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九
曹操篡漢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曹操創立曹魏政權的過程。東漢末年，政治腐敗，宦官專權，外戚干政，董卓趁外戚與宦官鬥爭之機進入洛陽，挾持天子，引起地方州牧和世家大族的反對。曹操在討伐董卓的戰爭中崛起。
曹操是宦官首領曹騰養子曹嵩的兒子，曾任西園八校尉之一的典軍校尉，董卓專權時逃到陳留，組織軍隊，參加以袁紹為盟主的聯軍，討伐董卓。董卓被殺後，關東協軍發生內訌，曹操離開袁紹，到東郡、兗州等地發展勢力。在荀彧（yù）、程昱（yù）、郭嘉等謀士的幫助下，進行一系列戰爭：鎮壓青州黃巾軍，把其精銳部隊收編為「青州兵」，接著擊破袁術，消滅陶謙，打敗劉備、呂布等割據勢力，迎接漢獻帝劉協至許，挾天子以令諸侯，取得政治上的優勢。曹操在進行軍事鬥爭的同時，注意發展農業生產，採納棗祗（zhī）的建議，實行屯田，保證了軍糧供應。曹操以許都為根據地，開始了統一北方的戰爭。他先後打敗張繡、袁術，擒殺呂布，占據徐州等地，穩定了北方的局勢。
東漢建安四年（199年），袁紹打敗公孫瓚（zàn）以後，率軍南下，打算消滅曹操，雙方在官渡對峙。袁紹勢力雖強，但驕傲輕敵，曹操襲擊袁軍在烏巢的糧草，打敗袁紹。袁紹失敗後逃回北方，不久憂憤而死。袁紹死後，其子袁譚、袁尚發生內訌，自相殘殺，曹操乘機消滅袁譚、袁尚、袁熙兄弟，並打敗烏桓，平定了河北地區。
平定北方後，曹操率軍南下，進攻劉表。此時劉表病死，其子劉琮（cóng）投降，曹操打敗劉備，占據荊州，準備消滅江東的孫權。為了對抗曹操，孫權與劉備聯合，組成孫、劉聯軍，與曹軍隔江對峙。孫、劉聯軍採用火攻，在赤壁大敗曹操。赤壁之戰後，曹操退回北方，招攬人才，發展生產，鞏固統治。同時，任命鍾繇等人鎮撫關中，打敗馬騰、韓遂等割據勢力，又擊敗張魯，占據漢中，消除西方之患。
曹操在統一北方的過程中，勢力逐漸增強，權力不斷擴大，漢獻帝逐漸成為傀儡。曹操地位不斷提高，先後任大將軍、司空、丞相等職，把持政權，培植勢力，東漢政權已經名存實亡。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以長子曹丕（pī）為五官中郎將，設置屬官。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被封為魏公，加九錫，建社稷、宗廟，設尚書、侍中、六卿。建安二十一年（216年），曹操被封為魏王。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曹操可以使用天子的禮儀，立曹丕為太子，群臣勸曹操自立為帝，未被採納。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曹操去世，曹丕繼承魏王之位。
曹操死後，群臣勸曹丕稱帝。黃初元年（220年）十月，漢獻帝禪位於曹丕，東漢滅亡，曹魏政權正式建立，天下出現三國鼎立局面。
【原文】
漢靈帝中平元年[1]。曹操父嵩為中常侍曹騰養子，不能審其生出本末，或雲夏侯氏子也[2]。操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世人未之奇也，唯太尉橋玄及南陽何顒異焉[3]。玄謂操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4]」顒見操，嘆曰：「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5]」玄謂操曰：「君未有名，可交許子將。」子將者，訓之從子劭也，好人倫，多所賞識，與從兄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6]。嘗為郡功曹，府中聞之，莫不改操飾行[7]。曹操往造劭而問之曰：「我何如人？」劭鄙其為人，不答[8]。操乃劫之，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9]。」操大喜而去。
【注文】
[1]漢靈帝（157—189年）：即劉宏，公元167年至公元189年在位。本為漢桓帝之侄，封解瀆亭侯。漢桓帝死後無子，竇太后迎立劉宏為帝。他昏庸無能，荒淫無道，在位期間宦官專權，發生黨錮（gù）之禍，殺陳蕃（fán）、李膺（yīng）等人。大興土木，賣官鬻（yù）爵，吏治腐敗，橫徵暴斂，激起了黃巾起義。死後葬於文陵，諡（shì）號為孝靈皇帝。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中平為東漢靈帝劉宏的第四個年號，共六年，即公元184年至189年。
[2]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國譙（qiáo）縣即今安徽亳（bó）州人。東漢末年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和文學家，三國時代魏國的奠基人。早年舉孝廉為郎，參與鎮壓黃巾軍，封濟南相。曾任東郡太守、典軍校尉等職。東漢初平元年（190年）與袁紹等討伐董卓，鎮壓黑山農民起義，任兗（yǎn）州牧，收編青州黃巾軍，組成「青州兵」。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迎接漢獻帝，建都許，歷任大將軍、司空、丞相，被封為魏公、魏王。曹操先後擊敗袁術、呂布、袁紹、劉表等割據勢力，北征烏桓，西討馬騰、韓遂、張魯，逐漸統一北方。赤壁之戰時被孫權、劉備聯軍大敗。他執政期間任人唯才，抑制豪強，提倡節儉，使北方經濟得到恢復和發展。他還精通兵法，善作詩歌，有作品傳世。東漢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卒於洛陽。後被追尊為魏武帝。 嵩：曹嵩（sōng）（？—193年），字巨高，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的父親，宦官曹騰的養子。漢桓帝時任司隸校尉，漢靈帝時任大司農、大鴻臚（lú）、太尉。董卓之亂避居琅邪，東漢初平四年（193年）被徐州牧陶謙部將所殺。後被追諡為太皇帝。 中常侍：西漢時為加官，東漢時專由宦官擔任，侍從皇帝左右，出入皇宮，掌管宮廷事務，以備顧問。後來宦官專權，把持朝政，職權漸重，其秩由千石（dàn）增為比二千石，逐漸成為宦官的首領。 曹騰（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宦官。字季興，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漢安帝時為黃門從官，漢順帝時任小黃門、中常侍。漢質帝被殺後，因策劃迎立桓帝有功，被封為費亭侯，升為大長秋。曹騰用事宮中三十多年，歷侍四帝，能推薦賢人，以謹慎著稱。死後由養子曹嵩繼承爵位。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被追尊為高皇。 審：知道、察知。
[3]機警：機智靈敏，對情況的變化覺察得很快。 權數：謀略，手段。 任俠：憑藉權威、勇力或財力等手段扶助弱小、幫助他人。 治：修養，修飾。 行業：德行功業，操行學業。 太尉：秦漢時中央掌管軍事的最高官員。東漢時太尉職掌武事，綜理軍務，職權較重，與司徒、司空合稱「三公」，地位最高。 橋玄（109—183年）：字公祖，梁國睢（suī）陽（今河南商丘）人。早年曾為縣功曹，後來舉孝廉，歷任洛陽左尉、漢陽太守、司徒長史等職。漢桓帝末年，任度遼將軍，擊敗鮮卑、匈奴的侵擾。漢靈帝時先後為河南尹、大鴻臚、司徒、司空、太尉。橋玄性格剛強，為官清廉，為東漢末年著名大臣。 南陽：古郡名，治所在宛（yuān）縣（今河南南陽）。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熊耳山以南的葉縣、內鄉縣間和湖北大洪山以北的廣水、十堰鄖陽間地。 何顒（yóng）（生卒年不詳）：字伯求，南陽襄鄉（今湖北棗陽）人。少年時在洛陽遊學，與陳蕃、李膺等名臣結交。黨錮之禍時被宦官誣陷，隱匿在汝南，結交袁紹等人。黨錮解除後在司空府任職。董卓之亂時和荀爽、王允共謀誅殺董卓未遂，被逮捕，憂憤而死。
[4]命世：著名於當世，多用以稱譽有治國之才的人。 濟：救助。
[5]漢家：漢朝。
[6]訓：即許訓（生卒年不詳），字季師，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人。早年好讀經史，為人正直，由舉孝廉入仕。漢靈帝建寧二年（169年）任司徒，熹平三年（174年）任司空，熹平五年（176年）改任太尉。不久因事被罷免。他與父親許敬、兒子許相併為三公，家族地位顯赫。 劭：即許劭（shào）（150—195年），字子將，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人。早年為郡功曹，受到太守的器重，善於品評人物。漢末大亂，先後避居徐州、揚州、豫章等地。卒時四十六歲。 人倫：品評或選拔人才。 靖：即許靖（？—222年），字文休，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人。年輕時即為世人所知，善於品評人物，早年曾任尚書郎。董卓之亂時先後投奔孔伷（zhòu）、陳禕（yī）、許貢、王朗，後受益州牧劉璋的邀請，任巴郡、廣漢、蜀郡太守。劉備入蜀後，擔任要職，曾任太傅、司徒。蜀漢章武二年（222年）卒。 鄉黨：家鄉，指汝南郡。鄉黨是古代基層組織。一萬兩千五百家為鄉，五百鄉為黨，這裡泛指家鄉。 汝南：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上蔡縣（今河南上蔡），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潁（yǐng）河、淮河之間，京廣鐵路西側一線以東，安徽茨河、西肥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區。東漢、三國時治所在平輿（今河南平輿），轄境漸小。 月旦評：品評人物。東漢末年汝南名士許劭與其堂兄許靖褒貶評論鄉黨人物，每月更換品題，逐漸成為習俗，被稱為「月旦評」。
[7]郡功曹：太守的屬官。職掌人事，負責官吏賞罰任免，協助太守處理政事，在太守屬官中地位最高。
[8]造：去，到。 鄙：鄙視，看不起。
[9]劫：威脅、威逼。 能臣：高才幹練的大臣。 奸雄：弄權欺世、竊取高位的人。
【譯文】
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曹操的父親曹嵩是宦官首領中常侍曹騰的養子，但曹嵩原來的出身姓氏已經無法確定，據說他是夏侯家的孩子。曹操從小就非常機智靈敏，有謀略，喜歡行俠仗義，放蕩不羈，不重視操行學業修養，時人只把他作為一般人看待，只有太尉橋玄和南陽名士何顒對他另眼看待。橋玄對曹操說：「天下將要大亂，只有才能出眾的英雄豪傑才能使天下安寧。能使天下安寧的，恐怕就是你了。」何顒見到曹操，感嘆說：「漢朝將要滅亡，能使天下安定的，一定是這個人。」橋玄對曹操說：「你現在還沒有名氣，可以和許子將結交。」許子將就是許訓的侄子許劭，他善於品評人物，能夠辨別人的品行、能力，發現人才，和堂兄許靖都很有聲望，他們經常在一起評論本地人士，每月更換一次評論內容，汝南人稱之為「月旦評」。許邵曾經擔任郡功曹，太守府中官吏聽說他任職後，都不敢為非作歹。曹操去拜見許邵，問他：「我是個什麼樣的人？」許邵鄙視曹操的為人，閉口不答。曹操威脅他，許邵才說：「你在天下太平昌盛的時候，是一位才能出眾的賢臣；在天下大亂的時候，是一位足智多謀的奸雄。」曹操聽後，很高興地回去了。
【原文】
五年秋八月，初置西園八校尉，以議郎曹操為典軍校尉[1]。
【注文】
[1]西園八校（xiào）尉：東漢末年統領西園宿衛禁軍的八個校尉總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為了分去外戚大將軍何進的兵權，在洛陽西園招募士兵，建立西園軍，設置八校尉統領。八校尉為上軍校尉、中軍校尉、下軍校尉、典軍校尉、助軍左校尉、助軍右校尉、左校尉、右校尉，秩二千石（dàn）或比二千石，以上軍校尉為首，統領其他七校尉。漢靈帝任命宦官蹇（jiǎn）碩為上軍校尉，總管西園各軍，控制京師，直接聽命於皇帝。 議郎：古官名。郎中令的屬官，在郎官中地位較高。秦朝設置，漢代沿用。東漢秩六百石，掌顧問應對，參議朝政。
【譯文】
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秋季八月，東漢開始設置西園八校尉，任命議郎曹操為典軍校尉。
【原文】
六年，董卓之亂，以操為驍騎校尉[1]。操變易姓名，間行東歸，過中牟，為亭長所疑，執詣縣[2]。時縣已被卓書，唯功曹心知是操，以世方亂，不宜拘天下雄俊，因白令釋之[3]。操至陳留，散家財，合兵得五千人[4]。
【注文】
[1]董卓之亂：東漢中平六年（189年），漢靈帝死，漢少帝劉辯繼位，外戚何進輔政，與袁紹等謀誅宦官，召董卓入京。後機謀泄露，何進被殺，袁紹帶兵入宮，殺盡宦官。董卓率兵進入洛陽後，廢少帝劉辯，立陳留王劉協為皇帝，是為漢獻帝。董卓誅殺大臣，殘害百姓，獨攬朝政。東漢初平元年（190年），袁紹聯合關東諸侯討伐董卓。董卓不敵以袁紹為盟主的聯軍，焚燒洛陽，挾持獻帝及洛陽數百萬人口西走長安。初平三年（192年），王允與呂布合謀刺死董卓。董卓部將李傕（jué）、郭汜（sì）率兵攻入長安，趕走呂布，殺死王允，大肆殺戮吏民。董卓之亂揭開了東漢末年群雄並起的局面，是三國的開端。 驍（xiāo）騎校尉：古代武官名。漢武帝時設北軍八校尉，東漢初年改屯騎校尉為驍騎校尉。統領騎士，宿衛京師，秩二千石，官四品。
[2]間行：微行，潛行。 中牟（mù）：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河南中牟。 亭長：古鄉官名。亭為漢代地方基層行政單位，十里為一亭，設亭長，掌管治安、捕盜賊、訴訟等事。
[3]被：接到，收到。 白：勸說，稟告。
[4]陳留：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陳留縣（今河南開封祥符區陳留鎮）。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民權、寧陵以西，開封以東，延津、長垣以南和杞縣、睢縣以北之地。東漢以後略有伸縮，有時改為國。
【譯文】
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董卓之亂時，曹操被任命為驍騎校尉。董卓控制朝政後，曹操改名換姓，逃離京城洛陽，從小道東歸，經過中牟時，亭長認為他形跡可疑，就把他抓起來送到縣裡。當時縣裡已經收到董卓追捕曹操的公文，只有縣功曹知道是曹操，但他認為當時天下大亂，不應該拘捕英雄豪傑，所以就勸說縣令放了曹操。曹操到陳留後，變賣家產去招兵買馬，招募了一支五千人的軍隊。
【原文】
獻帝初平元年春正月，關東州郡皆起兵以討董卓，推勃海太守袁紹為盟主[1]。紹自號車騎將軍，諸將皆板授官號[2]。紹與河內太守王匡屯河內，冀州牧韓馥留鄴，給其軍糧[3]。豫州刺史孔伷屯潁川，兗州刺史劉岱、陳留太守張邈、邈弟廣陵太守超、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與曹操俱屯酸棗，後將軍袁術屯魯陽，眾各數萬[4]。豪傑多歸心袁紹者，鮑信獨謂曹操曰：「夫略不世出，能撥亂反正者，君也[5]。苟非其人，雖強必斃。君殆天之所啟乎[6]？」
【注文】
[1]獻帝：即漢獻帝劉協（181—234年），字伯和，漢靈帝子，曾被封為勃海王、陳留王。董卓廢少帝劉辯後，被迎立為帝，年僅九歲。董卓死後，又被李傕（jué）等挾持。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被曹操迎歸，遷都於許（今河南許昌東），成為曹操的傀儡。漢獻帝在位期間，朝政先後被董卓、曹操把持，東漢政權已名存實亡。曹操死後，曹丕（pī）稱帝，封其為山陽公，東漢滅亡。死後諡獻帝，葬於禪陵。 初平元年：即公元190年。初平是漢獻帝劉協的年號，共四年，即公元190年至193年。 關東：地區名。秦、漢、唐等王朝定都在今陝西，因此稱函谷關或潼關以東地區為關東。 董卓（？—192年）：東漢末年權臣，西涼軍閥。字仲穎，隴西臨洮（今甘肅省岷縣）人。他早年駐守西部邊塞，剛猛有謀，廣交豪帥，平定邊疆民族叛亂。漢桓帝末年為羽林郎，後為軍司馬，因戰功拜中郎將、戊己校尉，後遷並（bīng）州刺史、河東太守。討伐黃巾軍，被擊敗。漢靈帝時任并州牧。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何進謀誅宦官，召他入京。董卓進入洛陽後，廢少帝劉辯，立獻帝劉協，掌控朝中大權，大肆屠殺公卿，殘害百姓，焚燒洛陽，遷都長安，自為太師，招致群雄聯合討伐。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為王允、呂布所殺。 太守：古代州郡最高行政長官。戰國時為郡守的尊稱，西漢景帝時更郡守為太守，掌管郡內軍政諸事。三國時秩二千石，官五品，其權力漸為刺史、州牧所侵。後代沿置，職權、品秩各有不同。 袁紹（？—202年）：字本初，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出身名門望族，曾任濮陽長，虎賁（bēn）中郎將、中軍校尉等職。漢靈帝死後，與何進謀誅宦官，事泄，何進被殺，袁紹率軍盡誅宦官。董卓專權後，袁紹以勃海太守起兵討伐，被推為盟主。董卓死後，關東聯軍瓦解，相互兼併，袁紹代韓馥為冀州牧，大敗公孫瓚（zàn），占據冀、幽、青、並四州，成為北方最大的割據勢力。東漢建安五年（200年），與曹操在官渡進行決戰，袁紹大敗，兩年後病死。
[2]車騎將軍：古代武官名。地位相當於上卿，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主要掌管征伐背叛之人，權位極重。 板授：授予。古代諸王大臣授予下屬官職被稱為板授，以區別於帝王詔敕任命。
[3]河內：古郡名。春秋、戰國時期以黃河以北為河內，以南為河外。漢代在今黃河以北河南省設郡，治所在懷縣（今河南武陟西）。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北，京漢鐵路（包括河南衛輝）以西地區。 王匡（生卒年不詳）：字公節，泰山人（今山東泰安）。東漢末年官吏。初為何進大將軍府掾（yuàn），後官至河內太守。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參與關東群雄同時起兵討伐董卓。後被曹操打敗。 冀州：古州名。西漢時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在高邑（今河北柏鄉），後移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轄境相當於現在的山東西端、河北中南部以及河南北端。 牧：古官名，一州之長。西漢時設，不常置；東漢三國時地位提高，位在郡守、刺史之上，掌管一州軍政大權。 韓馥（？—191年）：字文節，潁川（今河南禹州）人。東漢末年曾任御史中丞、冀州牧。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與袁術、袁紹等關東群雄起兵討伐董卓。他與袁紹謀立幽州牧劉虞為帝，未能成功。冀州被袁紹謀取後，韓馥投奔張邈。後自殺身亡。 鄴：古都邑名。故址在今河北臨漳縣，漢魏時期是軍事重鎮。 給：供給，提供。
