊高帝蕭道成第十一子,出繼伯父蕭道度,繼爵衡陽王,性至孝,好詩文,歷任江州刺史、散騎常侍、征虜將軍、驍騎將軍、左衛將軍、中書令、侍中,海陵王蕭昭文繼位後,蕭鸞專政時被殺。
[3]晃:即蕭晃(生卒年不詳),南朝蕭齊宗室。蕭道成之子,封長沙王。 曄:即蕭曄(467—494年),南朝齊宗室、大臣。字宣照,蕭道成第五子,母羅氏,擅弈棋作文,封武陵王,歷任冠軍將軍、征虜將軍、會稽太守、左將軍、中書令、散騎常侍,太常卿、祠部尚書、江州刺史、左民尚書、前將軍,太常卿、護軍將軍等職,卒贈司空。 暠(gǎo):即蕭暠(468—491年),南朝齊宗室、大臣。字宣曜,蕭道成第六子,生母任太妃,性情清和,多疾病,封安成王,歷任冠軍將軍、南中郎將、江州刺史、征虜將軍、左衛將軍、侍中、中書令、祠部尚書、驍騎將軍、南徐州刺史、散騎常侍、秘書監,卒贈撫軍將軍。 鏘(qiāng):即蕭鏘(469—494年),南朝齊宗室、大臣。字宣韶,蕭道成第七子,母為陸修儀,封鄱陽王,歷任北中郎將、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征虜將軍、左衛將軍、侍中、丹陽尹、散騎常侍、江州刺史、安南將軍、尚書右僕射、驃騎將軍、司徒,後被蕭鸞所殺。 鑠(shuò):即蕭鑠(470—494年),南朝蕭齊宗室、大臣。字宣朗,蕭道成第八子,母為袁修容,封桂陽王,歷任南徐州刺史、散騎常侍、中書令、度支尚書、太常、前將軍、侍中、撫軍將軍、中軍將軍,羸弱多病,常常病臥,後被蕭鸞所殺。 鑑:即蕭鑑(471—491年),南朝齊宗室、大臣。字宣徹,蕭道成第十子,母為何氏,封廣陵王,歷任益州刺史、安西將軍、散騎常侍、秘書監、左衛將軍等,病卒,贈中軍將軍。
【譯文】
丙寅(二十五日),蕭道成追尊其亡父為宣皇帝,亡母陳氏為孝皇后。丁卯(二十六日),冊封皇子蕭鈞為衡陽王。六月甲申(十四日),冊立王太子蕭賾為皇太子,皇子蕭嶷為豫章王,蕭映為臨川王,蕭晃為長沙王,蕭曄為武陵王,蕭暠為安成王,蕭鏘為鄱陽王,蕭鑠為桂陽王,蕭鑑為廣陵王,封皇孫蕭長懋為南郡王。
【原文】
乙酉,葬宋順帝於遂寧陵[1]。
【注文】
[1]遂寧陵:南朝宋順帝劉準的陵墓,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市江寧區。
【譯文】
乙酉(十五日),葬宋順帝於遂寧陵。
魏遷洛陽
【內容提要】
《魏遷洛陽》敘述了北魏孝文帝拓跋宏遷都洛陽以及施行漢化改革的歷史史實。這一事件是北魏歷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北魏王朝由此進入嶄新的歷史階段。
拓跋氏屬鮮卑民族,早年活動於大興安嶺一帶,曾臣服於西晉,後建代國,被前秦苻堅所滅。386年,拓跋珪復國,改國名為魏,史稱北魏。經過幾代帝王和將相的艱苦努力,到了439年,北魏終於結束了北方分裂割據的局面,統一了黃河流域。隨著國土的擴大,北魏統治者開始效仿中原漢族的統治政策,重視漢文化。年幼的孝文帝繼位後,為了緩和國內矛盾和民族矛盾,在輔政的馮太后和大臣李沖的幫助下,先後進行了一部分改革,如均田制、租庸調製、三長制的實施。由於受到漢化的影響很深,孝文帝親政後,在之前改革的基礎上又進行了一系列深刻的變革,如遷都洛陽、禁北語、穿漢服、定姓族等漢化措施,而離開舊都平城、遷都洛陽是改革措施能夠順利實施的前提條件。
孝文帝遷都洛陽的原因有以下幾點:其一,傾慕漢文化;其二,統治中原的需要;其三,解決糧食短缺;其四,地理環境的不利;其五,減小改革的阻力。為了防止大臣們反對遷都,孝文帝聲稱大規模南伐蕭齊。
493年,孝文帝率三十萬大軍渡黃河南下,軍至洛陽,正值秋雨綿綿,道路泥濘,行軍困難,但孝文帝仍然下令繼續向南,隨軍將士找藉口極力阻攔,孝文帝以遷都洛陽作為罷兵條件,大臣們不願繼續戰爭,只好答應孝文帝的遷都要求。之後,孝文帝又派遣拓跋澄回到舊都平城勸諭臣僚,在條件準備充分的情況下,494年9月,孝文帝下令正式遷都洛陽。
孝文帝把國都遷到洛陽以後,進一步改革舊的風俗習慣,革除鮮卑舊俗,接受漢族先進文化,主要內容包括:改姓氏,把皇姓拓跋氏改為元氏;依照中原傳統制定北魏的政治等各項制度,改革北魏官制和禮儀;禁止再穿鮮卑服飾,一律改穿中原漢族服裝;禁斷鮮卑語言,以中原漢族語言為準;按照中原制度,確立門閥士族體系和籍貫;主張鮮卑人與中原漢人通婚;尊崇中原的儒家經典,興辦各級學校,教育鮮卑子弟學習漢文化。
對於反對漢化改革的守舊勢力,孝文帝進行了堅決的打擊,廢掉了守舊勢力代表太子拓跋恂,平定了抗拒遷都的穆泰、陸叡等守舊勢力的反叛,斬殺了參與謀反的皇族宗室拓跋業、拓跋隆、拓跋超等人,廢除了新興公拓跋丕的官爵,貶為庶人。
孝文帝遷都及漢化改革具有非常重要的歷史意義。一方面,改革促進了漢族和鮮卑民族之間的融合和經濟社會的發展,大大縮短了鮮卑民族封建化的過程;另一方面漢化改革也丟失了鮮卑族的文化傳統和民族習慣,激化了社會矛盾,導致了北魏政局由盛轉衰。
【原文】
齊武帝永明十一年[1]。魏主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風沙常起,將遷都洛陽[2]。恐群臣不從,乃議大舉伐齊,欲以脅眾[3]。齋於明堂(右)[左]個,使太常卿王諶筮之,遇《革》,帝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4]。』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書任城王澄曰:「陛下奕葉重光,帝有中土[5]。今出師以征未服,而得湯、武革命之象,未為全吉也。」帝厲聲曰:「繇雲『大人虎變』,何言不吉[6]?」澄曰:「陛下龍興已久,何得今乃虎變!」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眾邪!」澄曰:「社稷雖為陛下之有,臣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傷[7]!」
【注文】
[1]齊:即南朝齊,也稱蕭齊(479—502年),南北朝時期南朝的第二個朝代。479年,蕭道成迫使劉宋末帝劉準退位,代宋建齊,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502年,齊和帝蕭寶融被迫禪位於宗室蕭衍,蕭齊滅亡。它在南朝四個朝代宋、齊、梁、陳中存在的時間最短,傳七帝,僅二十四年。 武帝:即蕭賾(440—493年),南朝齊第二任皇帝(482—493年在位)。見前注。 永明十一年:永明是南朝齊武帝蕭賾的年號,即永明元年(483年)一月至永明十一年(493年),計十一年。永明十一年即公元493年。
[2]魏主:即拓跋宏(467—499年),北魏第七任皇帝(471—499年在位)。鮮卑族,原名拓跋宏,後改為元宏,獻文帝拓跋弘的長子。即位時僅五歲,490年親政,親政期間遷都洛陽,積極推行漢化改革,改姓族,變風俗、語言、服飾,鼓勵與漢族通婚,制定新制度,加強鮮卑貴族和漢人士族的聯合統治,緩和了社會矛盾,促進了民族融合和經濟社會的發展。499年,在南征途中染病去世。廟號高祖,諡曰「孝文」。 平城:北魏中期都城,即今山西大同東北。漢設縣,北魏在其基礎上擴建而成。從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興元年(398年)七月遷都至此,至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遷都洛陽,共建都九十七年。前後經歷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六代,成為當時北方的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 地寒:地方寒冷。 洛陽:中國古都之一。西周營建雒邑,戰國改稱雒陽,三國魏改稱洛陽。秦置縣,為三川郡置。漢以後為河南郡、司州等治所。東漢、三國魏、西晉、北魏(孝文帝以後)、隋煬帝、武周、五代唐先後定都於此;新莽、唐、五代梁、晉、漢、周、北宋、金(宣宗以後)皆以此為陪都。
[3]伐齊:討伐齊國。即蕭齊,見前注。 脅眾:脅迫臣僚。
[4]齋:居住、休息的宮殿。 明堂:古建築名。中國古代最高等級的皇家禮制建築之一,是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在此舉行朝會、祭祀、選士、教學等大典。 個:同「閣」,閣樓。 太常卿:古代官職名。秦置奉常,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太常,為九卿之一。掌禮樂社稷、宗廟禮儀、兼掌選試博士,歷代相沿,其職權則專為司祭禮樂之官。北魏稱太常卿。北齊設太常寺,置太常卿和少卿各一個。北周稱大宗伯,隋至清皆稱太常寺卿,清末廢。 王諶(zhàn)(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太常卿。 筮(shì):古代用蓍(shī)草占卦。 《革》:《周易》卦名。《周易》六十四卦中的第四十九卦,卦象是「苗逢旱天漸漸衰,幸得天恩降雨來,憂去喜來能變化,求謀幹事遂心懷」,屬上上卦。 湯:即商湯(生卒年不詳),商人部落首領和商朝的創建者。子姓,名履,亳(河南商丘)人,任用賢臣伊尹和仲虺為左右相,對內鼓勵生產、減輕征斂,安撫民心,對外經過十餘次戰爭最終滅亡夏國,後不斷擴展統治區域,黃河上游的氐、羌諸部落納貢歸服,廟號太祖。 武:即周武王姬發(?—前1043年),西周開國君主(前1056—前1043年)。周文王次子,繼位後任用姜尚、南宮括、武吉為謀臣,任用其弟周公旦、召公、畢公等輔佐政務,發展生產,訓練軍隊,於孟津大會諸侯,並親率大軍於牧野之戰滅商,建都鎬京(今陝西西安長安區灃河以東),國號大周,諡號武王,廟號世祖。
[5]尚書:古代官職名。秦始置,西漢沿置,掌殿內文書,隸少府。漢武帝時設尚書五人,分曹治事,因侍從於皇帝身邊,地位漸重。東漢時設沿書台正式成為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的官員。魏晉以來設尚書省,下分六部,各部長官均稱尚書,職權更重。 澄:即拓跋(元)澄(467—519年),北魏宗室、大臣。字道鎮,拓跋晃之孫,拓跋雲長子,孝文帝拓跋宏堂叔,襲封任城王,歷任征北大將軍、梁州刺史、徐州刺史、中書令、尚書令,性情豁達,不戀鮮卑舊制舊俗,支持改革,忠心職守,深受孝文帝倚重。 奕葉:也稱奕世,累世,代代。 重光:前後功績相繼。 中土:中原地區的古稱,華夏民族和華夏文明的發祥地,黃河中下游為中心的地域概念,意為國之中,天地之中。
[6]繇(yáo):通「爻」,《周易》中組成卦的符號,由長短橫道組成八卦,每卦有六爻組成,解釋爻的話稱爻辭。 大人虎變:成語。比喻居上位者出處行動變化莫測。虎變:如虎皮的花紋斑斕多彩,比喻因時制宜,革新創製。
[7]各言其志:各自表明自己的願望和志向。 傷:妨礙,損害。
【譯文】
南朝齊武帝永明十一年(493年)。北魏主(孝文帝拓跋宏)因為都城平城氣候寒冷,夏季六月常有風雪,並且經常狂風大作,風沙飛揚,想遷都洛陽。他擔心大臣們不願意聽從,於是召開會議,藉口率兵親征南方的蕭齊,想藉此脅迫大臣們南遷。孝文帝在明堂左閣休息,派太常卿王湛為他占卜起兵的吉凶,占卜的結果是《革》,孝文帝說:「『商湯和周武王革命,是響應上天而又順應百姓的舉動。』是大吉大利的卦象啊!」文武百官都不敢說話。尚書、任城王拓跋澄說:「陛下的世世代代發揚光大,到今天已經稱霸於中原。現在出兵去討伐未征服的地區,可占卜的卦象是商湯和周武王革命,恐怕不全部是大吉之兆。」孝文帝嚴厲地說:「爻辭說『大人物的變革像老虎一樣』,你為何說不吉?」拓跋澄說:「陛下稱帝已經很久了,為何現在說像老虎一樣變革!」孝文帝變臉發怒地說:「國家是我的國家,任城王你是想沮喪我軍的士氣嗎?」拓跋澄說:「國家雖然是歸您所有,可是我是國家的大臣,怎麼可以知道危險而不說出來!」過了很久孝文帝才氣消,說:「每個人都可以說出自己的想法,這有什麼關係!」
【原文】
既還宮,召澄入見,逆謂之曰:「向者《革卦》,今當更與卿論之[1]。明堂之忿,恐人人競言,沮我大計,故以聲色怖文武耳,想識朕意[2]。」因屏人謂澄曰:「今日之舉,誠為不易。但國家興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3]。今將移風易俗,其道誠難[4]。朕欲因此遷宅中原,卿以為何如[5]?」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經略四海,此周、漢之所以興隆也[6]。」帝曰:「北人習常戀故,必將驚擾,奈何[7]?」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斷自聖心,彼亦何所能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8]。」
【注文】
[1]逆:迎接,迎著。
[2]競言:爭搶發言。 聲色:說話時的語氣和臉色。 怖:恐嚇。 文武:泛指文武百官。 識:知道,明白。
[3]朔土:泛指北方草原地區。 文治:以文教禮樂治民。
[4]移風易俗:成語。移:改變;易:變換。改變舊的風俗習慣。 誠:副詞。實在,確實。
[5]中原:地區名。廣義上是指以河洛為中心的黃河中、下游地區。狹義上的中原指今河南省。
[6]卜宅:擇地而居。最初的卜宅多用於聚落和城邑的選址與營造,其主要內容有二:一為興土動工的良辰吉日;二為營建地址的選定。最早見於《尚書·召誥》:「太保(姬爽)朝至於洛,卜宅。厥既得卜,則經營。」這就是說周克商後於洛河之陽選址營造洛邑之事。 周(前1046—前256年):朝代名。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發滅商後建立,建都於鎬(hào)(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灃水東岸)。周公東征後,確立宗法制,創立典章制度,並不斷分封諸侯。農業比商代發達,家產品種類增多,手工業也有發展。前771年申侯聯合犬戎攻殺周幽王,西周滅亡。次年周平王東遷洛邑(今河南洛陽),史稱平王東遷以前為西周以後為東周。東周時又可分為「春秋」和「戰國」兩個時期。公元前256年為秦所滅,共歷三十四王,七百九十一年。周朝是中華古典文明的第一個高峰,創造了分封制、井田制、禮法制度,出現了「百家爭鳴」,其燦爛的文明對後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漢(前206—220年):朝代名。分西漢(前206—8年)與東漢(25—220年)兩個時期。西漢由高祖劉邦於公元前202年所建,都城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東漢由光武帝劉秀於公元25年所建,都城雒陽。其間有王莽的新朝(9—23年)與西漢更始(23—25年)兩段。漢朝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空前強大的帝國,創造了燦爛輝煌的文明,其間疆域最大時東、南至海,西到巴爾喀什湖、費爾干納盆地、蔥嶺,西南至雲南、廣西及越南北、中部,北到大漠,東北至朝鮮半島北部。同時,人口增加,國內外貿易頻繁,儒學發達,民族融合,是中國古代文明的第二個高峰,是亞洲最富強繁榮的多民族國家。兩漢歷24帝,共406年。
[7]習常:沿襲舊章,遵循常規。
[8]子房:即張良(生卒年不詳),漢高祖劉邦的謀臣,秦末漢初傑出的軍事家、政治家,漢朝開國元勛,「漢初三傑」(張良、韓信、蕭何)之一,字子房,相傳為城父(今安徽亳州城父鎮)人,足智多謀,輔助劉邦在楚漢之爭中奪得天下,漢朝建立後功成身退,避免了韓信、彭越等鳥盡弓藏的下場,死後諡文成侯。
【譯文】
孝文帝拓跋宏回到皇宮後,徵召拓跋澄入宮覲見,迎上去對拓跋澄說:「關於此前《革卦》之事,現在還想跟您討論一下。在明堂時我非常憤怒,是害怕大臣們爭搶發言,阻止我的大事,所以才聲色俱厲,是想嚇唬那些文武百官罷了,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然後,孝文帝屏退侍從對拓跋澄說:「現在我想做的這件事,確實不容易。但是魏國從北方地區崛起後,南遷平城,此是有利於武力征伐的地方,而不利於文教治國。如今我想改革民族的風俗習慣,這個想法真的太難實現,所以我決定把都城遷移到中原地區,您認為怎麼樣?」拓跋澄說:「陛下想在中原擇地而居,然後開疆拓土,統治天下,這是周朝、漢朝國家興隆的原因。」孝文帝說:「北方人習慣和貪戀原有的風俗習性,我這樣做一定會使北方人震驚騷動,怎麼辦?」拓跋澄說:「不平凡的事,是要不平凡的人才能做到的。陛下您的決斷是出自聖明的內心,他們又能有什麼辦法。」孝文帝說:「任城王真是我的張良啊!」
【原文】
六月丙戌,命作河橋,欲以濟師。秘書監盧淵上表,以為:「前世承平之主,未嘗親御六軍,決勝行陳之間,豈非勝之不足為武,不勝有虧威重乎[1]?昔魏武以弊卒一萬破袁紹,謝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勝負之變,決於須臾,不在眾寡也[2]。」詔報曰:「承平之主所以不親戎事者,或以同軌無敵,或以懦劣偷安[3]。今謂之同軌則未然,比之懦劣則可恥。必若王者不當親戎,則先王製革輅,何所施也[4]?魏武之勝,蓋由仗順,苻氏之敗,亦由失政[5]。豈寡必能勝眾,弱必能制強邪?」丁未,魏主講武,命尚書李沖典武選[6]。
【注文】
[1]秘書監:古代官職名。東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始置,屬太常寺,掌管圖文書籍,後省。三國魏文帝又置,掌藝文圖籍,初屬少府,晉初併入中書,西晉惠帝永平(291年)又置,並統著作局,掌三閣圖書。南朝宋與晉同,梁為秘書省長官,北朝亦置,隋時曾稱秘書令,唐高宗時復改稱秘書監。西夏、金為秘書監長官,元、明不設,後廢。 盧淵(454—501年):北魏大臣。字伯源,范陽涿縣(今河北涿州)人,盧度世長子,襲父固安伯爵,歷任主客令、秘書令、給事黃門侍郎兼散騎常侍、秘書監,本州大中正兼侍中、儀曹尚書、豫州刺史、太尉長史,死後賜安北將軍、幽州刺史,諡曰「懿」。 承平:太平。 御:統率,率領。 行(háng)陳(zhèn):又作行陣,指行軍布陣。 威重(zhòng):威嚴。
[2]魏武:即曹操(155—220年),東漢末著名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與書法家,三國魏奠基人和主要締造者。字孟德,小字阿瞞,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歷任大將軍、丞相,後為魏王。其子曹丕稱帝後,追尊其為魏武帝。一生以漢朝丞相的名義征討四方,為統一中原作出重大貢獻,同時在北方廣泛屯田,對當時的農業生產恢復有一定作用。曹操文學作品的特色、創新、開創對中國文學史的發展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袁紹(?—202年):東漢末割據者之一。字本初,汝南汝陽(今河南周口)人,出身名門望族,有「四世三公」之稱。初任司隸校尉,在漢末群雄割據的過程中,袁紹先占據冀州,又先後奪青、並二州,並於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擊敗了割據幽州的軍閥公孫瓚,勢力達到頂點,建安五年(200年)在官渡之戰中大敗於曹操,不久病死。 謝玄(343—388年):東晉名將。字幼度,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宰相謝安侄子,歷任桓溫部將、建武將軍、兗州刺史、廣陵相、冠軍將軍、徐州刺史、左將軍、會稽內史等職,有經國才略,善於治軍,曾於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大敗前秦苻堅軍。 苻秦:即前秦(351—394年),十六國政權之一。由氐族人苻健所建,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盛時疆域東至大海,西抵蔥嶺,南控江淮,北極大漠,東南以淮﹑漢與東晉為界,歷六主,共四十四年,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北方的非漢民族政權,也是十六國時期諸國中漢化最深的國家。 須臾(yú):極短的時間,片刻。
[3]戎事:軍事,戰爭。 同軌:車轍寬度相同,引申為同一﹑統一。 懦劣:懦弱。 偷安:指不顧將來的禍患,只圖眼前的安逸。
[4]革輅(lù):古代帝王所乘的一種兵車。覆之以革,無他飾,用於作戰或巡視諸侯國土或四境。
[5]仗順:憑藉順乎天命的力量。 失政:政治混亂。
[6]講武:講習武事。 李沖(450—498年):北魏大臣。原名思沖,字思順,隴西郡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少孤,好交遊,有氣量,歷任秘書中散、內秘書令、南部給事中、中書令、左僕射、尚書僕射、鎮南將軍、侍中、少傅,封爵隴西公。曾提出廢止宗主督護制,實行三長制、均田制、租庸調製等建議,為孝文帝採納,死後諡曰「文穆」。 典:主持,掌管。 武選:武官的選拔。
【譯文】
六月丙戌(初七日),北魏孝文帝下令修築黃河大橋,準備率軍渡河南下。秘書監盧淵上奏章,認為:「以前太平盛世的君主,從來不親率六軍出征,在戰爭中決定勝負,難道還不是因為打勝了不足以顯示其武力,打敗了還有損自己的威望嗎?往昔曹操用疲憊的一萬士兵攻破袁紹,謝玄以步兵三千摧毀苻秦的進攻,勝敗的變化就在一瞬間,不全由兵力多少所決定。」孝文帝下詔說:「太平盛世的君主,之所以不親率大軍作戰,有的是因為天下已經統一,沒有了敵人,有的是因為膽小懦弱,苟且偷安。現在天下未平,而做個懦弱之主是多麼可恥。如果一定要說先前的君主沒有御駕親征,那專為他們製造的兵車是幹什麼用的?曹操以少勝多是因為順應民心,苻堅兵敗是由於政治混亂,難道是兵力少一定就能打勝仗,力量弱就一定能戰勝強敵嗎?」丁未(二十八日),孝文帝講習武事,任命尚書李沖主持選拔武官。
【原文】
秋九月戊辰,魏主濟河,庚午,至洛陽。
【譯文】
秋季九月戊辰(二十日),北魏孝文帝渡黃河,庚午(二十二日),到達洛陽。
【原文】