[4]豫州：古州名。西漢時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在譙（qiáo）（今安徽亳州），曹魏時治所在安城（今河南原陽，一說今河南汝州東南）。以後治所屢變，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大部，安徽、江蘇、山東的一部分。 刺史：漢武帝始置，初為監察官員，後漸成地方州一級長官，掌管轄區內的行政、財政、軍事、察舉等，權位甚重，領兵者為四品，不領兵者為五品。刺史設有屬官長史、司馬等，歷代各有不同。 孔伷（zhòu）（生卒年不詳）：字公緒，陳留（今河南開封）人。東漢末年曾任豫州刺史，參與討伐董卓，後被殺。 潁（yǐng）川：古郡名。秦朝設置，因潁水而得名。治所在陽翟（dí）（今河南禹州）。轄境在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漯河以西，新密以南，葉縣、舞陽以北地。 兗（yǎn）州：古州名。西漢時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漢魏時治所與轄區屢變。東漢時治所在昌邑（今山東巨野南），曹魏初治昌邑，後移治廩丘（今山東鄆城），轄區在今山東西部及河南東部。 劉岱（？—192年）：字公山，東萊牟平（今山東煙臺牟平區）人。東漢末年曾任侍中、兗州刺史。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起兵隨袁紹討伐董卓，因與東郡太守橋瑁（mào）不和，殺橋瑁。初平三年（192年）與青州黃巾軍交戰，被殺。 張邈（？—195年）：字孟卓，壽張（今山東東平）人。少以任俠聞名，與曹操、袁紹為友。初為騎都尉，後遷陳留太守。董卓之亂時，與曹操等首先起兵討伐董卓。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曹操征陶謙，張邈與陳宮等舉兵反叛，迎呂布為兗州牧。興平二年，曹操擊敗呂布，張邈赴袁術處求援，為部下所殺。 廣陵：古縣、國名。春秋末年吳王夫差在今揚州西北郊蜀崗一帶築邗城，後楚懷王在邗城基礎上「城廣陵」。秦朝設廣陵縣，屬九江郡，西漢置廣陵國，治所在廣陵（今江蘇揚州），東漢時改國為郡，三國魏曾移郡治至淮陰（今江蘇淮安清河區），東晉後還治廣陵縣。唐時又曾改揚州為廣陵郡。 超：即張超（？—195年），字孟高，壽張（今山東東平）人，張邈之弟，曾任廣陵太守。因與其兄張邈叛曹操，響應呂布，被曹操打敗後攜家屬固守雍丘，城破後被殺。 東郡：古郡名。秦朝設置，治所在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東阿、梁山以西，山東鄆城、東明和河南范縣、長垣北部以北，河南延津以東，山東茌平、冠縣和河南清豐、濮陽、滑縣以南地區。東漢以後轄境逐漸縮小。 橋瑁（mào）（？—190年）：字元偉，梁國睢陽（今河南商丘西南）人，橋玄的族子。漢末曾任東郡太守。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隨袁紹討伐董卓。後為兗州刺史，因與劉岱不和被殺。 山陽：漢代郡、國名。漢景帝時置山陽國，不久改為郡。治所在昌邑（今山東巨野南）。 袁遺（？—192年）：字伯業。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袁紹堂兄。曾任長安令、山陽太守、揚州刺史。參與征討董卓。後被袁術打敗，為部下所殺。 濟北相：濟北國的最高行政長官。 濟北：古郡、國名。漢文帝時設置，治所在今山東濟南長清區。 相：漢代諸侯國官名。漢代諸侯國由天子代為設置相國，輔佐管理諸侯國事務，秩二千石，是諸侯國中最高的行政長官。 鮑信（？—192年）：泰山平陽（今山東新泰）人。東漢末年曾任濟北相、破虜將軍。董卓專權時勸袁紹謀殺董卓，袁紹不聽。鮑信返鄉招募兵馬，與各地群雄一起結盟討伐董卓。聯盟破裂後，勸曹操靜觀其變。後在鎮壓黃巾軍時被殺。 酸棗：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河南延津。 後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將軍名號眾多，後將軍為其中之一，地位在九卿之下。 袁術（？—199年）：東漢末年割據者。字公路，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袁紹堂弟。少以俠氣聞名，初舉孝廉，遷河南尹、虎賁（bēn）中郎將。董卓專權，他逃奔南陽，在孫堅的幫助下占據其地，參與討伐董卓。聯盟破裂後北連公孫瓚（zàn）與袁紹抗衡，先後被袁紹和曹操打敗，退居揚州。東漢建安二年（197年）在壽春稱帝，置公卿百官。後為曹操擊敗，憂病而死。 魯陽：古縣名。春秋戰國時為楚邑，漢代置縣，治所在今河南魯山。
[5]略不世出：謀略高明，世間少有。
[6]苟非：如果不是。 殆：大概。
【譯文】
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春季正月，關東的各州郡都起兵討伐董卓，推舉勃海太守袁紹為盟主。袁紹自稱車騎將軍，其他的將領也都授予官號。袁紹與河內太守王匡率軍駐紮在河內，冀州牧韓馥留守鄴城，負責供給軍糧。豫州刺史孔伷駐紮在潁川，兗州刺史劉岱、陳留太守張邈、張邈的弟弟廣陵太守張超、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與曹操都駐紮在酸棗，後將軍袁術駐紮在魯陽，他們都有數萬軍隊。當時關東豪傑大都擁戴袁紹，只有鮑信對曹操說：「具有雄才大略的人世間少有，現在只有您才能撥亂反正。如果您不是這種人，即使目前勢力很強大，也一定會失敗。您大概是上天派來的吧？」
討伐董卓戰示意圖
【原文】
三月，董卓在洛陽，袁紹等諸軍皆畏其強，莫敢先進[1]。曹操曰：「舉義兵以誅暴亂，大眾已合，諸君何疑？向使董卓倚王室，據舊京，東向以臨天下，雖以無道行之，猶足為患。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2]。」遂引兵西，將據成皋，張邈遣將衛茲分兵隨之[3]。進至滎陽汴水，遇卓將玄菟徐榮，與戰，操兵敗，為流矢所中，所乘馬被創[4]。從弟洪以馬與操，操不受[5]。洪曰：「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君。」遂步從操，夜遁去[6]。榮見操所將兵少，力戰盡日，謂酸棗未易攻也，亦引兵還。
【注文】
[1]洛陽：今河南洛陽。東漢都城。 畏：害怕。
[2]舉：發動、興起。 向使：假使，假令。 舊京：指東漢都城洛陽。 臨：攻伐，威脅。
[3]成皋：古縣名。故治在今河南滎陽汜水鎮，自古即是黃河以南交通要道和軍事要塞。 衛茲（？—190年）：字子許，陳留襄邑（今河南睢縣）人。少有大志，不應三公辟（bì）召。董卓之亂時，曹操至陳留，衛茲以家資助他招募士兵，深得器重。後隨曹操討伐董卓，在滎陽戰死。
[4]滎（xíng）陽：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河南滎陽，三國時是滎陽郡的治所。 汴水：水名。在今河南滎陽境內。 玄菟（tú）：古郡名。漢武帝時置，治所在沃沮城（今朝鮮咸鏡南道咸興），轄境相當於今遼寧東部及朝鮮咸鏡道一帶。 徐榮（？—192年）：東漢末董卓部將。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人，曾任中郎將，向董卓推薦公孫度擔任遼東太守。關東諸侯聯合討伐董卓時，曾率軍先後擊敗過曹操和孫堅。董卓死後歸附朝廷，後在與李傕（jué）、郭汜（sì）交戰時戰死。 創：受傷。
[5]從弟：指比自己年幼的伯叔之子，即堂弟。 洪：即曹洪（？—232年），字子廉，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東漢末年隨曹操起兵討伐董卓，征討陶謙、呂布、張邈、劉表，屢立戰功，拜鷹揚校尉，遷揚武中郎將、厲鋒將軍，封國明亭侯。魏文帝即位，遷驃騎將軍，封野王侯。魏明帝時為後將軍，封樂城侯。三國魏太和六年（232年）卒。
[6]遁：逃跑。
【譯文】
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三月，董卓在洛陽，袁紹等關東各路軍隊都懼怕他兵力強盛，誰也不敢首先率軍進攻。曹操說：「我們起義兵誅除暴亂，現在各路大軍已經集結，你們還猶豫什麼？假使董卓依靠皇帝的權威，占據洛陽，向東進軍，即使他殘暴無道，也會成為我們的禍患。現在他焚燒宮室，劫持皇帝西遷，天下震動，人們不知道該跟從誰，這正是上天要滅亡董卓的時候，我們一戰就可以打敗董卓，平定天下。」曹操於是率軍西進，準備攻占成皋，張邈派遣部將衛茲帶領部分軍隊跟隨曹操進軍。曹操率軍到達滎陽的汴水時，遇到董卓的部將玄菟人徐榮，與他交戰，曹軍被打敗，曹操被流箭射中，所騎戰馬也受了傷。曹操的堂弟曹洪把自己的戰馬讓給他，曹操不願意。曹洪說：「天下可以沒有我曹洪，但不能沒有您。」於是曹操乘馬，曹洪步行跟著，連夜逃走。徐榮見曹操率領的兵雖然少，但能夠奮戰一天，認為酸棗不容易攻破，也就率軍返回了。
【原文】
操到酸棗，諸軍十餘萬，日置酒高會，不圖進取。操責讓之，因為謀曰：「諸君聽吾計，使勃海引河內之眾臨孟津，酸棗諸將守成皋，據敖倉，塞轅、太谷，全制其險，使袁將軍率南陽之軍軍丹、析，入武關，以震三輔，皆高壘深壁，勿與戰，益為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1]。今兵以義動，持疑不進，失天下望，竊為諸君恥之[2]。」邈等不能用。操乃與司馬沛國夏侯惇等詣揚州，募兵得千餘人，還屯河內[3]。頃之，酸棗諸軍食盡，眾散。劉岱與橋瑁相惡，岱殺瑁，以王肱領東郡太守[4]。
【注文】
[1]讓：責備。 勃海：指袁紹。因其曾任勃海太守，故稱。 孟津：古黃河渡口名，亦稱「盟津」，又名「富平津」。在今河南孟津東北，孟州西南。歷代為兵家必爭之地，相傳周武王伐紂，在此盟會諸侯並渡河，故名「盟津」。東晉杜預曾在此造橋。 敖倉：古代重要糧倉，故址在今河南滎（xíng）陽東北敖山。 （huán）轅（yuán）：古關名。故址在今河南偃師東南轅山上。東漢中平元年（184年）為鎮壓黃巾起義軍，在此設立關卡，扼守要地。轅山接鞏義、登封兩縣（市）界，因路有十二曲，盤旋往還得名。地勢險要，為軍事要塞。 太谷：古關隘名。又名「大谷關」。故址在今河南洛陽東南大谷口。 丹：即丹水，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河南淅（xī）川西。 析：即析縣，古縣名。因境內有析水而得名，秦朝設置，屬於南陽郡，治所在今河南西峽。 武關：古關隘名。故址在今陝西丹鳳城東南的峽谷間。 三輔：古地區名。西漢時在京畿（jī）之地所設京兆尹、左馮（píng）翊（yì）、右扶風的合稱，治所皆在長安城中，轄境相當於今陝西中部。後世政區劃分雖時有變動，但直到唐代，習慣上仍稱這一地區為「三輔」。
[2]持疑：遲疑，猶豫。 望：威望，聲望。 竊：私下，私自。 恥：羞恥。
[3]司馬：古代武官名。漢代宮門、大將軍、將軍、校尉屬官都有司馬。 沛國：諸侯國名。西漢設置沛郡，東漢改為國，治所在相縣（今安徽濉溪）。 夏侯惇（dūn）（？—220年）：字元讓，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起兵討伐董卓時為軍司馬。隨曹操四處征戰，深得曹操器重，歷任折衝校尉、東郡太守、建武將軍、河南尹，封高安鄉侯。曹丕稱帝後封為大將軍，不久去世。夏侯惇雖為軍人，但不忘治學，生活儉樸，樂於施捨，深得士卒愛戴。 揚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所設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先後在歷陽（今安徽和縣）、壽春（今安徽壽縣）、合肥（今安徽合肥）。三國時魏國、吳國各置揚州，魏國治所在壽春，吳國在建鄴（今江蘇南京）。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淮河和江蘇長江以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湖北英山、黃梅、武穴，河南固始、商城等地。
[4]王肱（gōng）（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官吏，劉岱殺橋瑁後被任命為東郡太守。
【譯文】
曹操回到酸棗，看到各路大軍十多萬兵馬，整日喝酒聚會，不圖進取。曹操責備他們，並為他們出謀劃策，說：「你們如果聽從我的計策，就請袁紹率領河內的軍隊攻取孟津，駐紮酸棗的軍隊固守成皋，占據敖倉，封鎖轅、太谷二關，控制洛陽周圍的險要地區。請袁術率領南陽的軍隊進駐丹水、析縣，攻取武關，威懾三輔地區。各路軍隊都高築營壘深壁，不與敵人交戰，多設疑兵，顯示現在大軍匯集討伐叛逆的形勢，很快就可以穩定局勢。現在我們雖然號稱義兵，卻遲疑不前，使天下人失望，我為你們感到羞恥。」張邈等人不採納曹操的建議。曹操於是同司馬沛國人夏侯惇等人來到揚州，招募了一千多名士兵，返回後駐紮在河內。不久，駐紮在酸棗的各路軍隊吃完了糧食，各自返回。劉岱與橋瑁不和，劉岱殺死了橋瑁，任命王肱為東郡太守。
【原文】
二年春正月，關東諸將議，以朝廷幼沖，逼於董卓，遠隔關塞，不知存否[1]？幽州牧劉虞，宗室賢俊，欲共立為主[2]。曹操曰：「吾等所以舉兵，而遠近莫不響應者，以義動故也。今幼主微弱，制於奸臣，非有昌邑亡國之釁，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諸君北面，我自西向[3]。」
【注文】
[1]朝廷：指漢獻帝。 幼沖：年齡幼小。
[2]幽州：古州名。西漢時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所在薊（jì）縣（今北京西南大興區），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河北北部、遼寧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鮮大同江流域。 劉虞（？—193年）：字伯安，東海郯（tán）（今山東郯城）人。漢朝宗室，曾任幽州刺史、甘陵相。因鎮壓黃巾起義有功，封容丘侯。董卓之亂時袁紹等準備擁立劉虞為皇帝，被他嚴詞拒絕。他在幽州，發展生產，安撫邊疆民族，但與部屬公孫瓚（zàn）不和，漢獻帝初平四年（193年）為公孫瓚所殺。 宗室：皇帝的宗族，又稱皇族，常以與皇帝的父系血緣親疏關係，來確定是否列入宗室。 賢俊：才德出眾的人。
[3]幼主：年幼的君主，指漢獻帝。 昌邑：即昌邑王劉賀（？—前83年），漢昭帝之侄。漢昭帝死後無子，霍光迎立劉賀為帝。後因他荒淫無道，在位二十七日即被廢掉。 釁：罪過。
【譯文】
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春季正月，起兵討伐董卓的關東將領們商議，認為漢獻帝年幼，被董卓控制，遠離京師，關山相隔，不知是否活著。幽州牧劉虞是漢朝宗室中的賢明之人，眾將準備擁立他為皇帝。曹操說：「我們起兵討伐董卓，遠近州郡無不響應，就是因為我們的行動是正義的。現在皇帝雖然年幼，被奸臣控制，但沒有昌邑王劉賀那樣荒淫無道而導致亡國的罪過，你們一旦改立劉虞，天下的人誰能接受？你們北上擁立劉虞，我西去尊奉幼主劉協。」
【原文】
袁紹在河內，雲中張楊往歸之，與南單于於扶羅屯漳水[1]。韓馥以豪傑多歸心袁紹，忌之，陰貶節其軍糧，欲使其眾離散[2]。紹客逢紀謂紹曰：「將軍舉大事而仰人資給，不據一州，無以自全[3]。」紹曰：「冀州兵強，吾士飢乏，設不能辦，無所容立。」紀曰：「韓馥庸才，可密要公孫瓚使取冀州，馥必駭懼，因遣辯士為陳禍福，馥必肯遜讓[4]。」紹即以書與瓚，瓚遂引兵謀襲馥。馥與戰，不利，紹使外甥陳留高幹及馥所親潁川辛評、荀諶、郭圖等說馥曰：「公孫瓚將燕、代之卒，乘勝來南，而諸郡應之，其鋒不可當[5]。袁車騎引軍東向，其意未可量也[6]。竊為將軍危之。」馥懼，曰：「然則為之奈何？」諶曰：「君自料寬仁容眾，為天下所附，孰與袁氏[7]？」馥曰：「不如也。」「臨危吐決，智勇過人，又孰與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又孰與袁氏？」馥曰：「不如也。」諶曰：「袁氏一時之傑，將軍資三不如之勢，久處其上，彼必不為將軍下也。夫冀州天下之重資也，彼若與公孫瓚併力取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將軍之舊，且為同盟，當今之計，若舉冀州以讓袁氏，彼必厚德將軍，瓚亦不能與之爭矣。是將軍有讓賢之名，而身安於泰山也[8]。」馥性恇怯，因然其計[9]。馥長史耿武、別駕閔純、治中李歷聞而諫曰：「冀州帶甲百萬，穀支十年[10]。袁紹孤客窮軍，仰我鼻息，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絕其哺乳，立可餓殺，奈何欲以州與之[11]？」馥曰：「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讓，古人所貴，諸君獨何病焉[12]。」馥從事趙浮、程渙等謂馥曰：「袁本初軍無斗糧，各已離散，雖有張楊、於扶羅新附，未肯為用，不足敵也[13]。小從事等請自以見兵拒之，旬日之間，必土崩瓦解，明將軍但當開高枕，何憂何懼[14]？」馥又不聽，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趙忠故舍，遣子送印綬以讓紹[15]。紹遂領冀州牧，承制以廣平沮授為奮武將軍，使監護諸將，寵遇甚厚[16]。魏郡審配、巨鹿田豐並以正直不得志於韓馥，紹以豐為別駕，配為治中，及南陽許攸、逢紀、潁川荀諶皆為謀主[17]。
【注文】
[1]雲中：古郡名。戰國趙武靈王設置，秦治所在雲中（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古城）。轄境相當於今內蒙古土默特右旗以東，大青山以南，卓資以西，黃河南岸及長城以北地區。東漢末年廢。 張楊（生卒年不詳）：字稚叔，雲中（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古城）人。早年為并州武猛從事，漢靈帝時為西園軍司馬。曾為何進募兵千餘人，董卓之亂時割據上黨。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歸袁紹，跟隨討伐董卓。後投降董卓，被封為建義將軍、河內太守。董卓死後，與楊奉等人挾漢獻帝歸洛陽，拜大司馬。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曹操圍攻呂布。他援助呂布，為部將楊丑所殺。 南單（chán）於：匈奴最高統治者的稱號。全稱的原音為「撐犁孤塗單于」，「撐犁」為「天」，「孤塗」為「福」，「單于」為漢語「大王」的音譯。稱號的含義是「天所賜福的大王」。通常只簡稱「單于」。 漳水：即漳河，其河道古今變遷大，漢代流經今山西、河北、河南。
[2]貶：減少。
[3]逢紀（？—202年）：字元圖，袁紹重要謀臣。董卓專權時，袁紹逃離洛陽，他跟隨到冀州，設計迫使韓馥讓袁紹做冀州牧。逢紀足智多謀，深得信任。官渡之戰時，逢紀與審配共掌軍事。袁紹死後，謀立袁尚嗣位，不久被袁譚所殺。 仰：依賴、依靠。
[4]公孫瓚（？—199年）：字伯珪（ɡuī），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人。早年曾為郡吏，後任中郎將、遼東屬國長史，率兵鎮壓烏桓及胡人丘力居等，因功封都亭侯。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鎮壓青、徐黃巾起義軍，拜奮武將軍，晉封薊（jì）侯。後割據幽州，與袁紹連年爭戰。後屢為袁紹打敗，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被袁紹伏兵打敗，自焚而死。 辯士：能言善辯之士，遊說之士。
[5]高幹（？—206年）：字元才，陳留圉（yǔ）（今河南杞縣南）人。東漢末年，與堂兄高柔一起率宗族歸服袁紹，曾任并州牧。曹操與袁紹混戰時投降曹操，被任命為刺史。後來趁曹操北征烏丸時反叛，兵敗被殺。 辛評（？—204年）：字仲治，潁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辛評初為韓馥部下，韓馥逃亡後轉而輔佐袁紹。袁紹死後，依附袁譚，與擁立袁尚的審配、逢紀爭權。漢獻帝建安九年（204年），曹操攻破鄴城，辛評全家為審配所殺。 荀諶（chén）（生卒年不詳）：字友若，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西南）人。初為韓馥部下，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與辛評、郭圖合謀使袁紹代韓馥為冀州牧，成為袁紹的謀士。官渡之戰時荀諶為袁紹謀主，後不知所終。 郭圖（？—205年）：字公則，潁川（今河南禹州）人。初為韓馥部下，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與辛評、荀諶遊說韓馥，使袁紹為冀州牧，成為袁紹的謀士。曾勸袁紹迎漢獻帝至鄴城，挾天子以令諸侯，未被採納。官渡之戰時力主趁機偷襲曹營。袁紹死後依附袁譚。 燕：古郡、國名。漢初為異姓七國之一，後又為同姓九國之一，治所在薊縣（今北京西南大興區）。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河北北部、遼寧西南部。 代：即代郡。戰國時趙國設置，秦、西漢治所在代縣（今河北蔚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懷安、淶源以西，山西陽高、渾源以東的內外長城間地和長城外的東洋河流域。東漢移治高柳（今山西陽高），但轄境縮小。