魏主自發平城至洛陽,霖雨不止[1]。丙子,詔諸軍前發。丁丑,帝戎服,執鞭乘馬而出,群臣稽顙於馬前[2]。帝曰:「廟算已定,大將軍進,諸公更欲何雲[3]?」尚書李沖等曰:「今者之舉,天下所不願,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獨行,竟何之也[4]?臣等有其意而無其辭,敢以死請。」帝大怒曰:「吾方經營天下,期於混壹,而卿等儒生,屢疑大計[5]。斧鉞有常,卿勿復言[6]。」策馬將出,於是安定王休等並殷勤泣諫[7]。帝乃諭群臣曰:「今者興發不小,動而無成,何以示後?朕世居幽朔,欲南遷中土。苟不南伐,當遷都於此,王公以為何如?欲遷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帥如右,南安王楨進曰:「『成大功者不謀於眾[8]。』今陛下苟輟南伐之謀,遷都洛邑,此臣等之願,蒼生之幸也[9]。」群臣皆呼萬歲[10]。時舊人雖不願內徙,而憚於南伐,無敢言者,遂定遷都之計[11]。
【注文】
[1]霖(lín)雨:連綿大雨。
[2]稽(qǐ)顙(sǎng):古代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虔誠。
[3]廟算:軍事戰略。
[4]何之:賓語提前,即之何,到哪裡。之:動詞。到,去。
[5]混壹:統一。 儒生:在上古時代儒生是專門職業人才,從事國家祭祀的禮儀,也就是祭司。到孔子的時候,集歷代之大成,整理了易經、尚書、禮樂、詩經、春秋五大經典,也稱「五經」。儒生狹義指信奉這些儒家經典的人,廣義儒生指精通經典和知識淵博的讀書人。此處有鄙視之意。
[6]斧鉞(yuè):兵器名。鉞是一種大斧,刃部寬闊,呈半月形,更多地用作禮兵器,斧則是一種用途極廣的實用工具。斧鉞還是軍權和國家統治權的象徵。 有常:規則,規律。
[7]休:即拓跋休(?—494年),北魏宗室、將領。拓跋晃之子,拓跋濬之弟,少年聰慧,在北魏獻文帝皇興二年(468年)被封為安定王,拜征南大將軍、外都大官、征東大將軍、征北大將軍、內都大官、太傅、大司馬,死後諡曰「靖王」。 殷勤:頻繁,反覆。
[8]如:到詞。到,至。 楨(zhēn):即拓跋楨(?—496年),北魏宗室、將領。拓跋晃第九子,歷任鎮都大將、雍州刺史、鎮北大將軍、相州刺史,封南安王,死後諡曰「惠」。穆泰謀反時,拓跋楨由於生前知而不告被追奪爵封。 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意思是要成就大事,不應該去聽從身邊人的意見或者建議。語出《史記·商君列傳》:「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
[9]輟(chuò):中止,停止。 蒼生:指百姓、一切生靈。
[10]萬歲:本意為永遠存在之意,是臣下對君主的祝賀之辭。此後,「萬歲」一詞逐漸成為皇帝的代名詞。
[11]內徙:向內地遷徙。
【譯文】
北魏孝文帝從平城出發一直到洛陽,大雨連綿不止。丙子(二十八日),下詔各路大軍繼續向南進發。丁丑(二十九日),孝文帝身著戰袍,手執馬鞭,騎馬出城,隨行的文武百官全都在他的戰馬前跪拜。孝文帝說:「我們的軍事戰略已經決定,現在命令各路大軍前進,諸位還想說什麼呢?」尚書李沖等說:「今天的軍事行動,是天下人都不願意的,只有陛下一個人想做。臣下不知道陛下您獨自前行,將要去什麼地方?臣下們都不願意繼續南行,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所以斗膽冒死請求停止行動。」孝文帝大怒,說:「我正想征服四方,希望能統一天下,而你們這幫儒生,屢次懷疑我的重大決策。朝廷的斧鉞有使用的時候,你們都不要再說了。」說完正要鞭馬前進,這時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起流著眼淚在馬前苦苦勸諫。於是,孝文帝勸導文武百官說:「現在我們大規模出動,但是師出無功而返,你們讓後人怎麼看我呢?我世世代代居於北方的幽朔之地,想把都城遷到中原。如果不想繼續南下征戰,就要把都城遷到洛陽,你們看怎麼樣?同意遷都的站在左邊,不同意的站到右邊。」安定王拓跋休等人都站到右邊,南安王拓跋楨向前一步,說:「『想建立大功勳就不要與眾人商議。』今天陛下如果停止繼續南伐的想法,遷都洛陽,這是我們做臣子的願望,是全天下百姓的幸事。」文武百官都大呼萬歲。當時的鮮卑族人雖然不願意遷都,但又害怕繼續南伐,所以沒有人再敢說話,於是遷都洛陽的計劃就確定下來了。
【原文】
李沖言於上曰:「陛下將定鼎洛邑,宗廟、宮室,非可馬上行游以待之[1]。願陛下暫還代都,俟群臣經營畢功,然後備文物、鳴和鸞而臨之[2]。」帝曰:「朕將巡省州郡,至鄴小停,春首即還,未宜歸北[3]。」乃遣任城王澄還平城,諭留司百官以遷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謂『革』也,王其勉之[4]。」
【注文】
[1]定鼎:新王朝定都建國的意思。鼎:是古代的一種青銅炊具,三足,兩耳,圓形;亦有長方四足者。 宗廟:指古代帝王、諸侯或大夫、士為維護宗法制而設立的祭祀祖宗的處所。宗廟制度是祖先崇拜的產物,人們在陽間為亡靈建立的寄居所即宗廟。宗廟制規定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庶人不准設廟,同時宗廟是供奉歷朝歷代國王牌位、舉行祭祀的地方。 宮室:原是房屋的通稱,後來特指帝王的宮殿。 行游:出行,出遊。
[2]代都:即北魏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 俟(sì):等待。 畢功:完成,完畢。 文物:指車服旌旗儀仗之類。 和鸞(luán):古代的一種鈴鐺,掛在車前橫木上稱「和」,掛在軛(音è,駕車時擱在牛馬頸上的曲木)首或車架上稱「鸞」。
[3]巡省(xǐng):視察,巡察。 鄴(yè):即鄴城,古都邑名。春秋齊桓公始築城,戰國魏文侯置縣,三國曹魏時為都城,晉避懷帝司馬鄴諱,改為臨漳。此後,為前秦、後趙、東魏、北齊的首都,隋復為縣,宋廢。故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鄴鎮一帶。 春首:初春。
[4]留司:留守的機構。
【譯文】
李沖對孝文帝說:「陛下準備定都洛陽,但宗廟、宮殿,可不是騎在馬上遊行就能等到的。希望陛下返回代都平城,等文武百官把這些準備工作做完,然後您再備齊禮樂儀仗,乘坐鳴響著和鸞之聲的車子光臨洛陽。」孝文帝說:「我準備前去巡查地方州郡,到鄴城後稍微停留一段時間,初春時就會返回平城,我現在不便先返回。」於是,孝文帝派遣任城王拓跋澄返回平城,讓他勸諭留守平城的各機構官員同意遷都洛陽,孝文帝說:「今天真是要應驗占卜時的『革』卦了。請任城王努力辦好事情。」
【原文】
帝以群臣意多異同,謂衛尉卿、鎮南將軍於烈曰:「卿意如何[1]?」烈曰:「陛下聖略淵遠,非愚淺所測。若隱心而言,樂遷之與戀舊,適中半耳[2]。」帝曰:「卿既不唱異,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還鎮平城,曰:「留台庶政,一以相委[3]。」
【注文】
[1]異同:反對意見,異議。 鎮南將軍:武官名。三品四鎮(鎮東、鎮西、鎮南、鎮北)將軍之一。 於烈(437—501年):北魏將領。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名將於粟(dī)之孫,少言善射,歷任羽林中郎將、屯田給納、司衛監、左衛將軍、殿中尚書、散騎常侍、前將軍、衛尉卿、鎮南將軍、領軍將軍、金紫光祿大夫、車騎大將軍,先後封昌國子、洛陽侯、聊城縣開國子,參與禁中機密大事,追贈侍中、大將軍、太尉公、雍州刺史、鉅鹿郡開國公。
[2]隱心:審度,忖度。 中半:對半。
[3]庶政:各種政務。
【譯文】
孝文帝認為文武百官對遷都的意見不同,問衛尉卿、鎮南大將軍於烈:「你怎麼想的呢?」於烈答:「陛下深謀遠慮,不是我愚昧膚淺之人所能揣測的。如果按我的推測,大概樂意遷都與依戀故土的人,正好各占一半。」孝文帝說:「您既然不提出反對意見,也就是說願意服從,我非常感激您沒有提出反對意見。」於是,孝文帝派於烈回到平城,並對他說:「留都的一切事務,全部委託於你。」
【原文】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征穆亮,使與尚書李沖、將作大匠董爾經營洛都[1]。己卯,如河南城。乙酉,如豫州。癸巳,舍於石濟[2]。乙未,魏解嚴,設壇於滑台城東,告行廟以遷都之意[3]。大赦。起滑台宮。任城王澄至平城,眾始聞遷都,莫不驚駭。澄援引古今,徐以曉之,眾乃開伏[4]。澄還報於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注文】
[1]金墉(yōng)城:古城名。三國魏明帝時築,為當時洛陽城(今河南洛陽東北)西北角上一小城。城小而固,為攻故戍守要地。 穆亮(?—502年):北魏大臣。字幼輔,家世顯赫,世代多與皇族通婚,娶中山長公主,先後封趙郡王、長樂王、頓丘郡開國公,歷任侍中、征南大將軍、秦州刺史、殿中尚書、征西大將軍、尚書右僕射、司空、太子太傅、冀州刺史、定州刺史、驃騎大將軍、尚書令等職,為政寬簡,賑恤窮人,追贈太尉公、司州牧,諡曰「匡」。 將作大匠:古代官職名。秦稱將作少府,西漢景帝改稱將作大匠,職掌宮室、宗廟、陵寢等的土木營建,秩二千石。東漢、魏、晉沿置。南朝梁、陳改稱大匠卿,北齊為將作寺長官。隋代至宋遼多稱將作大監。金不設,元代設將作院院使,掌金玉織造、刺繡等製造。明初曾設將作司卿,不久並於工部。 董爾(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將作大匠,參與營建北魏洛陽城。
[2]石濟:古地名。今河南滑縣西南。
[3]滑台:古地名。今河南滑縣東。 行廟:天子巡幸或大軍出征隨行臨時所設立的宗廟。
[4]開伏:開悟心服。
【譯文】
冬季十月戊寅朔(初一日),北魏孝文帝前往金墉城,徵召穆亮,派他與尚書李沖、將作大匠董爾共同負責新都洛陽城的營建工作。己卯(初二日),孝文帝前往視察黃河南面的城池。乙酉(初八日),到了豫州。癸巳(十六日),在石濟住下來。乙未(十八日),解除北魏境內的戒嚴,在滑台城東面搭建祭壇,舉行儀式告訴先祖遷都的決定。大赦全國,修築滑台宮殿。任城王拓跋澄返回平城後,文武百官才聽說了遷都之事,沒有人不震驚害怕。拓跋澄引用古今遷都之事,慢慢地勸說他們,文武百官才開悟心服。拓跋澄回到滑台向孝文帝匯報了這個情況。孝文帝高興地說:「沒有任城王,我的大事怕是辦不成。」
【原文】
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帥從官迎家於平城。
北魏洛陽城示意圖
【譯文】
乙巳(二十八日),北魏孝文帝派遣安定王拓跋休帶領著隨從的官員,到平城迎接家眷。
【原文】
魏主築宮於鄴西,冬十一月癸亥,徙居之。
【譯文】
北魏孝文帝在鄴城西面修築宮殿,冬季十一月癸亥(十六日),搬到那裡居住。
【原文】
明帝建武元年春正月乙亥,魏主如洛陽西宮[1]。中書侍郎韓顯宗上書陳四事[2]。其一以為:「竊聞輿駕今夏不巡三齊,當幸中山[3]。往冬輿駕停鄴,當農隙之時,猶比屋供奉,不勝勞費[4]。況今蠶麥方急,將何以堪命。且六軍涉暑,恐生癘疫[5]。臣願早還北京,以省諸州供張之苦,成洛都營繕之役。」其二以為:「洛陽宮殿故基,皆魏明帝所造,前世已譏其奢[6]。今茲營繕,宜加裁損[7]。又頃來(此)[北]都富室,競以第舍相尚,宜因遷徙,為之制度[8]。及端廣衢路,通利溝渠[9]。」其三以為:「陛下之還洛陽,輕將從騎。王者於闈闥之內猶施警蹕,況涉履山河而不加三思乎[10]?」其四以為:「陛下耳聽法音,目玩墳典,口對百辟,心虞萬機,景昃而食,夜分而寢[11]。加以孝思之至,隨時而深,文章之業,日成篇卷。雖睿明所用,未足為煩,然非所以嗇神養性,保無疆之祚也[12]。伏願陛下垂拱司契,而天下治矣[13]。」帝頗納之。顯宗,麒麟之子也[14]。
【注文】
[1]明帝:即蕭鸞(452—498年),南朝齊第五任皇帝(494—498年在位)。字景棲,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南朝齊高帝蕭道成之侄,自幼由蕭道成撫養,性格多疑,為政嚴厲,歷任淮南、宣城太守和輔國將軍、郢州刺史、侍中、驍騎將軍,先後廢蕭昭業、蕭昭文,自立為帝,雖生活節儉,但猜忌屠殺宗室,諡曰「明」,廟號高宗,葬興安陵。 建武元年:建武是南朝齊明帝蕭鸞在位期間的年號,即建武元年(494年)十月至建武五年(498年)四月。建武元年即公元494年。
[2]中書侍郎: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韓顯宗(466—499年):北魏大臣。字茂親,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韓麒麟次子,北魏教文帝太和初年舉秀才,對策甲科,授著作佐郎兼中書侍郎、本州中正,歷任右軍府長史、征虜將軍、統軍、鎮南將軍、廣陽王嘉諮議參軍,死後追贈章武郡五等男。
[3]輿駕:帝後乘坐的車駕。亦借指帝後。 三齊:地區名。見前注。 中山:古郡名。治盧奴,今河北定州。
[4]農隙:農事閒暇之時。 比屋:家家戶戶。借稱老百姓。
[5]堪命:無法忍受。 癘(lì)疾:疫病,流行性傳染病。
[6]魏明帝:即曹叡(204—239年),三國魏第二任皇帝(226—239年在位)。字元仲,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三國魏文帝曹丕之子,曹操之孫,口吃少言,剛毅果斷,善詩文,在位成功防禦了吳、蜀的多次攻伐,平定鮮卑,攻滅公孫淵,頗有建樹,但統治後期大興土木,臨終前託孤不當,導致後來朝政動盪,諡曰「明」,廟號烈祖,葬高平陵。
[7]裁損:裁汰,削減。
[8]頃來:近來,最近。 相尚:相以為時尚、時髦,相互推崇、崇尚。多表示盡相追求、追逐、羨慕、崇拜之意。
[9]端廣:拓寬取直。 衢(qú)路:道路。 通利:使通暢。
[10]闈(wéi)闥(tà):宮中小門,引申指宮廷或內室。 警蹕(bì):古代帝王出入時,於所經路途侍衛警戒,清道止行,稱為警蹕。出為警,入為蹕。
[11]法音:神聖的雅樂。 墳典:三墳、五典的並稱,後轉為古代典籍的通稱。《三墳》指伏羲、神農、黃帝之書,《五典》指少昊、顓頊、高辛、堯、舜之書。 百辟:百官,大臣。 心虞(yú):憂慮,操勞。 景昃(zè):太陽偏西。 夜分:半夜,深夜。
[12]睿(ruì)明:聖明。 嗇(sè)神:愛惜精神。
[13]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毫不費力。 司契:掌管法規。
[14]麒(qí)麟(lín):即韓麒麟(?—488年),北魏大臣。見前注。
【譯文】
南朝齊明帝(蕭鸞)建武元年(494年)春季正月乙亥(二十九日),北魏孝文帝前往洛陽西宮。中書侍郎韓顯宗上奏章陳述了四件事情。其一認為:「我聽說陛下今年夏天不去三齊地區巡視,就要去中山郡視察。去年冬天陛下待在鄴城,正當農閒之際,但仍然每家每戶都出資供奉您,勞累而費錢。而今年春天正是養蠶和農忙的季節,百姓們怎樣才能再忍受得了供奉之累。況且六軍冒著酷暑出行,恐怕很容易得傳染病。我希望陛下早點回到京城,以省去州郡的供奉之苦,用節省供奉的費用去完成新都洛陽的營建。」其二認為:「洛陽宮殿的舊基,都是曹魏明帝時所修築,前世已經有人譏諷它的奢華。如今我們在此再建宮殿,應該節儉一點。再說,近來平城的富戶,競相以修建豪華宅第為時尚,也正好趁遷都之際,做點限制規定。同時,要拓寬取直新都的道路,使城內的溝渠暢通無阻。」其三認為:「陛下您返回洛陽時,隨從的騎兵和侍衛很少。皇帝平時居住在皇宮之中還要實行警戒,何況外出視察時跋山涉水,不應該三思而加強戒備嗎?」其四認為:「陛下耳朵聽著神聖的雅樂,眼中閱讀聖人的經典,嘴裡與文武百官交流商討,心裡操勞國家大事,夕陽西下才可吃飯,半夜時分才能就寢。加上思念過世的文明皇后的仁孝之心日漸加深,每天還要撰寫幾篇文章。儘管聖明的頭腦沒有感到繁忙,但這麼做並不是愛惜自己、修身養性,以及保我大魏王朝萬代相傳的好辦法。我希望陛下垂拱無為,把國家大事交給各級官吏,天下將會長治久安。」孝文帝略微接納了韓顯宗的建議。韓顯宗是韓麒麟的兒子。
【原文】
顯宗又上言,以為:「州郡貢察,徒有秀、孝之名,而無秀、孝之實,朝廷但檢其門望,不復彈坐[1]。如此,則可令別貢門望以敘士人,何假冒秀、孝之名也[2]。夫門望者,乃其父祖之遺烈,亦何益於皇家?益於時者,賢才而已[3]。苟有其才,雖屠釣奴虜,聖王不恥以為臣;苟非其才,雖三後之胤墜於皂隸矣[4]。議者或雲『今世等無奇才,不若取士於門』,此亦失矣。豈可以世無周、邵,遂廢宰相邪?但當校其寸長、銖重者先敘之,則賢才無遺矣[5]。
【注文】
[1]貢察:舉薦。亦指所舉薦之士。 秀:即秀才,古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亦曾作為學校生員的專稱。漢武帝實行察舉制,即有秀才(意指優秀人才)一項,東漢因避光武帝劉秀名諱,改稱茂才,三國魏復稱秀才,南北朝尤為重視,隋代始行科舉制設秀才科,唐初沿置此科,及第者稱秀才,後廢秀才科,秀才遂作為一般讀書人的泛稱。明代薦舉之法中有舉秀才,任以知府等官。 孝:即孝廉,漢代察舉制的科目之一。孝廉是孝順父母、辦事廉正的意思。實際上察舉多為世族大家壟斷,互相吹捧,弄虛作假。 門望:門閥郡望。 彈坐:彈劾並定罪。
[2]敘:評定等級、次第並錄用提拔。
[3]遺烈:前人遺留的業績、烈節、風操。
[4]三後:中國早期三位皇帝或大臣的統稱,說法很多:(1)禹﹑湯﹑文王;(2)太王﹑王季﹑文王;(3)虞﹑夏﹑商三代的君主;(4)禹﹑契﹑后稷;(5)周公﹑君陳﹑畢公;(6)伯夷﹑禹﹑后稷;(7)漢之宣帝﹑景帝﹑文帝。 胤(?yìn):後代,後裔。 皂(zào)隸:古代賤役,後專以稱舊衙門裡的差役。
[5]周:即周公,姬姓,名旦,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陝西岐山北),故稱周公或周公旦,西周初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思想家,被尊為儒學奠基人,孔子最崇敬的古代聖人之一。 邵(shào):即邵公或召公姬奭(shì),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因其采邑在召(今陝西岐山西南)而得名。曾輔助周武王滅商,周成王時任太保,與周公分陝而治,支持周公旦攝政當國,支持周公平定叛亂。中國古代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 校(jiào):比較,權衡。 寸長:微小的長處。 銖重:輕微的重量。
【譯文】
韓顯宗又上奏章,認為:「州郡舉薦,徒有秀才、孝廉之名,而無秀才、孝廉之實,朝廷只是覆核這些人的門第郡望,並不彈劾錯薦之罪。如此一來,則可以直接讓州郡以門第選拔士人,何必還要假冒秀才、孝廉之名。門第和郡望是他們的先祖遺留下來的節操,對皇室有何益處?對現在有利的是才智出眾的人。如果他有才能,即使是像屠夫、漁夫一樣的奴隸,聖明的君主也不以用他們為臣而羞恥;如果他沒有才能,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皇族的後裔也會落入仆隸差役的行列。有人議論說『今天世上沒有奇才,不如直接按門第取士』,這也是錯誤的說法。哪能因為世上沒有周公、邵公,就廢除宰相呢?只要選拔到比一般人有特長、有本事的人優先錄用,這樣就可以做到使有才智的人不會被埋沒。
【原文】
「又,刑罰之要,在於明當,不在於重[1]。苟不失有罪,雖捶撻之薄,人莫敢犯[2]。若容可僥倖,雖參夷之嚴,不足懲禁[3]。今內外之官,欲邀當時之名,爭以深酷為無私,迭相敦厲,遂成風俗[4]。陛下居九重之內,視人如赤子,百司分萬務之任,遇下如仇讎[5]。是則堯、舜止一人,而桀、紂以千百,和氣不至,蓋由於此[6]。謂宜敕示百僚,以惠元元之命[7]。
【注文】
[1]明當:明白得當。
[2]捶(chuí)撻(tà):杖擊,鞭打。 薄(bó):輕微。
[3]參(cān)夷(yí):封建王朝誅滅三族的酷刑。
[4]迭相:相繼,輪番。
[5]赤子:本指嬰兒,比喻百姓,人民。 仇讎(chóu):仇敵,敵人。
[6]堯: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陶唐氏,名放勛,史稱「唐堯」。傳曾設官掌管時令,制定曆法,諮詢四岳,推選舜為其繼承人,對舜進行三年考核後,命舜攝位行政。他死後,即由舜繼位。一說堯到了晚年,德衰,為舜所囚,其位也為舜所奪。 舜:傳說中父系氏族公社後期部落聯盟領袖。姚姓,有虞氏,名重華,史稱「虞舜」。相傳因四岳推舉,堯命他攝政。他巡行四方,除去共工、驩(huān)兜和三苗、鯀(gǔn)等四人。堯去世後繼位,又諮詢四岳,挑選賢人,治理民事,並選拔治水有功的禹為繼承人。一說舜為禹所放逐,死在南方的蒼梧。 桀(jié):夏朝末代國王。見前注。 紂(zhòu):商朝末代國王。見前注。
[7]元元:百姓,庶民。
【譯文】
「還有,刑罰的關鍵在於明白得當,而不在於重刑。如果不使有罪者漏網,即使輕微的刑罰,百姓也不敢再犯。如果使有罪者漏網,就算是誅族的酷刑,也不能禁止犯罪。如今中央和地方的官吏,都想獲得當世之名,爭先恐後用酷刑來顯示公正無私,加上朝廷的輪番敦促和勉勵,於是,嚴刑之風漸成習慣。陛下深居宮中,看待百姓像自己的嬰兒,而分管的官吏卻對百姓像敵人一樣。所以像堯、舜的只有陛下一人,而像夏桀、商紂的人卻有成百上千萬,導致官民不和諧,原因就在這裡。我認為應該敕令文武百官,讓他們明白刑罰的關鍵,以惠及天下的百姓。
【原文】
「又,昔周居洛邑,猶存宗周,漢遷東都,京兆置尹[1]。案《春秋》之義,有宗廟曰都,無曰邑[2]。況代京,宗廟、山陵所託,王業所基,其為神鄉福地,實亦遠矣。今便同之郡國,臣竊不安。謂宜建畿置尹,一如故事,崇本重舊,光示萬葉[3]。
【注文】
[1]宗周:西周時期王都。參見前「周」條注。 尹:古代官職名。商、西周時為輔弼之官,春秋時楚國長官多稱尹。漢代始以都城的行政長官稱尹,有京兆尹、河南尹;元代州、縣長官亦稱。
[2]《春秋》:又稱《春秋經》,中國古代的儒家典籍,先秦「六經」之一。是魯國的編年史,相傳由孔子修訂而成。《春秋》成為經書比《詩》《書》《禮》《樂》這四經為晚。《春秋》經書中用於記事的語言極為簡練,但幾乎每個句子都暗含褒貶之意,被後人稱為「春秋筆法」。因《春秋》記事過於簡略,後來出現了很多對《春秋》所記載的歷史進行詳細記錄的「傳」,較為有名的是被稱為「春秋三傳」的《左傳》《公羊傳》《穀梁傳》。
[3]畿(jī):即京畿,指京城所管轄的地區。
【譯文】
「還有,過去東周遷都洛邑,還在鎬京保存西周舊王都;東漢遷都洛陽,還在舊都長安設置了京兆尹。據儒家經典《春秋》解釋,有宗廟的叫都,沒有的則稱邑。況且代京平城是先祖宗廟、陵寢之地,是大魏王朝的根本之地,把它作為神聖的家鄉和福地,確實已經很久遠了,但是今天把它等同於一般的郡國,我私下裡非常不安。我認為應該仿照先代的做法,把平城作為畿輔地區,設置尹職,以表示尊崇根本,使祖先的光輝照耀萬代。
【原文】