[6]袁車騎：即袁紹，因其曾任車騎將軍，故稱。
[7]料：估量。
[8]泰山：又稱東嶽，為五嶽之首，位於今山東泰安。
[9]恇（kuāng）怯：懦弱，膽怯。
[10]長史：古代官名。戰國秦朝設置，掌顧問參謀，秦漢沿用。西漢時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大將軍、車騎將軍等主要將軍幕府都設此官，為眾吏之長，秩千石。其職責是輔佐丞相、將軍處理日常事務，並參與國政，或奉詔過問地方事務。東漢太尉、司徒、司空府沿置不改。漢代長史有文職和武職，文職掌參謀、文書，武職掌領軍作戰。 耿武（生卒年不詳）：字文威，韓馥部將，擔任長史。曾勸說韓馥不要把冀州牧讓於袁紹，未被採納。後因謀刺袁紹被殺。 別駕：古代官名，全名為別駕從事史，或別駕從事。漢代設置，為刺史屬吏。每當刺史出巡時，別駕都要駕車隨行，因此得名。魏晉時職權益重。 閔純（生卒年不詳）：字伯典，冀州牧韓馥的別駕。在韓馥把冀州讓於袁紹時，曾和耿武、李歷勸諫韓馥。後因謀刺袁紹被殺。 治中：古代官名。又稱治中從事、治中從事史，是漢代刺史的佐官。秩百石，主管文書案卷。 李歷（生卒年不詳）：韓馥部將，曾為治中。曾勸說韓馥不要把冀州牧讓於袁紹，未被採納。
[11]鼻息：比喻聲勢、氣勢。
[12]病：憂慮。
[13]趙浮（生卒年不詳）：韓馥部將，曾任都督從事。力勸韓馥抗拒袁紹，未被採納。 程渙（生卒年不詳）：韓馥部將，任都督從事。曾與趙浮力勸韓馥抗拒袁紹，未被採納。
[14]明將軍：對袁紹的尊稱。明為賢明之意。
[15]趙忠（？—189年）：安平（今河北冀州）人，東漢末年宦官。桓帝、靈帝時期歷任小黃門、中常侍。曾參與誅殺梁冀，功封都鄉侯。漢靈帝時任中常侍、大長秋。與張讓、曹節等並稱「十常侍」。為人貪婪殘暴，東漢中平六年（189年）為袁紹所殺。
[16]廣平：古郡、國名。西漢設置，治所在廣平（今河北雞澤），元延末轄區相當於今河北任縣、南和、曲周、雞澤、永年東南、平鄉西南、肥鄉北部一帶。東漢併入巨鹿郡。 沮授（？—200年）：字則注，廣平（今河北雞澤）人。初為韓馥部屬，任別駕、騎都尉。後歸袁紹，為奮威將軍，得到重用。屢次為袁紹出謀劃策，提出爭奪中原的方略，未被採納。官渡之戰時提出過重要建議，袁紹不採納。官渡之戰時被曹操俘虜，誓不投降，因謀歸袁紹被殺。 奮武將軍：雜號將軍名，西漢設置，掌率軍征伐或駐守。東漢末年曹操、呂布、公孫瓚等曾任此職。
[17]魏郡：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鄴縣（今河北臨漳）。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大名、磁縣、涉縣、武安、臨漳、肥鄉、魏縣、邱縣、成安、廣平、館陶，河南滑縣、濬縣、內黃及山東冠縣等地。東漢後轄境屢有變遷。 審配（？—204年）：字正南，魏郡陰安（今河南清豐）人。初為韓馥部將，後歸袁紹，任治中別駕。官渡之戰時委以重任。袁紹死後輔佐袁尚。東漢建安九年（204年）曹操攻鄴城，審配戰敗被殺。 巨鹿：古郡名。秦朝設置，漢初為國，後改為郡。治所在巨鹿（今河北平鄉西南），東漢移治廮陶（今河北寧晉）。轄區相當於今河北白洋淀、文安窪以南，南運河以西，高陽、寧晉、任縣以東，平鄉、威縣以北及山東德州、高唐和河北館陶之間地。 田豐（？—200年）：字元皓，巨鹿（今河北巨鹿）人。歷任太尉府吏、侍御史、冀州別駕，是袁紹重要的謀士之一，以足智多謀著稱。曾勸袁紹迎立漢獻帝，未被採納。因勸袁紹不要征伐曹操被監禁，官渡之戰時屢出奇策，袁紹不聽。官渡之戰後被殺。 許攸（yōu）（？—204年）：字子遠，南陽（今河南南陽）人。早年與袁紹、曹操友善。東漢末年與冀州刺史王芬等人謀廢靈帝劉宏未遂。後隨袁紹在冀州。官渡之戰時投奔曹操，獻偷襲袁紹烏巢屯糧之計，幫助曹操打敗袁紹。後因居功自傲，被曹操所殺。
【譯文】
袁紹駐紮在河內，雲中人張楊前去投靠他，和南單于於扶羅一起在漳水岸邊駐紮。韓馥因為各路豪傑多擁戴袁紹，心懷嫉妒，暗中減少他的軍糧供應，想使他的軍隊離散。袁紹的門客逢紀對袁紹說：「將軍討伐董卓，卻依靠別人供給軍糧，不占據一州作為根據地，就無法保全自己。」袁紹說：「冀州兵強，我的部隊缺乏糧草，如果不能成功占據一地，將無立足之地了。」逢紀說：「韓馥是個平庸之輩，您可以秘密讓公孫瓚攻打冀州，韓馥必然害怕，您就趁機派遣能言善辯的人去向他分析福禍，他一定會把冀州讓給您。」袁紹就給公孫瓚寫信，公孫瓚於是率軍到冀州，準備襲擊韓馥。韓馥與公孫瓚交戰，失敗了，袁紹便派他的外甥陳留人高幹和韓馥的親信潁川人辛評、荀諶、郭圖等人去勸說韓馥，說：「公孫瓚率領燕國、代郡的軍隊乘勝南下，沿途各郡紛紛響應，其勢銳不可當。車騎將軍袁紹率軍向東，他的意圖也很難估量。我們都為將軍擔心啊！」韓馥很恐慌，說：「那該怎麼辦呢？」荀諶說：「您自己估量一下，在寬厚仁義，能夠容納眾人，使天下豪傑歸附方面，您能比得上袁紹嗎？」韓馥說：「比不上。」荀諶又問：「臨危不懼，當機立斷，智勇過人，您比得上袁紹嗎？」韓馥說：「比不上。」荀諶又問：「世代廣布恩澤，使天下人家家受其恩惠，您比得上袁紹嗎？」韓馥說：「比不上。」荀諶說：「袁紹是當今的豪傑，將軍在以上三方面都不如他，卻久居其上，他一定不會屈居將軍之下。冀州是天下富庶的重要地區，他如果和公孫瓚合力奪取冀州，危亡的局面就會立即出現。袁紹是將軍的老朋友，又是討伐董卓的盟友，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把冀州讓給袁紹，他一定會對您感恩戴德，公孫瓚也無力與他爭奪冀州。這樣您有讓賢的美名，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就穩如泰山了。」韓馥性情怯懦，於是就採納了他們的計策。韓馥的長史耿武、別駕閔純、治中李歷聽到消息後，勸諫他說：「冀州有百萬大軍，存儲的糧食能夠吃十年。袁紹是一支缺乏給養的客居孤軍，依靠我們的供給來度日，就像大人懷中的嬰兒，不給他奶吃，立即就會餓死，怎麼能把冀州讓給他？」韓馥說：「我是袁家過去的屬吏，又才能不如袁紹，考慮到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把職位讓給賢能的人，是古人所崇尚的行為，你們有什麼可憂慮的呢！」韓馥的從事趙浮、程渙對他說：「袁紹軍中沒有一點糧食，已經各自離散，雖然有張楊、於扶羅等剛剛歸附他，但不會為他效力，袁紹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這些小從事請求帶兵去抵禦他，不出十天，袁紹的軍隊必然會土崩瓦解。將軍您可以高枕無憂，有什麼可憂慮害怕的？」韓馥還是不聽，決心讓位，從府中遷出，搬到中常侍趙忠的舊宅居住，派他的兒子把印綬送給袁紹。袁紹於是擔任冀州牧，假借皇帝的名義任命廣平人沮授為奮武將軍，派他監護諸將，對他十分寵信。魏郡人審配、巨鹿人田豐都因為人正直，不受韓馥信任，袁紹任田豐為別駕，審配為治中，他們和南陽人許攸、逢紀，潁川人荀諶都成為袁紹的主要謀士。
【原文】
鮑信謂曹操曰：「袁紹為盟主，因權專利，將自生亂，是復有一卓也。若抑之，則力不能制，只以遘難[1]。且可規大河之南，以待其變[2]。」操善之。會黑山於毒、白繞、眭固等十餘萬眾略東郡，王肱不能御[3]。曹操引兵入東郡，擊白繞於濮陽，破之[4]。袁紹因表操為東郡太守，治東武陽[5]。
【注文】
[1]遘（gòu）難：結仇交戰。
[2]規：謀求，謀劃。
[3]黑山：又名墨山。在今河南濬縣西北。 於毒（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黑山農民起義軍首領之一。東漢初平二年（191年），與白繞、眭固進攻東郡，被曹操打敗。後被袁紹所殺。 白繞（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黑山軍首領之一。東漢初平二年（191年），與於毒、眭固進攻東郡，被曹操打敗。 眭（suī）固（？—199年）：字白兔，初為黑山農民軍首領之一，後歸附張楊。楊丑殺張楊後，準備歸降曹操，眭固殺死楊丑，想率部下投奔袁紹，被曹操部將史渙所殺。
[4]東郡：古郡名。秦設置，治所在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延津以東，山東東阿、梁山以西，山東茌平、冠縣和河南清豐、濮陽、滑縣以南，山東鄆城、東明和河南范縣、長垣北部以北地區。東漢後轄境漸小。 濮陽：地名。夏代為昆吾國都城，商為楚國城邑，西周為衛國都城。秦二世元年（前209年）置濮陽縣，宋代稱澶州，在今河南濮陽。
[5]東武陽：古縣名。西漢置東武陽縣，治所在今山東莘縣東南。
【譯文】
鮑信對曹操說：「袁紹身為盟主，卻利用職權，謀求私利，將要自行生亂，成為另外一個董卓。如果反對他，我們的力量又不足以打敗他，只能招來禍患。我們可以暫且謀劃到黃河以南發展勢力，等待時局變化。」曹操認為這個意見很好。這時正好黑山農民軍的於毒、白繞、眭固等十多萬人進攻東郡，東郡太守王肱抵禦不了。曹操就率軍進入東郡，自濮陽進攻白繞，將他打敗。袁紹於是上表朝廷，舉薦曹操做東郡的太守，曹操將郡府遷到東武陽。
【原文】
三年。初，荀淑有孫曰彧，少有才名，何顒見而異之，曰：「王佐才也[1]。」及天下亂，彧謂父老曰：「潁川四戰之地，宜亟避之[2]。」鄉人多懷土不能去，彧獨率宗族去依韓馥[3]。會袁紹已奪馥位，待彧以上賓之禮[4]。彧度紹終不能定大業，聞曹操有雄略，乃去紹從操[5]。操與語，大悅，曰：「吾子房也[6]。」以為奮武司馬[7]。
【注文】
[1]荀淑（83—149年）：字季和，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博學多才，東漢名士李固、李膺（yīng）等曾拜他為師，歷任郎中、當塗長、朗陵侯相。後棄官歸養，東漢建和三年（149年）卒。 彧：即荀彧（yù）（163—212年），字文若，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士族出身，曾任守宮令。董卓之亂時率宗族先後依附韓馥、袁紹，後歸降曹操，任奮武司馬，屢次隨軍征伐，以功封萬歲亭侯。東漢建安元年（196年）建議曹操迎漢獻帝建都許昌。歷任侍中、光祿大夫、參丞相軍事等職。後反對曹操稱魏王，被迫自殺。 佐：輔助，幫助。
[2]父老：對老年人的尊稱。 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四面受敵的地方。
[3]宗族：以血緣關係為紐帶的宗法組織，指同一父系大家長的子孫後代。
[4]會：恰好，正好。 上賓：尊貴的客人。
[5]度（duó）：估計，推測。 大業：大的功業，帝王之業。 雄略：非凡的謀略。
[6]子房：張良的字。張良（前250—前184年），城父（今安徽亳州東南）人，韓國貴族。秦滅韓後，張良準備在博浪沙刺殺秦始皇，未能成功，亡匿於下邳。後歸劉邦，成為重要謀臣。楚漢之爭中，張良協助劉邦消滅項羽，統一天下，因有功封為留侯。
[7]奮武司馬：古代官名，奮武將軍的屬官。曹操曾任奮武將軍，所以任命荀彧為奮武司馬。
【譯文】
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當初，荀淑有個孫子叫荀彧，從小就因才華出眾而聞名。何顒（yóng）見到他很驚異，說：「是能輔佐帝王的人才。」等到天下大亂，荀彧對家鄉父老說：「潁川地勢平坦，四面受敵，是兵家必爭之地，我們應該及早離開這裡，到他處躲避。」但鄉人多依戀故土，不願離開，只有荀彧率領他的宗族去投奔冀州的韓馥。恰好此時袁紹已經奪取冀州，取代了韓馥，把荀彧作為尊貴的客人來看待。荀彧認為袁紹不能成就帝王大業，聽說曹操有雄才大略，於是就離開袁紹，投奔曹操。曹操與他面談後十分高興，說：「這是我的張良呀！」任命他為奮武司馬。
【原文】
曹操軍頓丘，於毒等攻東武陽[1]。曹攻毒等本屯，毒聞之，棄武陽還。事見《黃巾之亂》[2]。
【注文】
[1]軍：駐紮。 頓丘：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河南濬縣西北。王莽時改名順丘縣，東漢復名頓丘縣。
[2]黃巾之亂：黃巾之亂又稱黃巾起義，是東漢末年張角領導的大規模農民起義。因為起義軍以黃巾裹頭為標誌，所以被稱為「黃巾軍」。東漢末年，外戚宦官專政，政治黑暗，民不聊生，農民起義不斷爆發。巨鹿人張角創立太平道，進行秘密活動。東漢光和七年（184年），張角發動起義，焚燒官府，捕殺官吏，攻打豪強地主莊園，各地紛紛響應。黃巾軍主力轉戰河北、河南廣大地區，形成了以張角三兄弟領導的黃巾軍主力，以及波才、彭脫領導的東方黃巾軍和張曼成領導的南方黃巾軍，雖然後來在東漢政權和地主武裝聯合鎮壓下失敗，但各地餘部仍繼續堅持戰鬥，歷時二十多年。黃巾起義沉重打擊了東漢王朝和地方勢力，瓦解了東漢政權。
【譯文】
曹操率軍駐紮在頓丘，於毒等進攻東武陽。曹操去攻打於毒等人的駐地大本營。於毒聽說後，放棄攻打武陽，返回原駐地。此事見《黃巾之亂》中的記載。
【原文】
夏四月，青州黃巾寇兗州，劉岱與戰，為所殺[1]。曹操部將東郡陳宮謂操曰：「州今無主，而王命斷絕，宮請說州中綱紀，明府尋往牧之，資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業也。[2]」宮因往說別駕、治中曰：「今天下分裂，而州無主。曹東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寧生民[3]。」鮑信等亦以為然，乃與州吏萬潛等至東郡，迎操領兗州刺史[4]。操遂進兵，擊黃巾於壽張東，不利[5]。賊眾精悍，操兵寡弱，操撫循激勵，明設賞罰，承間設奇，晝夜會戰，戰輒禽獲，賊遂退走[6]。鮑信戰死。
【注文】
[1]青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所設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齊河以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安丘、萊陽、棲霞、乳山以北以東和河北吳橋，東漢時治所在臨菑（今山東淄博臨淄區）。 寇：侵犯。
[2]陳宮（？—198年）：字公台，東郡東武陽（今山東莘縣東南）人。初為曹操部將。劉岱死後，陳宮等人通過遊說使曹操接任兗（yǎn）州牧。後乘曹操討伐陶謙之時，策動張邈等起兵反叛，迎接呂布為兗州牧。屢次為呂布出謀劃策，但多不被採用。東漢建安三年（198年），與呂布一起被曹操俘虜後殺死。 說（shuì）：勸說別人聽從自己的意見。 綱紀：原意為治理。漢代是郡縣右曹大使的別稱。右曹指主簿、督郵、五官掾（yuàn）、功曹等總攬府中內外事務的官吏，地位較高。三國時魏國多指郡功曹。 明府：明府君的簡稱，漢代對太守的尊稱。當時郡守所居處稱府，明即賢明之意。
[3]曹東郡：即曹操。因此時曹操為東郡太守，所以稱他為曹東郡。 命世之才：指名望才能為世人所重的傑出人才。 寧：使安寧。
[4]萬潛（生卒年不詳）：初為兗州刺史劉岱屬官。東漢初平三年（192年），與鮑信等迎接曹操為兗州牧，並進擊黃巾軍。歷任長史、少府等職。後來與群臣勸曹操為魏公。
[5]黃巾：即黃巾軍。 壽張：古縣名。西漢設置壽良縣，東漢改為壽張。治所在今山東東平。
[6]精悍：精強猛勇。 撫循：安撫存恤。
【譯文】
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夏季四月，青州的黃巾軍進犯兗州，劉岱與他們交戰，被殺死。曹操的部將東郡人陳宮對曹操說：「現在兗州無主，與朝廷的聯繫也斷絕了，我請求去說服州中的主要官員，讓您去主持兗州的事務，以此作為統一天下的基地，建立帝王之業。」陳宮於是前去勸說兗州的別駕、治中說：「現在天下分裂，而兗州無主。曹操是世間傑出的人才，如果迎接他做兗州刺史，一定能夠使百姓安寧。」鮑信等人也有同樣的看法，便和州吏萬潛等人到東郡，迎接曹操做兗州刺史。曹操於是進軍，在壽張以東迎擊黃巾軍，作戰失利。黃巾軍強悍驍勇，曹操的軍隊少，戰鬥力弱。曹操安撫士兵，激勵士氣，賞罰分明，乘機設計謀，晝夜奮戰，每次戰鬥都能擒獲敵人，黃巾軍於是就退走了。鮑信戰死。
【原文】
冬十二月，曹操追黃巾至濟北，悉降之，得戎卒三十餘萬，男女百餘萬口，收其精銳者，號「青州兵」[1]。
【注文】
[1]戎卒：士兵。 青州兵：東漢末年曹操組建的軍隊。東漢初平三年（192年），曹操率兵占領兗州，打敗青州的黃巾軍，將精銳士卒編為「青州兵」。這支軍隊後來成為曹操的主要軍事力量，在統一北方的戰爭中起了很大作用。
【譯文】
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冬季十二月，曹操追擊黃巾軍到濟北，黃巾軍全部投降，曹操得到士兵三十多萬人，老百姓男女一百多萬口，挑選出精銳部隊，稱為「青州兵」。
【原文】
操辟陳留毛玠為治中從事[1]。玠言於操曰：「今天下分崩，乘輿播盪，生民廢業，饑饉流亡，公家無經歲之儲，百姓無安固之志，難以持久[2]。夫兵義者勝，守位以財，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軍資，如此，則霸王之業可成也[3]。」操納其言，遣使詣河內太守張楊欲假塗西至長安，楊不聽[4]。
【注文】
[1]辟（bì）：徵召，延聘。 毛玠（jiè）（？—216年）：字孝先，陳留平丘（今河南封丘東南）人。早年為縣吏，以清廉著稱。東漢末年依附曹操，任治中從事、東曹掾、尚書僕射等職，與崔琰主持選舉，所得都是清廉正直之士。後因不滿曹操殺崔琰，遭誣陷被捕下獄，在桓階、和洽營救下出獄，但被免職，卒於家。 治中從事：古代官名。簡稱治中，是州刺史的高級佐官之一。在司隸校尉稱功曹從事，在其他十二州稱治中從事，掌州選署及文書案卷等事。
[2]乘輿：本指古代皇帝和諸侯所乘坐的車馬，後來用為帝王的代稱。 播盪：流亡，漂泊。
[3]天子：統治天下的國王或皇帝。古代認為皇帝的權力是上天賜予，皇帝是秉承天意來治理人民，是上天的兒子，所以稱為天子。 不臣：不臣服、不受管轄的人。
[4]長安：都城名，今陝西西安。長安是東漢陪都，漢獻帝曾被迫建都於此。
【譯文】
曹操任命陳留人毛玠為治中從事。毛玠對曹操說：「現在天下分崩離析，皇帝流離漂泊，百姓無法進行生產，過著飢餓流亡的生活，官府沒有一年的儲糧，百姓沒有固定安居的志向，這種局面難以持久。正義的軍隊才能在戰爭中取勝；要鞏固自己的地位，需要擁有豐富的財富；應當尊奉天子，以朝廷的名義討伐那些叛逆之臣；發展農業生產，來積聚軍用物資，這樣就能夠成就帝王之業。」曹操採納了毛玠的建議，派遣使者去見河內太守張楊，想借道西去長安迎接天子，張楊拒絕了。
【原文】
定陶董昭說楊曰：「袁、曹雖為一家，勢不久群[1]。曹今雖弱，然實天下之英雄也，當固結之。況今有緣，宜通其上事，並表薦之，若事有成，永為深分[2]。」楊於是通操上事，仍表薦操。昭為操作書與李傕、郭汜等，各隨輕重致殷勤。
【注文】
[1]定陶：古縣名。秦朝設置，漢代、三國沿置。治所在今山東定陶。 董昭（156—236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公仁，濟陰定陶（今山東定陶）人。原為袁紹屬官，曾任參軍、巨鹿太守。後歸曹操，建議曹操將漢獻帝遷往許縣。歷任議郎、冀州牧、魏郡太守、諫議大夫。曹操北征烏桓，他建議開渠入海運輸軍糧。後來建議朝廷封曹操為魏公、魏王，參與制定禮儀制度。曹丕稱帝後，封為右鄉侯，任太常、光祿大夫。魏明帝曹叡（ruì）執政期間，晉封樂平侯。
[2]上事：向朝廷上書言事。 表：我國古代的一種特殊文體，是臣子寫給君主的呈文。戰國時期統稱為「書」。至漢代，這類文字又被分成四類，即章、表、奏、議，即臣下向皇帝進呈的上行文章。魏晉南北朝時期，則又統稱為「表」。
【譯文】
定陶人董昭勸張楊說：「袁紹和曹操雖然和睦得像一家人，但不會長久為伍。曹操現在雖然勢力弱，但他實際上是天下的英雄，應當找機會和他結交。況且現在有借路這個機會，應當允許他的使者通過，並上表推薦他，如果事情辦成，就能夠和他建立深厚的情分。」張楊於是允許曹操的使臣通過自己的轄區去長安，並上表推薦曹操。董昭以曹操的名義寫信給李傕、郭汜等人，根據他們地位的高低，分别致以殷勤的問候。
【原文】
傕、汜見操使，以為關東欲自立天子，今曹操雖有使命，非其誠實，議留操使。黃門侍郎鍾繇說傕、汜曰：「方今英雄並起，各矯命專制，唯曹兗州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非所以副將來之望也[1]。」傕、汜乃厚加報答[2]。繇，皓之曾孫也[3]。
【注文】
[1]黃門侍郎：古代官名。秦和西漢時宮門之內的郎官稱黃門郎或黃門侍郎，東漢時開始設為專官。其職責為侍從皇帝，傳達詔命。 鍾繇（yáo，一作yóu）（151—230年）：三國時期曹魏著名書法家、政治家。字元常，潁（yǐng）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人。出身於世家望族，東漢末為黃門侍郎。曹操當政後任侍中兼司隸校尉，鎮守關中，使關中諸將支持曹操，封東武亭侯。曹丕稱帝後，任廷尉，封平陽鄉侯。魏明帝時任太傅，封定陵侯。鍾繇工於書法，博採眾長，兼善各體，尤精於隸、楷，被稱為「正書之祖」。 副：相稱，符合。
[2]報答：答覆。
[3]皓：即鍾皓（hào）（87—155年），漢代經學家，字季明，潁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人。少有德行，精通刑律，初隱居不仕，以詩律教授門徒千餘人。後來曾任郡功曹、司徒府，不久辭職歸隱。與陳寔（shí）、荀淑、韓韶（sháo）並稱為「潁川四長」。
【譯文】
李傕、郭汜見到曹操的使者，認為關東的將領想自己擁立天子，現在曹操雖然派使者前來表示願意尊奉天子，但並不是真心誠意，想扣留曹操的使者。黃門侍郎鍾繇勸李傕、郭汜說：「現在英雄並起，都假借皇帝的名義獨斷專行，唯有曹操忠於王室，如果拒絕他向朝廷效忠，會使想效忠朝廷的人失望。」李傕、郭汜於是給曹操豐厚的回報。鍾繇是鍾皓的曾孫。
【原文】
四年春正月，曹操軍鄄城[1]。袁術為劉表所逼，引軍屯封丘，黑山別部及匈奴於扶羅皆附之[2]。曹操擊破術軍，遂圍封丘，術走襄邑，又走寧陵[3]。操追擊，連破之，術走九江[4]。
【注文】
[1]鄄（juàn）城：古縣名，漢代設置，治所在今山東鄄城北。
[2]劉表（142—208年）：字景升，山陽郡高平（今山東微山西北）人。他是東漢遠支皇族。東漢初平元年（190年）為荊州刺史，得到蒯（kuǎi）良、蔡瑁（mào）等當地名士、大族的支持，招兵買馬，先後平定境內其他軍事勢力，擊敗孫堅，占據湖北、湖南地區，成為當時一支重要割據勢力。在軍閥混戰中力圖自保，招納前來避難的名士。在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南征荊州時病死。 封丘：古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封丘。 黑山：即黑山軍，東漢末年河北地區的一支農民起義軍。黃巾起義爆發後，冀州地區的農民紛紛響應，形成很多隊伍，各部自立名號，總計有一百多萬人，統稱為「黑山軍」。各支義軍互相聯繫，攻取州縣，聲勢浩大。黑山軍首領最初為張牛角，張牛角戰死，褚（zhǔ）燕繼任首領。後來褚燕投降，參與軍閥混戰。餘部相繼被曹操、袁紹鎮壓和收編。
[3]襄邑：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今河南睢（suī）縣，東漢時屬兗州郡。 寧陵：古縣名。漢代設置，治所在今河南寧陵。
[4]九江：古郡名。秦設九江郡，治所在壽春（今安徽壽縣）。西漢初年改為淮南國，漢武帝時又改為九江郡。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河南淮河以南，湖北黃岡以東和江西全省。
【譯文】
漢獻帝初平四年（193年）春季正月，曹操的軍隊駐紮在鄄城。袁術受到荊州刺史劉表的威逼，率軍駐紮在封丘，黑山軍的一個分支部隊和南匈奴單于於扶羅都歸附了袁術。曹操打敗袁術，包圍了封丘。袁術敗走襄邑，後又退到寧陵。曹操追擊袁術，接連打敗他。袁術逃到九江。
【原文】
夏，曹操還軍定陶。
【譯文】
漢獻帝初平四年（193年）夏季，曹操率軍回到定陶。
【原文】
六月，前太尉曹嵩避難在琅邪，其子操令泰山太守應劭迎之[1]。嵩輜重百餘兩，青、徐牧陶謙別將守陰平，士卒利嵩財寶，掩襲嵩於華、費間，殺之，並少子德[2]。秋，操引兵擊謙，攻拔十餘城，至彭城，大戰，謙兵敗，走保郯[3]。
【注文】
[1]琅（láng）邪（yá）：古郡、國名，秦朝郡，治所在琅邪（今山東膠南琅邪台），西漢移治東武（今山東諸城），東漢改為國，移治開陽（今山東臨沂）。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半島東南部。 泰山：古郡名。西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分濟南郡置，因境內有泰山而得名。治所在博縣（今山東泰安東南），後移治奉高縣（今泰安東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濟南、淄博以南，肥城以東，寧陽、平邑以北，沂源、蒙陰以西地區，東漢以後轄境縮小。 應劭（shào）（？—196年）：字仲遠，汝南南頓（今河南項城西南）人，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任泰山太守，鎮壓過黃巾軍。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曹操的父親、弟弟在其轄境內被殺，他因懼怕曹操報復投奔袁紹，任軍謀校尉等職。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病死於鄴（yè）城。有《漢官儀》《風俗通義》等著作。
[2]輜（zī）重：出行者所載運的行李物品等。 徐：即徐州，古州名。西漢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東南部和江蘇長江以北地區，東漢時治所在郯縣（今山東郯城），三國魏移治彭城（今江蘇徐州）。 陶謙（132—194年）：字恭祖，丹陽（今安徽當塗東北）人。漢靈帝時為徐州刺史，鎮壓過徐州黃巾軍。董卓之亂時參加袁紹的盟軍，任安東將軍、徐州牧，封溧（lì）陽侯，據有今山東南部和江蘇北部。初平四年（193年），被曹操打敗，次年病死。 別將：古代武官名。秦漢皆置，單獨領兵於他處與主帥配合作戰的將軍。 陰平：古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棗莊南。 華：即華縣。治所在今山東費縣境內，後併入費縣。 費：費縣。治所在今山東費縣。 德：即曹德（？—193年），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之弟。董卓之亂時，與父曹嵩在琅邪避亂。後由琅邪去泰山，被陶謙部將所殺。
[3]彭城：古縣名。秦設置縣，治所在今江蘇徐州。兩漢、魏、晉、南北朝為彭城郡治所，三國以後為徐州、北徐州治所。 郯（tán）：古縣名。秦朝設置，為東海郡治，治所在今山東郯城北門外。三國魏改為侯國。西晉復為縣，仍為東海郡治。
【譯文】
漢獻帝初平四年（193年）六月，前太尉曹嵩在琅邪躲避戰亂，其子曹操命令泰山太守應劭去迎接他。曹嵩攜帶輜重的車有一百多輛，青州、徐州牧陶謙的一個部將駐守在陰平，士兵貪圖曹嵩的財寶，在華縣和費縣的交界處襲擊了曹嵩，殺死曹嵩和他的小兒子曹德。這年秋天，曹操率軍進攻陶謙，攻克了十多座城，在彭城與陶謙展開激戰，陶謙失敗，逃到郯縣固守。
【原文】
初，京、洛遭董卓之亂，民流移東出，多依徐土，遇操至，坑殺男女數十萬口於泗水，水為不流[1]。操攻郯不能克，乃去，攻取慮、睢陵、夏丘，皆屠之，雞犬亦盡，墟邑無復行人[2]。
【注文】
[1]洛：指洛陽，即今河南洛陽，東漢的都城。 徐土：徐州郡地區。 泗水：水名。在山東西南部。源出今山東泗水東蒙山南麓，四源並發，所以稱泗水。西流經泗水、曲阜、兗（yǎn）州等地，向南經濟寧東南魯橋鎮入運河。古泗水自魯橋以下又南循今運河至南陽鎮，穿南陽湖而南，經昭陽湖西、江蘇沛縣東，又南至徐州東北，再循廢黃河故道至淮安市西入淮河。全長千餘里，是淮河的第一大支流。
[2]慮：古縣名。一作盧縣，西漢設置，屬城陽國，治所在今山東沂水西，東漢初年廢。 睢（suī）陵：古縣名。西漢設置縣，治所在今江蘇泗洪東南。東漢屬下邳國，三國魏移治今江蘇睢寧。 夏丘：古縣名。即「夏邱」。西漢設置，治今安徽泗縣東，屬沛郡，東晉廢。東魏武定六年（548年）復置，移治今泗縣。 墟邑：鄉村和城市。
【譯文】
當初，京都、洛陽一帶遭受董卓之亂，人們向東遷移，多數人遷居徐州。曹操率軍到徐州後，在泗水殺死了數十萬百姓，屍體堵塞了河道，致使泗水斷流。曹操攻打郯（tán）縣，未能攻克，於是南下進攻慮縣、睢陵、夏邱三縣，沿途都屠殺平民百姓，雞犬不留，城鄉成為廢墟，路上不再有行人。
【原文】
興平元年春二月，陶謙告急於田楷，楷與平原相劉備救之[1]。備自有兵數千人，謙益以丹陽兵四千，備遂去楷歸謙，謙表為豫州刺史，屯小沛[2]。曹操軍食亦盡，引兵還。
【注文】
[1]興平元年：即公元194年。興平是東漢獻帝的年號，自公元194年至195年，共兩年。 田楷（？—199年）：東漢末年公孫瓚（zàn）部將。公孫瓚與袁紹對峙時被任命為青州刺史，對抗袁紹。曾和劉備一起援助陶謙。後在與袁紹的交戰中戰死。 劉備（161—223年）：東漢遠支皇族，三國時蜀國的開國皇帝。字玄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東漢末年參加鎮壓黃巾起義軍，任高唐令、平原相。在軍閥混戰中先後依附公孫瓚、陶謙、曹操、劉表，任豫州刺史、鎮東將軍等職，與袁紹、袁術、呂布、曹操對抗。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採納諸葛亮建議，聯吳抗曹，在赤壁大敗曹軍，乘機取得荊州四郡，勢力逐漸壯大。之後又吞併劉璋所統轄的益州，占領漢中。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稱帝，建都成都，國號漢，史稱蜀漢。章武二年（222年），為爭奪荊州，親率大軍進攻吳國，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昌猇亭區）被吳軍打敗，次年病死。
[2]丹陽：古郡名。漢武帝時改鄣郡為丹陽郡，治所在宛陵（今安徽宣城宣州區），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地區。
【譯文】
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春季二月，陶謙向田楷告急，田楷和平原相劉備率軍去救援他。劉備自己有數千人的軍隊，陶謙又撥給他丹陽郡士兵四千人，劉備於是離開田楷，投奔陶謙，陶謙就上表推薦劉備任豫州刺史，駐紮在小沛。這時曹操的軍糧也用完了，就撤回了兗州。
【原文】
曹操使司馬荀彧、壽張令程昱守鄄城，復往攻陶謙，遂略地至琅邪、東海，所過殘滅[1]。還，擊破劉備於郯東。謙恐，欲走歸丹陽。會陳留太守張邈叛操迎呂布，操乃引軍還[2]。
【注文】
[1]程昱（yù）（141—220年）：字仲德，東郡東阿（今山東東阿）人。曾鎮壓黃巾軍。後歸附曹操，歷任壽張令、東平相、濟陰太守、振威將軍、奮武將軍、衛尉等職，封安國亭侯。他勇而有謀，多出奇策。曹丕即位後任衛尉，封安鄉侯。 略地：攻占、奪取敵方土地。 東海：古郡名。秦朝設置，治所在郯（tán）縣（今山東郯城）。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費縣、臨沂和江蘇贛榆以南，山東棗莊、江蘇邳州以東和江蘇宿遷、灌南以北地區，東漢後轄境縮小。 殘滅：毀滅。
[2]呂布（？—198年）：字奉先，五原九原（今內蒙古包頭，一說在烏拉特前旗東南）人。初為並（bīng）州刺史丁原部將，後歸董卓，歷任騎都尉、中郎將，封都亭侯。與王允合謀殺死董卓，任奮威將軍，封溫侯，被董卓餘黨打敗，投靠袁術、袁紹，割據徐州。東漢建安三年（198年）被曹操打敗殺死。 引：退卻。
【譯文】
曹操派司馬荀彧（yù）和壽張令程昱留守鄄（juàn）城，自己又率軍去攻打陶謙，攻占了琅邪郡、東海郡，所過之處都遭到曹軍毀滅。在返回的路上，又在郯縣以東打敗了劉備。陶謙十分驚恐，想逃到丹陽去。正在這時，陳留太守張邈背叛曹操，迎接呂布，曹操於是率軍撤回兗（yǎn）州。
【原文】
初，張邈少時，好遊俠，袁紹、曹操皆與之善[1]。及紹為盟主，有驕色，邈正議責紹。紹怒，使操殺之。操不聽，曰：「孟卓親友也，是非當容之[2]。今天下未定，奈何自相危也。」操之前攻陶謙，志在必死，敕家曰：「我若不還，往依孟卓[3]。」後還見邈，垂泣相對。陳留高柔謂鄉人曰：「曹將軍雖據兗州，本有四方之圖，未得安坐守也。而張府君恃陳留之資，將乘間為變，欲與諸君避之，何如？[4]」眾人皆以曹、張相親，柔又年少，不然其言[5]。柔從兄干自河北呼柔，柔舉宗從之[6]。
【注文】
[1]遊俠：好交遊、輕生重義、勇於救人急難的人。
[2]孟卓：即張邈，字孟卓。 是非：褒貶，評論。
[3]敕：告誡。
[4]高柔（174—263年）：字文惠，陳留圉（yǔ）（今河南杞縣南）人。早年依附於袁紹，後被曹操收用，歷任尚書郎、潁川太守、治書侍御史、廷尉、司空等職。曹丕稱帝後任治書侍御史，賜爵關內侯。魏明帝時被封為延壽亭侯，支持司馬懿誅殺曹爽。三國魏景元四年（263年）卒。 四方之圖：征服四方，統治諸侯的策略。 張府君：即張邈。府君，漢代對郡相、太守的尊稱。
[5]然：正確，認為正確。
[6]干：即高幹。 河北：指今黃河以北地區。 宗：同一家族的人。
【譯文】
當初，張邈年輕的時候喜歡行俠仗義，袁紹、曹操都和他友善。等到袁紹成為討伐董卓的盟主後，態度傲慢，張邈義正詞嚴地責備他。袁紹十分惱怒，讓曹操去殺張邈。曹操不聽，說：「張邈是我們親密的朋友，即使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也應當寬容他。現在天下還沒有安定，我們怎麼能自相殘殺！」曹操以前進攻陶謙的時候，決心死戰，對家人說：「我如果不能生還，你們就去投靠張邈。」曹操回來後見到張邈，兩人相對流下眼淚。陳留人高柔對同鄉說：「曹操現在雖然只占據兗州，但有平定天下的志向，不會安心坐守兗州。而張邈依仗陳留的資本，將要找機會發動叛亂，我想和你們一起避開他，怎麼樣？」眾人都認為曹操和張邈相互親善，高柔又年輕，不相信他的話。高柔的堂兄高幹從河北來邀請他去，高柔就帶著宗族的人去投靠高幹了。
【原文】
呂布之舍袁紹從張楊也，過邈，臨別，把手共誓[1]。紹聞之，大恨。邈畏操終為紹殺己也，心不自安。前九江太守陳留邊讓嘗譏議操，操聞而殺之，並其妻子[2]。讓素有才名，由是兗州士大夫皆恐懼。陳宮性剛直壯烈，內亦自疑，乃與從事中郎許汜、王楷及邈弟超共謀叛操[3]。宮說邈曰：「今天下分崩，雄傑並起，君以千里之眾，當四戰之地，撫劍顧盼，亦足以為人豪，而反受制於人，不亦鄙乎？今州軍東征，其處空虛，呂布壯士，善戰無前，若權迎之，共牧兗州，觀天下形勢，俟時事之變，此亦縱橫之一時也[4]。」邈從之。
【注文】
[1]舍：離開。
[2]九江：古郡名。秦朝設置，治所在壽春（今安徽壽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河南二省淮河以南，湖北黃岡以東地區和江西全省。因九江在境內而得名。西漢高祖四年（前203年）改淮南國，漢武帝元狩初年又改為九江郡，轄境縮小到今安徽中部地區。東漢移治陰陵縣（今安徽定遠）。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又改為淮南國。 邊讓（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文學家。字文禮，浚儀（今河南開封）人。善作文，有才名，喜歡評議人物，很受蔡邕（yōng）、孔融等人敬重。曾任九江太守，東漢初平年間辭官還家。後因譏諷曹操，被殺。 妻子：妻子和兒女。
[3]士大夫：古代泛指官僚階層，有時也包括有地位、有聲望的讀書人。 從事中郎：古代官名。漢代設置，為將軍屬官，秩六百石，是參謀議事的散職官員，有時也領兵征戰。漢末稱雄的諸州也設置此官。三國、魏晉南北朝沿置。職掌各異，或主吏、或掌諸曹、或掌機密和參謀議。 許汜（sì）（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名士。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為兗（yǎn）州從事中郎，與張超、陳宮等背叛曹操而迎呂布為兗州牧。呂布失敗後，投奔荊州劉表。 王楷（生卒年不詳）：曹操屬下的從事中郎。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曹操征伐陶謙，王楷與陳宮、許汜等謀叛曹操。
[4]權：權且，姑且。 牧：統治。
【譯文】
呂布離開袁紹去投奔張楊時，路過張邈駐地，臨別時握手盟誓。袁紹聽說後十分痛恨他們。張邈害怕曹操終究會為袁紹殺害自己，心中不安。前任九江太守陳留人邊讓曾經譏諷曹操，曹操聽說後便把他殺了，還殺害了他的妻子兒女。邊讓有才華，聲望高，因此兗州地區的士大夫都很恐懼。陳宮性情耿直剛烈，心裡也有疑慮，於是就和從事郎中許汜、王楷及張邈的弟弟張超共同謀劃背叛曹操。陳宮對張邈說：「現在天下分崩離析，英雄豪傑紛紛起兵，您擁有多達千里的疆土和眾多的民眾，又處在四方必爭的戰略要地，拿著劍左顧右盼，也足以能成為人中的豪傑，卻反受人控制，不是太讓人看不起了嗎？現在曹操率軍東征，兗州空虛，呂布是個壯士，英勇善戰，無人可敵。如果暫且迎接呂布，和他一起管理兗州事務，觀察天下的形勢，等待時局的變化，這也是您經營天下、稱霸群雄的一個時機。」張邈聽從了陳宮的計策。
【原文】
時操使宮將兵留屯東郡，遂以其眾潛迎布為兗州牧[1]。布至，邈乃使其黨劉翊告荀彧曰：「呂將軍來助曹使君擊陶謙，宜亟供其軍食[2]。」眾疑惑。彧知邈為亂，即勒兵設備，急召東郡太守夏侯惇於濮陽[3]。惇來，布遂據濮陽。時操悉軍攻陶謙，留守兵少，而督將、大吏多與邈、宮通謀[4]。惇至，其夜誅謀叛者數十人，眾乃定。
【注文】
[1]潛：秘密地。
[2]劉翊（yì）（生卒年不詳）：字子相，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曾任郡功曹，樂善好施，於戰亂中賑濟貧民。漢靈帝末年為汝南太守，漢獻帝時至長安，被任命為陳留太守，餓死於赴任途中。 軍食：軍糧。
[3]勒（lè）：統率，部署。 設備：設防。
[4]督將：古代官名。領兵千人，掌征伐。 大吏：古代軍隊中的下級將領。
【譯文】
當時曹操派陳宮率軍留駐東郡，於是陳宮就率眾暗中迎接呂布為兗州牧。呂布到後，張邈就派他的黨羽劉翊告訴荀彧（yù）說：「呂布來幫助曹操攻擊陶謙，應該趕快給他供給軍糧。」眾人聽後感到疑惑。荀彧知道張邈要叛亂，就立即部署軍隊，進行防備，並急忙派人去濮陽把夏侯惇召來。夏侯惇到來後，呂布就占據了濮陽。當時曹操率領全軍去攻打陶謙，留守的部隊很少，並且留守的督將、大吏多數人與張邈、陳宮串通一氣。夏侯惇到後，當天夜晚就誅殺了幾十個陰謀叛亂的人，人心才安定下來。
【原文】
豫州刺史郭貢率眾數萬來至城下，或言與呂布同謀，眾甚懼[1]。貢求見荀彧，彧將往，惇等曰：「君一州鎮也，往必危，不可。」彧曰：「貢與邈等，分非素結也，今來速，計必未定，及其未定說之，縱不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將怒而成計。」貢見彧無懼意，謂鄄城未易攻，遂引兵去。
【注文】
[1]郭貢（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官吏。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為豫州刺史，想乘曹操征伐陶謙時攻取鄄城，後因見留守鄄城的荀彧（yù）毫無懼意而退兵。
【譯文】
豫州刺史郭貢率領幾萬大軍來到鄄（juàn）城城下，有人說他和呂布同謀，眾人都很恐懼。郭貢求見荀彧，荀彧準備去見他，夏侯惇等人說：「你是一州之長，去了一定很危險，不能去。」荀彧說：「郭貢和張邈等人平時沒有交情，現在來得這麼快，計策一定還沒有考慮好，趁他們還沒有定好計策去勸說他，即使不能為我們所用，也可以使他中立。如果先懷疑他，他會十分憤怒，而和呂布同謀攻打我們。」郭貢見荀彧毫無恐懼，認為鄄城不容易攻破，於是就率軍回去了。
【原文】
是時兗州郡縣皆應布，唯鄄城、范、東阿不動[1]。布軍降者言「陳宮欲自將兵取東阿，又使氾嶷取范[2]」。吏民皆恐。程昱本東阿人，彧謂昱曰：「今舉州皆叛，唯有此三城，宮等以重兵臨之，非有以深結其心，三城必動。君，民之望也，宜往撫之。」昱乃歸過范，說其令靳允曰：「聞呂布執君母、弟、妻、子，孝子誠不可為心[3]。今天下大亂，英雄並起，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亂者，此智者所宜詳擇也[4]。得主者昌，失主者亡。陳宮叛迎呂布而百城皆應，似能有為，然以君觀之，布何如人哉？夫布粗中少親，剛而無禮，匹夫之雄耳[5]。宮等以勢假合，不能相君也[6]。兵雖眾，終必無成。曹使君智略不世出，殆天所授。君必固范，我守東阿，則田單之功可立也，孰與違忠從惡，而母子俱亡乎[7]？唯君詳慮之。」允流涕曰：「不敢有貳心[8]。」時氾嶷已在縣，允乃見嶷，伏兵刺殺之，歸，勒兵自守。
【注文】
[1]范：即范縣。西漢設置，屬東郡，東漢末年屬東平國，治所在今河南范縣境內。 東阿：古縣名。漢設置縣，屬東郡，治所在今山東陽穀。
[2]氾（fàn）嶷（yí）（生卒年不詳）：呂布部將，被靳允所殺。