「又,古者四民異居,欲其業專志定也[1]。太祖道武皇帝創基撥亂,日不暇給,然猶分別士庶,不令雜居,工伎屠沽,各有攸處[2]。但不設科禁,久而混淆[3]。今聞洛邑居民之制,專以官位相從,不分族類。夫官位無常,朝榮夕悴,則是衣冠、皂隸不日同處矣[4]。借使一里之內,或調習歌舞,或講肄詩書,縱群兒隨其所之,則必不棄歌舞而從詩書矣[5]。然則使工伎之家習士人風禮,百年難成,士人之子效工伎容態,一朝而就。是以仲尼稱里仁之美,孟母勤三徙之訓[6]。此乃風俗之原,不可不察。朝廷每選人士,校其一婚一宦以為升降,何其密也?至於度地居民,則清濁連甍,何其略也?今因遷徙之初,皆是公地,分別工伎,在於一言,有何可疑,而闕盛美[7]。
【注文】
[1]四民:是古代中國對民眾職業的基本分工,指士、農、工、商,但其次序歷代有所不同。
[2]太祖道武皇帝:即拓跋珪(guī)(371—409年),北魏開國皇帝(386—409年在位)。鮮卑族,代王拓跋什翼犍之孫,拓跋寔之子。376年,前秦滅代後,拓跋珪隨其母賀蘭氏出逃。386年,拓跋珪趁亂重興代國,定都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土城子),改國號魏,年號登國。398年,遷都平城。在位初年積極擴張疆土,將鮮卑政權推進封建社會。晚年好酒色,剛愎自用。409年,在宮廷政變中遇刺身亡,諡「道武」。廟號太祖。 創基:創立基業。 撥亂:平定禍亂,治理亂政。 日不暇(xiá)給(jǐ):暇:空閒。給:豐足;夠。每天都沒有一點空閒,形容非常繁忙。 士庶:士族和庶族,士人和普通百姓。 雜居:混雜而處。 伎(jì):指從事醫卜歷算之類方術之人。 沽(gū):買賣人,商人。 攸(yōu)處:處所。
[3]科禁:戒律,禁令。 混淆(xiáo):混雜,錯亂,界限模糊。
[4]朝榮夕悴(cuì):成語。早晨開花傍晚凋謝。比喻生命短促,榮辱無常。 衣冠:見前注。 皂(zào)隸:古代衙門裡的差役。皂:玄色,黑色,差役常穿黑色衣服。 不日:不久,很快。
[5]借使:假設連詞。假如,倘若。 講肄(yì):講論學習。 縱:放縱。
[6]仲尼:即孔子(前551—前479年):春秋末期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名丘,字仲尼,後代敬稱孔子,祖籍宋國夏邑(今河南夏邑),生於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東南),幼年喪父,後曾在魯國擔任政府要職,為易學、儒學和儒家的創始人。開創私人講學之風,相傳他有弟子三千,賢弟子七十二人。晚年修訂六經(《詩經》《尚書》《禮記》《樂》《周易》《春秋》)。去世後,弟子們把其言行語錄記錄下來,整理編成了儒家經典《論語》,對後世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其儒家思想對中國和世界都有深遠的影響,被列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 里仁之美:居住於有仁德的地方是美好的。典故出自《論語·里仁》:「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三徙之訓:指孟母三遷的故事。
[7]清濁:清水與濁水。喻人事的優劣﹑善惡﹑高下等。 連甍(méng):形容房屋連延成片。甍:屋脊。 闕(quē):缺點,錯誤。
【譯文】
「還有,古代士、農、工、商四類人分別居住,是為了使他們各專其業,各安本分。太祖道武帝(拓跋珪)立國之初,撥亂反正,日夜操勞,但還是把士人和庶人分別開來,不允許他們雜居,使工匠、伎人、屠夫、商人各有所居。但是並沒有制定嚴格的禁令,時間久了就變成雜居。如今,我聽說新都洛陽安置居民的辦法,專門依照官位高低安排,不分士庶。官位不能常有,早上獲得晚上就要失去,所以衣冠之族與卑微皂隸不久就會混居。假如一里之內,有的練習歌舞,有的講授詩書,讓一群孩子隨便選擇,他們一定不會放棄歌舞而選擇誦讀詩書。但是,如果我們讓工商伎藝之家學習士人的禮儀,一百年也學不成,讓士人之子仿效商伎的行為舉止,那麼一天就可以學會。所以孔子稱讚里仁之美,孟母施行三遷之訓。這是禮儀風俗的根本所在,不可以不注重。朝廷選拔士人,要考核他的婚宦作為升降的根據,為什麼那麼周密?而規劃民眾的居地,則是士庶不分,房屋相連,又為什麼那麼草率?現在我們趁遷都之機,空地很多,讓工、商、伎等各類人分開居住,只是一句話的事情,為什麼還在猶豫,而使美好的事情留下遺憾。
【原文】
「又,南人昔有淮北之地,自比中華,僑置郡縣[1]。自歸附聖化,仍而不改,名實交錯,文書難辨。宜依地理舊名,一皆釐革,小者併合,大者分置。及中州郡縣,昔以戶少並省,今民口既多,亦可復舊。
【注文】
[1]中華:古代華夏族多建都於黃河南北,以其在四方之中,故稱中華,是漢族最初興起的地方。後來各朝代疆土漸廣,凡所統轄,皆稱中華,是古代對華夏族、漢族的稱謂。後也借指中國,以及由中國衍生和引申的民族、文化、人、團體、地區,等等。 僑置:古代政權在戰爭狀態下,政府對淪陷地區遷出的移民進行異地安置,為其重建州郡縣,仍用其舊名的行政管理制度。
【譯文】
「還有,南朝人之前據有淮北之地,自稱是中原舊族,在那裡僑置郡縣。自從淮北回歸我們大魏後,僑置之名仍然沒有更改,導致名稱與實地不符,交叉錯誤,在文書中難以分辨。應該依照地理上的舊名,全部核實更改,地盤小、人口少的合併,地盤大、人口多的分開設置。至於中原地區的郡縣,以前因為人口偏少合併了,現在人口多了,也應該重新分開設置。
【原文】
「又,君人者以天下為家,不可有所私。倉庫之儲,以供軍國之用,自非有功德者,不當加賜。在朝諸貴,受祿不輕,比來頒賚,動以千計[1]。若分以賜鰥寡孤獨之民,所濟實多[2]。今直以與親近之臣,殆非周急不繼富之謂也[3]。」帝覽奏,甚善之。
【注文】
[1]比來:近來,最近。 頒賚(lài):頒賜,賞賜。
[2]鰥(guān)寡孤獨:泛指沒有勞動力而又沒有親屬供養的人。出自《禮記》:「少而無父者謂之孤,老而無子者謂之獨,老而無妻者謂之鰥,老而無夫者謂之寡。」
[3]周急不繼富:幫助急需的人而不接濟富有的人,繼同「濟」。出自《論語·雍也》:「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
【譯文】
「還有,君主應該以天下為家,不應該有私心。倉庫中的儲備是供給軍隊和國家所用的,沒有高功大德的人,不應該加以賞賜。朝廷中的諸位貴族,接受豐厚的俸祿,但近來的賞賜,動不動就以千數計算。如果把這些錢物賞賜給鰥、寡、孤、獨的困難百姓,可以接濟很多人。而如今只是把錢物賞賜給身邊親近的大臣,這大概違背了周急不繼富的道理吧。」孝文帝看完韓顯宗的奏章,非常讚賞他的建議。
【原文】
二月壬寅,魏主北巡。癸卯,濟河。三月壬申,至平城。使群臣更論遷都利害,各言其志。燕州刺史穆羆曰:「今四方未定,未宜遷都[1]。且征伐無馬,將何以克?」帝曰:「廄牧在代,何患無馬?今代在恆山之北,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也[2]。」尚書於果曰:「臣非以代地為勝伊、洛之美也[3]。但自先帝以來,久居於此,百姓安之,一旦南遷,眾情不樂。」平陽公丕曰:「遷都大事,當訊之卜筮[4]。」帝曰:「昔周、邵聖賢,乃能卜宅[5]。今無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決疑,不疑何卜?』黃帝卜而龜焦,天老曰『吉』,黃帝從之[6]。然則至人之知未然,審於龜矣。王者以四海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遠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東木根山,昭成皇帝更營盛樂,道武皇帝遷於平城[7]。朕幸屬勝殘之運,何為獨不得遷乎?」群臣不敢復言[8]。羆,壽之孫;果,烈之弟也[9]。癸酉,魏主臨朝堂,部分遷留[10]。
【注文】
[1]燕州:古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恆州東部、幽州北部置,治今北京昌平區東南沙河鎮辛力莊。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廢。 穆羆(pí)(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宜都王穆壽之孫,歷任駙馬都尉、征東將軍、汾州刺史、光祿勛、鎮北將軍、燕州刺史、夏州刺史、侍中、中書監,封魏郡開國公,賞善罰惡,威化大行,百姓安之,因參與穆泰反叛被免官,後追贈鎮北將軍、恆州刺史。
[2]廄(jiù):馬棚,馬舍。
[3]於果(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於烈之弟,剛毅率直,歷任中散大夫、光祿大夫、尚書、朔華並恆四州刺史,封武城子。
[4]丕(pī):即拓跋丕(?—444年),北魏宗室、將領。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次子,生母大慕容夫人,少有才幹,任車騎大將軍,封樂平王,在平定仇池楊難、北燕馮跋、討伐柔然等戰爭中屢立戰功,後因尚書令劉潔欲擁立其為帝而獲罪,憂憤而死,諡戾王。 卜(bǔ)筮(shì):指用龜甲、筮草等工具預測吉凶。
[5]卜宅:占卜決定建都的地方。
[6]黃帝(前2717—前2599年):傳說中遠古時期部落聯盟首領,中華民族始祖。少典之子,本姓公孫,因居姬水改姓姬,居軒轅之丘稱軒轅氏,出生、創業和建都於有熊(今河南新鄭),故亦稱有熊氏,因有土德之瑞,故稱黃帝。主要功績有:統一中華民族,播百穀草木,始製衣冠,建造舟車,發明指南車,定算數,制音律,創醫學等。 天老:相傳為黃帝輔臣。
[7]平文皇帝:即拓跋鬱律(?—321年),北魏皇帝的先祖之一。鮮卑族,十六國時期鮮卑索頭部首領、代王(316—321年在位)。 東木根山:古地名。今內蒙古鄂爾多斯西桌子山。參見莫久愚《〈魏書〉木根山地望疏證》,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11年第4期。 昭成:即拓跋什翼犍(320—377年),十六國時期代國國君,軍事統帥。 盛樂:十六國時期代國的都城。西漢時期為定襄郡成樂縣,東漢歸雲中郡。公元3世紀中葉,拓跋力微率部進駐這一地區。古城遺址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縣西北土城子。
[8]勝殘:遏制殘暴的人,使之不能作惡。
[9]壽:即穆壽(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穆觀之子,娶樂陵公主,拜駙馬都尉,後歷任下大夫、侍中、中書監、南部尚書、征東大將軍,封宜都王。 於烈(437—501年):北魏將領。見前注。
[10]部分:安排,部署。
【譯文】
二月壬寅(二十七日),北魏孝文帝到北方巡視。癸卯(二十八日),渡過黃河。三月壬申(二十七日),返回平城。再次召集文武百官商議遷都的利害關係,讓大家暢所欲言。燕州刺史穆羆說:「現在周圍還沒有安定下來,不宜遷都。況且征戰無馬,如何克敵制勝呢?」孝文帝說:「馬場就在平城,何必擔心沒有戰馬?如今平城在恆山以北,在中原九州之外,不適合做帝國的都城。」尚書於果說:「臣下我不是說平城一定比伊水、洛陽美好。但是自先代以來在這裡居住很久了,百姓安居樂業,一旦南遷,恐怕大家都不高興。」平陽公拓跋丕說:「遷都是大事情,應該通過占卜問訊。」孝文帝說:「從前周公、邵公是聖賢之人,才去占卜。如今沒有這樣的聖賢之人,占卜有何用處?況且『占卜是為了決疑,沒有疑問為什麼要占卜?』黃帝占卜時龜甲被燒焦了,輔臣天老說『吉』,黃帝就聽從了他的話。那麼,至善至德之人知曉未來,通過占卜來實現。而君主是以四海為家的,有時在南方,有時在北方,哪有什麼常例。我的遠祖世世代代居住在北方荒涼之地。平文皇帝才定都於東木根山,昭成皇帝重新經營盛樂,道武皇帝再遷平城。我幸運地遇到平定天下的時機,為什麼只有我不能遷都呢?」文武百官沒有人敢再說話。穆羆是穆壽的孫子;於果是於烈的弟弟。癸酉(二十八日),北魏孝文帝前往朝堂,安排部署遷都和留守的事情。
【原文】
冬十月戊申,魏主親告太廟,使高陽王雍、於烈奉遷神主於洛陽[1]。辛亥,發平城。
【注文】
[1]太廟:封建皇帝為祭拜祖先而營建的廟宇稱為太廟。 雍:即拓跋(元)雍(?—528年):北魏宗室、大臣。字思穆,獻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拓跋宏之弟,歷封潁川王、高陽王,歷任司空、丞相。與侍中元叉同決庶政,富貴冠國,一頓飯花錢數萬,有僮僕六千、使女五百人。曾與河間王元琛鬥富。河陰之變時被爾朱榮所殺。 神主:指供奉祖先或死者用的小木牌。
【譯文】
冬季十月戊申(初七日),孝文帝親自前往太廟禱告,派高陽王元雍、於烈捧著先祖的神位遷到洛陽。辛亥(初十日),孝文帝從平城出發。
【原文】
十一月,魏主至洛陽。欲澄清流品,以尚書崔亮兼吏部郎[1]。
【注文】
[1]流品:品類,等級。本指官階,後亦泛指門第或社會地位。 崔亮(460—521年):北魏大臣。字敬儒,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人,後遷居平齊郡(治今山西朔州東南),歷任中書博士、中書侍郎、安西將軍、殿中尚書、吏部尚書、左光祿大夫、尚書僕射等職,追贈儀同三司,諡曰「貞烈」。 吏部郎:古代官職名。尚書省吏部的屬官。
【譯文】
十一月,北魏孝文帝抵達洛陽。孝文帝準備清理門第,委任尚書崔亮兼任吏部郎。
【原文】
十二月,魏主欲變易舊風,壬寅,詔禁士民胡服,國人多不悅[1]。通直散騎常侍劉芳,纘之族弟也,與給事黃門侍郎太原郭祚皆以文學為帝所親禮,多引與講論及密議政事[2]。大臣、貴戚皆以為疏己,怏怏有不平之色[3]。帝使給事黃門侍郎陸凱私諭之曰:「至尊伹欲廣知古事,詢訪前世法式耳,終不親彼而相疏也[4]。」眾意乃稍解。戊申,詔代民遷洛者復租賦三年[5]。
【注文】
[1]胡服:古代漢人對西方和北方各族胡人所穿的服裝的總稱,即塞外民族西戎和東胡的服裝,與當時中原地區寬大博帶式的漢族漢服有較大差異。後亦泛稱漢服以外的外族服裝。胡服一般多穿貼身短衣,長褲和革靴,衣身緊窄,便利於馬上活動。
[2]通直散騎常侍:古代官職名。西晉武帝以員外散騎常侍二人與散騎常侍共同輪流值班,稱為通直散騎常侍。後與散騎常侍、員外散騎常侍成為三個官名。南北朝均三者並置,唐只置左右散騎常侍,無員外、通直名目。 劉芳(453—513年):北魏大臣。字伯文,原籍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後徙居平齊郡(治今山西朔州東南),歷任中書博士、中書侍郎、太子庶子、通直散騎常侍、國子祭酒、中書令、太常卿,才思深敏,特精經義,博聞強記,尤長音訓,辨析無疑,為魏文帝漢化改革重要謀臣之一。死後贈鎮東將軍、徐州刺史,諡曰「文貞」。 纘(zuǎn):即劉纘(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劉芳族弟,歷任驍騎將軍等職,曾出使北魏。 給事黃門侍郎:古代官職名。秦始置,漢因襲。省稱黃門郎。東漢並給事中與黃門侍郎為一官,始設專職,故或稱給事黃門侍郎,出入禁中,侍從皇帝,傳達詔令。魏晉時為侍衛之官。南朝以來因掌管機密文件,備皇帝顧問,職位日漸重要。唐初曾改稱東台侍郎、鸞台侍郎。唐玄宗天寶元年改名為門下侍郎。 郭祚(?—515年):北魏大臣。字季祐,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歷任中書博士、中書侍郎、尚書左丞、黃門侍郎、鎮北將軍、瀛州刺史、鎮東將軍、青州刺史、侍中、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左僕射等職,為官清正,做事練達,是孝文帝漢化改革的重要謀臣之一。
[3]怏怏(yàng):不高興,不滿意。
[4]陸凱(?—約504年):北魏大臣。字智君,鮮卑族,北魏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陸俟之孫,出身名門,歷任給事黃門侍郎、正平太守等職,為人忠厚,剛正不阿,諡曰「慧」。 至尊:至高無上的地位,用為皇帝的代稱。伹:笨拙,遲鈍。亦指笨拙的人。 法式:法度,制度;標準的格式。
[5]復:免除(賦稅徭役)。
【譯文】
十二月,北魏孝文帝準備改革鮮卑族的風俗習慣,壬寅(初二日),下詔禁止士人百姓再穿鮮卑族的服裝,北魏的百姓非常不高興。通直散騎常侍劉芳,他是劉纘的族弟,與給事黃門侍郎太原人郭祚,都憑文學才能被孝文帝所親信和禮遇,孝文帝經常召見他們,與他們談論和秘密商議國家大事。朝中的大臣、勛貴、外戚等人都認為孝文帝故意疏遠他們,表現出非常不服氣的樣子。孝文帝讓給事黃門侍郎陸凱私下裡勸導他們說:「皇帝笨拙遲鈍,只是想知道更多的古代典故,向他們問詢些前代的典章制度罷了,並不是想親近他們而疏遠各位勛貴。」朝中大臣們的不滿情緒才緩解了一些。戊申(初八日),孝文帝下詔,從平城遷往洛陽的百姓免除三年租稅和賦役。
【原文】
二年夏五月,魏主欲變北俗,引見群臣,謂曰:「卿等欲朕遠追商、周,為欲不及漢、晉邪[1]?」咸陽王禧對曰:「群臣願陛下度越前王耳[2]。」帝曰:「然則當變風易俗,當因循守故邪?」對曰:「願聖政日新。」帝曰:「為止於一身,為欲傳之子孫邪?」對曰:「願傳之百世。」帝曰:「然則必當改作,卿等不得違也。」對曰:「上令下從,其誰敢違!」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順,則禮樂不可興』。今欲斷諸北語,一從正音[3]。其年三十已上,習性已久,容不可猝革[4]。三十已下,見在朝廷之人,語音不聽仍舊。若有故為,當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為然不?」對曰:「實如聖旨[5]。」帝曰:「朕嘗與李沖論此,沖曰『四方之語,竟知誰是,帝者言之,即為正矣』。沖之此言,其罪當死。」因顧沖曰:「卿負社稷,當令御史牽下[6]。」沖免冠頓首謝[7]。又責留守之官曰:「昨望見婦女猶服夾領小袖,卿等何為不遵前詔?」皆謝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當庭爭,如何入則順旨,退則不從乎[8]?」六月己亥,下詔:「不得為北俗之語於朝廷,違者免所居官。」
【注文】
[1]商(前1600—前1046年):朝代名。即商朝,又稱殷、殷商,原為夏朝的商部落,後在其部落首領商湯的率領下,於鳴條之戰滅夏。前期曾四次遷都,最後定都於殷(今河南安陽)。經歷17代31王,末代君王商紂王於牧野之戰被周武王擊敗而亡。 周(前1046—前256年):朝代名。見前注。 漢(前202—220年):朝代名。見前注。 晉(265—420年):朝代名。公元265年司馬炎代魏稱帝,定都洛陽,史稱西晉。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滅吳,統一全國,疆域東、南到海,西到蔥嶺,西南到今雲南、廣西以及越南北、中部,北抵燕山,東北至朝鮮半島西北部。西晉愍帝建興四年(316年),匈奴貴族建立的漢國滅西晉,北方從此進入十六國時期。東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司馬睿在南方重建晉朝,定都建康(今江蘇南京),史稱東晉。東晉恭帝元熙二年(420年),劉裕代晉,東晉亡。
[2]禧:即拓跋(元)禧(?—501年),北魏宗室、大臣。字永壽,北魏孝文帝之弟,任太尉,封咸陽王,孝文帝死後受遺詔輔政,為人驕奢成性,賄賂公行,廣營田產,開採鹽鐵,為宣武帝元恪所忌惡,後陰謀舉兵反叛,事泄被殺。 度越:超越,越過。
[3]北語:指鮮卑語。 正音:指中原漢語。
[4]猝革:倉促變革。
[5]聖旨:帝王的意旨和命令。
[6]御史:古代官職名。漢代以後多指侍御史,也稱御史,職權專主糾察,隋唐成為侍御史、治書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和監察御史的統稱。
[7]免冠:脫去帽子,古代表示謝罪,後來表示敬意。 頓首:九拜之一,跪而頭叩地。古人席地而坐,姿勢和跪差不多,行頓首拜時,取跪姿,先拱手下至於地,然後引頭至地,便立即舉起。因為頭觸地時間很短,只是略作停頓,所以叫頓首。古時人們在有重大的事情請求時也用「頓首」。
[8]庭爭:在朝廷上向皇帝諫爭。庭,通「廷」。 順旨:曲意逢迎。
【譯文】
南朝齊明帝建武二年(495年)夏季五月,北魏孝文帝準備變革鮮卑習俗,召見文武百官,問他們說:「你們想讓我遠追商、周,還是想讓我連漢、晉都比不上呢?」咸陽王元禧回答說:「大臣們希望陛下超越前代的所有君主。」孝文帝問:「那麼是應當改變舊的風俗,還是應當因循守舊呢?」元禧答:「希望陛下聖政日新月異。」孝文帝又問:「只想讓我自己實行呢,還是想子孫世代相傳呢?」元禧答:「希望世代相傳。」孝文帝說:「那麼就必須要改變舊的風俗習慣,你們不得違抗我的旨令。」元禧答:「皇帝的詔令,哪一個敢不聽從!」孝文帝說:「古人說『名不正,言不順,那麼禮樂就不能振興』。現在我想禁斷使用鮮卑話,全部改說中原漢語。年齡在三十歲以上的,因為語言已經習慣,允許他們一時改不過來。三十歲以下,在朝廷為官的人,以後不能再說鮮卑話。如果有人故意違抗命令,降官貶職。你們都要引以為戒。王、公、卿、士,你們同意嗎?」大臣們回答:「嚴格按照陛下的詔令辦。」孝文帝說:「我曾和李沖討論過這個問題,李沖說:『各地的語言,都爭著認為是好的,皇帝說哪種好,那哪種就是標準。』李沖說的話,罪當殺頭。」說著回頭看著李沖說:「你辜負了國家,我應該讓御史逮捕你。」李沖脫下官帽謝罪。孝文帝又責問留守洛陽的官員說:「昨天我看見還有婦女穿著夾領窄袖的衣服,你們為什麼不執行我的詔令呢?」留守官員全都叩頭謝罪。孝文帝說:「如果我說的話不對,你們可以就在宮廷中與我爭執,為什麼入朝時表示聽從,而退朝後不執行呢?」六月己亥(初二日),孝文帝下詔說:「以後不得在朝廷中說鮮卑話,違抗者罷免現任官職。」
【原文】
戊午,魏改用長尺、大斗,其法以《漢志》為之[1]。
【注文】
[1]《漢志》:即《漢書·食貨志》,記述中國西漢經濟的專篇。其主要內容,是關於西漢時期(包括王莽攝政、稱帝時期)的經濟議論,分為上、下兩篇:上篇言「食」,下篇言「貨」。中國史書記述經濟史實,以《史記·平準書》為其先驅,而《漢書·食貨志》繼承其重視經濟的傳統,內容更為充實。
【譯文】
戊午(二十一日),北魏改用長尺、大斗,其度量標準是依照《漢志》記載制定的。
【原文】
秋八月,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於洛陽[1]。
【注文】