[3]靳（jìn）允（生卒年不詳）：曾任兗（yǎn）州范縣（今河南范縣）縣令。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陳宮等背叛曹操而迎呂布為兗州牧，兗州郡縣大部分歸附呂布，而靳允卻聽從程昱（yù）的勸說，殺陳宮使者氾嶷，固守范縣。
[4]命世：聞名於當世，多用於稱譽有治國之才的人。
[5]匹夫：有勇無謀的人，含輕蔑意味。
[6]相：輔助，輔佐。
[7]田單（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齊國名將。臨菑（今山東淄博臨淄區）人，國君遠支宗族，初為臨菑掾（yuàn）。燕將樂毅破齊時，他堅守即墨。齊襄王五年（前279年）使用反間計，使燕惠王用騎劫代替樂毅為將。他用火牛陣擊敗燕軍，一舉收復七十餘城，被齊襄王任為相國，封安平君。齊王建元年（前264年），由齊入趙，被任為相國，封平都君。
[8]貳心：異心，不忠實。
【譯文】
當時，兗州各郡縣都響應呂布，只有鄄城、范縣和東阿沒有動靜。呂布歸降的士兵說「陳宮要親自率軍來攻打東阿，又派氾嶷進攻范縣」。官吏和百姓知道後都很恐懼。程昱本身是東阿人，荀彧對他說：「現在全兗州都已背叛，只剩下這三城了，陳宮等派重兵來攻取，如果不能爭取民心，這三城必定會動搖。你在百姓中有威望，應該去安撫他們。」程昱於是回東阿，路過范縣，對范縣令靳允說：「聽說呂布把您的母親、弟弟、妻子、兒女都扣押起來，作為孝子，心情自然十分難過。但現在天下大亂，英雄豪傑紛紛崛起，其中一定有才能出眾、能夠平定天下的人，這是聰明的人應該仔細選擇的。選對了主人才能興盛，選錯了主人就會敗亡。陳宮背叛曹操，迎接呂布，而很多城都響應，似乎能有所作為，但是根據您的觀察，呂布是什麼樣的人呢？呂布為人粗暴而很少與人親近，剛愎自用，待人無禮，只不過是一個勇猛的匹夫而已。陳宮等人只不過是因為目前的形勢假意和他聯合，不會輔佐他成為人主的。他們雖然軍隊人數多，但最後一定不會成功。曹操雄才大略，大概是上天所賜。您一定要固守范縣，我堅守東阿，那麼就可以立下像田單恢復齊國那樣的功勳，這難道不比違背忠義而去追隨呂布，結果母子都被殺好嗎？只願您仔細考慮這事！」靳允流著眼淚說：「我不敢有二心。」這時氾嶷已經在范縣，靳允於是去見他，埋伏士兵將他刺殺，回來後，靳允部署軍隊固守范縣。
【原文】
徐眾評曰：允於曹公未成君臣，母至親也，於義應去[1]。衛公子開方仕齊，積年不返，管仲以為不懷其親，安能愛君[2]。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允宜先救至親。徐庶母為曹公所得，劉備遣庶歸北[3]。欲為天下者恕人子之情也，曹公亦宜遣允[4]。
【注文】
[1]徐眾（生卒年不詳）：東晉人，曾任黃門侍郎、侍中，著有《三國志評》。 至親：關係最近的親戚。
[2]衛公子開方（生卒年不詳）：春秋時衛國的公子。管仲認為他不可委以重任。 管仲（？—前645年）：名夷吾，字仲，春秋時潁上（潁水之濱）人，與鮑叔牙友善。初事齊公子糾，後被齊桓公任命為相，進行改革，重視商業，國富兵強，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輔佐齊桓公北擊山戎，南伐荊楚，九會諸侯，成為春秋時期第一個霸主。
[3]徐庶（生卒年不詳）：字元直，潁川（治今河南禹州）人。初與諸葛亮友善，後為劉備謀士，向劉備推薦諸葛亮。赤壁之戰前，因其母為曹操所俘獲，被迫歸附曹操。歷任右中郎將、御史中丞等職。魏明帝時病死。
[4]恕：原諒。
【譯文】
徐眾評論說：靳允和曹操之間並不是君臣關係，母親是最親的人，按道義應該去救母親。春秋時衛國公子開方在齊國當官，多年不回衛國，管仲認為他不惦記自己的雙親，怎麼會敬愛國君呢！所以訪求忠臣一定要在孝子之家去找，靳允應該先去救他的母親。徐庶的母親被曹操俘虜，劉備就讓徐庶返回北方救母。想統一天下的人應該體諒作為兒子的孝順之情，曹操也應該立即讓靳允去救他的母親。
【原文】
昱又遣別騎絕倉亭津，陳宮至，不得渡[1]。昱至東阿，東阿令潁川棗祗已率厲吏民拒城堅守，卒完三城以待操[2]。操還，執昱手曰：「微子之力，吾無所歸矣[3]。」表昱為東平相，屯范。呂布攻鄄城不能下，西屯濮陽。曹操曰：「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據東平，斷亢父、泰山之道，乘險要我，而乃屯濮陽，吾知其無能為也[4]。」乃進攻之。
【注文】
[1]倉亭津：津渡名。為東漢、魏晉時黃河重要渡口，在今山東陽穀境內。
[2]棗祗（zhī）（生卒年不詳）：潁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東漢末年隨曹操起兵，歷任東阿令、羽林監、屯田都尉、陳留太守等職。建議曹操招募流民，實行屯田，以充實軍食，為曹操統一北方作出了巨大貢獻。 率厲：率領督促。
[3]微：沒有。
[4]東平：古郡、國名。西漢改大河郡為東平國，治所在無鹽（今山東東平東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濟寧、東平、汶上等地。 亢父：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山東濟寧東南，北齊廢。
【譯文】
程昱又派部分騎兵截斷黃河上的倉亭津渡口，陳宮到達倉亭津，無法渡河。程昱到達東阿，東阿令潁川人棗祗已經率領、督促官吏和百姓閉城堅守，他們最終保全了這三座城，等待曹操回來。曹操回來後，握著程昱的手說：「如果不是你們盡力守衛，我就無家可歸了。」曹操於是上表舉薦程昱任東平相，駐守范縣。呂布沒能攻下鄄城，向西駐紮濮陽。曹操說：「呂布一下子就得到兗州，但卻不知道占據東平，切斷亢父、泰山的要道，憑藉險要地勢來威脅我，而是退守濮陽，我知道他沒有多大作為。」於是就進攻呂布。
【原文】
秋八月，呂布有別屯在濮陽西，曹操夜襲破之，未及還，會布至，身自搏戰，自旦至日昳，數十合，相持甚急[1]。操募人陷陣，司馬陳留典韋將應募者進當之，布弓弩亂髮，矢至如雨，韋不視，謂等人曰：「虜來十步乃白之[2]。」等人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白。」等人懼，疾言「虜至矣！」韋持戟大呼而起，所抵無不應手倒者，布眾退[3]。會日暮，操乃得引去。拜韋都尉，令常將親兵數百人繞大帳左右[4]。
【注文】
[1]日昳（dié）：太陽偏西時。中國古時把一天劃分為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相當於現在的兩小時，日昳是十二時辰之一。
[2]典韋（？—197年）：陳留己吾（今河南寧陵西南）人，曹操的重要將領，形貌魁梧，武藝出眾。初為張邈部將，後歸夏侯惇（dūn）。曹操與呂布戰於濮陽時，因保護曹操有功為都尉。之後，常侍曹操左右。漢獻帝建安二年（197年），張繡夜襲曹操軍營，典韋力戰，受傷而死。 弓弩：兵器名，弓與弩的合稱。弓：發射箭矢的兵器，可以利用其彈力射出弦上的箭鏃，殺傷遠距離敵人或獵物。弩：用機械發射的弓，力強射程遠。 等人：同類的人，同輩的人，應募的人。
[3]戟（jǐ）：古代的一種兵器。長柄頭上有金屬槍尖，旁邊有月牙狀利刃，是戈和矛的結合體，兼有戈矛的功能，能橫擊、鉤殺，又可直刺。創始於商代早期，盛於東周。是古代馬戰、步戰的重要兵器。
[4]都尉：比將軍略低的武官。戰國始設，漢代沿用，西漢景帝時改郡尉為都尉，輔佐郡守掌管軍事。漢武帝時又設關都尉、農都尉、屬國都尉等。秦漢三國時都尉名號繁多，隨事而設，職掌也各有不同。
【譯文】
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秋季八月，呂布另有軍隊駐紮在濮陽以西，曹操乘夜襲擊，把它擊敗，還沒來得及撤軍，就遇到呂布前來救援，他親自衝鋒陷陣，戰鬥從早晨一直持續到傍晚，大戰幾十個回合，戰鬥呈膠著狀態，情況危急。曹操招募壯士攻擊呂布陣地，司馬陳留人典韋率領應募的壯士進攻，呂布軍中弓弩齊發，箭如雨下，典韋視若無睹，毫無畏懼，對應募的壯士說：「敵人離我們十步的時候再告訴我。」應募的壯士說：「已經十步了。」典韋又說：「離我們五步的時候再告訴我。」應募的壯士害怕了，立即說：「敵人到了！」典韋手持鐵戟，大叫而起，抵禦他的人無一不應聲倒地的，呂布的軍隊終於後撤了。這時天色已晚，曹操才得以率軍撤回。曹操於是讓典韋擔任都尉，命他帶幾百親兵在大帳左右巡邏，負責警衛工作。
【原文】
濮陽大姓田氏為反間，操得入城，燒其東門，示無反意[1]。及戰，軍敗，布騎得操而不識，問曰：「曹操何在？」操曰：「乘黃馬走者是也。」布騎乃釋操而追黃馬者。操突火而出，至營，自力勞軍，令軍中促為攻具，進，復攻之，與布相守百餘日。蝗蟲起，百姓大餓，布糧食亦盡，各引去。
【注文】
[1]大姓：勢力較強的世家大族。
【譯文】
濮陽豪強大族田氏施行反間計，曹操得以進入濮陽城，燒毀東門，表示沒有反意。等到和呂布交戰，曹軍大敗，呂布的士兵俘獲了曹操，但不認識他，就問：「曹操在哪裡？」曹操說：「前面騎黃馬逃跑的人就是曹操。」呂布的騎兵於是放開曹操，去追騎黃馬的人。曹操從火中突圍而出，回到自己的軍營，親自慰勞將士，命令軍中緊急製造攻城器械，之後又進軍，再次攻擊濮陽，和呂布相持一百多天。後來發生蝗災，百姓飢餓，呂布的軍糧也用完了，於是曹操和呂布就各自撤軍回去了。
【原文】
九月，操還鄄城。布到乘氏，為其縣人李進所破，東屯山陽[1]。
【注文】
[1]乘（shèng）氏：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山東巨野境內。 山陽：古郡、國名。漢景帝時置山陽國，不久改為郡，治所在昌邑（今山東巨野南）。轄今山東獨山湖以西，鄆城以南，成武、曹縣以東，單縣以北；兼有湖東的鄒城、兗州的一部。
【譯文】
九月，曹操回到鄄（juàn）城。呂布到乘氏，被乘氏人李進打敗，向東退到山陽駐紮。
【原文】
冬十月，操至東阿。袁紹使人說操，欲使操遣家居鄴。操新失兗州，軍食盡，將許之。程昱曰：「意者將軍殆臨事而懼，不然何慮之不深也[1]？夫袁紹有並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濟也，將軍自度能為之下乎？將軍以龍虎之威，可為之韓、彭邪[2]？今兗州雖殘，尚有三城，能戰之士，不下萬人，以將軍之神武，與文若、昱等收而用之，霸王之業可成也，願將軍更慮之[3]。」操乃止。
【注文】
[1]意者：表示推測，大概，或許。
[2]韓：即韓信（？—前196年），淮陰（今江蘇淮安淮陰區）人，初隨項梁起兵，後歸附劉邦，是劉邦的重要將領。楚漢相爭時，向劉邦獻策占領關中。劉邦與項羽相持於滎（xíng）陽、成皋時，他領兵抄襲項羽後路，因功高被封為齊王。後與劉邦會師於垓（gāi）下，消滅項羽。漢朝建立後封為楚王。因受人誣告謀反，降為淮陰侯。後參與陳豨（xī）反叛，被呂后誘殺。 彭：即彭越（？—前196年），字仲，昌邑（今山東巨野南）人。秦末響應陳勝起義，楚漢戰爭時率兵歸附劉邦，占據梁地，切斷項羽糧道。漢高祖五年（前202年），率兵與劉邦會合，在垓下擊滅項羽。劉邦稱帝後，因功被封為梁王。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年）被告謀反，為劉邦所殺。
[3]文若：即荀彧（yù），字文若。
【譯文】
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冬季十月，曹操到達東阿。袁紹派人勸曹操，想讓曹操把家眷送到鄴城去居住。曹操剛剛丟掉兗（yǎn）州，軍糧也吃完了，想答應袁紹。程昱（yù）說：「大概將軍是害怕現在的事了吧，不然，為什麼不對送家眷去鄴城的事深思熟慮呢？袁紹有吞併天下的野心，但是他智謀不足，難以實現。將軍自己考慮考慮，能做他的部下嗎？將軍您憑龍虎威風，能做袁紹的韓信、彭越嗎？現在兗州雖然殘破，但是還有三座城池，能作戰的士卒不下萬人，以將軍非凡的軍事才能，再加上荀彧和我等謀士為您效力，就可以建立霸王之業，希望將軍再仔細考慮。」曹操於是放棄了將家眷送到鄴城的打算。
【原文】
二年春正月，曹操敗呂布於定陶。
【譯文】
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春季正月，曹操在定陶打敗呂布。
【原文】
閏四月，呂布將薛蘭、李封屯巨野[1]，曹操攻之，布救蘭等，不勝而走，操遂斬蘭等。操軍乘氏，以陶謙已死，欲遂取徐州，還乃定布[2]。荀彧曰：「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進足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敗而終濟大業[3]。將軍本以兗州首事，平山東之難，百姓無不歸心悅服。且河、濟天下之要地也，今雖殘壞，猶易以自保，是亦將軍之關中、河內也，不可以不先定[4]。今已破李封、薛蘭，若分兵東擊陳宮，宮必不敢西顧，以其間勒兵收熟麥，約食畜谷，一舉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後南結揚州，共討袁術，以臨淮、泗[5]。若舍布而東，多留兵則不足用，少留兵則民皆保城，不得樵採，布乘虛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衛可全，其餘非己之有，是無兗州也[6]。若徐州不定，將軍當安所歸乎？且陶謙雖死，徐州未易亡也。彼懲往年之敗，將懼而結親，相為表里。今東方皆已收麥，必堅壁清野以待將軍，攻之不拔，略之無獲，不出十日，則十萬之眾未戰而自困耳。前討徐州，威罰實行，其子弟念父兄之恥，必人自為守，無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固有棄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權一時之勢，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願將軍熟慮之。」操乃止。
【注文】
[1]巨野：古縣名。位於魯西南，因古大野澤而得名，即今山東巨野。西周封周公之子於巨野茅鄉亭（今昌邑集），立為茅國，秦屬碭（dàng）郡，西漢改碭郡為梁國，巨野分三縣，南為昌邑縣，北為巨野縣，西為乘氏縣。
[2]徐州：古州名。西漢為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東南部和江蘇長江以北地區，東漢時治所在郯縣（今山東郯城），三國魏移治彭城（今江蘇徐州）。
[3]高祖：即劉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字季，沛縣（今屬江蘇）人。初為泗水亭長，秦末響應陳勝起義。後與項羽共同討伐秦朝，劉邦攻占咸陽，推翻秦朝。項羽入關，封劉邦為漢王。不久，楚漢相爭，劉邦消滅項羽，建立漢朝。 關中：古地區名。秦都咸陽，漢都長安，因而稱函谷關以西為關中，大體上相當於現在的陝西省。有時又泛指戰國末期秦的故地，包括秦嶺以南的漢中、巴蜀在內。 光武：即東漢光武帝劉秀（前6年—57年），字文叔，南陽蔡陽（湖北棗陽西南）人。王莽末年，綠林、赤眉起義爆發，他起兵響應，在戰爭中不斷擴大勢力。建武元年（25年）稱帝，建立東漢政權。之後削平地方割據勢力，統一全國，加強中央集權，發展生產。諡號光武。
[4]河：即黃河。 濟：即濟水，水名。發源於今河南濟源西王屋山，流經河南、山東部分地區，入黃河或入海。
[5]淮：即淮河。 泗：即泗水，水名。發源於山東泗水縣東蒙山南麓，流經山東西南部的泗水、曲阜、兗（yǎn）州，折南至濟寧東南魯橋鎮入運河。古泗水自魯橋以下又南循今運河至南陽鎮，穿南陽湖而南，經昭陽湖西、江蘇沛縣東，又南至徐州東北循廢黃河故道至淮安西，注入淮河，是淮河下游的第一大支流。
[6]衛：古國名。周武王弟康叔的封國，最初國都在朝歌（今河南淇縣），後遷到楚丘（今河南滑縣東）、帝丘（河南濮陽）等地。
【譯文】
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閏四月，呂布部將薛蘭、李封駐紮在巨野，曹操攻打他們，呂布去救援，兵敗退走，曹操就殺死了薛蘭等人。曹操駐軍乘氏，因為陶謙已死，準備奪取徐州，回來後再平定呂布。荀彧說：「以前漢高祖劉邦保有關中，漢光武帝劉秀占據河內，都有鞏固的根據地，以此來控制天下，進攻可以取勝，撤退可以堅守，所以雖然有時遇到困頓失利，但最終還是完成了統一天下的大業。將軍本來在兗州起兵，平定山東的戰亂，百姓無不心悅誠服擁戴您。況且黃河、濟水是天下的要衝，現在雖然殘破，但還是容易自保，它也是將軍的關中、河內呀！應該先平定這一地區。現在雖然已經打敗了李封、薛蘭，如果分兵向東進攻陳宮，陳宮一定不敢向西進犯，我們乘機派兵收割成熟的麥子，節約糧食，儲備軍糧，就可以一舉打敗呂布。打敗呂布，然後再聯合南方揚州的力量，一起討伐袁術，進軍淮水、泗水流域。如果不管呂布而去進攻東邊的徐州，留守的兵多，出征的兵就少，留守的兵少則只能讓百姓協助守城，不能去收莊稼、打柴，呂布會乘虛而入，進行搶掠，民心就會更加動搖，那就只有鄄城、范縣、濮陽可以保全，其餘的地方都不是您的了，這就等於失去了兗州。如果徐州不能平定，那您到哪裡去安身呢？況且陶謙雖然死了，但徐州並不容易消滅。他們會接受去年失敗的教訓，因為恐懼而團結一致，內外呼應，相互支援。現在東方已經收割了麥子，一定會堅壁清野，等待將軍率軍去征伐，如果攻打城池不能取勝，又搶掠不到財物，不出十天，十萬大軍還沒有作戰就陷入困境了。以前討伐徐州，您施行嚴厲的懲罰，徐州的子弟還想著父兄被懲罰的恥辱，一定會人人奮力抵抗，沒有投降的想法，即使能攻破徐州，也不一定能占有它。事情有舍此取彼的情況，用大的換小的可以，用安全的換危險的可以，權衡當時的形勢，也可以不顧慮根本不牢固而採取權宜之計。現在這三者哪一個有利，請將軍深思熟慮。」曹操聽取了荀彧的建議，沒有進攻徐州。
【原文】
布復從東緡與陳宮將萬餘人來戰，操兵皆出收麥，在者不能千人，屯營不固[1]。屯西有大堤，其南樹木幽深，操隱兵堤里，出半兵堤外。布益進，乃令輕兵挑戰，既合，伏兵乃悉乘堤，步騎並進，大破之，追至其營而還。布夜走。操復攻拔定陶，分兵平諸縣。布東奔劉備。
【注文】
[1]東緡（mín）：古縣名，春秋屬宋，漢朝置縣，屬山陽郡，治所在今山東金鄉，晉朝省。
【譯文】
呂布再次從東緡和陳宮一起率領萬餘人來進攻曹操，曹操的士兵都收麥子去了，留守的部隊不到一千人，駐守的營寨也不堅固。營寨西邊有一條大堤，南邊樹木茂密，曹操把一半士兵隱藏在堤內，一半在堤外。等呂布越來越逼近時，才命輕裝的部隊進行挑戰，雙方廝殺在一起，埋伏在堤內的士兵全部出動，步兵和騎兵一起進攻，大敗呂布的軍隊，一直追到呂布的營寨才撤回。呂布乘夜撤走。曹操又攻取了定陶，分兵平定各縣。呂布向東投奔劉備去了。
【原文】
冬十月，以曹操為兗州牧。
【譯文】
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冬季十月，朝廷任命曹操為兗（yǎn）州牧。
【原文】
建安元年秋八月，曹操在許，謀迎天子[1]。眾以為山東未定，韓暹、楊奉負功恣睢，未可卒制[2]。荀彧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漢高祖為義帝縞素而天下歸心[3]。自天子蒙塵，將軍首唱義兵，徒以山東擾亂，未遑遠赴。今鑾駕旋軫，東京榛蕪，義士有存本之思，兆民懷感舊之哀，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大順也[4]。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雖有逆節，其何能為？韓暹、楊奉，安足恤哉！若不時定，使豪桀生心，後雖為慮，亦無及矣。」操乃遣揚武中郎將曹洪將兵西迎天子，董承等據險拒之，洪不得進[5]。
【注文】
[1]建安元年：即公元196年。建安：東漢獻帝劉協的年號，自公元196年至220年，凡二十五年。 許：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河南許昌東。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曹操迎漢獻帝劉協，遷都於此。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改為許昌，又稱許都。
[2]韓暹（xiān）（？—197年）：東漢末年將領，原為黃巾軍餘部河東白波軍首領。董卓之亂時與楊奉挾持漢獻帝居安邑、洛陽，封為征東大將軍。被曹操打敗，去投奔袁術、呂布，後被張宣所殺。 楊奉（？—197年）：東漢末年將領。本為黃巾軍將領，後成為西涼李傕的部將。護送漢獻帝回洛陽有功，被封為車騎將軍。因專橫遭董承忌恨，聯合曹操將其打敗。他曾奔袁術、呂布，輾轉揚州、徐州之間，最後被劉備所殺。 恣（zì）睢（suī）：放縱，胡作妄為。