[1]國子:即國子學,中國封建時代的教育管理機關和最高學府。西晉武帝咸寧二年(276年)始設,與太學並立,東晉、南北朝沿設,北齊改稱國子寺。隋文帝時以國子寺總轄國子、太學、四門等學,煬帝時改稱國子監,唐宋以後沿置,清代廢。教育對象是高級統治者的子弟。 太學:周始置,為王公貴族子弟學府,即大學,高於小學一級。漢武帝時置為最高學府,選聘學優德高者任教授,稱為博士;招收學生,隨教授學習,稱為博士弟子,課程以通經致用為主,學生分經受業,經考試及格,任用為政府官吏。太學以《詩》《書》《禮》《易》《春秋》等儒家經典為教材。 四門小學:國立學校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始設東、南、西、北四門小學,北齊時設置為四門學,隸國子寺,設博士、助教、直講等教授,學生三百名,教授學生五經文字。隋唐沿置,培養對象為中低級官員及庶民子弟。
【譯文】
秋季八月,北魏在洛陽設立國子學、太學、四門小學。
【原文】
九月庚午,魏六宮文武悉(還)[遷]於洛陽。
【譯文】
九月庚午(初四日),北魏皇帝的六宮嬪妃以及文武百官全部遷移到新都洛陽。
【原文】
冬十二月甲子,魏主引見群臣於光極堂,頒賜冠服[1]。
【注文】
[1]光極堂:古代宮殿名。北魏都城洛陽的宮殿名。
【譯文】
冬季十二月甲子(三十日),北魏孝文帝在光極堂召見文武百官,頒發給他們朝服和官帽。
【原文】
三年春正月,魏主下詔,以為「北人謂土為拓,後為跋。魏之先出於黃帝,以土德王,故為拓跋氏[1]。夫土者黃中之色,(黃)[萬]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諸功臣舊族自代來者,姓或重複,皆改之。」
【注文】
[1]黃帝(生卒年不詳):遠古時期部落聯盟首領,中華民族始祖。見前注。 土德:五德(土德、木德、金德、水德、火德)之一。古以五行相生相剋附會王朝命運,謂土勝者為得土德。
【譯文】
南朝齊明帝建武三年(496年)春季正月,北魏孝文帝下詔書,認為「鮮卑人稱土為拓,稱後為跋。北魏先祖是黃帝的後裔,因土德而稱帝,所以稱拓跋氏。土是黃色的,也是萬物之始,應該改皇姓為元氏。凡是從代遷來的諸位功臣舊族,姓氏重複的,都改為元氏。」
北魏改姓氏表(1)
【原文】
秋七月,魏太子恂不好學,體素肥大,苦河南地熱,常思北歸[1]。魏主賜之衣冠,恂常私著胡服。八月戊戌,恂密謀召牧馬輕騎奔平城。尚書陸琇啟帝,帝引見恂,數其罪,杖之百餘下,囚於城西,廢為庶人[2]。
【注文】
[1]恂(xún):即元恂(483—497年),原北魏太子。字元道,後改宣道,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的嫡長子,皇后林氏所生,生母按北魏子貴母死的慣例被賜死,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立為太子,因反對遷都洛陽,陰謀反叛被廢殺,年僅十六歲。 河南:古地區名。指洛陽所在的黃河以南地區。
[2]陸琇(xiù)(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字伯琳,陸馛(bó)第五子,沉毅少言,雅好讀書,以功臣子孫為侍御長、給事中,後歷任黃門侍郎、太常少卿、散騎常侍、太子左詹事、光祿大夫、祠部尚書、河內太守,後被咸陽王元禧叛亂牽連被捕,死於獄中。
【譯文】
秋季七月,北魏皇太子元恂不喜歡學習,身體肥胖,受不了黃河以南炎熱的氣候,經常思念回到北方。雖然北魏孝文帝賜給他衣服和帽子,但還是經常在私底下穿鮮卑服裝。八月戊戌(初七日),元恂謀劃騎馬輕裝逃回平城。尚書陸琇向孝文帝報告了這個情況,孝文帝召見元恂,歷數他的罪行,用木棍打了他一百多下,囚禁在洛陽城西,並把他廢黜為庶人。
【原文】
初,魏主南遷洛陽,所親任者多中州儒士,宗室及代人往往不樂[1]。穆泰與陸叡謀作亂[2]。帝召任城王澄於凝閒堂,謂之曰:「穆泰謀為不軌,扇誘宗室[3]。脫或必然,今遷都甫爾,北人戀舊,南北紛擾,朕洛陽不立也[4]。此國家大事,非卿不能辦。卿雖疾,強為我北行,審觀其勢。儻其微弱,直往擒之[5]。若已強盛,可承制發並、肆兵擊之[6]。」對曰:「泰等愚惑,正由戀舊,為此計耳,非有深謀遠慮。臣雖駑怯,足以制之,願陛下勿憂[7]。雖有犬馬之疾,何敢辭也[8]。」帝笑曰:「任城肯行,朕復何憂。」遂授澄節、銅虎、竹使符、御仗左右,仍行恆州事[9]。
【注文】
[1]中州:古地區名。即中土、中原。狹義的中州指今河南省一帶,因其地在古九州之中得名。廣義的中州或指黃河流域。 儒士:崇奉孔子學說的人,漢以後亦泛稱讀書人、學者。這個階層的代表人物,是古代統治者所需要的官僚的主要來源。
[2]穆泰(?—497年):北魏大臣。歷任駙馬都尉、殿中尚書、安西將軍、鎮南將軍、洛州刺史、右光祿大夫、尚書右僕射、鎮北將軍、定州刺史、征北將軍,封馮翊縣開國侯,後因反對遷都起兵反叛,兵敗被殺。 陸叡(?—497年):北魏大臣。字思弼,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沉雅好學,折節下士,歷任東道大使、鎮北大將軍、散騎常侍、定州刺史等職,襲爵平原王,褒善罰惡,大破柔然,名聞京師,後因與穆泰等人謀反被賜死。
[3]凝閒堂:古代宮殿名。北魏都城洛陽的宮殿名。 扇(shàn)誘:煽惑引誘。扇,通「煽」,煽動。
[4]脫或:倘或,倘若。 甫爾:初始,剛開始。爾,語末助詞。
[5]儻(tǎng):同「倘」,如果,假如。
[6]承制:指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並:古州名。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約相當於今山西大部和內蒙古、河北的一部。東漢治所在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境擴大,包有今陝西北部與河套地區。三國後漸小,唐代相當於今山西陽曲以南、文水以北的汾水中游地區。唐玄宗開元中改為太原府。北宋太宗太平興國時又改為并州,移治榆次(今山西晉中市榆次區),後又移治陽曲(今山西太原市),北宗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升為太原府。 肆:古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治所在今山西忻州西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恆山以南的滹(hū)沱河、牧馬河流域。北周移治廣武(今山西代縣)。隋文帝開皇五年(585年)改為代州。
[7]駑(nú)怯:才庸膽怯。
[8]犬馬之疾:謙稱自己的疾病。
[9]節:即符節。見前注。 銅虎、竹使符:漢代時竹製的信符。右半留京師,左半與郡國。凡發兵用銅虎符,其餘徵調用竹使符。 御仗:帝王的儀仗。 恆州:古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改司州置,治所在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北部內長城以北,河北蔚縣、陽原和內蒙古與山西鄰近的南部地區。北魏孝明帝孝昌中為六鎮起義軍所攻克,東魏孝靜帝天平二年(535年)寄治肆州秀容郡(今山西忻州西北),北齊文宣帝天保時復還故地,移治今大同市。北周靜帝大象二年(580年)廢。
【譯文】
當初,北魏孝文帝南遷洛陽,所親信的人大多是中原的儒士,宗室及代的鮮卑人對此非常不高興。穆泰與陸叡陰謀叛亂。孝文帝徵召任城王元澄到凝閒堂,對他說:「穆泰陰謀反叛,煽動引誘宗室成員。假如他一定要那樣,如今才剛剛遷都,加上平城遷來的人思戀舊土,引起南北地區的騷動不安,那麼我在洛陽也無以立足。這是國家大事,除了您沒有人能辦得了。愛卿雖然有病在身,但還得勉強您替我北巡,觀察一下形勢。倘若他們的實力微弱,您就直接抓獲他們。如果他們已經兵力強盛,你可以秉承我的旨意,徵發并州、肆州軍隊進攻他們。」元澄回答說:「穆泰等人愚昧無知,正是因為貪戀舊土才想反叛的,並沒有經過深謀遠慮。臣下我雖然才庸膽怯,但足以制服他們,希望陛下不要擔心。我雖然有病在身,但怎麼敢推辭呢。」孝文帝笑著說:「任城王願意北巡,我就再沒有憂慮了。」於是,孝文帝授予元澄符節、銅虎符、竹使符,並給他配置了儀仗侍衛,仍舊派他代行恆州的一切事務。
【原文】
行至雁門,雁門太守夜告云:「泰已引兵西就陽平[1]。」澄遽令進發。右丞孟斌曰:「事未可量,宜依敕召並、肆兵然後徐進[2]。」澄曰:「泰既謀亂,應據堅城,而更迎陽平,度其所為,當似勢弱。泰既不相拒,無故發兵,非宜也。但速往鎮之,民心自定。」遂倍道兼行。先遣治書侍御史李煥單騎入代,出其不意,曉諭泰黨,示以禍福,皆莫為之用[3]。泰計無所出,帥麾下數百人攻煥,不克,走出城西,追擒之。澄亦尋至,窮治黨與,收陸叡等百餘人,皆系獄,民間帖然[4]。澄具狀表聞,帝喜,召公卿以表示之,曰:「任城可謂社稷臣也。觀其獄辭,正復皋陶何以過之[5]!」顧謂咸陽王禧等曰:「汝曹當此,不能辦也[6]。」
【注文】
[1]雁門:古郡名。戰國趙武靈王置。秦、西漢治所在善無(今山西右玉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河曲、五寨、寧武等地以北,恆山以西,內蒙古黃旗海、岱海以南地區。三國魏移治廣武(今山西代縣西)。隋初廢。隋煬帝大業及唐玄宗天寶、肅宗至德時又曾改代州為雁門郡。 陽平:即陽平王元頤 (?—500年),北魏宗室、將領。陽平王拓跋新成長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曾孫,原名安壽,襲父爵,孝文帝賜名頤,歷任懷朔鎮大將、都督三道諸軍事、朔州刺史、青州刺史,曾率軍大敗柔然,恆州刺史穆泰謀反欲推立為盟主,元頤不從並報告孝文帝,諡曰莊王。
[2]右丞:古代官職名。尚書的屬官。 孟斌(生卒年不詳):北魏臣僚。曾任尚書右丞。
[3]治書侍御史:古代官職名。又稱持書侍御史,西漢宣帝設,東漢沿置,定員二人,秩六百石,選明法律者充任。魏、晉、南朝沿置,分掌侍御史所統各曹。隋以治書侍御史為御史大夫次官,秩從五品。唐高宗避諱,更名「御史中丞」。 李煥(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字仲文,小字丑瓌,趙郡平棘(今河北趙縣)人,有干用,與酈道元俱為李彪所知,任治書侍御史,曾參與平定恆州刺史穆泰謀反,北魏宣武帝景明初行揚州事,賜爵容城伯,後任梁州刺史,平定氐王楊定,追贈幽州刺史,諡曰「昭」。
[4]窮治:徹底查辦。 黨與:即黨羽,同夥,同黨。 帖然:順從服氣,俯首收斂。
[5]獄辭:判決之辭。 皋(gāo)陶(yáo):上古傳說中的人物。傳說他是虞舜時的司法官,後常為獄官或獄神的代稱。
[6]汝曹:你,你們。曹:輩、們、類。
【譯文】
任城王元澄抵達雁門郡,雁門太守夜裡向元澄報告說:「穆泰已經率兵前往投靠陽平王(元頤)。」元澄立即下令快速前進。右丞孟斌說:「平叛之事的難度還無法估計,應該按照孝文帝的指示徵發并州、肆州的軍隊,然後緩慢前進。」元澄說:「穆泰等人謀反作亂,應該據守堅固的城池,但他卻前去投靠陽平王,從其行為上估計,兵力一定不強。既然穆泰並沒有率兵反叛,我們無故發兵不合適。現在只需要迅速前去鎮壓穆泰等人,民心自然就會安定下來。」於是,加快速度,日夜兼行。先派遣治書侍御史李煥單槍匹馬、出其不意地進入平城,給穆泰的同夥講清利害得失,大家都不再聽從穆泰命令。穆泰不知如何是好,率領手下幾百人進攻李煥,打不過李煥,於是從平城西門逃出,李煥追擊並活捉穆泰。不久,元澄也到達平城,肅清了參與穆泰作亂的同夥,逮捕陸叡等一百多人,把他們投入獄中,民間俯首順從。元澄把平叛的情況上奏章稟告孝文帝,孝文帝非常高興,召集文武百官,拿出元澄的奏章讓他們看,並說:「任城王真是我們國家的功臣。看到他寫的判決詞,就算是虞舜時的司法官皋陶也沒有超過他!」回頭對咸陽王元禧等人說:「如果派你們前去平叛,你們一定完成不了!」
【原文】
四年春二月癸酉,魏主至平城,引見穆泰、陸叡之黨問之,無一人稱枉者,時人皆服任城王澄之明。穆泰及其親黨皆伏誅;賜陸叡死於獄,宥其妻子,徙遼西為民[1]。
【注文】
[1]宥(yòu):寬恕,赦免。 妻子:妻子和兒子。 遼西:古郡名。戰國燕始置,秦漢治陽樂(今遼寧義縣西),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遷西、樂亭以東、遼寧松嶺山以東,長城以南,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區,其後轄境漸小,十六國前燕移治令支(今河北遷安西),北燕又移治肥如(今河北盧龍北),北齊廢入北平郡。
【譯文】
南朝齊明帝建武四年(497年)春季二月癸酉(十六日),北魏孝文帝到達平城,召見了穆泰、陸叡的同夥,向他們詢問情況,沒有一個人叫冤的,當時人們都非常佩服任城王元澄的公正明斷。穆泰及其親信黨徒都被殺掉;把陸叡賜死於監獄中,但寬赦了他的妻子和兒子,把他們流放到遼西,做了平民百姓。
【原文】
初,魏主遷都,變易舊俗,并州刺史新興公丕皆所不樂。帝以其宗室耆舊,亦不之逼,但誘示大理,令其不生同異而已[1]。及朝臣皆變衣冠,朱衣滿坐,而丕獨胡服於其間,晚乃稍加冠帶,而不能修飾容儀,帝亦不強也[2]。
【注文】
[1]耆(qí)舊:年高望重者。 大理:大道理。
[2]朱衣:古代緋(fēi)色的官服。
【譯文】
當初,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改易鮮卑舊俗,并州刺史、新興公元丕對這些都非常不高興。孝文帝因為他在宗室中德高望重,也沒有強行逼迫,只是用大道理誘導勸說,讓他不要提出強烈的反對意見。等到朝廷文武百官都改換了官服和官帽,上朝時朝堂上官員們都穿著緋紅色的官服,只有元丕還穿著鮮卑服,後來又漸漸戴上了官帽和官帶,但是仍然不改變舊俗的儀容儀表,孝文帝也沒有勉強。
【原文】
太子恂自平城將遷洛陽,元隆與穆泰等密謀留恂,因舉兵斷關,規據陘北[1]。丕在并州,隆等以其謀告之。丕外慮不成,口雖折難,心頗然之[2]。及事覺,丕從帝至平城,帝每推問泰等,常令丕坐觀[3]。有司奏元業、元隆、元超罪當族,丕應從坐[4]。帝以丕(常)[嘗]受詔許以不死,聽免死為民,留其後妻二子,與居於太原,殺隆、超、同產乙升,餘子徙敦煌[5]。
【注文】
[1]元隆(?—497年):北魏宗室。北魏孝文帝拓跋(元)宏之弟,封安樂侯,後受穆泰叛亂牽連被殺。 關:此指雁門關。今山西代縣境內。 陘(xíng)北:古地區名。雁門關以北的地區。今山西忻州、朔州、大同等地。
[2]折(shé)難(nán):詰難,爭辯。
[3]推問:審問,審訊。 坐觀:旁聽。
[4]元業(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將領。東陽王元丕之弟,曾任撫冥鎮將,封魯郡侯。 元超(?—497年):北魏宗室、大臣。字化生,元隆之弟,歷任城門校尉、通直散騎常侍、東中郎將、光祿大夫、將作大匠,封北平王,後受穆泰叛亂牽連被孝文帝所殺。 從坐:即連坐,因別人犯罪牽連而受處罰。
[5]乙升:即元乙升(?—497年),北魏宗室。元隆之弟,後受穆泰叛亂牽連被孝文帝所殺。 敦煌:古郡名。西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置,治敦煌(今甘肅敦煌西),轄境相當於今甘肅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區,隋文帝開皇初廢。
【譯文】
北魏太子元恂從平城準備遷往洛陽時,元隆與穆泰等人密謀讓元恂留在平城,於是派兵切斷雁門關,占據雁門關以北的地區。元丕當時在并州任職,元隆等人把這個陰謀告訴了元丕。元丕表面上擔心事情不能成功,雖然嘴裡也堅決反對,但心裡卻很支持這個計劃。等到事發後,元丕跟隨孝文帝到達平城,孝文帝每次審問穆泰等人時,常常讓元丕坐在身邊觀看。有關部門上奏元業、元隆、元超所犯的罪行應當族誅,元丕也應該連坐治罪。孝文帝因為丕曾經接受孝文帝承諾不殺他的詔書,所以只是罷免了他的官職,貶為平民百姓,留下了他的後妻和兩個兒子陪他居住在太原,然後殺掉元隆、元超以及他們的胞弟元乙升,其餘的兒子流放到敦煌郡。
【原文】
初,丕、叡與僕射李沖、領軍於烈俱受不死之詔。叡既誅,帝賜沖、烈詔曰:「叡反逆之志,自負幽冥,違誓在彼,不關朕也[1]。反逆既異,余犯雖欲矜恕,如何可得?然猶不忘前言,聽自死別府,免其孥戮[2]。元丕二子、一弟,首為賊端,連坐應死,特恕為民。朕本期始終,而彼自棄絕,違心乖念,一何可悲!故此別示,想無致怪。謀反之外,皎如白日耳[3]。」沖、烈皆上表謝。
【注文】
[1]幽冥:玄遠,幽暗,借指陰間,鬼神,神明。
[2]矜(jīn)恕(shù):憐憫寬恕。 孥(nú):子女,亦指妻子和兒女。
[3]皎(jiǎo):潔白明亮。
【譯文】
當初,元丕、陸叡與僕射李沖、領軍於烈全都接到不殺的詔書。陸叡被殺後,北魏孝文帝賜李沖、於烈詔書說:「陸叡反叛朝廷的行為,是自己有負於鬼神,背叛誓言的是他,與我沒有關係。他在反叛中的角色與其他人不同,即使我想憐憫和寬恕他,又怎麼能夠呢?但是我還是沒有忘記過去所說的話,所以任憑他自己在監獄中自殺,赦免了他的妻子和兒子。元丕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弟弟,是很早就謀劃叛亂的,如果按照連坐法也應該被誅殺,我特別加以寬恕,廢他們為平民百姓。我本來是希望對他們的情義有始有終,但是他們自己要拋棄親情,違背恩義,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情啊!所以,我特別要提醒大家一下,想必你們也不會感到奇怪吧。除了謀反之事外,我對待他們的真心像皎白的太陽。」李沖、於烈都上奏章表示感謝。
【原文】
臣光曰:夫爵祿廢置,殺生予奪,人君所以馭臣之大柄也[1]。是故先王之制,雖有親、故、賢、能、功、貴、勤、賓,苟有其罪,不直赦也,必議於槐棘之下,可赦則赦,可宥則宥,可刑則刑,可殺則殺,輕重視情,寬猛隨時[2]。故君得以施恩而不失其威,臣得以免罪而不敢自恃。及魏則不然,勛貴之臣,往往豫許之以不死;使彼驕而觸罪,又從而殺之;是以不信之令誘之使陷於死地也[3]。刑政之失,無此為大焉。
【注文】
[1]爵祿:官爵和俸祿。 殺生予奪:也稱「生殺予奪」,指對人的生命財產可以任意處置。生:讓人活;殺:處死;予:給予;奪:剝奪; 馭(yù):駕馭,控制。
[2]親、故、賢、能、功、貴、勤、賓:西周的法律規定這八種人犯罪須經特別審議,並可減免刑罰,稱為「八辟」,後代延續,改稱「八議」。參見《周禮·秋官·小司寇》中有關條文。 槐棘(jí):周代朝廷種三槐、九棘,公卿大夫分坐其下,以定三公九卿之位。後因以「槐棘」喻指三公九卿之位。
[3]豫許:即預許,預先答應。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授予或剝奪官爵和俸祿,掌握生殺的大權,是君主駕馭臣子的重要手段。所以先王們厘定製度時,雖然有親、故、賢、能、功、貴、勤、賓等所謂的「八議」,但如果他們真的犯了罪,也不敢直接寬赦,必定要通過三公九卿等進行商議,可以赦免的就赦免,可以寬恕的就寬恕,可以判刑的就判刑,可以誅殺的就誅殺,刑罰的輕重視情況而定,處理的寬嚴程度根據時機的不同而變化。所以,君主能施恩惠但又不失威嚴,臣子得以免罪但又不敢驕恃。到了北魏情況就不是這樣了,勛貴臣僚,君主往往預先賜給他們不殺的詔令,導致他們因驕縱而犯罪,然後再殺掉他們。所以說是由於君主不守信用的詔令誘使他們自己陷入死地。刑法和政令的過失,沒有比這種方式嚴重的了。
* * *
(1) 據《魏書》卷一一三《官氏志》。
蕭鸞篡弒
【內容提要】
《蕭鸞篡弒》敘述了南朝齊宗室蕭鸞廢殺鬱林王蕭昭業,立廢蕭昭文,以及最終篡奪皇位的整個歷史過程。
蕭鸞是南朝齊高帝蕭道成二哥蕭道生之子,父親早逝,由蕭道成撫養長大,寵愛程度甚至超過親子,封西昌侯。482年,蕭道成病逝,第二子蕭賾(zé)繼位,冊立其兄、早卒的原太子蕭長懋(mào)的長子蕭昭業為皇太孫,準備將來讓其繼位。南朝齊武帝蕭賾在位時,蕭鸞做人低調,辦事周密,深得器重。因此,蕭賾病危時,把朝事委託於蕭鸞和次子蕭子良,之後蕭鸞果斷粉碎了王融等人慾擁立蕭子良的陰謀,順利地完成了新舊皇位的交接。蕭昭業繼位後,提拔蕭鸞為尚書令,貶降蕭子良為太傅。
蕭昭業容貌俊美,接待賓客誠懇周到,言行舉止合乎禮儀,受到祖父與父親的喜愛。但蕭昭業的舉止都是偽裝出來的,比如,在做南郡王時,就與身邊侍從親昵,同吃同睡;飲酒作樂,奢侈無度,強索富人錢財;自配鑰匙,夜裡於府中淫亂;提前私封官爵;在其父與叔父重病期間,私施巫術,詛咒父叔早亡,以便繼位。繼承皇位後,蕭昭業本性暴露無遺,繼續與身邊小人親近,與其父的幸姬霍氏等私通,濫發賞賜,大肆揮霍,奢侈無度。蕭昭業疑忌蕭鸞位高權重,還曾與中書令何胤密謀誅殺他。以上種種跡象表明蕭昭業毫無帝王的姿態和胸懷。
這樣一位昏庸無道、心胸狹窄的皇帝給了蕭鸞專權一個有利的口實。蕭鸞與其心腹蕭衍商議謀劃廢立:一方面,把藩鎮中有威望的蕭子隆、崔元景等重臣內調朝廷,以消除外憂;另一方面,拉攏蕭昭業寵信的蕭坦之和蕭諶等,剷除蕭昭業身邊的近臣徐龍駒、周奉叔。布置妥當後,蕭鸞和蕭諶等人闖入皇宮,襲殺侍衛曹道剛,處死了蕭昭業以及黨羽,擁立其弟、年僅十五歲的新安王蕭昭文繼位。蕭鸞也因有擁立之功被封為驃騎大將軍、錄尚書事,兼領揚州刺史,賜爵宣城郡公,從此緊握住蕭齊朝廷的大權。
為了獨斷專權和篡奪帝位,蕭鸞一面安插自己的親信,一面偽裝孝忠朝廷,取得了藩王蕭鏘、蕭子隆等的信任。之後蕭鸞大誅蕭姓藩王,鄱陽王蕭鏘、隨王蕭子隆、晉安王蕭子懋、安陸王蕭子敬、晉熙王蕭(qiú)、南平王蕭銳、宜都王蕭鏗等都先後被殺。不久,蕭鸞兼任太傅、大將軍、揚州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殊禮,晉爵為王,為其篡位掃平了障礙。但是,蕭鸞還是擔憂眾心不服,於是一面以身上的紅痣附會為尊貴的日月之象,大肆宣揚,以證明其執政的合理性;一面繼續誅殺宗室,蕭鑠、蕭鋒、蕭子真、蕭子倫、蕭鈞諸王等又先後被殺。494年,蕭鸞以皇太后之命廢蕭昭文為海陵王,由蕭鸞繼承皇位。至此,蕭鸞終於登上皇帝的寶座。
為了能順利地奪取皇位,蕭鸞幾乎殺掉了齊高帝蕭道成、齊武帝蕭賾、齊景穆太子蕭長懋的所有子嗣,這是繼南朝宋以來皇室內部殘殺的進一步擴大化。蕭鸞的濫殺,不僅影響到蕭齊宗室諸王的生命安全,使蕭齊政權遭受到無法挽救的損失,而且直接影響到南朝歷史的發展進程,也註定了蕭齊會成為南朝四個王朝中壽命最短的一個。
【原文】
齊高帝建元二年春三月丁酉朔,以侍中、西昌侯蕭鸞為郢州刺史[1]。鸞,帝兄始安貞王道生之子也,早孤,為帝所養,恩過諸子[2]。
【注文】
[1]齊高帝:即蕭道成(427—482年),南朝齊開國皇帝(479—482年在位)。見前注。 建元二年:建元是南朝齊高帝蕭道成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建元元年(479年)四月至建元四年(482年)三月。建元二年即公元480年。 侍中:古代官職名。秦始置,為丞相之史(屬官),因往來東廂奏事,故稱侍中。兩漢沿置,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因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與聞朝政,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晉以後,曾相當於宰相。南朝宋文帝以侍中掌機要,梁、陳相沿,往往成為事實上的宰相,晉朝開始也把侍中作為三公的加銜。北魏時地位尤其高。隋朝時稱納言,唐恢復為侍中,為門下省長官,唐代宗時位居正二品,與尚書僕射、中書令同居宰相之職。南宋後廢。 蕭鸞(452—498年):南朝齊第五任皇帝(494—498年在位)。見前注。
[2]道生:即蕭道生(生卒年不詳),南朝宋臣僚。字孝伯,南朝宋名將蕭承之次子,南朝齊高帝蕭道成之兄,官居奉朝請,南朝齊高帝建元元年(479年),蕭道成篡宋建齊,追封為始安王,諡曰「貞」。 孤:幼年死去父親或父母雙亡稱孤。
【譯文】
南朝齊高帝(蕭道成)建元二年(480年)春季三月丁酉朔(初一日),任命侍中、西昌侯蕭鸞為郢州刺史。蕭鸞是齊高帝的哥哥始安王蕭道生的兒子,幼年時父親去世後,由齊高帝撫養長大,齊高帝對他比親兒子還疼愛有加。
【原文】
四年夏六月甲申朔,立南郡王長懋為皇太子[1]。
【注文】
[1]長懋(mào):即蕭長懋(458—493年),南朝齊宗室、故太子。見前注。
【譯文】
南朝齊高帝建元四年(482年)夏季六月甲申朔(初一日),齊武帝蕭賾冊立嫡長子、南郡王蕭長懋為皇太子。
【原文】
武帝永明十一年春正月丙子,文惠太子長懋卒[1]。太子素惡西昌侯鸞,嘗謂竟陵王子良曰:「我意中殊不喜此人,不解其故,當由其福薄故也[2]。」子良為之救解[3]。及鸞得政,太子子孫無遺焉[4]。
【注文】
[1]武帝:即蕭賾(440—493年),南朝齊第二任皇帝(482—493年在位)。見前注。 永明十一年:永明是南朝齊武帝蕭賾在位時期的年號,即永明元年(483年)一月至永明十一年(493年)。永明十一年即公元493年。 長懋(mào):即蕭長懋(458—493年),南朝蕭齊宗室、故太子。見前注。
[2]子良:即蕭子良(460—494年),南朝齊宗室、大臣。見前注。
[3]救解:予以援助,使脫離危險和困難。
[4]無遺:沒有脫漏或餘留。 焉:用於句尾,表示陳述或肯定。
【譯文】
南朝齊武帝(蕭賾)永明十一年(493年)春季正月丙子(二十五日),文惠太子蕭長懋去世。蕭長懋一向討厭西昌侯蕭鸞,曾經對竟陵王蕭子良說:「我心裡特別不喜歡這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應該是他的福氣淺薄吧。」蕭子良常常為蕭鸞開脫解釋。等到蕭鸞秉政後,太子蕭長懋的子孫全部都被殺掉,沒有一個留下來的。
【原文】
夏四月甲午,立南郡王昭業為皇太孫,東宮文武悉改為太孫官屬,以太子妃琅邪王氏為皇太孫太妃,南郡王妃何氏為皇太孫妃[1]。妃,戢之女也[2]。
【注文】
[1]昭業:即蕭昭業(473—494年),南朝齊第三任皇帝(493—494年在位)。字元尚,小字法身,文惠太子蕭長懋的嫡長子,母親為文安皇后王寶明。蕭昭業在位僅一年就被蕭鸞廢殺,貶稱鬱林王,終年二十一歲,葬處不明。 皇太孫:儲君的一種。簡稱太孫,與皇太子、皇太弟、皇太叔等相同,都是皇帝正式繼承人的封號。此繼承人通常是太子的嫡子,在太子去世後,改封其為太孫;但是也有少數在太子尚健在且並未被廢黜的情況之下,被封為太孫的例子,如唐高宗李治的太孫李重照、明成祖朱棣的太孫朱瞻基等。 王氏:即王寶明(455—512年),文惠太子蕭長懋正妻。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祖父東晉吳興太守王韶之,父王太宰祭酒曄之,蕭昭業生母。先後被封南郡王妃、皇太子妃、皇太孫太妃,蕭昭業即位後,尊為皇太后。南朝齊明帝蕭鸞廢蕭昭業與蕭昭文二帝後,被送出宮外居住。蕭衍廢蕭寶卷改立蕭寶融後,迎回皇宮稱制。512年去世,諡號安皇后,葬於崇安陵。 何氏:即何婧英(生卒年不詳),鬱林王蕭昭業皇后。廬江灊(qián)縣(今安徽霍山東北)人,父何戢(jí),485年嫁南郡王蕭昭業,493年封皇太孫妃、皇后。生性輕浮,淫亂後宮。494年,蕭鸞廢殺蕭昭業後,廢為郁陵王妃,後下落不明。
[2]戢(jí):即何戢(446—482年),南朝宋、齊大臣。字慧景,廬江灊(qián)縣(今安徽霍山東北)人,出身名門望族,祖父司空何尚之,父何偃。南朝宋孝武帝劉駿之婿,南朝宋任駙馬都尉、司徒左長史。南朝齊時任相國左長史、吏部尚書、驍騎將軍、吳興太守、左將軍等職,諡曰懿子。因其女何婧英為鬱林王蕭昭業的皇后,又被追贈侍中、右光祿大夫。
【譯文】
夏季四月甲午(十四日),南朝齊武帝蕭賾冊立南郡王蕭昭業為皇太孫,把太子宮的文武官員全部改為皇太孫宮的屬官,冊立太子妃、琅邪王氏為皇太孫太妃,南郡王妃何氏為皇太孫妃。何妃是何戢之女。
【原文】
秋七月戊午,上不豫,詔竟陵王子良甲仗入延昌殿侍醫藥[1]。子良以蕭衍、范雲等皆為帳內軍主[2]。子良日夜在內,太孫間日參承[3]。
【注文】
[1]不豫:皇帝有疾病的諱稱,也泛稱尊長有疾病。 延昌殿:古代宮殿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後宮殿宇,專供帝後的寢宮。
[2]蕭衍(464—549年):南朝梁開國皇帝(502—549年在位)。字叔達,小字練兒,南蘭陵(今江蘇常州武進區西北萬綏鎮)人,學識廣博,多才多藝,文武雙全,蕭齊時任雍州刺史,後起兵殺死暴君蕭寶卷,改立蕭寶融,502年接受蕭寶融禪位,建立蕭梁,在位長達四十八年,早年頗有政績,晚年爆發侯景之亂,被囚死於台城,諡曰「武」,廟號高祖,葬於修陵。 范雲(451—503年):南朝大臣、文學家。字彥龍,南鄉舞陰(今河南泌陽西北)人,南北朝著名唯物主義思想家范縝從弟,勤奮好學,揮筆成詩,歷任零陵內史、始興內史、廣州刺史等職,皆有政績。蕭梁時歷任侍中、散騎常侍、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封霄城縣侯,能直言勸諫,死後追贈侍中、衛將軍,賜諡曰「文」。 軍主:中國古代武官名。南北朝置,稱長帥為隊主、軍主。隊主即一隊之主;軍主即一軍之主。
[3]間(jiàn)日:隔天。 參承:參見侍候。
【譯文】
秋季七月戊午(初十日),北魏齊武帝(蕭賾)身體不適,下詔讓次子蕭子良率領禁軍進入延昌殿侍奉醫藥。蕭子良委任蕭衍、范雲等人都作為自己貼身部隊的軍主。蕭子良日夜在宮內侍奉,皇太孫蕭昭業則是每隔一天才來參見侍候。
【原文】
戊寅,上疾亟,暫絕,太孫未入,內外惶懼,百僚皆已變服[1]。中書郎王融欲矯詔立子良,詔草已立[2]。蕭衍謂范雲曰:「道路籍籍,皆雲將有非常之舉[3]。王元長非濟世才,視其敗也。」雲曰:「憂國家者,唯有王中書耳。」衍曰:「憂國,欲為周、召,欲為豎刁邪[4]?」雲不敢答。及太孫來,王融戎服絳衫,於中書省閣口斷東宮仗不得進。頃之,上復甦,問太孫所在,因召東宮器甲皆入,以朝事委尚書左僕射西昌侯鸞。俄而上殂,融處分以子良兵禁諸門[5]。鸞聞之,急馳至雲龍門,不得進[6]。鸞曰:「有敕召我。」排之而入,奉太孫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指麾部署,音響如鍾,殿中無不如命[7]。融知不遂,釋服還省,嘆曰:「公誤我。」由是鬱林王深怨之。
【注文】
[1]疾亟(jí):病情加重。 變服:改換服裝。此指換上喪服。
[2]中書郎:古代官職名。西漢置,隸中書謁者令,職掌及沿革不詳。三國吳置,掌草擬詔書,並常被派出執行皇帝使命,權任頗重。一說三國蜀亦置。魏、晉、南北朝時亦作為中書通隸郎、中書侍郎的省稱。 王融(467—493年):南朝齊大臣、文學家。字元長,原籍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少年聰慧,博涉有文才,舉秀才,極受蕭子良賞識,歷任太子舍人、秘書丞、中書郎、寧朔將軍、軍主。南朝齊武帝病重,融欲矯詔擁立蕭子良繼位未成,被賜死。
[3]籍籍:形容喧譁紛亂的樣子。
[4]豎刁(生卒年不詳):又名豎刀,春秋時齊國宦官。長於諂媚,曾自行閹割以表忠心,受齊桓公寵信。桓公病危時作亂,拒絕送飯菜,桓公被餓死,死後又不及埋葬,而與桓公之子對抗,後被誅殺。豎刁之亂導致齊國霸主地位的喪失。
[5]俄而:不久,一會。 殂(cú):死亡。 處分:安排,安置。
[6]雲龍門:古城門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宮城南面大門。
[7]排:推開,推擠。 指麾(huī):指揮。
【譯文】
戊寅(三十日),南朝齊武帝(蕭賾)病情加重,暫時昏厥,當時皇太孫(蕭昭業)沒有在宮中侍奉,朝廷內外驚異失措,文武百官都已經換上了喪服。中書郎王融計劃假傳詔書擁立蕭子良,詔書都已經寫好了。蕭衍對范雲說:「路上人們議論紛紛,都說朝廷將要發生意外。王融不是匡時濟世的人才,我覺得他一定會失敗。」范雲說:「憂心國家大事的人,只有王融而已。」蕭衍說:「憂心國家,是想做周公、召公,還是要做豎刁呢?」范雲不敢再說話。等皇太孫來到宮中後,王融身披絳紅色的戰袍,在中書省門口阻擋住皇太孫的護衛隊伍,不讓他們進去。不久,齊武帝重新甦醒過來,詢問皇太孫在哪裡,於是召皇太孫的護衛都進入寢宮,齊武帝把後事委託給尚書左僕射、西昌侯蕭鸞。不一會兒,齊武帝去世,王融安排讓蕭子良的軍隊禁斷皇宮的各個大門。蕭鸞聽說後飛馳到雲龍門口,被士兵擋住,蕭鸞說:「皇帝召我。」說完推開士兵闖進宮中,擁立皇太孫登上皇位,命令手下的士兵們把蕭子良攙扶出去,然後指揮部署,聲若洪鐘,宮中沒有人敢不從命。王融知道計劃實現不了,於是脫下戰袍返回中書省,嘆息著說:「是蕭子良害了我。」因此,鬱林王(蕭昭業)非常怨恨王融。
【原文】
遺詔曰:「太孫進德日茂,社稷有寄。子良善相毗輔,思弘治道,內外眾事,無大小悉與鸞參懷,共下意[1]。」
【注文】
[1]毗(pí)輔:輔助,輔佐。 參懷:共同商議。 下意:作出決定。
【譯文】
南朝齊武帝蕭賾在遺詔說:「皇太孫的德行每天都在進步,國家有了寄託。蕭子良擅長輔政,考慮齊家治國的正道,所以國內外的一切事務,無論大事小情都要與蕭鸞共同商議,一起做最後的決定。」
【原文】
鬱林王之未立也,眾皆疑立子良,口語喧騰[1]。武陵王曄於眾中大言曰:「若立長則應在我,立嫡則應在太孫[2]。」由是帝深憑賴之[3]。
【注文】
[1]口語:言論,議論。
[2]曄:即蕭曄(467—494),南朝齊宗室、大臣。見前注。
[3]憑賴:倚仗,依靠。
【譯文】
齊鬱林王(蕭昭業)還沒有繼位時,大臣們都懷疑蕭子良繼位,朝廷內外議論紛紛。武陵王蕭曄對大家說:「如果按年長冊立繼承人則應該是我,按嫡庶冊立則應該是皇太孫。」因此,鬱林王對蕭曄非常信任和依賴。
【原文】
初,西昌侯鸞為太祖所愛,鸞性儉素,車服儀從,同於素士,所居官名為嚴能,故世祖亦重之[1]。世祖遺詔,使竟陵王子良輔政,鸞知尚書事。子良素仁厚,不樂世務,乃更推鸞,故遺詔雲「事無大小,悉與鸞參懷」,子良之志也[2]。
【注文】
[1]車服:車輿禮服。 儀從:儀衛隨從。 素士:布衣之士,也指家庭貧寒的讀書人。 嚴能:辦事幹練。
[2]世務:塵世間的事務。
【譯文】
當初,西昌侯蕭鸞被南朝齊太祖(蕭道成)所寵愛,蕭鸞勤儉樸素,車子、衣服、儀仗與貧寒之家子弟無異,但在官任上辦事幹練,所以齊世祖蕭賾也很重用他。世祖在去世的遺詔中,任命蕭子良為輔政,並讓蕭鸞主持尚書省的事務。蕭子良一向厚道仁義,也不喜歡各種世俗事務,於是把很多事情都推給蕭鸞處理,所以遺詔上說「事情無論大小,都要與蕭鸞共同商議」,這是蕭子良的意願。
【原文】
帝少養於子良妃袁氏,慈愛甚著[1]。及王融有謀,遂深忌子良。大行出太極殿,子良居中書省,帝使虎賁中郎將潘敞領二百人仗屯太極西階以防之[2]。既成服,諸王皆出,子良乞停至山陵,不許[3]。
【注文】
[1]袁氏(生卒年不詳):蕭子良妃子。生性好佛,曾養育年幼的侄子蕭昭業。
[2]大行:古代稱剛死而尚未定諡號的皇帝﹑皇后,取一去不返之意。 太極殿:古代宮殿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宮城中的正殿。規模宏大,高八丈、長二十七丈、廣十丈,初為十二間,象徵一年的十二個月。兩翼設太極東堂和太極西堂,各七間,是皇帝日常議政、筵宴、延見、起居的所在。南朝梁武帝時將太極殿擴為十三間,以契合閏月之數,並在太極殿和東西兩堂內鋪砌花紋錦石。 虎賁中郎將: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潘敞(生卒年不詳):南朝齊將領。曾任虎賁中郎將。
[3]成服:古代喪禮大殮後,親屬按照與死者關係的親疏穿上不同的喪服,稱成服。
【譯文】
齊鬱林王年少時由蕭子良的妃子袁氏所撫養,袁氏對他慈愛有加。等到王融有擁立蕭子良稱帝的陰謀後,鬱林王就開始非常忌恨蕭子良。在行皇帝(蕭賾)的遺體抬到太極殿時,蕭子良正在中書省,鬱林王派虎賁中郎將潘敞率領帶著武器的兩百名士兵守在太極殿西面,以防備蕭子良。等到大殮完畢,諸王們穿著喪服都走出皇宮後,蕭子良請求留在武帝的陵墓,鬱林王不同意。
【原文】
壬午,稱遺詔,以武陵王曄為衛將軍,與征南大將軍陳顯達並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西昌侯鸞為尚書令,太孫詹事沈文秀為護軍[1]。癸未,以竟陵王子良為太傅[2]。
【注文】
[1]遺詔:皇帝駕崩之後,為後人留下的遺書,遺言等。 衛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漢文帝時始設,總領京城各軍,是防衛部隊的統帥。 征南大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陳顯達(427—500年):南朝宋、齊將領。南彭城(治呂縣,今地不詳)人,官至蕭齊太尉、大司馬,封鄱陽王。曾參與討伐北魏的焦墟、泌陽、隔城之戰和平定桂陽王劉休范的戰爭,後因反叛被東昏侯蕭寶卷所誅。 左僕射:古代官職名。秦、西漢為尚書令副貳。東漢為尚書台次官,職權益重。職掌拆閱封緘章奏文書,參議政事,諫諍駁議,監察百官。漢末分置左、右僕射。唐初不設尚書令,以左、右僕射代居其位,為事實上的宰相。 尚書令:古代官職名,始於秦,西漢沿置,原為少府的屬官,專掌文書及群臣的奏章。西漢武帝時以宦官提任,西漢成帝時改用士人。東漢政務歸尚書,尚書令成為對君主負責、總攬政令的首腦。 詹事:古代官職名。戰國秦始置,掌皇后、太子家中之事,秦、西漢相沿,皇后之官屬及太子之官屬均有詹事,東漢廢,魏晉復置,歷代相沿,為太子官屬之長。 沈文秀:沈文季之訛。沈文季(442—499年),南朝宋臣僚。字仲達,武康(今浙江德清)人,沈慶之之子,南朝宋時歷任黃門郎、長水校尉、秘書監、吳興太守。劉宋亡後仕蕭齊,歷任侍中、秘書監、太子詹事,後見時局混亂,以年老多病為辭拒絕參政,後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南朝梁武帝時贈司空,諡忠憲公。
[2]太傅:古代官名。起始於西周,三公之一,春秋、戰國沿置,是君主的輔佐大臣,掌管軍政。秦朝廢止。東漢長期設立該職,以後各代均有設置,但多為虛銜。
【譯文】
壬午(八月初四日),齊鬱林王聲稱奉南朝齊武帝的遺詔,任命武陵王蕭曄為衛將軍,與征南大將軍陳顯達同為開府儀同三司,改任尚書左僕射、西昌侯蕭鸞為尚書令,皇太孫詹事沈文秀為護軍。癸未(初五日),蕭昭業任命竟陵王蕭子良為太傅。
【原文】
鬱林王性辯惠,美容止,善應對,哀樂過人,世祖由是愛之[1]。而矯情飾詐,陰懷鄙慝,與左右群小共衣食,同臥起[2]。
【注文】
[1]辯惠:聰明而富於辯才。 容止:儀容舉止。 哀樂:悲哀與快樂。
[2]矯(jiǎo)情飾詐:以虛假的現象偽裝欺騙別人。 鄙慝(tè):卑劣邪惡。 群小:僕從,婢妾。
【譯文】
南朝齊鬱林王(蕭昭業)聰明而富於辯才,儀容舉止得體,善於應對,悲哀與快樂的情緒都比別人豐富,因此南朝齊世祖非常喜歡他。但鬱林王常以假象欺騙別人,心懷卑劣邪惡的想法,與身邊的侍從同衣同食,同起同臥。
【原文】
始為南郡王,從竟陵王子良在西州,文惠太子每禁其起居,節其用度[1]。王密就富人求錢,無敢不與。別作鑰鉤,夜開西州後閣,與左右至諸營署中淫宴[2]。師史仁祖、侍書胡天翼相謂曰:「若言之二宮,則其事未易;若於營署為異人所毆及犬物所傷,豈直罪止一身,亦當盡室及禍[3]。年各七十,餘生寧足吝邪?」數日間,二人相繼自殺,二宮不知也。所愛左右,皆逆加官爵,疏於黃紙,使囊盛帶之,許南面之日,依此施行[4]。
【注文】
[1]西州:古城名。東晉築。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市朝天宮西望仙橋一帶。因在台城之西,且為揚州刺史治所,故名。 用度:支出。
[2]鑰鉤:鑰匙。
[3]史仁祖(?—493年):南朝齊臣僚。曾任鬱林王蕭昭業的老師,因懼不教之禍而自殺。 侍書:古代官職名。又稱侍書御史、持書御史,侍奉帝王﹑掌管文書的官員,宋、明時為翰林院屬官。 胡天翼(?—493年):南朝齊臣僚。曾任侍書御史,後因懼鬱林王蕭昭業不教之禍自殺。 二宮:指皇帝與皇太子。
[4]逆:預告,提前。 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為尊位,故天子、諸侯見群臣,或卿大夫見僚屬,皆面南而坐。帝位面朝南,故代稱帝位。
【譯文】
南朝齊鬱林王做南郡王時,跟著竟陵王蕭子良在西州,他的父親文惠太子(蕭長懋)常常管束他的生活起居,限制他的花費。鬱林王就向富人家要錢,沒有人敢不給。又私自配了一把鑰匙,夜裡打開西州後閣門,與身邊的侍從到各個官署中宴飲作樂。他的老師史仁祖和侍書胡天翼商量說:「如果把蕭昭業的情況向皇帝和皇太子報告,那麼這事就更不好解決了;如果他在官署中被別人毆打或者被惡狗等動物咬傷的話,豈止是我們兩個犯罪,我們的家族都要遭殃。我們都是七十歲的人了,還這麼吝惜自己的餘生嗎?」於是,幾天之內兩個人相繼自殺,皇帝和皇太子都不知道。鬱林王把自己寵愛的侍從全部提前加封官爵,寫在黃紙上,讓他們自己隨身攜帶著,答應當上皇帝後,依照所寫的官爵正式加封。
【原文】
侍太子疾及居喪,憂容號毀,見者嗚咽。裁還私室,即歡笑酣飲。常令女巫楊氏禱祀,速求天位[1]。及太子卒,謂由楊氏之力,倍加敬信。既為太孫,世祖有疾,又令楊氏禱祀。時何妃猶在西州,世祖疾稍危,太孫與何妃書,紙中央作一大喜字,而作三十六小喜字繞之。
【注文】
[1]禱(dǎo)祀(sì):為祈禱而祭祀。 天位:天子之位。
【譯文】
齊鬱林王侍奉父親、皇太子蕭長懋生病和守喪期間,愁容滿面,悲泣哀嚎,見到的人都被他的仁孝行為所感動,痛哭流涕。但剛剛回到自己的住處,立刻就歡笑宴飲。還經常讓女巫楊氏為他祈禱,請求早點繼承皇位。等到皇太子去世後,鬱林王認為是女巫楊氏的功勞,對她加倍尊敬和崇信。做了皇太孫後,在齊世祖(蕭賾)生病期間,鬱林王又讓女巫楊氏祈禱。當時他的妃子何婧英還留在西州,世祖的病情稍有加重,皇太孫就給何妃寫信,在信紙的中央寫著一個大大的喜字,在大喜字周圍又用三十六個小喜字環繞著。
【原文】
侍世祖疾,言發淚下。世祖以為必能負荷大業,謂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措意;五年外勿復委人[1]。若自作無成,無所多恨[2]。」臨終,執其手曰:「若憶翁,當好作。」遂殂。大斂始畢,悉呼世祖諸伎,備奏眾樂[3]。即位十餘日,即收王融下廷尉,使中丞孔稚珪奏融險躁輕狡,招納不逞,誹謗朝政[4]。融求援於竟陵王子良,子良憂懼,不敢救,遂於獄賜死。
【注文】
[1]措意:注意,放在心上。
[2]恨:遺憾,為做不到或做不好而內心不安。
[3]大斂:古代的一種喪葬習俗。即人死後的第三天,將已裝裹好的屍身放入棺材蓋棺。古人認為,大斂的做法一方面可看出死者已確實死亡,一方面喪葬時所用器物可有時間準備,同時死者的遠親也可趕來弔喪,所以人死後三日才可行大斂。
[4]廷尉:古代官職名。秦漢至北齊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西漢景帝劉啟時改名大理,西漢武帝劉徹時恢復舊稱。職掌天下刑獄,還負責掌管每年全國斷獄總數,最後匯總,州郡疑難案件報請等事務。此外,常派員為地方處理某些重要案件。魏晉南北朝時廷尉職掌與兩漢無太大區別。 孔稚珪(guī)(447—501年):南朝宋、齊大臣、文學家。一作孔珪,字德璋,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劉宋時任尚書殿中郎,蕭齊時任御史中丞、太子詹事等,死後追贈金紫光祿大夫。 不逞:作亂之人,叛亂之徒。
【譯文】
皇太孫在侍奉南朝齊世祖(蕭賾)生病期間,每次說話都淚流滿面。世祖認為他一定能夠擔當起國家的基業,對他說:「五年之內,我會委託一個宰相幫你理政,你不要擔心;五年之後你要親政,不可再委託別人。如果自己覺得沒有什麼成就,也不要有太多的遺憾。」臨終時,世祖握著皇太孫的手說:「如果你還想念祖父我的話,就好好地干。」說完,世祖就去世了。世祖的遺體剛剛入殮完畢,皇太孫就召集世祖的伎樂為自己彈奏各種音樂。皇太孫繼位十幾天後,就下令逮捕王融,派御史中丞孔稚珪彈劾王融陰險狡猾,招納叛亂之徒,誹謗朝政。王融向竟陵王蕭子良求救,蕭子良憂慮害怕,不敢營救王融,於是,王融被賜令在監獄中自殺。
【原文】
明帝建武元年春正月,西昌侯鸞將謀廢立,引前鎮西諮議參軍蕭衍與同謀[1]。荊州刺史隨王子隆性溫和,有文才,鸞欲征之,恐其不從[2]。衍曰:「隨王雖有美名,其實庸劣。既無智謀之士,爪牙唯仗司馬垣歷生、武陵太守卞白龍耳[3]。二人唯利是從,若啖以顯職,無有不來,隨王止須折簡耳[4]。」鸞從之,征歷生為太子左衛率,白龍為游擊將軍,二人並至。續召子隆為侍中、撫軍將軍[5]。豫州刺史崔慧景,高、武舊將,鸞疑之,以蕭衍為寧朔將軍,戍壽陽[6]。慧景懼,白服出迎,衍撫安之[7]。
【注文】
[1]建武元年:建武是南朝齊明帝蕭鸞在位時期的第一個年號,即建武元年(494年)十月至建武五年(498年)四月,建武元年即公元494年。需要注意,公元494年間共有三個年號,分別是鬱林王蕭昭業的隆昌(一月至七月)、海陵王蕭昭文的延興(七月至十月)、明帝蕭鸞的建武(十月至十二月)。 參軍: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2]子隆:即蕭子隆(474—494年),南朝齊宗室、將領。字雲興,南朝齊武帝蕭賾第八子,母為王淑儀,相貌出眾,少有文才,封隨郡王,歷任輔國將軍、南琅邪太守、彭城太守、東中郎將、會稽太守、中護軍、鎮西將軍、荊州刺史、征西將軍、侍中、撫軍將軍、中軍大將軍,後被蕭鸞忌殺,有文集行於世。