[3]晉文公（前697或前671—前628年）：春秋時晉國國君，春秋五霸之一，名重耳。公元前636年至公元前628年在位。公元前655年因王位繼承問題遭後母驪姬陷害，在外流亡十九年，後由秦穆公派兵護送回國，立為國君。他重用狐偃、趙衰等人，勵精圖治，整頓內政，國力強盛，謀求霸業。他率兵征伐不義，平定周王朝內亂，解楚國圍宋之圍，在城濮打敗楚國，大會諸侯，在踐土盟會諸侯，成為霸主。 周襄王（？—前619年）：東周君主。姓姬名鄭，公元前651年至公元前619年在位。他在位期間，王室衰微，諸侯爭霸，先後受制於齊桓公和晉文公。 義帝：即楚懷王熊心（？—前205年），秦滅楚後藏匿民間牧羊，秦末農民起義中被項梁等人擁立為懷王。秦亡後項羽尊他為義帝，後來又把他放逐到長沙，並派人將他暗殺。 縞（gǎo）素：白色的喪服。
[4]鑾（luán）駕：皇帝的車駕，代指皇帝。 東京：即洛陽。 榛（zhēn）蕪：草木叢生，形容景象荒涼。
[5]揚武中郎將：古代武官名。東漢末年曹操置，為領兵將官，掌管護衛和征伐。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秋季八月，曹操在許，準備迎接漢獻帝劉協。眾人認為山東地區還沒有平定，韓暹（xiān）、楊奉認為自己護駕有功，專橫跋扈，很難制服。荀彧說：「從前晉文公迎立周襄王，諸侯都擁護他；漢高祖劉邦為義帝楚懷王熊心發喪而百姓歸附。自從漢獻帝被董卓等人劫持，將軍首先倡議義兵討伐叛逆，只是因為山東地區諸將混戰，來不及遠行迎接天子。現在天子返回洛陽，但洛陽已經荒廢，忠義之士有保全漢室的思想，百姓也有懷念過去的悲哀。在這個時候迎接天子，順從民眾的願望，最順應時代的發展；本著大公無私的態度使天下百姓心悅誠服，是遠大的謀略；扶持君臣大義，招攬天下才智傑出的人才，是最高尚的行為。四方雖然有叛逆的人，但他們能有什麼作為？韓暹、楊奉有什麼值得顧慮的！如果不及時採取正確的決定，使天下的英雄豪傑產生迎接天子的想法，以後即使再考慮此事，也來不及了。」曹操於是派揚武中郎將曹洪率軍西進，去洛陽迎接漢獻帝，董承等人扼守要塞進行抵擋，曹洪不能前進。
【原文】
議郎董昭以楊奉兵馬最強而少黨援[1]，作操書與奉曰：「吾與將軍聞名慕義，便推赤心。今將軍拔萬乘之艱難，反之舊都，翼佐之功，超世無疇，何其休哉！方今群凶猾夏，四海未寧，神器至重，事在維輔[2]。必須眾賢，以清王軌，誠非一人所能獨建，心腹四支，實相恃賴，一物不備，則有闕焉。將軍當為內主，吾為外援。今吾有糧，將軍有兵，有無相通，足以相濟，死生契闊，相與共之。」奉得書喜悅，語諸將軍曰：「兗州諸軍近在許耳，有兵有糧，國家所當依仰也。」遂共表操為鎮東將軍，襲父爵費亭侯[3]。
【注文】
[1]董昭（？—236年）：字公仁，濟陰定陶（今山東定陶）人。早年舉孝廉，任地方縣令。漢末初為袁紹謀士，因受讒言離開，投奔張楊，隨張楊迎接漢獻帝。後為曹操的謀士，建議曹操將漢獻帝從洛陽遷到許，深得信賴，後多次為曹操出謀劃策，歷任河南尹、司空軍祭酒等職。魏文帝時因功封右鄉侯，魏明帝時任司徒，改封樂平侯。
[2]神器：象徵國家權力的器物，如玉璽、鐘鼎等，借指皇位、政權。
[3]鎮東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東漢獻帝年間，張濟、曹操、劉備都曾任此將軍，執掌征伐。三國魏時，與鎮西、鎮南、鎮北三將軍合稱四鎮將軍，各出鎮一方。蜀、吳也置四鎮將軍。其後，南北朝等多沿置。
【譯文】
議郎董昭認為楊奉的軍隊雖然最強，但缺乏外援，就以曹操的名義給楊奉寫信說：「我與將軍雖然只聽到名聲，就相互仰慕，推心置腹。現在將軍救天子於艱難之中，並護送他返回洛陽，輔佐的功勞，舉世無雙，這是何等的功業！現在各種叛逆勢力正在擾亂天下，四海之內不得安寧，天子的安危十分重要，事情在於怎樣輔佐天子。輔佐天子必須依靠賢能之士，來肅清天子行使權力的障礙，這實在不是靠一個人的力量所能辦到的，如同人的心臟、胸腹和四肢一樣，確實相互依存，缺少一樣都不完整。將軍應該掌握朝廷內的權力，我可以作為外援。我現在有糧草，將軍有軍隊，互通有無，可以相互補充，生死與共，福禍同當。」楊奉接到書信後十分高興，對他的部將說：「兗州各路軍隊只是駐紮在許而已，有兵有糧，朝廷正好可以依靠他們。」於是他們一起上表推薦曹操為鎮東將軍，繼承他父親曹嵩的爵位費亭侯。
【原文】
韓暹矜功專恣，董承患之，因潛召操，操乃將兵詣雒陽[1]。既至，奏韓暹、張楊之罪。暹懼誅，單騎奔楊奉。帝以暹、楊有翼車駕之功，詔一切勿問。辛亥，以曹操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2]。操於是誅尚書馮碩等三人，討有罪也[3]。封衛將軍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賞有功也[4]。贈射聲校尉沮俊為弘農太守，矜死節也[5]。
【注文】
[1]矜（jīn）：自誇，自恃。 潛：秘密地。
[2]司隸校尉：古代官名，簡稱司隸。兩漢皆置，秩比二千石，掌察舉京師及京師近郡犯法者，並領京師所在之州，權力很大。有從事史十二人，分掌諸事。 錄尚書事：古代官名。西漢後期設置，初稱領尚書事。東漢時為綜掌尚書台事務官員的加號，授予太傅、太尉、大將軍等重臣，可總攬朝政大權。東漢自和帝起，每朝都設置錄尚書事。漢末、魏、晉、南北朝時，凡掌重權的大臣常帶此號，稱為錄公。
[3]尚書：古代官名。戰國時設置，後代沿用。漢魏初期位低權重，後來品秩漸高，為三品，但職掌由納奏擬詔、下達政令轉為承受詔命，成為行政官員。
[4]衛將軍：古代將軍名號。與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皆位比公，凡將軍皆主兵，掌征伐，而衛將軍平時掌宿衛。 列侯：古代官爵名。秦、漢設二十等爵，獎賞有功之臣，最高者為列侯。列侯原名徹侯，西漢避武帝諱改為通侯、列侯。列侯有在封邑徵稅之權，但其封地的行政權一般由中央派的相執掌。列侯享有政治、經濟等種種特權。
[5]射聲校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所置京師屯兵八校尉之一，屬北軍，統領待詔射聲士。東漢為北軍五校尉之一。 弘農：古郡名。西漢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所在今河南靈寶北。
【譯文】
韓暹仗著自己護駕有功，專橫放縱，董承感到憂慮，就秘密請曹操進京，曹操於是率兵到洛陽。曹操到洛陽後，向漢獻帝奏明韓暹、楊奉的罪行。韓暹害怕被殺，就一個人去投奔楊奉。漢獻帝因為韓暹、楊奉護駕有功，下詔對他們過去所做的一切不予追究。建安元年（196年）八月辛亥（十八日），任命曹操為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曹操就殺了尚書馮碩等三人，是懲罰罪人；封衛將軍董昭等十三人為列侯，是獎勵有功的人；追贈已死的射聲校尉沮俊為弘農太守，是褒獎為國盡忠的人。
【原文】
操引董昭並坐，問曰：「今孤來此，當施何計？」昭曰：「將軍興義兵以誅暴亂，入朝天子，輔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此下諸將，人殊意異，未必服從，今留匡弼，事勢不便，惟有移駕幸許耳。然朝廷播越，新還舊京，遠近跂望，冀一朝獲安，今復徙駕，不厭眾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願將軍算其多者。」操曰：「此孤本志也。楊奉近在梁耳，聞其兵精，得無為孤累乎？[1]」昭曰：「奉少黨援，心相憑結，鎮東、費亭之事，皆奉所定，宜時遣使，厚遺答謝，以安其意。說『京都無糧，欲車駕暫幸魯陽，魯陽近許，轉運稍易，可無縣乏之憂[2]』。奉為人勇而寡慮，必不見疑，比使往來，足以定計，奉何能為累。」操曰：「善。」即遣使詣奉。庚申，車駕出轅而東，遂遷都許。己巳，幸曹操營，以操為大將軍，封武平侯，始立宗廟、社稷於許[3]。
【注文】
[1]梁：即梁國。東漢建初四年（79年），改梁郡為梁國，治所在睢（suī）陽（今河南商丘）。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商丘及寧陵、虞城、夏邑，安徽碭山，山東曹縣、成武、單縣等地。
[2]魯陽：古縣名。春秋戰國時屬楚國，漢代設置魯陽縣，治所在今河南魯山。
[3]宗廟：古代帝王、諸侯或大夫、士祭祀祖先的場所。周代宗廟的設置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庶人無廟，祭祀祖先只能在嫡長子的居室。宗廟之設，對保持宗法制度和鞏固貴族世襲統治意義重大，所以歷代統治者都極力維護宗廟制度，並將宗廟與社稷並列，以為王室或國家的代稱。 社稷：社，古指土地之神；稷，五穀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舊時以社稷為國家政權的標誌，象徵國家。
【譯文】
曹操請董昭和他坐在一起，問：「我現在到了洛陽，應該採取什麼策略？」董昭說：「將軍起義兵，討伐暴亂，朝見天子，輔佐王室，這是春秋五霸所做的功業。此時洛陽的各位將領，都有自己的打算，未必服從您。現在留下來輔佐朝廷，從形勢上來看有很多不利因素，只有把天子迎接到許去才好。但是天子被董卓等人挾持，流離失所，剛剛回到洛陽，遠近的百姓都盼望能夠得到安寧，現在又要皇帝移駕，不得人心。做不同尋常的事情，才會有不同尋常的功業，希望將軍能做利大於弊的選擇。」曹操說：「這也正是我的想法。但楊奉近在梁地，聽說他的軍隊很精銳，會不會阻撓我呢？」董昭說：「楊奉缺少外援，又和其他人勾結，將軍被封為鎮東將軍、費亭侯都是楊奉的主意，應該及時派使者送重禮去答謝他，使他安心。並且說『洛陽沒有糧草，想讓天子暫時到魯陽去，魯陽離許比較近，運輸比較方便，就沒有缺乏糧草的憂慮了』。楊奉勇而無謀，一定不會懷疑，在使者往來的時候，就能夠定下遷移的計策，楊奉怎麼能夠阻撓呢！」曹操說：「好！」立即派遣使者去見楊奉。建安元年（196年）八月庚申（二十七日），漢獻帝出（huàn）轅關，向東進發，於是就遷都許。九月己巳（初七日），漢獻帝到曹操軍營，任命曹操為大將軍，封武平侯，開始在許建立宗廟、社稷。
【原文】
九月，車駕之東遷也，楊奉自梁欲邀之，不及。
【譯文】
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九月，漢獻帝東遷，楊奉從梁出兵想攔截，沒來得及。
【原文】
冬十月，曹操征奉，奉南奔袁術，遂攻其梁屯，拔之。
【譯文】
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冬季十月，曹操奉命討伐楊奉，楊奉向南投奔袁術，於是攻打楊奉在梁國的營地，占領了它。
【原文】
詔書下袁紹，責以「地廣兵多，而專自樹黨，不聞勤王之師，但擅相討伐[1]」。紹上書深自陳愬[2]。戊辰(1)，以紹為太尉，封鄴侯。紹恥班在曹操下，怒曰：「曹操當死數矣，我輒救存之，今乃挾天子以令我乎！」表辭不受。操懼，請以大將軍讓紹。丙戌，以操為司空，行車騎將軍事[3]。
【注文】
[1]勤王：君主的統治地位受到內亂或外患的威脅動搖時，臣子發兵援救，為朝廷效力。
[2]陳愬（shuò）：訴說，詳細說明，陳訴委屈。
[3]司空：古官名。西周始設，主管土建工程。西漢成帝時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與大司馬、大司徒並稱三公，參議政事。東漢光武帝劉秀改稱司空，較之西漢時所主管的事務範圍更廣，除參議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營建。後世司空用作工部尚書的別稱。
【譯文】
曹操以漢獻帝的名義下詔書給袁紹，責備他「地廣兵多，但結黨營私，沒聽說有出兵救護天子的行動，只是擅自相互討伐」。袁紹上書辯解。興平二年（195年）十一月戊辰（初一日），任命袁紹為太尉，封鄴侯。袁紹以官位在曹操之下感到羞恥，憤怒地說：「曹操幾次都有死的危險，都是我救了他，現在卻挾持天子來命令我！」他上表辭讓，不接受任命。曹操害怕了，就把大將軍的職位讓給袁紹。丙戌（十九日），任命曹操為司空，行使車騎將軍的權力。
【原文】
操以荀彧為侍中，守尚書令[1]。操問彧以策謀之士，彧薦其從子蜀郡太守攸及潁川郭嘉[2]。操征攸為尚書，與語大悅，曰：「公達非常人也，吾得與之計事，天下當何憂哉！」以為軍師[3]。
【注文】
[1]侍中：入侍於天子的一種近臣。「中」指宮廷之內，凡侍中皆可出入禁廷，接近皇帝。漢武帝後侍中參與朝政，外戚進行輔政也都被加以侍中銜。 尚書令：古官名。秦朝始置尚書令，漢朝沿置，本為少府署官，掌章奏文書，漢武帝後職權漸重，到東漢政務皆歸尚書，尚書令成為總攬政令的長官。魏晉以後，尚書令成為實際的宰相。
[2]從子：侄子。 蜀郡：戰國秦置，歷代沿置，治所在成都（今四川成都）。西漢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松潘以南，北川、彭州、洪雅以西，峨邊、石棉以北，邛崍山、大渡河以東，以及大渡河與雅礱江之間康定以南、冕寧以北地。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在其境內分置廣漢郡，轄境縮小。東漢延光元年（122年）又分西南部設置蜀郡屬國，轄境更小。 攸：即荀攸（157—214年）：曹操的重要謀士。字公達，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士族出身，東漢末年任黃門侍郎。後為曹操的軍師，從征張繡、呂布、袁紹等，屢獻奇策，封陵樹亭侯，官至尚書令。後隨曹操進攻孫權，病死途中。 潁（yǐng）川：古郡名，秦朝設置，因潁水而得名。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禹州），轄境在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漯河以西，新密以南，葉縣、舞陽以北地。 郭嘉（170—207年）：曹操的重要謀士。字奉孝，潁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少有謀略，初從袁紹，後由荀彧推薦歸曹操，任司空軍師祭酒。隨曹操征伐四方，常獻計策，打敗呂布、袁紹等割據勢力，北伐烏桓，屢有戰功，因功封洧（wěi）陽亭侯，為曹操統一北方作出了貢獻。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病卒於徵烏桓途中。
[3]軍師：古官名。三國時軍中設置軍師，掌軍國選舉、刑獄、法制等，晉避司馬師諱，改稱軍師為軍司。
【譯文】
曹操任命荀彧（yù）為侍中，代行尚書令的職務。曹操請荀彧推薦有策略的謀士，荀彧推薦了他的侄子蜀郡太守荀攸和潁川人郭嘉。曹操就把荀攸召來，任為尚書，和他談話，十分高興，說：「公達不是一般的人，我能夠和他商議大事，奪取天下還有什麼可以憂慮的呢！」就任命荀攸為軍師。
【原文】
初，郭嘉往見袁紹，紹甚敬禮之，居數十日，謂紹謀臣辛評、郭圖曰：「夫智者審於量主，故百全而功名可立。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不知用人之機。多端寡要，好謀無決，欲與共濟天下大難，定霸王之業，難矣[1]。吾將更舉以求主，子盍去乎？」二人曰：「袁氏有恩德於天下，人多歸之，且今最強，去將何之？」嘉知其不寤，不復言，遂去之。操召見，與論天下事，喜曰：「使孤成大業者，必此人也[2]。」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操表嘉為司空祭酒[3]。
【注文】
[1]周公（生卒年待考）：西周名臣，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曾協助周武王滅商。武王死後，周公受命攝政，輔佐成王，其間率兵平定了管叔、蔡叔等人的叛亂，並制禮作樂，營建東都洛邑。
[2]孤：封建王侯的自稱。
[3]司空祭酒：古官名。東漢末年設置，有司空軍師祭酒，曹魏沿置，晉有西、東祭酒，皆為司空屬官。
【譯文】
當初，郭嘉去見袁紹，袁紹對他很恭敬，很有禮貌，可過了幾十天，郭嘉對袁紹的謀士辛評、郭圖說：「聰明的人應謹慎選擇要輔佐的主人，才能保全自己，建立功名。袁紹只是想效法周公禮賢下士的做法，但不知道用人的方法。事情多卻抓不住要點，喜歡謀略但優柔寡斷，想和他一起平定天下，建立帝王之業，很難呀。我要去投奔新的明主，你們為什麼不去呢？」辛評和郭圖說：「袁家對天下有恩，人都歸附他，並且現在他勢力最強，離開這裡還能到哪裡去呢？」郭嘉知道他們不會醒悟，不再說話，就走了。曹操召見郭嘉，和他一起談論天下的大事，高興地說：「幫助我建立偉大功業的人，一定是這個人。」郭嘉出來，也很高興，說：「這正是我要輔佐的人。」曹操上書推薦郭嘉任司空祭酒。
【原文】
操以山陽滿寵為許令[1]。操從弟洪，有賓客在許界，數犯法，寵收治之，洪書報寵，寵不聽[2]。洪以白操，操召許主者。寵知將欲原客，乃速殺之。操喜曰：「當事不當爾邪！」
【注文】
[1]滿寵（？—242年）：字伯寧，山陽昌邑（今山東巨野）人。早年隨曹操征戰，任許縣令、汝南太守，先後與袁紹、孫權交戰，賜爵關內侯。曹丕即位後，在江陵大敗吳軍，拜伏波將軍，後封南鄉侯。魏明帝時為豫州刺史，征東將軍，多次擊敗吳軍。三國魏正始三年（242年）卒。
[2]賓客：戰國至西漢指官僚貴族所養的食客，受主人供養，為他們效力，充當謀士、說客等，地位較高。西漢末年至東漢，賓客地位下降，來源複雜，多為沒有固定職業的遊手好閒之人，與主人之間存在著不同程度的隸屬關係。有的賓客享受貴族豪強庇護，或出任要職，或充當爪牙，橫行鄉里，作奸犯科。東漢以後，賓客逐漸成為世家豪族的依附人口。
【譯文】
曹操任命山陽人滿寵為許令，曹操堂弟曹洪有賓客在許境內多次犯法，滿寵逮捕他並進行審問。曹洪給滿寵寫信求情，滿寵不聽。曹洪就把這件事報告曹操，曹操於是召見許都的主要官員。滿寵知道將要釋放曹洪的賓客，於是馬上把他處死。曹操知道後高興地說：「當官的難道不應該這樣做嗎？」
【原文】
中平以來，天下亂離，民棄農業，諸軍並起，率乏糧谷，無終歲之計，飢則寇略，飽則棄余，瓦解流離，無敵自破者，不可勝數。袁紹在河北，軍人仰食桑椹。袁術在江、淮，取給蒲蠃，民多相食，州里蕭條[1]。羽林監棗祗請建置屯田，曹操從之，以祗為屯田都尉，以騎都尉任峻為典農中郎將[2]。募民屯田許下，得谷百萬斛。於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積穀，倉廩皆滿，故操征伐四方，無運糧之勞，遂能兼併群雄。軍國之饒，起於祗而成於峻。
【注文】
[1]蒲蠃（luǒ）：蚌蛤之類。
[2]羽林監：古官名。東漢設置，掌管宿衛扈（hù）從，屬光祿勛，秩六百石，分左、右監。左監主羽林左騎，右監主羽林右騎，各有丞一人。三國時魏國沿置。 屯田都尉：古官名。始置於三國時魏國，掌管屯田區的生產、民政和田租，屬臨時性質的官員。吳國也曾設置。 騎都尉：古官名。秦末漢初為統領騎兵的武職，無固定職掌，不統兵時為侍衛武官。東漢名義上隸屬光祿勛，秩比二千石。魏晉時期與奉車都尉、駙馬都尉並號「三都尉」，皆為親近侍從武官，多用做皇族、外戚的加官。 任峻（？—204年）：字伯達，河南郡中牟（河南中牟東）人。東漢末年董卓之亂時，任峻建議中牟令楊原討伐董卓，任主簿。曹操起兵入中牟後，他率宗族、賓客、家兵數百人歸附曹操，任騎都尉。曹操實行屯田，任典農中郎將，主持屯田事宜。他募民屯田，倉廩皆滿，保證了軍糧供應，深得曹操信任。官渡之戰中，他主管軍械糧食運輸，因功封都亭侯，遷長水校尉。 典農中郎將：三國曹魏管理屯田事宜的最高官員。六品，秩二千石。掌管屯田區的農業生產、民政和田租等事。職權相當於太守，魏末罷屯田官，典農中郎將遂廢。
【譯文】
漢靈帝中平以來，天下大亂，百姓無法進行生產，放棄農業。各路軍隊紛紛興起，他們都缺乏糧草，沒有長期存儲糧食的計劃，餓了就進行搶掠，吃飽了就扔掉剩餘的糧食。由於沒有糧草，軍隊離散瓦解，還沒遇到敵人就潰散的多得數不過來。袁紹在河北時，軍隊靠吃桑椹度日；袁術在江淮地區，把蛤蚌當糧食，百姓當中出現人吃人的現象，到處荒涼、蕭條。羽林監棗祗建議實行屯田。曹操採納了他的建議，任命棗祗為屯田都尉，騎都尉任峻為典農中郎將。招募百姓在許都周圍進行屯田，收穫了一百萬斛穀物。於是各州郡也設置屯田官員，各地都儲存了很多糧食，裝滿了糧倉，因此曹操征伐四方，軍糧得到供應，免除了運送糧草的勞苦，所以能兼併各地割據勢力。軍糧充足，國家富饒，這項事業是由棗祗開創，由任峻完成的。
【原文】
驃騎將軍武威張濟自關中引兵入荊州界，攻穰城，為流矢所中死[1]。濟族子建忠將軍繡代領其眾，屯宛[2]。
【注文】