[3]垣歷生(?—499年):南朝宋、齊將領。下邳(今江蘇睢寧北)人,垣榮祖從弟,歷任驍騎將軍、太子左衛率,性格苛暴,好行鞭捶,與始安王蕭遙光反叛被殺。 武陵:古郡名。治臨沅,今湖南常德武陵區。 太守: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卞白龍(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歷任武陵太守、游擊將軍等職。
[4]啖(dàn):用利益引誘人。 折簡:也稱折柬,書信或信札。
[5]侍中: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撫軍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6]崔慧景(438—500年):南朝宋、齊將領。字君山,清河東武城(今山東德州武城)人,宋時任長水校尉、寧朔將軍,後為蕭道成親信,蕭齊建立後封樂安縣子,任平西府司馬、南郡內史、輔國將軍、冠軍將軍、黃門郎、輔國將軍、冠軍將軍、司州刺史、豫州刺史、右衛將軍、給事中等職。後起兵反叛,兵敗被殺。 寧朔將軍:古代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 壽陽:地名。豫州治所,今安徽壽縣。
[7]白服:白色衣服。此指投降時專用的喪服。
【譯文】
南朝齊明帝(蕭鸞)建武元年(494年)春季正月,西昌侯蕭鸞陰謀廢除鬱林王蕭昭業,另立新帝,召來鎮西諮議參軍蕭衍與他一起密謀。荊州刺史、隨王蕭子隆,性情溫和,很有文采,蕭鸞想徵召他,又擔心他不順從。蕭衍說:「隨王雖然是名聲很好,但其實平庸無能。身邊沒有一個謀士,手下的武將也只有司馬垣歷生、武陵太守卞白龍而已。這兩個武將都是唯利是圖的人,如果用高官引誘他們,他們一定會來的。至於隨王只需要一封書信就可以了。」蕭鸞聽從了蕭衍的話,徵召垣歷生任太子左衛率,卞白龍為游擊將軍,兩人很快一起回朝赴任。接著蕭鸞徵召蕭子隆回朝任侍中、撫軍將軍。豫州刺史崔慧景是南朝齊高帝、武帝時期的老將,蕭鸞疑忌他,於是派蕭衍擔任寧朔將軍,鎮守壽陽。崔慧景害怕,身著白衣出城迎接,蕭衍對他大加安撫。
【原文】
帝寵幸中書舍人綦毋珍之、朱隆之、直閣將軍曹道剛、周奉叔、宦者徐龍駒等[1]。珍之所論薦,事無不允。內外要職,皆先論價,旬月之間,家累千金。擅取官物及役作,不俟詔旨[2]。有司至相語云:「寧拒至尊敕,不可違舍人命。」帝以龍駒為後閣舍人,常居含章殿,著黃綸帽,被貂裘,南面向案,代帝畫敕[3]。左右侍直,與帝不異。
【注文】
[1]綦(qí)毋(wú)珍之(?—494年):南朝齊臣僚。曾任中書舍人,鬱林王寵臣,後被蕭鸞所殺。綦毋:複姓。 朱隆之(?—494年):南朝齊臣僚。曾任中書舍人,鬱林王寵臣,後被蕭諶所殺。 直閣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曹道剛(?—494年):南朝齊將領。鬱林王心腹,曾任直閣將軍、中軍司馬,後被蕭諶所殺。 周奉叔(?—494年):南朝齊將領。蘭陵(今山東蘭陵)人周盤龍之子,性格剛烈,勇力絕人,多次大敗北魏軍,威震北方,但征討中常暴掠百姓,留下惡名。曾任東宮直閣將軍,傾心交好太子蕭昭業,成為其心腹爪牙,尤被親寵,蕭昭業欲殺輔政大臣蕭鸞,派周奉叔任青州刺史為外援,封曲江縣男,後被蕭鸞誘殺。 徐龍駒(?—494年):南朝齊宦官。鬱林王蕭昭業寵臣,歷任東宮齋帥、羽林監、後閣舍人、黃門署令、淮陵太守等職,後被蕭鸞所殺。
[2]役作:役使勞作。
[3]後閣舍人:古代官職名。後閣指禁中後閣;舍人本為中書省屬官,掌司皇帝詔誥。 含章殿:古代宮殿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皇宮內皇后的宮殿。一般是三殿一組,皇后正殿稱顯陽殿,東邊稱含章殿,西邊稱徽音殿。
【譯文】
齊鬱林王寵幸中書舍人綦毋珍之、朱隆之、直閣將軍曹道剛、周奉叔、宦官徐龍駒等人。綦毋珍之所論定、推薦的人和事情,沒有不批准的。朝廷內外的重要職位,他都先標好價碼出賣,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他的家裡就累積了千金。他還擅自攫取宮中的物品,役使工匠為他勞作,從來不等朝廷的批准。朝廷各衙門的官員們在一起談論說:「寧可違抗皇帝的旨令,也不敢違抗中書舍人的命令。」鬱林王任命宦官徐龍駒為後閣舍人,常常讓他在含章殿辦公,戴著黃綸帽,披著貂皮衣,面朝南坐在桌子前,替鬱林王批閱公文。鬱林王身邊的侍從,與皇帝鬱林王沒有什麼兩樣。
【原文】
帝自山陵之後,即與左右微服遊走市里,好於世宗崇安陵隧中擲塗、賭跳,作諸鄙戲,極意賞賜左右,動至百數十萬[1]。每見錢,曰:「昔我思汝一枚不得,今日得用汝未?」世祖聚錢上庫五億萬,齋庫亦出三億萬,金銀布帛不可勝計[2]。鬱林王即位,未期歲,所用垂盡[3]。入主衣庫,令何後及寵姬以諸寶器相投擊,破碎之,用為笑樂[4]。蒸於世(祖)[宗]幸姬霍氏,更其姓曰徐[5]。朝事大小,皆決於西昌侯鸞。鸞數諫爭,帝多不從,心忌鸞,欲除之。以尚書右僕射鄱陽王鏘為世(祖)[宗]所厚,私謂鏘曰:「公聞鸞於法身如何?」鏘素和謹,對曰:「臣鸞於宗戚最長,且受寄先帝[6]。臣等皆年少,朝廷所賴,唯鸞一人,願陛下無以為慮。」帝退謂徐龍駒曰:「我欲與公共計取鸞,公既不同,我不能獨辦,且復小聽[7]。」
【注文】
[1]世宗:指南朝齊文惠太子蕭長懋。其子蕭昭業繼位後,追諡為文帝,廟號世宗。 崇安陵:蕭長懋的陵墓,遺址在今江蘇南京市江寧區金牛山。 擲塗:以投擲泥土為遊戲。 賭跳:跳躍的高低比賽勝負。 鄙戲:粗俗的遊戲。 極意:恣意,隨意。
[2]上庫:倉庫名。即國庫。 齋庫:倉庫名。收藏財物的倉庫。
[3]鬱林王:即蕭昭業,被廢後封鬱林王。 期歲:一年。 垂:副詞。將近,接近。
[4]主衣庫:倉庫名。貯藏衣物的府庫。
[5]蒸(zhēng):通「烝」,古代指與母輩淫亂。 霍氏:蕭長懋的寵妃,後被其庶子蕭昭業所寵,更姓徐。
[6]鏘:即蕭鏘(469—494年),南朝齊宗室、大臣。見前注。 法身:自身,本人。此指鬱林王蕭昭業。 和謹:謙和謹慎。
[7]小聽:稍等,再等等。
【譯文】
自從安葬了南朝齊武帝蕭賾之後,鬱林王就與身邊的侍從穿便服到鬧市中遊玩,還喜歡去齊世宗(蕭長懋)崇安陵的隧道中投擲泥巴,比賽跳高,做一些非常低劣的遊戲,恣意賞賜身邊的侍從,動不動就十萬百萬。每次見到錢,鬱林王就說:「我以前想拿你們一枚錢都不給,如今我還用得著你們的嗎?」齊世祖(蕭賾)積聚錢財,上庫中有五億萬,齋庫中也有三億萬,金銀、絲綢更是數不勝數。鬱林王繼位還不滿一年,兩庫中的錢財已經將近枯竭。他又帶著何皇后以及寵幸的妃子們進入主衣庫中,用珠寶、器物相投擲,使它們破碎來玩笑取樂。鬱林王還與他父親世宗的妃子霍氏亂倫,並給她改姓為徐。朝廷大小事情,都由西昌侯蕭鸞決斷。蕭鸞多次勸諫力爭,蕭昭業就是不聽,而且心中非常忌恨蕭鸞,準備廢掉他。鬱林王認為尚書右僕射、鄱陽王蕭鏘曾深受世宗的寵愛,私下裡問蕭鏘說:「你認為蕭鸞對我怎麼樣?」蕭鏘一向和氣謹慎,回答說:「臣子蕭鸞是宗室中最年長的,而且是先帝的託孤之臣。我們都還年輕,朝廷能依靠的只有蕭鸞一人,希望陛下不要擔心。」鬱林王回宮後,對宦官徐龍駒說:「我計劃與蕭鏘商量除掉蕭鸞,但蕭鏘不同意,我又無法單獨辦到,暫時再等等吧。」
【原文】
衛尉蕭諶,世祖之族子也,自世祖在郢州,諶已為腹心[1]。及即位,常典宿衛,機密之事無不預聞。征南諮議蕭坦之,諶之族人也,嘗為東宮直閣,為世宗所知[2]。帝以二人祖父舊人,甚親信之。諶每請急出宿,帝通夕不寐,諶還乃安[3]。坦之得出入後宮,帝褻狎宴遊,坦之皆在側[4]。帝醉後,常裸袒,坦之輒扶持諫諭[5]。西昌侯鸞欲有所諫,帝在後宮不出,唯遣諶、坦之徑進,乃得聞達。
【注文】
[1]蕭諶(?—495年):南朝齊宗室、將領。字彥孚,員外郎蕭道清之孫,歷任左常侍、東莞太守、建威將軍、步兵校尉、南濮陽太守、南蘭陵太守、左中郎將、後軍將軍、衛軍司馬、衛尉、輔國將軍、領軍將軍、左將軍、南徐州刺史,封衡陽郡公,在南朝齊武帝、鬱林王、明帝三朝深得寵重,後因依恃勛重,干預朝政,被海陵王蕭昭文賜死。
[2]蕭坦之(?—499年):南朝齊大臣。太中大夫蕭道濟之孫,歷任殿中將軍、刑獄參軍、給事中、蘭陵令、射聲校尉、南魯郡太守、黃門郎、衛尉卿、散騎常侍、右衛將軍、領軍將軍、侍中、尚書右僕射、丹陽尹,肥黑無須,語聲嘶啞,剛狠專執,後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
[3]請急:請假。急:古代休假名。 通夕:整夜。 寐(mèi):睡覺,睡著。
[4]褻(xiè)狎(xiá):親近寵幸。 宴遊:宴飲遊樂。
[5]諫諭:亦作「諫喻」。勸諫諷喻;勸諫曉喻。
【譯文】
衛尉蕭諶是齊世祖(蕭賾)的本家侄子,自從世祖鎮守郢州以來就已成為世祖的心腹。等到世祖繼位後,常常讓他主管朝廷禁衛軍,朝廷機密之事無不讓他先知道。征南諮議參軍蕭坦之是蕭諶的同族人,曾經做過太子宮的直閣將軍,也受到齊世宗的知遇之恩。鬱林王(蕭昭業)認為他們兩人是祖父和父親的老部下,所以特別親信他們。蕭諶每次有緊急事情不能值班,鬱林王都整夜無法入睡,等蕭諶回來後才能安心。蕭坦之可以出入後宮,鬱林王與侍從們玩鬧宴飲之時,都有蕭坦之在旁邊守衛。鬱林王酒醉後,常常赤身裸體,蕭坦之就攙扶著他,並且經常勸導他。西昌侯蕭鸞想要進諫,但是蕭昭業在後宮不出來接見,只好派蕭諶、蕭坦之進入後宮,才能轉達蕭鸞的諫議。
【原文】
何後亦淫泆,私於帝左右楊珉,與同寢處如伉儷[1]。又與帝相愛狎,故帝恣之,迎後親戚入宮,以耀靈殿處之[2]。齋閣通夜洞開,內外淆雜,無復分別。西昌侯鸞遣坦之入奏誅珉,何後流涕覆面,曰:「楊郎好年少,無罪,何可枉殺?」坦之附耳語帝曰:「外間並雲楊珉與皇后有情,事彰遐邇,不可不誅[3]。」帝不得已許之,俄敕原之,已行刑矣[4]。鸞又啟誅徐龍駒,帝亦不能違,而心忌鸞益甚。蕭諶、蕭坦之見帝狂縱日甚,無復悛改,恐禍及己,乃更回意附鸞,勸其廢立,陰為鸞耳目,帝不之覺也[5]。
【注文】
[1]淫泆(yì):淫蕩,淫亂。 楊珉(mín)(?—494年):南朝齊臣僚。鬱林王侍從,曾與皇后何氏私通,後被鬱林王所殺。 同寢:同眠,同睡。 伉(kàng)儷(lì):夫妻。
[2]耀靈殿:古代宮殿名。又名耀靈宮,是南朝建康城皇宮內的殿宇。
[3]彰:明顯,顯著。 遐(xiá)邇(ěr):遠近。遐,遠。邇,近。
[4]俄:很快,不久。 原:赦免,寬恕。
[5]悛(quān)改:悔改。 回意:改變意志,改變想法。
【譯文】
何皇后也淫蕩,與鬱林王身邊的侍從楊珉有私情,兩人同床共枕,形同夫妻。同時,何皇后和鬱林王也悅愛親昵,所以鬱林王對她更為放縱,把何皇后的親戚接入皇宮中,安排他們居住在耀靈殿。殿中的各個房間整夜燈火通明,宮內宮外混亂不堪沒有區別。西昌侯蕭鸞派蕭坦之入宮啟奏誅殺楊珉,何皇后淚流滿面地說:「楊郎年輕,英俊瀟灑,沒有犯罪,為什麼要枉殺他呢?」蕭坦之附在鬱林王的耳邊悄悄告訴他說:「外面都傳言楊珉與何皇后有私情,此事已經非常明顯,遠近皆知,不可不殺。」鬱林王不得已,只好同意,不久又下令赦免楊珉,但已經行刑完畢。蕭鸞又啟奏誅殺宦官徐龍駒,鬱林王也不敢不答應,但心裡更加忌恨蕭鸞。蕭諶、蕭坦之看到鬱林王一天比一天瘋狂放縱,並無悔改之意,也害怕災禍降臨到自己頭上,於是改變主意依附於蕭鸞,勸導蕭鸞廢掉鬱林王,另立新帝,並且暗中作為蕭鸞的耳目,鬱林王沒有察覺。
【原文】
周奉叔恃勇挾勢,陵轢公卿[1]。常翼單刀二十口自隨,出入禁闥,門衛不敢訶[2]。每語人曰:「周郎刀不識君!」鸞忌之,使蕭諶、蕭坦之說帝,出奉叔為外援,己巳,以奉叔為青州刺史,曹道剛為中軍司馬。奉叔就帝求千戶侯,許之;鸞以為不可,封曲江縣男,食三百戶[3]。奉叔大怒,於眾中攘刀厲色,鸞說諭之,乃受[4]。奉叔辭畢,將之鎮,部伍已出。鸞與蕭諶稱敕,召奉叔於省中,毆殺之,啟雲「奉叔慢朝廷」[5]。帝不獲已,可其奏[6]。
【注文】
[1]陵轢(lì):凌駕,欺壓。
[2]翼:在身體兩側帶著,像翅膀的樣子。 禁闥(tà):宮廷,朝廷。 訶(hē):同「呵」,呵斥,怒責。
[3]千戶侯:古代封號。意為食邑千戶的侯爵,有向一千戶以上的百姓徵稅的權利。
[4]攘(rǎng)刀:推刀,抽刀。攘:拔,推。
[5]慢:輕慢,傲慢。
[6]不獲已:不得已。 可:認可,承認。
【譯文】
周奉叔憑藉自己的勇猛和權勢,凌駕於公卿之上。常常隨身左右兩側吊著二十口單刀,隨意出入皇宮,門衛不敢呵斥。每次對別人說:「我周某人的刀不認人!」蕭鸞非常忌恨他,派蕭諶、蕭坦之勸說鬱林王,請求派周奉叔出宮作為外部的防守力量。己巳(二十三日),鬱林王任命周奉叔為青州刺史,曹道剛為中軍司馬。周奉叔請求朝廷封他為千戶侯,鬱林王立即答應;蕭鸞認為不可以,改封為曲江縣南,食邑三百戶。周奉叔非常憤怒,在文武百官面前變臉揮刀,在蕭鸞的勸說下才接受封爵。周奉叔辭別完畢,將要出鎮青州,部隊已經出發。蕭鸞與蕭諶假傳詔書,徵召周奉叔返回官署,毆打殺死了他,啟奏說「周奉叔對朝廷太傲慢已被處死」。鬱林王也沒有辦法,只好認可奏章。
【原文】
溧陽令錢塘杜文謙,嘗為南郡王侍讀,前此說綦毋珍之曰:「天下事可知,灰盡粉滅,匪朝伊夕,不早為計,吾徒無類矣[1]。」珍之曰:「計將安出?」文謙曰:「先帝舊人多見擯斥,今召而使之,誰不慷慨[2]?近聞王洪範與宿衛將萬靈會等共語,皆攘袂搥床[3]。君其密報周奉叔,使萬靈會等殺蕭諶,則宮內之兵皆我用也。即勒兵入尚書,斬蕭令,兩都伯力耳[4]。今舉大事亦死,不舉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遲疑不斷,復少日,錄君,稱敕賜死,父母為殉,在眼中矣[5]。」珍之不能用,及鸞殺奉叔,並收珍之、文謙殺之。
【注文】
[1]溧(lì)陽:古縣名。今江蘇高淳縣固城鎮。 錢塘:古縣名。又稱錢唐。秦置,治今浙江杭州西靈隱山麓,隋移今杭州市江干區,唐代諱「唐字」,改為錢塘。西漢時為會稽郡治所。南朝陳為錢唐郡治所。 杜文謙(?—494年):南朝齊臣僚。歷任侍讀、溧陽令等職,後因謀劃殺死蕭鸞,被蕭鸞所殺。 侍讀:古代官職名。是為帝王講學的官員。 匪朝伊夕:非晨即夕,指時間之短。匪,不是。伊,文言助詞,無實義。 無類:無遺類,無倖存者。
[2]擯(bìn)斥:拋棄,排斥。
[3]王洪範(生卒年不詳):南朝宋、齊臣僚。上谷(治今河北懷來東南)人,歷任晉壽太守、青冀二州刺史。 萬靈會(生卒年不詳):南朝齊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攘袂(mèi)搥(chuí)床:捋(luō)起袖子用手擊床,表示憤怒、激動。
[4]都伯:古代武官名。約相當於隊長。南朝之行刑人亦稱都伯,即後世之劊子手。
[5]錄:逮捕,抓獲。 殉(xùn):用人送死,殉葬。
【譯文】
溧陽令、錢塘人杜文謙,曾經為南郡王(蕭昭業)侍讀,在此之前不久勸綦毋珍之說:「天下之事已經非常清楚了,朝廷將面臨灰飛煙滅的危險,時間就在朝夕之間,不早點為自己考慮,我們將不會有一人倖免。」綦毋珍之說:「那該怎麼辦呢?」杜文謙說:「先前皇帝的老部下,多數被排擠,如今把他們再次召回,哪一個不是情緒激昂?最近聽說王洪範與宿衛將領萬靈會等談話時,都激動地捋起袖子用手擊床。你可以把這一情況秘密向周奉叔報告,讓他派萬靈會等人殺掉蕭諶,這樣皇宮的禁軍就可都歸我們所用了。然後派兵到尚書省,斬殺蕭鸞,只需要兩個武將而已。如今我們反抗也得死,不反抗也得死,同樣是死,為朝廷而死可以吧!如果猶豫不決,再過幾天,逮捕了你,假稱詔書賜你自殺,父母也受牽連,事情明明白白就在眼前。」綦毋珍之沒有聽從杜文謙的話,等蕭鸞殺掉周奉叔後,把綦毋珍之、杜文謙也一併殺掉了。
【原文】
秋七月,西昌侯鸞既誅徐龍駒、周奉叔,而尼媼外入者,頗傳異語[1]。中書令何胤,以後之從叔,為帝所親,使直殿省[2]。帝與胤謀誅鸞,令胤受事。胤不敢當,依違諫說,帝意復止[3]。乃謀出鸞於西州,中敕用事,不復關咨於鸞[4]。
【注文】
[1]尼媼(ǎo):尼姑。 異語:神異之語,此指蕭鸞政變。
[2]何胤(446—531年):南朝齊臣僚、文學家。字子季,更字胤叔,廬江灊縣(今安徽霍山東北)人,皇后何婧英堂叔,南朝齊時歷任秘書郎、太子舍人、建安太守、左民尚書、中書令等職,南朝齊明帝蕭鸞繼位後隱居山中,南朝梁時任命其為右光祿大夫,不受。
[3]依違:猶豫不決,模稜兩可。
[4]關咨:徵詢,徵求。
【譯文】
秋季七月,西昌侯蕭鸞誅殺徐龍駒、周奉叔後,從宮外來的尼姑多傳蕭鸞即將政變的神異之語。中書令何胤因為是何皇后的堂叔,被鬱林王所親信,派他到官署中值班。鬱林王與何胤密謀誅殺蕭鸞,讓何胤承擔此事。何胤不敢接受,而是猶豫不決地勸諫鬱林王,鬱林王只好停止行動。後來又謀劃把蕭鸞調到西州去,下令朝廷政令的決策,蕭鸞不能再參與。
【原文】
是時蕭諶、蕭坦之握兵權,左僕射王晏總尚書事[1]。諶密召諸王典簽,約語之,不許諸王外接人物[2]。諶親要日久,眾皆憚而從之[3]。
【注文】
[1]王晏(?—494年):南朝齊大臣。字士彥,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劉宋時任蕭賾主簿,漸見親信,蕭齊時任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長史、衛尉、太子詹事、散騎常侍、丹陽尹、江州刺史、吏部尚書、侍中、金紫光祿大夫、左僕射、尚書令、驃騎大將軍,封曲江縣侯,響應蕭鸞廢立,但因常常非議蕭鸞,被疑忌而誅殺。
[2]典簽: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3]親要:親信顯要。
【譯文】
當時蕭諶、蕭坦之掌握朝廷兵權,左僕射王晏總領尚書省的政事。蕭諶秘密召集諸王的典簽官,與他們約定,不許讓諸王與外面的人物接觸。蕭諶長期受到鬱林王的寵幸,典簽們都因害怕而聽從安排。
【原文】
鸞以其謀告王晏,晏聞之響應。又告丹楊尹徐孝嗣,孝嗣亦從之[1]。驃騎錄事南陽樂豫謂孝嗣曰:「外傳籍籍,似有伊、周之事[2]。君蒙武帝殊常之恩,荷託附之重,恐不得同人此舉。人笑褚公,至今齒冷[3]。」孝嗣心然之而不能從。
【注文】
[1]丹楊尹:古代官職名。東晉南朝五朝皆定都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建康隸於原丹陽郡(晉治建康),為提高京都地位,顯天子之尊,參照兩漢京兆、河南尹故事,東晉元帝太興元年(318年)改丹楊內史為丹楊尹,職掌相當於郡太守,但參與朝議。 徐孝嗣(453—499年):南朝宋、齊臣僚。字始昌,東海郯(今山東郯城北)人,幼而挺立,風儀端簡,南朝宋時襲爵枝江縣公,娶南朝宋孝武帝康樂公主,任駙馬都尉、著作郎、太尉,蕭齊時任吳興太守、尚書令,愛好文學,器量弘雅,不以權勢自居,朝野稱讚。因謀劃廢立時猶豫不決,被東昏侯蕭寶卷賜死,有文集十二卷。
[2]南陽:古郡名。治宛,今河南南陽。 樂豫(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曾任驃騎將軍錄事參軍,勸諫徐孝嗣忠於鬱林王蕭昭業。 伊、周:即商朝的伊尹和西周的周公旦,兩人都曾攝政,後常並稱。
[3]褚公:即褚淵。見前注。 齒冷:恥笑,譏笑。指不光彩,不正當的行為讓人鄙視恥笑。
【譯文】
蕭鸞把廢掉蕭昭業的計劃告訴了王晏,王晏一聽就贊成。蕭鸞又告訴了丹楊尹徐孝嗣,徐孝嗣也同意。驃騎錄事、南陽人樂豫對徐孝嗣說:「外界傳言紛紛,似乎要發生像伊尹和周公旦攝政的事情。您蒙受武帝特殊的恩遇,擔負著託孤重任,恐怕不能跟隨別人做這樣的事情吧。褚淵當年的背叛行為,至今還遭到人們的鄙視和恥笑。」徐孝嗣心裡同意樂豫的話,但是身不由己,無法聽從。
【原文】
帝謂蕭坦之曰:「人言鎮軍與王晏、蕭諶欲共廢我,似非虛傳。卿所聞云何?」坦之曰:「天下寧當有此,誰樂無事廢天子邪?朝貴不容造此論,當是諸尼姥言耳,豈可信邪!官若無事除此三人,誰敢自保。」直閣將軍曹道剛疑外間有異,密有處分,謀未能發。
【譯文】
南朝齊鬱林王(蕭昭業)對蕭坦之說:「人們都說鎮軍將軍蕭鸞與王晏、蕭諶計劃勾結起來,想廢掉我,似乎不僅僅是傳言。您聽到的情況是什麼?」蕭坦之說:「天下哪會有這樣的事情,誰樂意沒事廢除皇帝呢?朝廷中的官員不會製造這種傳言,應該是那些尼姑們互相謠傳的,哪能相信!如果陛下無緣無故除掉這三個人,那麼朝廷上哪還有人能保全自身。」直閣將軍曹道剛懷疑宮外有異動,暗中加以部署安排,但可惜沒有先發制人。
【原文】
時始興內史蕭季敞、南陽太守蕭穎基皆內遷,諶欲待二人至,藉其勢力以行事[1]。鸞慮事變,以告坦之。坦之馳謂諶曰:「廢天子,古來大事。比聞曹道剛、朱隆之等轉已猜疑,衛尉明日若不就事,無所復及。弟有百歲母,豈能坐聽禍敗,正應作余計耳。」諶惶遽從之[2]。
【注文】
[1]始興:古郡名。見前注。 內史: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蕭季敞(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曾任始興內史。 蕭穎基(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曾任南陽太守。 內遷:外官調任京職。
[2]惶遽(jù):恐懼慌張。
【譯文】
當時始興內史蕭季敞、南陽太守蕭穎基都調回中央,蕭諶準備等這兩人回朝後,憑藉他們的力量起兵。蕭鸞擔心事情有變化,告訴了蕭坦之。蕭坦之飛馬通知蕭諶說:「自古廢除皇帝都是天大的事情。近來聽說曹道剛、朱隆之等人已經開始懷疑我們,衛尉您如果明天還不行動,以後怕是再沒有機會了。弟弟我還有百歲的老母親,哪能坐等災禍來臨,我會為自己考慮,做應該做的事情。」蕭諶惶恐,倉促答應行動。
【原文】
壬辰,鸞使蕭諶先入宮,遇曹道剛及中書舍人朱隆之,皆殺之。直後徐僧亮盛怒,大言於眾曰:「吾等荷恩,今日應死報[1]。」又殺之。鸞引兵自尚書入雲龍門,戎服加朱衣於上,比入門,三失履[2]。王晏、徐孝嗣、蕭坦之、陳顯達、王廣之、沈文季皆隨其後。帝在壽昌殿,聞外有變,猶密為手敕呼蕭諶,又使閉內殿諸房閣[3]。俄而諶引兵入壽昌閣,帝走趨徐姬房,拔劍自刺,不入,以帛纏頸,輿接出延德殿[4]。諶初入殿,宿衛將士皆操弓楯欲拒戰[5]。諶謂之曰:「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須動。」宿衛素隸服於諶,皆信之。及見帝出,各欲自奮,帝竟無一言。行至西弄,殺之。輿屍出殯徐龍駒宅,葬以王禮。徐姬及諸嬖倖皆伏誅。鸞既弒帝,欲作太后令,徐孝嗣於袖中出而進之,鸞大悅。癸巳,以太后令追廢帝為鬱林王,又廢何後為王妃,迎立新安王昭文[6]。
【注文】
[1]直後:古代官職名。北魏置,擔任在乘輿之後的宮廷侍衛。 徐僧亮(?—494年):南朝齊臣僚。曾任鬱林王蕭昭業的直後,蕭鸞起兵時被殺。
[2]比:等到,及。 失履(lǚ):丟失了鞋子。
[3]壽昌殿:古代宮殿名。也稱壽昌閣,南朝都城建康城皇宮內的宮殿。
[4]延德殿:古代宮殿名。南朝都城建康城皇宮內的宮殿。
[5]楯(dùn):同「盾」,盾牌。
[6]昭文:即蕭昭文(480—494年),南朝齊第四任皇帝(494年七—十月在位)。字季尚,文惠太子蕭長懋次子,母為宮人許氏,鬱林王蕭昭業之弟,歷任輔國將軍、濟陽太守、南豫州刺史、冠軍將軍、中軍將軍,先後封臨汝公、新安王,494年四月,被蕭鸞擁立為帝,十月被廢黜為海陵王,十一月被蕭鸞所殺,諡為恭王,年僅十五歲。
【譯文】
壬辰(二十日),蕭鸞派蕭諶先行進入宮中,遇到曹道剛和中書舍人朱隆之後,把他們都殺了。直後侍衛徐僧亮非常憤怒,大聲對將士們說:「我們承受皇帝的恩澤,今天就是以死相報之時。」蕭諶又殺掉了他。蕭鸞帶領軍隊從尚書省進入雲龍門,在朝服之外披著戰袍,等進雲龍門時,驚慌得掉了三次鞋。王晏、徐孝嗣、蕭坦之、陳顯達、王廣之、沈文季等都緊隨其後。鬱林王正在壽昌殿,聽見外面有動靜,還秘密寫信請蕭諶前來相救,又派人關閉內殿各個房間的大門。不久,蕭諶率兵進入壽昌閣,鬱林王跑到徐姬的房中,拔出佩劍自殺,但刺得不深,蕭諶用絹帛纏住他脖子上的傷口,用車子把他接到延德殿。蕭諶剛進入殿中,侍衛的將士們都手持弓箭盾牌準備抵抗,蕭諶對他們說:「我來抓別人,你們千萬不要亂動。」侍衛的將士們一向隸屬和敬服蕭諶,都相信了他的話。等到鬱林王出來後,侍衛們都想前去解救,但是鬱林王一句話也沒有說。鬱林王走到西邊的夾道里,蕭諶殺掉他。然後用車子把他的屍首抬到徐龍駒的宅子裡,用親王的禮節埋葬。徐姬和鬱林王的諸位寵臣也都被殺掉。蕭鸞殺掉鬱林王后,想以太后的詔敕發號施令,這時,徐孝嗣從袖子中拿出寫好的太后詔令,蕭鸞非常高興。癸巳(二十一日),蕭鸞以太后之令追廢帝為鬱林王,又廢何皇后為王妃,迎立新安王蕭昭文繼位。
【原文】
丁酉,新安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五。以西昌侯鸞為驃騎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改元延興[1]。
【注文】
[1]延興:南朝齊海陵王蕭昭文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延興元年(494年)七月至十月。
【譯文】
丁酉(二十五日),新安王蕭昭文登上皇位,時年十五歲。任命西昌侯蕭鸞為驃騎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全國,改年號為延興。
【原文】
八月,以始安王遙光為南郡太守,不之官[1]。遙光,鸞之兄子也。鸞有異志,遙光贊成之,凡大誅賞,無不預謀。戊申,以中書郎蕭遙欣為兗州刺史[2]。遙欣,遙光之弟也。鸞欲樹置親黨,故用之[3]。
【注文】
[1]遙光:即蕭遙光(468—499年),南朝齊大臣。字元暉,南朝齊明帝蕭鸞之侄,蕭鸞執政的重要謀臣,曾任揚州刺史,封始安王,曾建議蕭鸞殺掉政變功臣王晏和蕭道成宗室諸王,後謀廢東昏侯蕭寶卷自立稱帝,兵敗被殺。 南郡:古郡名。戰國秦始置,治郢(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西北),後遷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三國吳移治公安城(今湖北公安北)。隋文帝開皇年間廢。 之:動詞。到,往。
[2]蕭遙欣(469—499年):南朝齊大臣。字重暉,蕭遙光之弟,歷任秘書郎、太子舍人、中書郎、寧朔將軍、兗州刺史、右將軍、荊州刺史、平西將軍,封曲江縣公,死後追贈侍中、司空,諡曰康公,用王禮下葬。
[3]親黨:親信黨羽。
【譯文】
八月,任命始安王蕭遙光為南郡太守,蕭遙光沒有赴任。蕭遙光是蕭鸞的侄子。蕭鸞有篡位的想法,得到蕭遙光的贊成,凡是重要的誅殺和賞賜,蕭鸞無不與蕭遙光先商議。戊申(初六日),任命蕭遙欣為兗州刺史。蕭遙欣是蕭遙光的弟弟。蕭鸞想樹立自己的親信黨羽,所以重用他們。
【原文】
鬱林王之廢也,鄱陽王鏘初不知謀。及宣城公鸞勢益重,中外皆知其蓄不臣之志。鏘每詣鸞,鸞常屣履至車後迎之,語及家國,言淚俱發,鏘以此信之[1]。宮台之內皆屬意於鏘,勸鏘入宮,發兵輔政。制局監謝粲說鏘及隨王子隆曰:「二王但乘油璧車入宮,出天子置朝堂,夾輔號令,粲等閉城門、上仗,誰敢不同?東城人正共縛送蕭令耳[2]。」子隆欲定計,鏘以上台兵力既悉度東府,且慮事不捷,意甚猶豫。馬隊主劉巨,世祖時舊人,詣鏘請間,叩頭勸鏘立事[3]。鏘命駕將入,復還內,與母陸太妃別,日暮不成行[4]。典簽知其謀,告之。九月癸酉,鸞遣兵二千人圍鏘第,殺鏘,遂殺子隆及謝粲等。於時太祖諸子,子隆最壯大,有才能,故鸞尤忌之。
【注文】
[1]屣(xǐ)履(lǚ):拖著鞋子走路,多形容急忙的樣子。
[2]制局監:古代官職名。南朝齊、梁間設置,職掌內府器杖兵役。 謝粲(?—494年):南朝齊臣僚。曾任制局監,後勸說蕭鏘和蕭子隆發動兵變,殺死蕭鸞,事泄被蕭鸞所殺。 但:副詞。只,僅僅。 油璧車:即油壁車,古人乘坐的一種車子。車壁、車帷用油塗飾的華貴車子,四圍有幔幕垂垂,駕以二馬或三馬,因車壁用油塗飾,故名。
[3]隊主:古代武官名。東晉、南朝時的江南軍制,稱長帥為隊主、軍主。隊主即一隊之主;軍主即一軍之主。 劉巨(?—494年):南朝齊將領。曾任馬隊主,後參與謀劃兵變,殺死蕭鸞,事泄被蕭鸞所殺。 請間:即「請間言事」,間,同「閒」,空閒。請間表示一種委婉的呈請。 立事:起事,起兵。
[4]陸太妃(生卒年不詳):南朝齊高帝蕭道成的妃子。蕭鏘的生母。
【譯文】
鬱林王被廢之事,鄱陽王蕭鏘當初並不知道。等到宣城公蕭鸞權勢越來越大,朝廷內外都知道他有篡位的想法。蕭鏘每次拜見蕭鸞時,蕭鸞經常是鞋子都沒穿好就急急忙忙到他的車子後面迎接,談到國家大事,說著說著就淚流滿面,蕭鏘因此非常相信他。朝廷內外的官員們都看好蕭鏘,勸他入宮發兵除掉蕭鸞。制局監謝粲勸說蕭鏘和隨王蕭子隆說:「二王只需要乘坐油壁車進入宮中,把皇帝扶到殿堂之上,以皇帝的名義發號施令,我們將關閉城門,率領全副武裝的軍隊前來支援,誰敢不聽從?東府的人自然就會把蕭鸞綁著送到朝廷來。」蕭子隆計劃商議一下政變方案,蕭鏘認為朝廷的兵力已經全部掌握在蕭鸞的手中,而且擔心政變失敗,所以心裡非常猶豫。馬隊主劉巨是齊世祖(蕭賾)的老部下,前往蕭鏘那裡,請求單獨接見,叩頭勸蕭鏘立即行動。蕭鏘下令進宮,但又返回內室和他的母親陸太妃告別,結果天色已晚沒法成行。蕭鏘的典簽知道他的計劃後,向蕭鸞報告了此事。九月癸酉(初二日),蕭鸞派兵二千人包圍了蕭鏘的王府,殺死蕭鏘,然後又殺掉蕭子隆和謝粲等人。當時太祖(蕭道成)的兒子中蕭子隆實力最強大,而且他本人又有才幹,所以蕭鸞特別忌憚他。
【原文】
江州刺史晉安王子懋聞鄱陽、隨王死,欲起兵,謂防閣吳郡陸超之曰:「事成則宗廟獲安,不成猶為義鬼[1]。」防閣丹陽董僧慧曰:「此州雖小,宋孝武嘗用之[2]。若舉兵向闕以請鬱林之罪,誰能御之!」子懋母阮氏在建康,密遣書迎之,阮氏報其同母兄於(謠)[瑤]之為計[3]。(謠)[瑤]之馳告宣威公鸞。乙亥,假鸞黃鉞,內外纂嚴[4]。遣中護軍王玄邈討子懋,又遣軍主裴叔業與於(謠)[瑤]之先襲尋陽,聲云為郢府司馬[5]。子懋知之,遣三百人守湓城[6]。叔業溯流直上,至夜,回襲湓城,城局參軍樂賁開門納之[7]。子懋聞之,帥府州兵力據城自守。子懋部曲多雍州人,皆踴躍願奮。叔業畏之,遣於(謠)[瑤]之說子懋曰:「今還都必無過憂,正當作散官,不失富貴也[8]。」子懋既不出兵攻叔業,眾情稍沮。中兵參軍於琳之,瑤之兄也,說子懋重賂叔業,可以免禍[9]。子懋使琳之往,琳之因說叔業取子懋。叔業遣軍主徐玄慶將四百人隨琳之入州城,僚佐皆奔散[10]。琳之從二百人,拔白刃入齋,子懋罵曰:「小人,何忍行此!」琳之以袖障面,使人殺之。王玄邈執董僧慧,將殺之,僧慧曰:「晉安舉義兵,仆實豫其謀,得為主人死,不恨矣。願至大斂畢,退就鼎鑊[11]。」玄邈義之,具以白鸞,免死配東冶[12]。子懋子昭基,九歲,以方二寸絹為書,參其消息,並遺錢五百,行金得達,僧慧視之曰:「郎君書也[13]。」悲慟而卒。於琳之勸陸超之逃亡。超之曰:「人皆有死,此不足懼。吾若逃亡,非唯孤晉安之眷,亦恐田橫客笑人[14]。」玄邈等欲囚以還都,超之端坐俟命。超之門生謂殺超之當得賞,密自後斬之,頭墜而身不僵。玄邈厚加殯斂,門生亦助舉棺,棺墜,壓其首,折頸而死。
【注文】
[1]子懋:即蕭子懋(472—494年),南朝齊宗室。字雲昌,南朝齊武帝蕭賾第七子,母為阮淑媛,先後封江陵縣公、晉安王,歷任南中郎將、南豫州刺史、征虜將軍、後將軍、南兗州刺史、平南將軍、湘州刺史、鎮南將軍、征北將軍、雍州刺史、江州刺史,後起兵反抗權臣蕭鸞,兵敗被殺。 防閣:即防閣將軍,古代武官名。南北朝時期,朝廷禁衛武官置有直閣將軍,諸王、都督,刺史置防閣將軍,以勇略之士為之,掌侍從左右,防衛齋閣。 吳郡:古郡名。楚漢之際分會稽郡置。漢武帝後廢。東漢順帝永建四年(129年)復置,治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蘇、上海長江以南,浙江長興、湖州、天目山以東,與建德以下的錢塘江兩岸。三國吳後漸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陸超之(?—494年):南朝齊臣僚。吳郡(今江蘇蘇州)人,任防閣將軍,後參與蕭子懋推翻蕭鸞的兵變行動,兵敗被僚屬所殺。
[2]丹陽:古郡名。「陽」一作「楊」,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脈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地區。三國吳移治建業(今江蘇南京),其後轄境漸小。隋廢。 董僧慧(?—494年):南朝齊臣僚。丹陽(今江蘇南京)人,曾任防閣將軍,後參與蕭子懋推翻蕭鸞的兵變行動,兵敗被捕,免死發配東冶,後悲憤而亡。
[3]阮氏(生卒年不詳):南朝齊武帝蕭賾的妃子。蕭子懋的生母。 於瑤之(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蕭子懋生母阮氏的同母兄,蕭子懋謀劃兵變時,阮氏與其商討,於瑤之卻向蕭鸞報告,直接導致蕭子懋兵變失敗。
[4]假鸞黃鉞(yuè):見前注。 纂嚴:即戒嚴。
[5]中護軍: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裴叔業(438—500年):南北朝大將。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歷任驃騎參軍、寧朔將軍、右軍將軍、豫州刺史、黃門侍郎、冠軍將軍、徐州刺史、輔國將軍、豫州刺史、南兗州刺史,封武昌縣伯,為蕭齊政權的鞏固屢立軍功,後因東昏侯濫誅大臣遂降北魏,卒後追贈開府儀同三司,諡忠武公。
[6]湓城:古縣名。今江西九江。
[7]城局參軍:古代官職名。城局,官署名。東晉末置,掌盜賊勞作事。長官為參軍或參軍事。唐初廢。 樂賁(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曾任江州刺史蕭子懋城局參軍,後降蕭鸞。
[8]散官:古代表示官員等級的稱號,與職事官表示所任職務的稱號相對而言,有官名而無職事。
[9]於琳之(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蕭子懋生母阮氏的同母兄弟,於瑤之之兄,曾任蕭子懋的中兵參軍,後投降蕭鸞,並殺死蕭子懋。
[10]徐玄慶(生卒年不詳):南朝齊將領。歷任軍主、冠軍將軍等職,曾參與蕭鸞屠殺蕭齊宗室諸王的軍事行動。
[11]鼎鑊(huò):古代兩種烹飪器具。也指酷刑,即用鼎鑊烹煮犯人。
[12]義:名詞動用。有正義,講道義。 東冶:古代官署名。南朝宋、齊設東冶、南冶,皆置令、丞各一人,掌工徒鼓鑄之事,隸屬少府,梁、陳改南冶為西冶。
[13]昭基:即蕭昭基(生卒年不詳),南朝齊宗室。蕭子懋之子。 行金:行賄,賄賂。 郎君:古代對貴族家子弟的通稱。
[14]田橫(?—前202年):秦末群雄之一。原為齊國貴族,在陳勝、吳廣大澤鄉起義後,田橫與兄田儋(dān)、田榮也反秦自立,兄弟三人先後占據齊地為王,後劉邦統一天下,田橫不肯向西漢稱臣,率五百門客逃往海島,劉邦派人招撫,田橫被迫乘船赴洛,在途中自殺,海島五百名門客聽說田橫自殺而死,也全部自殺殉葬。
【譯文】
江州刺史、晉安王蕭子懋聽說鄱陽王蕭鏘、隨王蕭子隆被蕭鸞所殺,準備起兵反抗,對防閣將軍、吳郡人陸超之說:「如果起兵成功則皇族宗室就會得以安寧,如果失敗還是個正義的鬼魂。」防閣將軍、丹陽人董僧慧說:「江州雖然地盤和實力不大,宋孝武帝劉駿曾經利用它起兵討伐元兇劉劭。如果我們率兵前去朝廷,向蕭鸞質問殺死鬱林王的罪過,誰敢抵抗!」蕭子懋的母親阮氏居住在都城建康,他秘密寫信迎接其母,阮氏把這個情況告訴了他的同母兄於瑤之,並讓於瑤之為她出主意。於瑤之飛馬向宣威公蕭鸞稟告。乙亥(初四日),朝廷授給蕭鸞黃鉞,內外戒嚴。蕭鸞派中護軍王玄邈討伐蕭子懋,又派軍主裴叔業與於瑤之先行率軍襲擊尋陽城,聲稱是郢州府司馬。蕭子懋知道後,派三百人鎮守湓城。裴叔業逆流而上,到夜裡,又返回來襲擊湓城,城局參軍樂賁開門迎接裴叔業入城。蕭子懋聽說湓城失陷,率領江州府兵全力守城。蕭子懋手下的親兵大多數是雍州人,個個都積極請戰。裴叔業害怕,於是派於瑤之勸蕭子懋說:「現在放下武器返回京城,一定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正好做一個閒散之官,不會失去你的富貴生活。」蕭子懋不出兵抵抗裴叔業,將士們情緒漸漸沮喪。中兵參軍於琳之是於瑤之的哥哥,勸說蕭子懋用重金賄賂裴叔業,可以免去災禍。於是蕭子懋派於琳之前去,於琳之卻勸說裴叔業捉拿蕭子懋。裴叔業派軍主徐玄慶率領四百人跟隨於琳之進入江州城,江州府的官員們紛紛逃走。於琳之帶著二百人,手執長劍進入蕭子懋的房間,蕭子懋大罵於琳之說:「你這個小人,你怎麼能夠做這樣的事情!」於琳之用袖子遮住臉,讓人殺掉蕭子懋。王玄邈捉住董僧慧,準備殺掉他,董僧慧說:「晉安王起兵反抗,我確實是參與了謀劃,能夠為自己的主人而死,沒有什麼遺憾的。只是希望能讓我參加晉安王的大斂,之後願接受鼎鑊之刑。」王玄邈被董僧慧的正義所感動,把情況稟告蕭鸞,免他一死,發配到東冶做苦力。蕭子懋的兒子蕭昭基,當年只有九歲,在二寸見方的絹上寫了封打聽董僧慧下落的信,並送去五百錢賄賂監官,書信得以送達,董僧慧看到書信說:「這是郎君寫的信。」隨後痛哭而死。於琳之勸陸超之逃走。陸超之說:「人人都有一死,死不可怕。如果我逃走,不僅晉安王的家眷無依無靠,而且還會被田橫的門客所恥笑。」王玄邈等人準備把陸超之押回京城,陸超之端端正正地坐在家中等待。陸超之的門生認為殺他可以得到獎賞,悄悄從背後砍掉他的頭,人頭雖落地,但身體並沒有倒下。王玄邈給陸超之厚加殮葬,那個門生也幫助抬棺材,當時棺材墜落,正好壓在他的頭上,脖子折斷而死。
【原文】
鸞遣平西將軍王廣之襲南兗州刺史安陸王子敬[1]。廣之至歐陽,遣部將濟陰陳伯之先驅[2]。伯之因城開,獨入斬子敬。
【注文】
[1]平西將軍:古代武官名號,東漢末始置,與平東、平北、平南合稱為「四平將軍」。負責統兵征伐,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掌管所在州的軍政大權,位在「四安將軍」之下。 子敬:即蕭子敬(472—494年),南朝齊宗室。字雲端,南朝齊武帝蕭賾第五子,生母周淑儀,先後封應城縣公、安陸王,歷任北中郎將、平西將軍、荊州刺史、安西將軍、侍中、護軍將軍、散騎常侍、撫軍將軍、丹陽尹、車騎將軍、征北大將軍、南兗州刺史,後被蕭鸞所殺。
[2]歐陽:古地名。即歐陽埭(dài),今江蘇儀征東,古運河上。 濟陰:古代僑置郡名。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元年(457年)僑置,宋明帝泰始年間入北魏,陳、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入陳,太建十一年(579年)入北周,治昭義,今安徽明光。 陳伯之(生卒年不詳):南朝齊、梁將領。濟陰睢陵(今江蘇睢寧)人,幼年家貧,力大無比,以盜劫為生,後投靠同鄉王廣之,南征北戰,因功升冠軍將軍、江州刺史,南朝梁時任鎮南將軍、江州刺史,因與蕭衍有隙舉兵叛變,兵敗降魏,任平南將軍,曲江縣侯,蕭宏北伐時丘和寫信勸降,任驍騎將軍、太中大夫,封永新縣侯。
【譯文】
蕭鸞派平西將軍王廣之襲擊南兗州刺史、安陸王蕭子敬。王廣之到達歐陽埭,派部將、濟陰人陳伯之為先鋒。陳伯之看到城門大開,獨自入城,斬殺了蕭子敬。
【原文】
鸞又遣徐玄慶西上害諸王。臨海王昭秀為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何昌寓行州事[1]。玄慶至江陵,欲以便宜從事[2]。昌寓曰:「仆受朝廷意寄,翼輔外藩[3]。殿下未有愆失,君以一介之使來,何容即以相付邪?若朝廷必須殿下,當自啟聞,更聽後旨[4]。」昭秀由是得還建康。昌寓,尚之之弟子也[5]。
【注文】
[1]昭秀:即蕭昭秀(483—498年):南朝齊宗室。字懷尚,文惠太子蕭長懋第三子,生母宮人陳氏,先後封曲江公、臨海王、巴陵王,歷任寧朔將軍、濟陽太守、西中郎將、荊州刺史、車騎將軍,後被蕭鸞所殺,年僅十六歲。 何昌寓(447—497年):南朝齊臣僚。字儼望,廬江灊(今安徽霍山東北)人,何尚之侄子,學問淵博,為人誠厚,清白正直,歷任主簿、參軍、湘東太守、中書郎、太子中庶子、臨川內史、侍中、西中郎長史、輔國將軍、南郡太守、長水校尉、吏部尚書、驍騎將軍等職,死後追贈太常,諡簡子。
[2]便宜從事:指可斟酌行事,不拘規制條文,不須請示,自行處理。
[3]意寄:寄託,託付。 翼輔:輔佐。
[4]愆(qiān)失:過失,錯誤。
[5]尚之(382—460年):即何尚之,南朝宋大臣。字彥德,廬江灊縣(今安徽霍山東北)人,初為臨津令,後任劉裕主簿,從征長安,以功賜爵都鄉侯,文帝時任尚書令,孝武帝時官至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曾勸阻劉義隆造玄武湖的方丈、蓬萊、瀛洲三山,曾立宅建康南城外,聚生徒講學,四方名士紛紛慕名而來,謂之「南學」,有文集十卷,行於世。
【譯文】
蕭鸞又派徐玄慶沿江西上去殺害諸王。臨海王蕭昭秀時任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何昌寓代理荊州事務。徐玄慶到了江陵城,準備不經奏報採取行動。何昌寓說:「我受朝廷的委託,輔佐駐外藩王。臨海王沒有犯什麼錯誤,您一個使節前來,我為什麼要把臨海王交給您呢?如果朝廷索要臨海王,我自己上奏陳述,然後聽候朝廷的聖旨。」因此,蕭昭秀才得以回到京城建康。何昌寓是何尚之的侄子。
【原文】
鸞以吳興太守孔琇之行郢州事,欲使之殺晉熙王[1]。琇之辭,不許,遂不食而死。琇之,靖之孫也[2]。
【注文】
[1]吳興:古郡名。三國吳寶鼎元年(266年),吳主孫皓取「吳國興盛」之意改烏程為吳興,並設吳興郡,轄地相當於今浙江杭州餘杭區、臨安區及德清一線西北,兼有江蘇宜興等地。隋代因地瀕太湖而更名湖州。文帝開皇年間廢。唐玄宗天寶、肅宗至德年間又改湖州為吳興郡。 孔琇(xiù)之(?—494年):南朝齊大臣,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孔靖之孫,歷任參軍、員外郎、烏程令、尚書左丞、前軍將軍、驍騎將軍、寧朔將軍、江夏內史、左民尚書、吳興太守、臨海太守,在任清約,有吏能,因拒絕為蕭鸞殺晉熙王蕭,絕食而死。 (qiú):即蕭(479—494年),南朝齊宗室。字宣攸,南朝齊高市蕭道成十八子,生母陸修儀,封晉熙王,歷任驍騎將軍、冠軍將軍、郢州刺史、征虜將軍,後被蕭鸞所殺,年僅十六歲。
[2]靖:即孔靖(?—42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季恭,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初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隨劉裕平定桓玄,先後任會稽內史、侍中、吳興太守,重視學校教育。隨劉裕北伐,任太尉軍咨祭酒、後將軍等職。死後追贈侍中、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
【譯文】
蕭鸞任命吳興太守孔琇之代理郢州事務,準備讓他殺掉晉熙王蕭。孔琇之推辭不干,蕭鸞不允許,於是孔琇之絕食而死。孔琇之是孔靖的孫子。
【原文】
裴叔業自尋陽仍進向湘州,欲殺湘州刺史南平王銳[1]。防閣周伯玉大言於眾曰:「此非天子意[2]。今斬叔業,舉兵匡社稷,誰敢不從!」銳典簽叱左右斬之。乙酉,殺銳。又殺郢州刺史晉熙王、南豫州刺史宜都王鏗[3]。
【注文】
[1]銳:即蕭銳(476—494年),南朝齊宗室。字宣毅,南朝齊高帝蕭道成第十五子,封南平王,歷任散騎常侍、驍騎將軍、左民尚書、南中郎將、湘州刺史、前將軍,後被蕭鸞所殺,年僅十九歲。
[2]周伯玉(?—494年):南朝齊將領。曾任防閣將軍,因反抗蕭鸞將領裴叔業斬殺南平王蕭銳而被殺。 大言:高聲地說。
[3]鏗(kēng):即蕭鏗(477—494年),南朝齊宗室。字宣儼,蕭道成第十六子,封宜都王,歷任游擊將軍、左民尚書、冠軍將軍、南豫州刺史、征虜將軍,後被蕭鸞所殺,年僅十八歲。
【譯文】
裴叔業從尋陽繼續前往湘州,要殺湘州刺史、南平王蕭銳。防閣將軍周伯玉大聲對將士們說:「這不是皇帝的旨意。現在我們斬殺了裴叔業,起兵匡救國家,誰敢不聽從!」蕭銳的典簽呵斥身邊的侍衛斬殺周伯玉。乙酉(十四日),裴叔業殺死南平王蕭銳。又殺掉郢州刺史、晉熙王蕭和南豫州刺史、宜都王蕭鏗。
【原文】
冬十月,以宣城公鸞為太傅、領大將軍、揚州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殊禮,進爵為王。
【譯文】
冬季十月,南朝齊朝廷任命宣城公蕭鸞為太傅,兼領大將軍、揚州牧、都督中外諸軍事,並加殊禮,進爵為王。
【原文】
宣城王謀繼大統,多引朝廷名士與參籌策[1]。侍中謝朏心不願,乃求出為吳興太守[2]。至郡,致酒數斛,遺其弟吏部尚書淪,為書曰:「可力飲此,勿豫人事[3]。」
【注文】
[1]大統:帝位,皇位。 籌策:謀劃。
[2]謝朏(fěi)(444—509年):南朝宋、齊大臣。見前注。
[3]遺(wèi):給予,饋贈。 淪:即謝淪(生卒年不詳),南朝齊大臣。侍中謝朏之弟,曾任吏部尚書。 豫:通「預」,參與,參加。
【譯文】
齊宣城王(蕭鸞)陰謀篡位,叫了很多朝廷名士參與籌劃。侍中謝朏心裡不願意,於是請求出任吳興太守。到郡後準備了好幾斛酒,送給他的弟弟、吏部尚書謝淪,並附信說:「你可以盡力飲這些酒,切勿參與政事。」
【原文】
臣光曰:臣聞「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1]。二謝兄弟,比肩貴近,安享榮祿,危不預知[2]。為臣如此,可謂忠乎!