[1]驃（piào）騎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漢武帝時設置，以霍去病為驃騎將軍，品秩與大將軍同，秩萬石。東漢時地位尊崇，與三公相同。漢代驃騎將軍是高級武官，掌管征伐統軍之權。魏晉南北朝列為重號將軍，作為朝中大臣或地方長官的加官，無具體職掌。 武威：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武威（今甘肅民勤東北），東漢時移治姑臧（今甘肅武威）。西漢後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黃河以西，武威以東及大東河、大西河流域地區。 張濟（？—196年）：董卓部將。武威祖厲（今甘肅會寧西北）人。董卓專權時，張濟為校尉，與李傕、郭汜攻取陳留、潁川等地。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董卓被殺後，隨李傕等攻占長安，打敗呂布，殺死王允，挾持漢獻帝，任驃騎將軍，封平陽侯，鎮守弘農郡。李催與郭汜混戰時，他進行調解。後因關中缺乏糧草，到荊州搶掠，在穰城中流矢而死。 荊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鄂、湘兩省及豫、黔、粵、桂的一部分。 穰（ránɡ）城：古縣名。治所在今河南鄧州。
[2]建忠將軍：古代雜號將軍。東漢末年設置，三國曹魏沿置。秩五品。掌握統兵作戰或駐守。 張繡（？—207年）：武威祖厲（今甘肅會寧西北）人。董卓部將張濟族侄，隨張濟等擊敗呂布，因功任建忠將軍，封宣威侯。張濟死後，張繡率領其部眾依附劉表，駐守宛城。曹操南征，他投降，不久又反叛。官渡之戰前再次歸降曹操，為揚武將軍。官渡之戰中因功升為破羌將軍。後隨曹操在河北打敗袁譚。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隨曹操征烏桓，死於途中。
【譯文】
驃騎將軍、武威人張濟從關中率軍進入荊州境內，攻打穰城時，被流矢射死。張濟的族侄建忠將軍張繡接管了他的軍隊，駐紮在宛城。
【原文】
宣威將軍賈詡往歸繡[1]。
【注文】
[1]宣威將軍：古代雜號將軍。三國魏始置，秩第五品。掌管統兵征伐。 賈詡（xǔ）（147—223年）：三國時謀士。字文和，姑臧（今甘肅武威）人。董卓入洛陽，賈詡以太尉掾（yuàn）屬為平津都尉。後被張繡迎請至南陽，曾用計打敗曹操。後勸說張繡歸順曹操，曹操上表朝廷封賈詡為執金吾、都亭侯。賈詡為曹操獻計，言無不中。曹操破韓遂、馬超，計謀多出於賈詡。賈詡自以非曹操舊臣，懼怕被猜疑，闔門自守，退無私交。魏文帝即位，拜太尉。卒年七十七歲。
【譯文】
宣武將軍賈詡前去投奔張繡。
【原文】
二年春正月，曹操討張繡，軍於淯水[1]。繡舉眾降，襲擊操軍，殺操長子昂。操中流矢，敗走。操引軍還許。
【注文】
[1]淯（yù）水：又作育水，即今河南白河。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年（197年）春季正月，曹操討伐張繡，駐紮在淯水。張繡率眾投降，但又襲擊曹操，殺死了曹操的長子曹昂。曹操被流矢射中，失敗逃走。曹操只得率軍退回許都。
【原文】
袁紹與操書，辭語驕慢。操謂荀彧、郭嘉曰：「今將討不義而力不敵，何如？」對曰：「劉、項之不敵，公所知也。漢祖唯智勝項羽，故羽雖強，終為所禽[1]。今紹有十敗，公有十勝。紹雖強，無能為也。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也。紹以逆動，公奉順以率天下，此義勝也。桓、靈以來，政失於寬，紹以寬濟寬，故不攝，公糾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勝也[2]。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公外易簡而內機明，用人無疑，唯才所宜，不間遠近，此度勝也。紹多謀少決，失在後事，公得策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也。紹高議揖讓，以收名譽，士之好言飾外者多歸之，公以至心待人，不為虛美，士之忠正遠見而有實者皆願為用，此德勝也。紹見人饑寒，恤念之形於顏色，其所不見，慮或不及，公於目前小事時有所忽，至於大事，與四海接，恩之所加，皆過其望，雖所不見，慮無不周，此仁勝也。紹大臣爭權，讒言惑亂，公御下以道，浸潤不行，此明勝也。紹是非不可知，公所是進之以禮，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勝也。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眾，用兵如神，軍人恃之，敵人畏之，此武勝也。」操笑曰：「如卿所言，孤何德以堪之。」嘉又曰：「紹方北擊公孫瓚，可因其遠征，東取呂布。若紹為寇，布為之援，此深害也。」彧曰：「不先取呂布，河北未易圖也。」操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紹侵擾關中，西亂羌胡，南誘蜀漢，是我獨以兗、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為將奈何[3]？」彧曰：「關中將帥以十數，莫能相一，唯韓遂、馬騰最強，彼見山東方爭，必各擁眾自保[4]。今若撫以恩德，遣使連和，雖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東，足以不動。侍中、尚書僕射鍾繇有智謀，若屬以西事，公無憂矣[5]。」操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特使不拘科制。繇至長安，移書騰、遂等，為陳禍福，騰、遂各遣子入侍。
【注文】
[1]劉：即漢高祖劉邦。 項：即項羽（前232—前202年），楚國貴族，秦末農民起義軍領袖。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楚將項燕之後。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從叔父項梁起義。巨鹿之戰中擊潰秦軍主力。秦亡後，自立為西楚霸王，並大封諸侯王。後與劉邦爭奪天下，兵敗垓下，於四面楚歌中突圍至烏江，自刎而死。
[2]桓、靈：即漢桓帝與漢靈帝。漢桓帝即劉志，公元146年漢質帝死，被梁太后和梁冀迎立為帝。在位期間形成宦官專權局面，桓帝壓制士大夫反對宦官專權的運動，逮捕李膺等二百多人，史稱黨錮之禍。死後諡桓帝。漢靈帝即劉宏，公元168年為竇太后迎立為帝。在位期間是東漢宦官專權的頂峰期。政治昏暗，土地兼併激烈，貪官污吏橫行。漢靈帝性喜聚斂，在西園標價賣官，巧立名目，增加賦役，導致黃巾大起義。
[3]羌胡：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泛指我國古代西北的少數民族。
[4]韓遂（？—215年）：字文約，金城郡（治今甘肅蘭州西北）人。漢靈帝時參加宮伯玉、李文侯領導的羌胡起義，後成為首領，割據涼州。曹操與袁紹在中原相爭時，支持曹操。漢獻帝建安十六年（211年）聯合馬超反對曹操，被夏侯淵擊敗，不久為部將所殺。 馬騰（？—211年）：字壽成，右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人。東漢末年為涼州軍司馬，參與鎮壓氐族、羌族起義。東漢中平四年（187年）聯合韓遂起兵，後割據涼州。東漢初平三年（192年）率軍到長安勤王，被任為征西將軍，不久兵敗退守涼州。後來支持曹操，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其入朝，任為衛尉。建安十七年（212年），因其子馬超聯合韓遂起兵反對曹操，被殺。
[5]尚書僕射：古代官名。秦朝始置，漢代及魏晉南北朝沿置，為尚書省次官，輔佐尚書令處理朝政，兼糾彈百官，權任甚重。多分置左、右，如僅置一人，則稱尚書僕射。
【譯文】
袁紹給曹操寫信，言辭驕橫傲慢。曹操對荀彧、郭嘉說：「現在我想討伐袁紹，但沒有袁紹強大，怎麼辦？」回答說：「劉邦的勢力不如項羽，您是知道的。但漢高祖劉邦的智慧勝過項羽，所以項羽雖然強大，最終還是被打敗。現在袁紹有十條失敗的因素，您有十條勝利的因素，袁紹雖然很強大，也沒有多大作為。袁紹講究繁瑣的禮節儀式，您待人接物從容而不做作，這在為人處世的思想上勝過他。袁紹的行為是叛逆，您是奉天子之命來統率天下，這在道義上勝過他。自漢桓帝、漢靈帝以來，政令上的失誤在過於寬大，袁紹以寬大來彌補寬大，所以缺乏綱紀；您用嚴厲的法令來糾正，所以上下都遵守法紀，這在治理權術上勝過他。袁紹外表寬厚而內心猜忌，用人好猜疑，任用的多是他的親戚子弟；您外表平易，但內心機敏，用人不疑，任人唯才，不問關係遠近親疏，這是在度量上勝過他。袁紹謀略多，但優柔寡斷，往往錯過有利時機；您有了正確的策略就立即施行，能隨機應變，這是在謀略上勝過他。袁紹喜歡高談闊論，講究謙虛禮讓，以此來獲得好的名譽，士大夫中華而不實的那些人多投奔他；您以誠心待人，不說虛情假意的話，那些忠誠正直、有遠見、有真才實學的士大夫都願意為您效力，這是在品德上勝過他。袁紹見到人饑寒交迫，憐憫之心從他的臉上就能看出，但對於他看不見的，就不考慮了；您對於眼前的小事，有時會忽略，但對於大事，與天下各地交往時所施加的恩惠，往往超過他們的期望值，即使看不到的事情，考慮得也很周到，這就在仁義上勝過他。袁紹的大臣爭權，他經常被讒言迷惑，混淆是非；您管理下屬有方，不聽信讒言，這在明智上勝過他。袁紹不知道是非；您是非分明，對有功之人以禮相待，對有過之人用法律來懲罰他，這在以文教治理方面勝過他。袁紹喜歡虛張聲勢，不懂用兵之道；您以少勝多，用兵如神，將士們信服您，敵人害怕您，這是在軍事能力上勝過他。」曹操笑著說：「像你們所說的這些，我不敢當。」郭嘉又說：「袁紹正在北方攻打公孫瓚，應該乘他遠征的時候，向東進攻呂布；如果袁紹進攻我們，呂布支援他，這是很大的憂患。」荀彧說：「不先滅呂布，袁紹也不容易攻打。」曹操說：「你們說得對，但使我感到為難的是，恐怕袁紹侵擾關中，聯合西邊的羌人、胡人，引誘南方的蜀、漢叛亂，那樣我就要以兗（yǎn）州、豫州來對抗天下六分之五地區的敵人了，那該怎麼辦呢？」荀彧說：「關中的將帥有十多人，各自為政，只有韓遂、馬騰最強，他們看到山東地區正在混戰，必然會擁兵自保。現在如果用恩德來安撫他們，派遣使臣和他們聯合，即使不能夠長久相安無事，但在您平定山東的時候，足以讓他們不發生騷亂。侍中、尚書僕射鍾繇有智謀，如果把關中的事情交給他，您就不用憂慮了。」曹操於是上表推薦鍾繇以侍中兼任司隸校尉，持節監督關中各軍，授予他不受法令制約的特權。鍾繇到長安後，給馬騰、韓遂等人文書，向他們說明歸順和叛逆的利害關係。馬騰、韓遂就各自送兒子到朝廷侍奉天子，充當人質。
【原文】
袁術稱帝於壽春，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1]。以書召沛相陳珪，珪答書曰：「曹將軍興復典刑，將撥平凶慝，以為足下當戮力同心，匡翼漢室，而陰謀不軌，以身試禍[2]。欲吾營私阿附，有死不能也。」
【注文】
[1]壽春：古縣名。戰國時為楚地，秦時置縣，治所在今安徽壽縣。東晉時改名壽陽，南朝宋時再改名睢（suī）陽，北魏時恢復原名。秦、漢時為九江郡治所，魏晉南北朝時分別為揚州、豫州、南豫州、淮南郡及梁郡治所。 郊祀：古代帝王在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郊為大祀，祀為群祀。
[2]相：漢代諸侯國官名。漢代諸侯國由天子代為設置相國，輔佐管理諸侯國事務，秩二千石，是諸侯國中最高的行政長官。 陳珪（生卒年不詳）：字漢瑜，徐州下邳（今江蘇睢寧）人。東漢末年任沛相，後歸養隱居。曾勸阻呂布與袁術聯姻，後與其子陳登背叛呂布，歸附曹操。 凶慝（tè）：兇殘邪惡。
【譯文】
袁術在壽春稱皇帝，設置公卿百官，祭祀天地。袁術寫信徵召沛國相陳珪，陳珪回信說：「曹將軍已恢復漢朝的典章制度，將要掃平叛逆，我認為你應該同心協力，輔佐天子，但你卻圖謀不軌，以身試禍，還想與我結黨營私，讓我依附你，我寧死不從。」
【原文】
初，袁術畏呂布為己害，乃為子求婚，布許之。夏五月，袁術遣使者韓胤以稱帝事告呂布，因求迎婦[1]。布遣女隨之。陳珪恐徐、揚合從，為難未已，往說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輔贊國政，將軍宜與協同策謀，共存大計。今與袁術結昏，必受不義之名，將有累卵之危矣[2]。」布亦怨術初不己受也，女已在塗，乃追還絕昏，械送韓胤，梟首許市[3]。
【注文】
[1]韓胤（yìn）（生卒年不詳）：袁術的部將。袁術想和呂布聯姻，派韓胤為使者去迎親。後呂布反悔，將其拘禁，送交曹操，被殺於許都。
[2]結昏：結為婚姻關係。 累卵之危：像堆積起來的雞蛋那樣，很容易被打破。比喻形勢非常危險。
[3]械：古代枷及木製鐐銬之類的刑具，也指用枷或鐐銬拘禁。 梟（xiāo）首：古代的一種死刑，即將犯人的頭砍下，懸掛在木桿上示眾。
【譯文】
當初，袁術害怕呂布成為自己的禍害，就為他的兒子向呂布的女兒求婚，呂布答應了。漢獻帝建安二年（197年）夏季五月，袁術派遣使者韓胤把自己稱帝的事情告訴呂布，並請求趁此迎親。呂布同意送他的女兒隨韓胤去壽春。陳珪恐怕徐州的呂布與揚州的袁術結盟，禍亂不斷，就去勸呂布說：「曹操迎接天子，輔佐朝政，將軍應該和他同心協力，共商大計。現在你與袁術締結婚姻，一定會蒙受不義的惡名，你的處境將要十分危險。」呂布也怨恨袁術當初不收留他，但女兒已經在去壽春的路上，於是派人追回來，與袁術斷絕婚姻關係，並把韓胤銬送曹操。韓胤在許都被梟首示眾。
【原文】
陳珪欲使子登詣曹操，布固不肯[1]。會詔以布為左將軍，操復遺布手書，深加慰納[2]。布大喜，即遣登奉章謝恩，並答操書。登見操，因陳布勇而無謀，輕於去就，宜早圖之。操曰：「布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卿莫究其情偽。」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廣陵太守[3]。臨別，操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陰合部眾以為內應。
【注文】
[1]登：即陳登（生卒年不詳），字元龍，下邳淮浦（今江蘇漣水西）人，早年曾任東陽長。陶謙為徐州牧時任命他為典農校尉，興修水利，實行屯田。呂布割據徐州時，離間呂布與袁術的關係，暗中投降曹操，獻滅呂布的計策。呂布被殺後，因功封伏波將軍，任廣陵太守，在匡琦城抗擊孫策的圍攻，以智取勝，遷東城太守。
[2]左將軍：古官名。漢代設置，為重號將軍之一。與前、右、後將軍並為上卿，位次於大將軍及驃騎、車騎、衛將軍。有兵事則典掌禁兵，戍衛京師，或主征伐。設長史、司馬等僚屬。平時無具體職務，一般兼任他官，常加諸吏、散騎、給事中等號，成為中朝官，宿衛皇帝左右，參與朝議。
[3]中二千石：漢代官俸等級名，中二千石是說每年俸祿在二千石以上。品秩僅次於萬石，也指這級官俸的官員。西漢、東漢的九卿、河南尹、三輔等均屬中二千石，所以有時為九卿的代稱。
【譯文】
陳珪想讓他的兒子陳登去拜見曹操，呂布堅決不同意。正在這時，朝廷下詔任命呂布為左將軍，曹操又親自給呂布寫信，進行撫慰拉攏。呂布很高興，馬上派遣陳登帶著謝恩的奏章去許都，還有給曹操的回信。陳登見到曹操，告訴他呂布有勇無謀，反覆無常，應該早早將他除掉。曹操說：「呂布狼子野心，實在是難以長期豢養，如果不是你，我還不知道他的真實情況。」隨即把陳珪的官秩遷升為中二千石，任命陳登為廣陵太守。臨別的時候，曹操拉著陳登的手說：「東方呂布的事情，就委託給你了。」曹操命令他暗中聯絡部眾，作為內應。
【原文】
始，布因登求徐州牧，不得，登還，布怒，拔戟斫幾曰：「卿父勸吾協同曹操，絕婚公路[1]。今吾所求無獲，而卿父子並顯重，但為卿所賣耳。」登不為動容，徐對之曰：「登見曹公，言：『養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養鷹，飢即為用，飽則揚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注文】
[1]公路：指袁術，袁術字公路。
【譯文】
當初，呂布通過陳登向朝廷請求任命自己為徐州牧，沒有得到滿足，陳登回來後，呂布十分惱怒，拔出鐵戟猛砍桌子說：「你父親勸我和曹操聯合，拒絕袁術的求婚。現在我什麼都沒得到，而你們父子卻封官加爵，我被你出賣了。」陳登不動聲色，慢慢地說：「我見到曹操，說：『養將軍就像養虎一樣，應當讓他吃飽肉，如果吃不飽就會吃人。』曹操說：『不像你說的那樣。應該像養鷹一樣，飢餓時才會服從命令，吃飽了就飛走了。』他就是這樣說的。」呂布聽後怒氣才平息。
【原文】
袁術遣其大將張勳、橋蕤等與韓暹、楊奉連勢，步騎數萬趣下邳，七道攻布[1]。布時有兵三千，馬四百匹，懼其不敵，謂陳珪曰：「今致術軍，卿之由也，為之奈何？」珪曰：「暹、奉與術，卒合之師耳，謀無素定，不能相維，子登策之，比於連雞，勢不俱棲，立可離也。」布用珪策，與暹、奉書曰：「二將軍親拔大駕，而布手殺董卓，俱立功名，今奈何與袁術同為賊乎？不如相與併力破術，為國除害。」且許悉以術軍資與之。暹、奉大喜，即回計從布。布進軍，去勛營百步，暹、奉兵同時叫呼，併到勛營，勛等散走，布兵追擊，斬其將十人首，所殺傷墮水死者殆盡。布因與暹、奉合軍向壽春，水陸並進，到鍾離，所過虜略，還渡淮北，留書辱術[2]。術自將步騎五千揚兵淮上，布騎皆於水北大咍笑之而還[3]。
【注文】
[1]張勳（生卒年不詳）：袁術部將。袁術割據淮南時，曾命張勳與呂布等交戰。袁術死後，率眾準備投奔孫策，被廬江太守劉勛擊敗，被俘。 橋蕤（ruí）（？—197年）：袁術部將。東漢末年曾與楊奉等聯合討伐呂布，兵敗被俘。後投奔袁術，成為其重要將領。曾隨袁術圍攻蘄（qí）陽，久攻未下。袁術稱帝後遭曹操討伐，橋蕤等在蘄陽抗拒曹操，兵敗被殺。 趣：通「趨」。趨向；奔向。 下邳（pī）：古地名。在今江蘇睢寧，東漢為下邳郡治所。下邳位於沂、泗兩水交匯處，自古常為淮北戰場。
[2]鍾離：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安徽鳳陽東北，後屢改名。北齊之後歷為鍾離郡和濠州治所。 淮北：指淮河以北地區。
[3]咍（hāi）：譏笑。
【譯文】
袁術派他的大將張勳、橋蕤等人與韓暹（xiān）、楊奉聯合，率領數萬步兵和騎兵直逼下邳，分七路進攻呂布。當時呂布只有三千士兵、四百匹戰馬，害怕抵擋不住，對陳珪說：「現在招惹來袁術的軍隊，都是因為你，該怎麼辦呢？」陳珪說：「韓暹、楊奉和袁術聯合，只是匆忙拼湊起來的軍隊而已，沒有統一的謀略，不會長期團結，我兒子陳登認為，他們就像臨時聯合的雞，不能同住在一個窩，很快就會離散。」呂布用陳珪的計謀，給韓暹、楊奉寫信說：「二位將軍親自為天子救駕，我親手殺掉董卓，我們都立下了功勞，現在你們怎麼能和袁術一起為逆賊呢？不如與我聯合起來，合力打敗袁術，為國家除害。」並且答應打敗袁術後，把袁術的物資全部給他們。韓暹、楊奉十分高興，立即改變了注意，與呂布聯合。呂布率軍進攻，離張勳的大營只有百步的時候，韓暹、楊奉同時大聲喊叫，來到張勳的大營，張勳等人潰散逃走，呂布的軍隊乘勝追擊，斬殺了袁術十名將領，袁術軍隊幾乎全部被殺死或落水淹死。呂布和韓暹、楊奉的軍隊聯合起來，進攻壽春，水陸並進，到達鍾離，沿途大肆掠奪，又渡過淮水，返回北岸，留下書信辱罵袁術。袁術親自帶領五千步兵、騎兵在淮水南岸炫耀兵力，呂布的騎兵都在淮水北岸大聲嘲笑他，然後撤回徐州。
【原文】
秋九月，司空曹操東征袁術。術聞操來，棄軍走，留其將橋蕤等於蘄陽以拒操[1]。操擊破蕤等，皆斬之。術走渡淮，時天旱歲荒，士民凍餒，術由是遂衰。操辟陳國何夔為掾，問以袁術何如，對曰：「天之所助者順，人之所助者信[2]。術無信順之實，而望天人之助，其可得乎？」操曰：「為國失賢則亡，君不為術所用，亡，不亦宜乎？」操性嚴，掾屬公事往往加杖，夔常畜毒藥，誓死無辱，是以終不見及[3]。
【注文】
[1]蘄（qí）陽：古縣名。西漢置蘄縣，東漢改為蘄陽，曹魏時又改為蘄縣。治所在今安徽宿州南。
[2]辟（bì）：君主招來，授予官職。 陳國：西漢高帝時置淮陽郡，東漢章和二年（88年）改淮陽郡為陳國，治所在陳縣（今河南淮陽）。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淮陽、商水、太康、周口等地。東漢建安初年改為陳郡。曹魏黃初六年（225年）封曹植於此，又改為陳國。 何夔（kuí）（生卒年不詳）：字叔龍，陳郡陽夏縣（今河南太康）人。東漢末年避亂淮南，被迫為袁術屬吏。後投奔曹操，歷任司空掾屬、長廣太守、丞相東曹掾、尚書僕射、太子太傅等職。為人嚴正節儉，有政績，主張用人以才，根據需要制定俸祿。魏文帝時封咸陽亭侯。