【注文】
[1]「衣人」句:穿人家衣服的,要替人家的事擔憂;吃人家食物的,要為人家的事拚命。語出司馬遷《史記·淮陰侯列傳》:「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
[2]二謝:指謝朏和謝淪兄弟兩個。 比肩:並列,居同等地位。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我聽說「穿著誰的衣服就要為誰憂慮,吃著誰的飯就要為誰拚命做事」。謝朏、謝淪兄弟兩人,同居尊貴之位,但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榮華富貴,並不操心朝廷的安危。做臣子做到這個地步,可以稱為忠臣嗎?
【原文】
宣城王雖專國政,人情猶未服。王胛上有赤志,驃騎諮議參軍考城江(祐)[祏]勸王出以示人[1]。王以示晉壽太守王洪範曰:「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泄[2]。」洪範曰:「公日月在軀,如何可隱,當轉言之。」王母,祏之姑也。
【注文】
[1]胛(jiǎ):肩胛,背脊上部跟兩胳膊接連的部分。 志:同「痣」。 考城:古縣名。今河南民權東北。 江祏(shí)(?—499年):南朝齊大臣。字弘業,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投靠蕭道成,歷任西曹、員外郎、征北參軍、尚書水部郎、吳興郡丞、宣威將軍、京兆太守、南徐州別駕、丹陽丞、驃騎諮議參軍、寧朔將軍、衛尉、右衛將軍、太子詹事、侍中、中書令、右僕射,封安陸縣侯,後因陰謀廢立,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
[2]晉壽:古郡名。今四川廣元。 日月相:古代迷信認為肩胛上有紅痣為極貴之相,稱「日月相」。
【譯文】
齊宣城王(蕭鸞)雖然獨斷專權,但人們並不服氣。宣城王的肩胛上有顆紅色的痣,驃騎諮議參軍、考城人江祏勸說他顯示給別人看。於是宣城王就讓晉壽太守王洪範看,並說:「人們都說這是日月相,您一定不要泄露出去。」王洪範說:「您有日月在身,怎麼可以隱瞞,應該告訴別人。」王洪範的母親是江祏的姑母。
【原文】
戊戌(1),殺桂陽王鑠、衡陽王鈞、江夏王鋒、建安王子真、巴陵王子倫[1]。
【注文】
[1]鑠、鈞、鋒:即蕭鑠、蕭鈞、蕭鋒,均為蕭齊宗室。蕭鑠為南朝齊高帝蕭道成第八子,桂陽王,母袁修容;蕭鈞為蕭道成第十一子,封衡陽王,母區貴人;蕭鋒為蕭道成第十二子,封江夏王,母張淑妃。 子真、子倫:即蕭子真、蕭子倫,均為蕭齊宗室。蕭子真為南朝齊武帝蕭賾第九子,封建安王;蕭子倫為蕭賾第十三子,封巴陵王。
【譯文】
戊戌日,齊宣城王又殺死桂陽王蕭鑠、衡陽王蕭鈞、江夏王蕭鋒、建安王蕭子真、巴陵王蕭子倫。
【原文】
鑠與鄱陽王鏘齊名。鏘好文章,鑠好名理,時人稱為「鄱、桂」[1]。鏘死,鑠不自安,至東府見宣城王,還謂左右曰:「向錄公見接殷勤,流連不能已,而面有慚色,此必欲殺我[2]。」是夕,遇害。
【注文】
[1]名理:漢末到魏晉時期以考核名實和辨名析理的方法研究問題的一種思潮。
[2]向:副詞,剛才。 錄:即錄尚書事,錄公代指蕭鸞。 殷勤:熱情周到。
【譯文】
蕭鑠與鄱陽王蕭鏘名氣相當。蕭鏘愛好文學,蕭鑠喜歡名理,當時人們並稱為「鄱、桂」。蕭鏘被殺後,蕭鑠心中不安,到東府拜見宣城王(蕭鸞),回來後對身邊的侍從們說:「剛才錄尚書事接見我時非常熱情周到,留戀之情無法抑制,但是又面露慚愧之色,這一定是想要殺掉我。」當天晚上,蕭鑠就被殺了。
【原文】
宣城王每殺諸王,常夜遣兵圍其第,斬關逾垣,呼噪而入,家貲皆封籍之[1]。江夏王鋒有才行,宣城王嘗與之言:「遙光才力可委。」鋒曰:「遙光之於殿下,猶殿下之於高皇,衛宗廟,安社稷,實有攸寄[2]。」宣城王失色。及殺諸王,鋒遺宣城王書,誚責之[3]。宣城王深憚之,不敢於第收鋒,使兼祠官於太廟,夜遣兵廟中收之[4]。鋒出登車,兵人慾上車,鋒有力,手擊數人,皆仆地,然後死。
【注文】
[1]斬關:砍斷門閂(shuān),攻破城門,奪取關隘。形容軍隊作戰勇敢,勢不可當。 逾(yú)垣(yuán):翻越牆頭。 貲(zī):資產,財物。 封籍:指將抄查的資財登記入冊。
[2]攸寄:寄託。
[3]誚(qiào)責:譏諷責備。
[4]祠官:掌管祭祀之官。 太廟:封建皇帝為祭拜祖先而營建的廟宇稱為太廟。
【譯文】
齊宣城王每次殺害藩王時,常常夜裡派兵圍住他們的府第,然後砍開大門,越牆吶喊而入,把家中財物全部封存沒收。江夏王蕭鋒有才能德行,宣城王曾經對他說:「蕭遙光有才幹,可以委以重任。」蕭鋒說:「遙光與殿下的關係,正好比您與太祖的關係,保衛宗廟,安定國家,他確實是個可以託付的人。」宣城王聽後大驚失色。等他大殺藩王時,蕭鋒給宣城王送去一封信,嚴厲地譏諷和責備他。宣城王非常害怕蕭鋒,不敢去他的府第中抓捕他,於是派他兼領管理太廟的祠官,夜裡派兵到太廟捕捉他。蕭鋒從太廟出來,正要登車,士兵們要上車抓捕,蕭鋒很有力氣,用手打倒幾個士兵,然後才被殺死。
【原文】
宣城王遣典簽柯令孫殺建安王子真,子真走入床下,令孫手牽出之,叩頭乞為奴,不許而死[1]。
【注文】
[1]柯令孫(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曾任建安王蕭子真的典簽,後奉蕭鸞之命殺死蕭子真。
【譯文】
齊宣城王派典簽柯令孫去殺建安王蕭子真,蕭子真嚇得鑽到床底下,柯令孫用手把他拉出來,蕭子真叩頭求饒,答應願做奴僕,柯令孫拒絕了他的乞求並殺了他。
【原文】
又遣中書舍人茹法亮殺巴陵王子倫[1]。子倫性英果,時為南蘭陵太守,鎮琅邪,城有守兵[2]。宣城王恐不肯就死,以問典簽華伯茂,伯茂曰:「公若以兵取之,恐不可即辦,若委伯茂,一夫力耳[3]。」乃手自執鴆逼之。子倫正衣冠,出受詔,謂法亮曰:「先朝首滅劉氏,今日之事,理數固然。君是身家舊人,今銜此使,當由事不獲已。此酒非勸酬之爵[4]。」因仰之而死,時年十六。法亮及左右皆流涕。
【注文】
[1]茹法亮(435—498年):南朝齊權臣。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南朝宋初為小吏,宋孝武帝末年出家為道士,宋明帝時任兗州典簽、冠軍府行參軍、殿中將軍、郢州典簽。蕭齊時任奉朝請、東宮通事舍人、龍驤將軍、給事中、羽林監、臨淮太守、大司農等職,封望蔡縣男。
[2]英果:英明果斷。 南蘭陵:古代僑置郡名。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僑置,治武進,今江蘇常州市武進區。南朝梁武帝時改武進為蘭陵,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琅邪:古代僑置郡名。東晉僑置,東晉成帝時治金城(今江蘇句容市北)。南朝宋改南琅邪郡。南朝齊治朐山城(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
[3]華伯茂(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曾任巴陵王蕭子倫的典簽,後受蕭鸞之命毒殺蕭子倫。
[4]勸酬:指相互勸酒,敬酒。
【譯文】
宣城王又派中書舍人茹法亮去殺巴陵王蕭子倫。蕭子倫性格英明果斷,時任南蘭陵太守,鎮守琅邪,城中有軍隊。宣城王害怕蕭子倫不肯聽命去死,於是向典簽華伯茂徵求意見,華伯茂說:「如果您派兵前去圍攻,恐怕不能很快解決。如果委託我去辦,一個人就夠了。」隨後,華伯茂親自端著毒酒前去逼迫蕭子倫喝。蕭子倫理了理衣冠,出來接受詔書,對茹法亮說:「當年太祖滅亡劉宋,今天的事情,是天命所定。您是蕭氏的舊人,如今受命而來,也是事不得已。這杯酒不是互敬的酒。」於是一飲而盡,中毒身亡,當時只有十六歲。茹法亮及身邊的侍從都忍不住流下眼淚。
【原文】
初,諸王出鎮,皆置典簽,主帥一方之事,悉以委之。時入奏事,一歲數返。時主輒與之間語,訪以州事,刺史美惡,專系其口,自刺史以下,莫不折節奉之,恆慮弗及[1]。於是威行州部,大為奸利[2]。武陵王曄為江州,性烈直,不可干[3]。典簽趙渥之謂人曰:「今出都易刺史[4]。」及見世祖,盛毀之,曄遂免還。
【注文】
[1]輒(zhé):副詞。總是,就。 折節:降低自己身份。
[2]奸利:非法謀取的利益。
[3]曄:即蕭曄(467—494年),南朝齊宗室、大臣。見前注。 干:冒犯,干預。
[4]趙渥(wò)(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曾任江州刺史武陵王蕭曄的典簽,曾利用典簽的特殊權力,迫使朝廷免去了蕭曄的刺史之職。
【譯文】
當初,諸位藩王出外鎮守,都配置有典簽,地方一切事務全都歸典簽一人掌管。當時典簽入朝奏事,一年中要往返多次。有時皇帝會親自接見典簽,向他詢問州中的事情,州刺史的好壞善惡,全憑典簽的一張嘴,所以自刺史以下的地方官員,沒有不曲意奉承典簽的,而且總是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因此,典簽在州里很威風,並為此做了很多奸邪不法的事情。武陵王蕭曄時任江州刺史,性格剛烈率直,不可冒犯。典簽趙渥對別人說:「我現在就回朝去,讓朝廷換掉刺史。」等見到世祖(蕭賾)後,大肆詆毀蕭曄,蕭曄於是被免去江州刺史,調回京城。
【原文】
南海王子罕戍琅邪,欲暫游東堂,典簽姜秀不許[1]。子罕還,泣謂母曰:「兒欲移五步亦不得,與囚何異?」邵陵王子貞嘗求熊白,廚人答「典簽不在」,不敢與[2]。
【注文】
[1]子罕:即蕭子罕(479—495年),南朝齊宗室。字雲華,南朝齊武帝蕭賾第十一子,母為樂容華,封南海王,歷任北中郎將、南琅邪太守、彭城太守、征虜將軍、南兗州刺史、後將軍、散騎常侍、右衛將軍、護軍將軍,後被蕭鸞所殺,年僅十七歲。 姜秀(生卒年不詳):南朝齊臣僚。曾任南海王蕭子罕典簽。
[2]子貞:即蕭子貞(481—495年),南朝齊宗室。字雲松,蕭賾第十四子,母為謝昭儀,封邵陵王,歷任東中郎將、吳郡太守、征虜將軍,後被蕭鸞所殺,年僅十五歲。 熊白:熊背上的脂肪,為珍貴美味。因色白得名。
【譯文】
南朝齊南海王蕭子罕戍守琅邪,想去東堂遊玩,典簽姜秀不答應。蕭子罕回去後,哭著問母親說:「兒子我想移動五步都不行,這與囚犯有什麼區別?」邵陵王蕭子貞曾經想吃熊白,廚師回答「典簽不在」,不敢私自做給他吃。
【原文】
永明中,巴東王子響殺劉寅等,世祖聞之,謂群臣曰:「子響遂反[1]!」戴僧靜大言曰:「諸王都自應反,豈唯巴東!」上問其故,對曰:「天王無罪,而一時被囚。取一挺藕、一杯漿皆諮簽帥,簽帥不在,則竟日忍渴[2]。諸州唯聞有簽帥,不聞有刺史,何得不反!」竟陵王子良嘗問眾曰:「士大夫何意詣簽帥?」參軍范雲曰:「詣長史以下皆無益,詣簽帥立有倍本之價,不詣謂何。」子良有愧色。及宣城王誅諸王,皆令典簽殺之,竟無一人能抗拒者。孔珪聞之流涕曰:「齊之衡陽、江夏最有意,而復害之[3]。若不立簽帥,故當不至於此。」宣城王亦深知典簽之弊,乃詔:「自令諸州有急事,當密以奏聞,勿復遣典簽入都。」自是典簽之任浸輕矣[4]。
【注文】
[1]子響:即蕭子響(469—490年),南朝齊宗室、大臣。字雲音,南朝齊武帝蕭賾第四子,母為張淑妃,封巴東王,歷任輔國將軍、南彭城太守、臨淮太守、冠軍將軍、豫州刺史、散騎常侍、右衛將軍、中護軍、江州刺史、荊州刺史,因對諸王不敬,服飾違制等原因,被其長史劉寅等人告發,遂起兵反抗,兵敗被賜自殺。 劉寅(?—490年):南朝齊臣僚。曾任荊州刺史巴東王蕭子響的長史,因向朝廷告發蕭子響有謀反傾向,被蕭子響所殺。
[2]藕(ǒu):蓮的地下莖,肥大有節,中間有管狀小孔,折斷後有絲,可食。
[3]孔珪:即孔稚珪(guī)(447—501年),南朝宋、齊大臣、文學家。見前注。
[4]浸:漸漸,逐漸。
【譯文】
南朝齊武帝永明年間,巴東王蕭子響殺死劉寅等人,世祖(蕭賾)聽到後對文武百官說:「蕭子響是想謀反!」戴僧靜大聲地說:「藩王們本來都應該謀反,難道只有巴東王一個!」世祖問其原因,戴僧靜答:「諸位藩王並沒有犯罪,但時刻被囚禁。想吃一節藕、喝一杯湯都需要向典簽請示,如果典簽不在,就要整天忍渴挨餓。各州只聽說有典簽,不知道還有刺史。藩王們怎麼能不反呢!」竟陵王蕭子良曾經問手下的人說:「士大夫為什麼都要前去拜訪典簽呢?」參軍范雲答:「拜見長史以下的官員無利可圖,拜訪典簽立刻就會有成倍的利益,不去怎麼辦。」蕭子良聽完面露羞愧之色。等到宣城王(蕭鸞)誅殺藩王,全部下令讓典簽操辦,竟沒有一個藩王能夠抵抗住。孔珪聽說後,流著淚說:「齊國的衡陽王(蕭鈞)、江夏王(蕭鋒)對國家最為有用,但還是被殺掉了。如果不設典簽的話,應該不會落到這種地步。」宣城王也非常清楚設置典簽的弊端,因此下詔書說:「從今以後,各州有緊急事務,應當秘密向朝廷上奏,不允許再讓典簽入朝匯報。」從此,典簽的權力逐漸下降。
【原文】
蕭子顯論曰:帝王之子,生長富厚,朝出閨閫,暮司方岳,防驕翦逸,積代常典[1]。故輔以上佐,簡自帝心[2]。勞舊左右,用為主帥,飲食游居,動應聞啟,處地雖重,行已莫由[3]。威不在身,恩未下及,一朝艱難總至,望其釋位扶危,何可得矣[4]。斯宋氏之餘風,至齊室而尤弊也。
【注文】
[1]閨閫(kǔn):內室,閨房。 方岳:州郡。
[2]上佐:部下屬官的通稱,如別駕、長史、司馬等。 簡:挑選,選擇。
[3]勞舊:有功的舊臣。
[4]總至:驟然而至。 釋位:離開職位,解救危亡。
【譯文】
(南朝史家)蕭子顯評論說:帝王之子,生在富貴之家,早上剛剛離開閨房,晚上就要去掌管地方軍政,所以必須要防止和剪除他們的驕縱淫逸,這是歷代常例。所以皇帝必然要精心地給他們挑選和配備屬官。把自己身邊功勞卓越的老部下任命為主帥,藩王的飲食起居、出行遊玩動輒都要向主帥匯報,所以藩王們雖然身處要職,但由不得自己。他們本身沒有威信,也不能向部下施以恩惠,一旦朝廷有困難,希望他們解救國家的危亡,他們哪能辦得到呢。這是劉宋遺留下來的風氣,到了蕭齊政權時,弊端更加突出。
【原文】
海陵王在位,起居飲食,皆諮宣城王而後行。嘗思食蒸魚菜,太官令答無錄公命,竟不與[1]。辛亥,皇太后令曰:「嗣主沖幼,庶政多昧,且早嬰尫疾,弗克負荷[2]。太傅宣城王胤體宣皇,鍾慈太祖,宜入承寶命[3]。帝可降封海陵王,吾當歸老別館[4]。」且以宣城王為太祖第三子。癸亥,高宗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太尉王敬則為大司馬,司空陳顯達為太尉,尚書令王晏加驃騎大將軍,左僕射徐孝嗣加中軍大將軍,中領軍蕭諶為領軍將軍[5]。
【注文】
[1]太官令:古代官職名。又稱大官令。秦置,為少府屬官,掌宮廷膳食、酒果等,漢魏同,晉屬光祿勛,南朝宋、齊屬侍中,梁、陳屬門下省,北魏屬光祿卿,北齊於光祿寺設太官署,以太官令為主官,隋唐沿置。北宋隸光祿寺。明稱大官令。
[2]昧:昏暗,糊塗。 尪(wāng)疾:頑疾。
[3]胤體:親生的後代。 寶命:對天命的美稱。此指登上皇位。
[4]歸老:終老。
[5]大司馬:古代官職名。相傳為西周執政三官之一。春秋戰國是掌管軍政的高級官員。秦漢置三公,即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西漢武帝時改太尉為大司馬,東漢又改為太尉。東漢末年又別置大司馬,位在三公之上。魏晉為上公之一。南北朝置否更替,北朝是「二大」(大將軍、大司馬)之一,典武事,位在三公之上。明清時為兵部尚書的別稱。 司空:古代官職名。見前注。 中領軍:武官名。見前注。 領軍將軍:古代武官名。見前注。
【譯文】
齊海陵王(蕭昭文)在帝位時,他的飲食起居都必須先向宣城王(蕭鸞)請示後才可以行動。蕭昭文曾經想吃蒸魚菜,太官令回答說沒有錄尚書事(蕭鸞)的命令,竟然不給他吃。辛亥(初十日),皇太后下令說:「繼位的君王年幼無知,執政糊塗,況且從小就體弱多病,不能承受太重的負擔。太傅、宣城王是宣皇帝(蕭承之)的嫡孫,又受到太祖(蕭道成)的鐘愛,應該入承大統,繼承皇位。降皇帝為海陵王,我也應該到另外的地方養老去了。」又把宣城王認作太祖的第三子。癸亥(十二日),齊高宗(蕭鸞)即皇帝位,大赦全國,改年號。改任太尉王敬則為大司馬,改任司空陳顯達為太尉,加授尚書令王晏驃騎大將軍,加授左僕射徐孝嗣中軍大將軍,改任中領軍蕭諶為領軍將軍。
【原文】
度支尚書虞悰稱疾不陪位[1]。帝以悰舊人,欲引參佐命,使王晏齎廢主事示悰。悰曰:「主上聖明,公卿戮力,寧假朽老以贊維新乎?不敢聞命[2]。」因慟哭。朝議欲糾之,徐孝嗣曰:「此亦古之遺直[3]。」乃止。
【注文】
[1]度支尚書:古代官職名。三國魏文帝置,掌管貢賦和稅租。南北朝以度支尚書領度支、金部、倉部、起部四曹及郎官,北齊時兼轄左戶、右戶、庫部等曹,分管民政。隋定六部制度,亦設度支尚書。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改稱民部尚書(因度支改稱民部)。唐高宗時避李世民諱,改稱戶部尚書,以後各代沿設。清改戶部為度支部,其長官為度支大臣。 虞悰(cóng)(435—499年):南朝齊大臣。字景豫,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謹慎敦實,歷任州主簿、太子洗馬、黃門郎、蕭賾諮議參軍、太子中庶子、寧朔將軍、南東海太守、豫章內史、輔國將軍、蜀郡太守、散騎常侍、侍中、祠部尚書、冠軍將軍、度支尚書、右軍將軍等職,蕭鸞篡位後悰稱疾離職。
[2]朽老:年邁體衰。代指老人。 維新:更新或變革之意。 聞命:接受命令或教導。
[3]遺直:指直道而行,有古人遺風的人。
【譯文】
度支尚書虞悰聲稱有病,不願意列席陪同登基大典。齊明帝認為虞悰是他的老部下,就想讓他來輔佐自己,派王晏拿著太后的廢立詔書給虞悰看。虞悰說:「皇帝聖明,百官盡力,難道還需要借用我這個老頭子去讚揚新政嗎?實在不敢從命。」然後痛哭流涕。朝廷官員議論紛紛,準備彈劾他,徐孝嗣說:「這也算是古代遺留下來的耿直風範。」官員們才罷休。
【原文】
十一月,上詐稱海陵恭王有疾,數遣御師瞻視,因而殞之,葬禮並依漢東海恭王故事[1]。
【注文】
[1]瞻視:探視,探訪。 殞(yǔn):死亡。 東海恭王:即劉強(25—58年)。東漢光武帝劉秀嫡長子,初立為太子,後因其母郭皇后被廢,改封東海王,病逝,諡曰「恭」。
【譯文】
十一月,南朝齊明帝謊稱海陵恭王生病,多次派御醫前往醫治,終於害死了他,葬禮依照東漢東海恭王的規格舉行。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朝齊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十月壬寅朔,無戊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