[3]掾（yuàn）屬：屬官的統稱。漢代泛指公府及郡縣官府的屬吏。漢代三公府及其他重要官府都設置掾、史、屬，分曹治事。掌管一曹事務的正長官稱掾，副長官稱屬。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年（197年）秋季九月，司空曹操率軍向東征討袁術。袁術聽說曹操前來，嚇得拋下軍隊就逃跑了，留下部將橋蕤（ruí）等人駐守蘄陽，抵抗曹操。曹操打敗橋蕤等人，將他們全都殺死。袁術渡過淮河南逃，當時天下大旱，收成不好，百姓饑寒交迫，袁術的勢力從此便衰落下去。曹操任命陳國人何夔作為自己的僚屬，問他對袁術的看法，何夔回答說：「上天幫助合乎事理的人，百姓幫助有信義的人，袁術做事既不合乎事理，又不講信義，卻希望上天能幫助他，怎麼可能呢？」曹操說：「治理國家失去賢能的人就會滅亡，袁術不重用像您這樣的人，滅亡不是應該的嗎？」曹操性情嚴厲，他的屬吏往往因為辦事不當被處以杖刑，何夔經常隨身攜帶毒藥，寧死也不接受被責打的侮辱，但他始終沒有被責打過。
【原文】
沛國許褚勇力絕人，聚少年及宗族數千家，堅壁以御外寇，淮、汝、陳、梁間皆畏憚之[1]。操徇淮、汝，褚以眾歸操。操曰：「此吾樊噲也[2]。」即日拜都尉，引入宿衛，諸從褚俠客，皆以為虎士焉[3]。
【注文】
[1]許褚（chǔ）（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曹魏著名將領。字仲康，譙國（今安徽亳州）人。東漢末年聚眾抗擊黃巾軍。後歸曹操，任都尉。跟從曹操征戰張繡、袁紹、韓遂、馬超等，戰功卓著，先後任校尉、武衛中郎將等職，封關內侯。魏文帝時，封萬歲亭侯，遷武衛將軍，掌管中軍宿衛禁軍。魏明帝時，改封為牟鄉侯。 憚（dàn）：畏懼，害怕。
[2]樊噲（kuài）（？—前189年）：漢初開國功臣，沛縣（今江蘇沛縣）人，少年時以屠狗為業。秦末隨劉邦起義，轉戰各地，屢立戰功，因功封賢成君。秦亡後，規勸劉邦不要貪戀享受，還軍霸上。在鴻門宴上斥責項羽，使劉邦脫險。漢朝建立後，隨劉邦平定臧荼、陳豨（xī）和韓信的叛亂。曾任左丞相、相國等職，封舞陽侯。
[3]宿衛：在宮中值宿擔任警衛，泛指警衛、守衛。 虎士：虎賁軍的士卒。
【譯文】
沛國人許褚勇力過人，聚集了很多青年勇士和數千家宗族，堅守壁壘，抵禦戰亂中外來勢力的侵擾。淮水、汝水、陳國、梁國地區的人都很害怕他。曹操進軍到淮水、汝水地區，許褚率領部眾歸附曹操。曹操說：「這就是我的樊噲呀！」當天就任命許褚為都尉，讓他充當自己的衛隊長官，跟隨許褚的俠客都成了虎賁軍的侍衛武士。
【原文】
冬十一月，曹操復攻張繡，拔湖陽[1]。
【注文】
[1]湖陽：古邑名，春秋楚邑，今河南唐河西南湖陽鎮。秦置縣，西漢屬南陽郡，西晉廢。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年（197年）冬季十一月，曹操再次進攻張繡，攻占湖陽。
【原文】
三年春正月，曹操還許。三月，將復擊張繡。荀攸曰：「繡與劉表相恃為強，然繡以游軍仰食於表，表不能供也，勢必乖離。不如緩軍以待之，可誘而致也，若急之，其勢必相救。」操不從，圍繡於穰。
【譯文】
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春天正月，曹操返回許都。三月，準備再次攻打張繡。荀攸說：「張繡與劉表相互依靠，力量強大，但張繡是外來的軍隊，依賴劉表來供應軍糧，劉表不能長久供應，最後必然會發生矛盾。不如暫時不攻擊他，等待時局的變化，採用引誘的方法就可以使張繡歸降；如果急於進攻，他們一定會相互救援。」曹操不聽，率軍把張繡圍困在穰（ráng）城。
【原文】
初，袁紹每得詔書，患其有不便於己者，欲移天子自近，使說曹操，以「許下埤濕，洛陽殘破，宜徙都鄄城以就全實」[1]。操拒之。田豐說紹曰：「徙都之計，既不克從，宜早圖許，奉迎天子，動托詔書，號令海內，此算之上者。不爾，終為人所禽，雖悔無益也。」紹不從。會紹亡卒詣操，雲田豐勸紹襲許，操解穰圍而還，張繡率眾追之。
【注文】
[1]埤（pí）濕：低濕的地方。
【譯文】
當初，袁紹每接到詔書，就擔心裏面有對自己不利的言辭，想把漢獻帝遷到離自己比較近的地方，派人對曹操說：「許都地勢低洼潮濕，洛陽已經殘破，應該把國都遷到鄄（juàn）城，以靠近各方面都好的地區。」曹操拒絕了。田豐對袁紹說：「遷都的建議曹操既然不聽從，應該及早進攻許都，迎接天子，然後就可以用天子的詔書，號令天下，這是上策。不然，最終會被人打敗，即使後悔也沒用了。」袁紹不聽。這時正好有袁紹的士兵投奔曹操，說田豐勸袁紹襲擊許都，曹操便從穰（ráng）城撤軍而還，張繡率軍追擊曹軍。
【原文】
五月，劉表遣兵救繡，屯於安眾，守險以絕軍後[1]。操與荀彧書曰：「吾到安眾，破繡必矣。」及到安眾，操軍前後受敵，操乃夜鑿險偽遁，表、繡悉軍來追。操縱奇兵步騎夾攻，大破之。他日，彧問操：「前策賊必破，何也？」操曰：「虜遏吾歸師，而與吾死地，吾是以知勝矣。」
【注文】
[1]安眾：漢及三國時縣名。西漢設置縣，屬南陽郡，東漢、三國魏不改，西晉廢。在今河南鎮平東南。
【譯文】
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五月，劉表派兵去救援張繡，大軍駐紮在安眾，扼守要塞，切斷曹軍的退路。曹操給荀彧寫信說：「我到安眾，一定會打敗張繡。」等到達安眾後，曹軍腹背受敵，曹操就在夜間開鑿險路，假裝要逃跑，劉表、張繡的軍隊全部來追擊曹軍。曹操讓埋伏的步兵、騎兵一起出動，前後夾擊，大敗劉表、張繡的聯軍。後來荀彧問曹操：「之前你料定敵人一定會被打敗，是什麼原因？」曹操說：「敵人切斷了我的歸路，把我軍置於死地，所以我知道我們一定會勝。」
【原文】
繡之追操也，賈詡止之曰：「不可追也，追必敗。」繡不聽，進兵交戰，大敗而還。詡登城謂繡曰：「促更追之，更戰必勝。」繡謝曰：「不用公言，以至於此，今已敗，奈何復追？」詡曰：「兵勢有變，促追之。」繡素信詡言，遂收散卒更追，合戰，果以勝還。乃問詡曰：「繡以精兵追退軍，而公曰必敗；以敗卒擊勝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也？」詡曰：「此易知耳。將軍雖善用兵，非曹公敵也。曹公軍新退，必自斷後，故知必敗。曹公攻將軍，既無失策，力未盡而一朝引退，必國內有故也。已破將軍，必輕軍速進，留諸將斷後，諸將雖勇，非將軍敵，故雖用敗兵，而戰必勝也。」繡乃服。
【譯文】
張繡追擊曹操，賈詡阻止他說：「不能去追，如果去追，一定會被打敗。」張繡不聽，率軍與曹軍交戰，大敗而歸。賈詡登上城牆對張繡說：「趕快再去追擊，再戰一定會獲勝。」張繡道歉說：「以前沒有聽您的話，才落到這種地步，現在已經被打敗，為什麼還要去追？」賈詡說：「形勢有了變化，趕快去追。」張繡向來聽賈詡的話，於是就收拾潰散的士兵，再次去追擊，與曹軍交戰，果然得勝而歸。張繡於是問賈詡：「我用精兵去追擊敗軍，您說一定會失敗；我用敗兵去追擊取勝的曹軍，您說一定會獲勝。一切都像您預料的那樣，這是為什麼呀？」賈詡說：「這很簡單。您雖然善於用兵，但不是曹操的對手。曹軍剛剛撤退，一定會親自在後面率軍掩護，所以知道您一定會失敗。曹操進攻您，既沒有失誤之處，軍力還沒有用完，但忽然撤軍，一定是後方有變。曹軍已經打敗了您，必然率軍輕裝前進，留下其他將領作掩護，其他將領雖然勇猛，但不是您的對手，所以您雖然率領敗兵去追擊他們，也一定會取勝。」張繡於是心悅誠服。
【原文】
呂布復與袁術通[1]。曹操欲自擊布，諸將皆曰：「劉表、張繡在後，而遠襲呂布，其危必也。」荀攸曰：「表、繡新破，勢不敢動。布驍勇，又恃袁術，若縱橫淮、泗間，豪傑必應之[2]。今乘其初叛，眾心未一，往可破也。」操曰：「善。」
【注文】
[1]通：勾結，聯合。
[2]縱橫：奔馳無阻。
【譯文】
呂布又和袁術聯合。曹操想親自率軍進攻呂布，眾將領都說：「劉表、張繡在我們後面，而您率軍遠途去襲擊呂布，一定會很危險。」荀攸說：「劉表、張繡剛被打敗，一定不敢輕舉妄動。呂布十分驍勇，又有袁術的支持，如果在淮水、泗水間大肆活動，當地的豪傑必然響應他。現在趁他剛剛反叛，還沒有達成統一意見，去攻打他一定會取勝。」曹操說：「很好。」
【原文】
冬十月，操屠彭城。廣陵太守陳登率郡兵為操先驅，進至下邳。布自將屢與操戰，皆大敗，還保城，不敢出。操遺布書，為陳禍福。布懼，欲降。陳宮曰：「曹操遠來，勢不能久。將軍若以步騎出屯於外，宮將餘眾閉守於內。若向將軍，宮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則將軍救於外。不過旬月，操軍食盡，擊之可破也。」布然之，欲使宮與高順守城，自將騎斷操糧道[1]。布妻謂布曰：「宮、順素不和，將軍一出，宮、順必不同心共城守也，如有蹉跌，將軍當於何自立乎[2]？且曹氏待公台如赤子，猶舍而歸我[3]。今將軍厚公台不過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軍遠出，若一旦有變，妾豈得復為將軍妻哉！」布乃止。潛遣其官屬許汜、王楷求救於袁術。術曰：「布不與我女，理自當敗，何為復來？」汜、楷曰：「明上今不救布，為自敗耳[4]。布破，明上亦破也。」術乃嚴兵為布作聲援。布恐術為女不至，故不遣救兵，以綿纏女身縛著馬上，夜自送女出，與操守兵相觸，格射不得過，復還城。
【注文】
[1]高順（？—199年）：呂布部將。東漢末年隨呂布征戰，任中郎將，曾打敗過劉備、夏侯惇（dūn）等人。為人威嚴驍勇，統率軍隊非常精銳，號稱「陷陣營」。曾多次勸誡呂布，但未被採納。後被曹操所殺。
[2]蹉（cuō）跌（diē）：失足跌倒，比喻失敗。
[3]公台：陳宮的字。
[4]明上：猶聖上。對君王或非君主級別統治者的尊稱。
【譯文】
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冬季十月，曹操攻破彭城後大肆屠殺。廣陵太守陳登率郡兵作為曹操的先鋒，進軍到下邳。呂布親自率軍多次與曹操交戰，都被打敗，退回城內，不敢出城。曹操給呂布寫信，跟他說明利害關係。呂布害怕了，準備投降曹操。陳宮說：「曹操遠道而來，看形勢不能長久停留在這裡。如果將軍率領步兵、騎兵駐紮在城外，我就率領剩下的軍隊守城。如果曹軍進攻您，我就率軍攻打他們的背後；如果曹軍攻城，您就從外面救援。不到一個月，曹操的軍糧就用完了，我們發起攻擊，就能打敗曹軍。」呂布認為這個主意好，準備讓陳宮和高順堅守城池，自己率領騎兵截斷曹軍的糧道。呂布的妻子對他說：「陳宮和高順一向不和，您一出城，陳宮、高順不會同心協力守城，如果出了差錯，您在哪裡立足呢？況且曹操對待陳宮就像自己的兒子一樣，他還離開曹操來投靠我們。如今您對陳宮的恩惠沒有超過曹操，卻想把整個城池交給他，拋棄自己的妻子兒女，孤軍外出，一旦情況有變，我還能做你的妻子嗎？」呂布於是沒有採用陳宮的計策。他私下派遣部下許汜、王楷向袁術求援。袁術說：「呂布不把他的女兒嫁給我兒子，按理應該失敗，為什麼又來求援？」許汜、王楷說：「您現在不去救呂布，是自取滅亡；呂布滅亡之後，您也會被打敗。」袁術於是整頓軍隊，聲援呂布。呂布恐怕袁術因為自己的女兒沒有嫁給他兒子，而不來救援，就用棉布把女兒包裹起來，捆在馬上，趁夜間親自送出城去。出城的時候與曹操的守軍相遇，曹軍萬箭阻擋，呂布無法通過，只得退回城中。
【原文】
［河］內太守張楊素與布善，欲救之，不能，乃出兵東市，遙為之勢[1]。十一月，楊將楊丑殺楊以應操，別將眭固復殺丑，將其眾北合袁紹。楊性仁和，無威刑，下人謀反發覺，對之涕泣，輒原不問，故及於難。
【注文】
[1]東市：東漢末年野王縣的集市，在今河南沁陽。
【譯文】
河內太守張楊一向和呂布關係很好，想救援呂布，但無法辦到，於是進兵東市，遠遠聲援呂布。建安三年（198年）十一月，張楊的部將楊丑殺死張楊，響應曹操，張楊的另一部將眭（suī）固又殺死了楊丑，率領部下向北投奔袁紹去了。張楊性格仁慈寬厚，沒有威嚴，刑罰不嚴，部下謀反被發覺，只要對著他流眼淚，就會被原諒，不再問罪，所以最終被人殺害。
【原文】
操掘塹圍下邳，積久，士卒疲敝，欲還[1]。荀攸、郭嘉曰：「呂布勇而無謀，今屢戰皆北，銳氣衰矣[2]。三軍以將為主，主衰則軍無奮意。陳宮有智而遲。今及布氣之未復，宮謀之未定，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月余，布益困迫，臨城謂操軍士曰：「卿曹無相困，我當自首於明公[3]。」陳宮曰：「逆賊曹操，何等明公[4]？今日降之，若卵投石，豈可得全也！」
【注文】
[1]塹（qiàn）：防禦用的壕溝，護城河。 疲敝：勞苦疲乏。
[2]北：失敗，被打敗。
[3]沂（yí）：水名。源出於山東沂源一帶，南流入江蘇，與泗水交匯。 明公：舊時對有名望有地位的男子的尊稱。
[4]逆賊：叛賊。
【譯文】
曹操挖壕溝包圍了下邳城，但久攻不下，士兵疲憊，準備撤軍。荀攸、郭嘉說：「呂布勇而無謀，現在屢戰屢敗，已經沒有銳氣了。軍隊的士氣是以將帥為主，主帥沒有銳氣，軍隊也就喪失了鬥志。陳宮有智謀，但考慮問題較慢。現在趁呂布還沒恢復元氣，陳宮的計策沒謀劃好，發動猛攻，就可以消滅呂布。」於是曹軍就引沂水、泗水來灌下邳（pī）城，過了一個多月，呂布更加困頓，登上城牆對曹操的士兵說：「你們不要再圍困我了，我要向曹明公投降。」陳宮說：「曹操是個逆賊，怎麼配稱明公。今天投降了他，就像以卵擊石，難道能保全性命嗎？」
【原文】
布將侯成亡其名馬，已而復得之，諸將合禮以賀成，成分酒肉先入獻布。布怒曰：「布禁酒而卿等醞釀，為欲因酒共謀布邪？」成忿懼。十二月癸酉，成與諸將宋憲、魏續等共執陳宮、高順，率其眾降[1]。布與麾下登白門樓，兵圍之急，布令左右取其首詣操，左右不忍，乃下降[2]。
【注文】
[1]侯成、宋憲、魏續：均為呂布部將，隨呂布轉戰各地。東漢建安三年（198年），曹操進攻呂布，包圍下邳。侯成、宋憲與魏續捆縛陳宮、高順，投降曹操，致使呂布被擒殺。
[2]麾（huī）下：部下。麾：將帥用以指揮的旌旗。 白門樓：東漢下邳城南門門樓，故址在今江蘇睢寧西北古邳鎮。
【譯文】
呂布的部將侯成丟失一匹好馬，不久又找到了，諸將聯合給他送禮，表示祝賀。侯成設宴招待諸將，分一份酒肉先拿進去給呂布。呂布大怒，說：「我下令禁酒，你們卻釀酒，想借酒會來共同謀害我嗎？」侯成既憤怒又害怕。建安三年（198年）十二月癸酉（二十四日），侯成與宋憲、魏續等將領共同捉住陳宮、高順，率領部眾投降曹操。呂布和部下登上白門樓，曹軍加緊圍攻，呂布命令他的親兵砍下他的首級獻給曹操，這些人不忍心這樣做，於是下樓投降。
【原文】
布見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患不過於布，今已服矣。若令布將騎，明公將步，天下不足定也。」顧謂劉備曰：「玄德，卿為坐上客，我為降虜，繩縛我急，獨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縛虎不得不急。」乃命緩布縛。劉備曰：「不可。明公不見呂布事丁建陽、董太師乎[1]？」操頷之[2]。布目備曰：「大耳兒，最叵信[3]。」
【注文】
[1]丁建陽：即丁原（？—189年），東漢末將領，字建陽，並（bīng）州（今山西太原）人。出自寒家，善於騎射。累官至并州刺史。靈帝崩，丁原率兵到洛陽，與何進圖謀誅殺宦官，拜執金吾。後何進失敗，董卓欲為亂，使呂布將其誘殺。 董太師：即董卓（？—192年）。
[2]頷（hàn）：原指下巴，引申為點頭，認為別人說的話正確。
[3]叵（pǒ）信：不可信。
【譯文】
呂布見到曹操說：「從今以後，天下就可以太平了。」曹操說：「為什麼這樣說呢？」呂布說：「您所不放心的人就是我呂布，現在我已經投降了。如果讓我率領騎兵，您率領步兵，平定天下沒問題。」又回頭對劉備說：「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階下囚，繩子把我捆得太緊，難道不能替我說句好話嗎？」曹操笑著說：「捆猛虎，不能不捆緊。」於是命人把繩子放鬆一點。劉備說：「不能放鬆。您沒看到呂布是怎樣侍奉丁原、董卓的嗎？」曹操點頭稱是。呂布瞪眼看著劉備說：「你這個大耳朵的傢伙，最不講信義。」
【原文】
操謂陳宮曰：「公台平生自謂智有餘，今竟何如？」宮指布曰：「是子不用宮言，以至於此。若其見從，亦未必為禽也。」操曰：「奈卿老母何？」宮曰：「宮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1]。老母存否，在明公，不在宮也。」操曰：「奈卿妻子何？」宮曰：「宮聞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妻子存否，在明公，不在宮也。」操未復言。宮請就刑，遂出不顧。操為之泣涕[2]，並布、順皆縊殺之，傳首許市[3]。操召陳宮之母，養之終其身，嫁宮女，撫視其家，皆厚於初。
【注文】
[1]以孝治天下：秦漢之際流行的儒家著作《孝經》中所宣揚的一種社會政治倫理主張，也是漢代統治者大力推行的治國方針。認為「孝」是天經地義的，是人們應具有的最重要的品行，只要認真推行孝道，就可以治理好國家和社會。
[2]泣涕：因悲傷而流淚。
[3]縊（yì）殺：用繩子勒死。 傳首：指傳送被殺人犯的首級。
【譯文】
曹操對陳宮說：「你平生自以為智謀過人，現在究竟怎麼樣？」陳宮指著呂布說：「他不用我的計謀，才落到現在這個下場。如果他聽我的話，也不一定被你捉住。」曹操說：「你的老母親怎麼辦呢？」陳宮說：「我聽說以孝道來治理天下的人不傷害別人的父母，我的老母親是否能生存，在你，不在我。」曹操說：「那你的妻子兒女怎麼辦呢？」陳宮說：「我聽說在天下施行仁政的人不滅絕別人的後代，我的妻子兒女是否能生存，在你，不在我。」曹操不再說話。陳宮請求就刑，於是走出門去，不再回頭。曹操為他流下了眼淚。曹操把陳宮、呂布、高順一起絞死，把他們的頭割下來送到許都示眾。曹操召來陳宮的母親，贍養她到去世，又把他的女兒嫁出去，照顧他的家眷，比當初陳宮跟隨他的時候還優厚。
【原文】
前尚書令陳紀、紀子群在布軍中，操皆禮而用之[1]。張遼將其眾降，拜中郎將[2]。臧霸自亡匿，操募索得之，使霸招吳敦、尹禮、孫觀等，皆詣操降[3]。操乃分琅邪、東海為城陽、利城、昌慮郡，悉以霸等為守相[4]。
【注文】
[1]陳紀（129—199年）：字元方，潁川許（今河南許昌）人。早年以孝悌德行聞名於世，後遭黨錮，居家著書。董卓專權時任五官中郎、尚書令，後又任平原相、大鴻臚等職。 群：即陳群（？—236年），字長文，潁川許（今河南許昌）人，陳紀之子。初為劉備別駕，後歸降曹操，先後任司空掾、御史中丞，封昌武亭侯。曹丕稱帝後，任尚書僕射、鎮軍大將軍、錄尚書事。建議實行九品中正制，受詔輔佐魏明帝總攬朝政。魏明帝時任司空，與劉劭等制定法律，改封潁陰侯。
[2]張遼（169—222年）：三國時魏國名將。字文遠，雁門馬邑（今山西朔州）人。初為并州刺史從事，後歸附何進、董卓、呂布。呂布敗亡後歸降曹操，任中郎將，封關內侯。以後跟隨曹操屢戰有功，先後任裨（pí）將軍、中堅將軍、蕩寇將軍、征東將軍，封都亭侯。魏文帝時任前將軍，封晉陽侯。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率軍攻吳，病死軍中。 中郎將：古官名。秦朝設置，漢至唐沿襲，職掌、品秩常有變化。漢末魏晉時為統軍將領，地位次於將軍，高於校尉，品秩高低不等。
[3]臧霸（生卒年不詳）：字宣高，泰山華縣（今山東費縣）人。東漢末年跟隨陶謙鎮壓黃巾起義軍，任騎都尉。後與孫觀、尹禮、吳敦占據徐州地區。東漢建安三年（198年）曹操攻打呂布，臧霸率軍支援呂布。呂布敗後歸降曹操，為琅邪國相，封都亭侯，任威虜將軍、徐州刺史，與袁紹、孫權戰於青州、徐州、揚州等地。魏明帝時任鎮東將軍，封武安鄉侯，都督青州諸軍事。後因被曹丕懷疑叛亂而被奪取兵權。
[4]城陽：古郡名。東漢建安三年（198年）設置。治所在今山東莒縣。 利城：古郡名。東漢建安三年（198年）設置。治所在今江蘇贛榆西。三國魏黃初六年（225年）被廢除。 昌慮：古郡名。東漢建安三年（198年）設置。治所在今山東滕州東南。東漢建安十一年（206年）廢除。 守相：古代官名合稱。漢代對郡守和王國國相的合稱。
【譯文】
前任尚書令陳紀及其子陳群在呂布的軍中，曹操對他們以禮相待，並委以官職。張遼率領他的部隊投降曹操，被任命為中郎將。臧霸自己逃亡隱藏起來，曹操派人把他捉住，派他去招降吳敦、尹禮、孫觀等人，他們都投降了曹操。曹操於是從琅邪郡、東海郡中分出城陽郡、利城郡、昌慮郡，將臧霸等人全部任命為太守或國相。
【原文】
初，操在兗州，以徐翕、毛暉為將，及兗州亂，翕、暉皆叛[1]。兗州既定，翕、暉亡命投霸。操語劉備，令霸送二首，霸謂備曰：「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為此也。霸受主公生全之恩，不敢違命；然王霸之君，可以義告，願將軍為之辭[2]。」備以霸言白操，操嘆息謂霸曰：「此古人之事，而君能行之，孤之願也。」皆以翕、暉為郡守。陳登以功加伏波將軍[3]。
【注文】
[1]徐翕（xī）（生卒年不詳）、毛暉（huī）（生卒年不詳）：初為曹操部將，兗（yǎn）州之亂時投降呂布。叛亂平定後投奔臧霸，不知所終。
[2]主公：臣下對君主的尊稱。
[3]伏波將軍：古代將軍名號。西漢元鼎五年（前112年）設置，掌管征伐。三國魏沿置，秩五品。晉以後成為加官。
【譯文】
當初，曹操在兗州，徐翕、毛暉是他的部將，等到了兗州叛亂時，徐翕、毛暉都背叛了曹操。兗州平定之後，徐翕、毛暉逃亡，投靠了臧霸。曹操對劉備說，讓他命令臧霸把徐翕、毛暉二人的首級送來。臧霸對劉備說：「我之所以能夠自立，就是因為不願做出賣別人的事情。我受過主公不殺之恩，不敢違抗命令；但是建立帝王之業的賢明主公，可以告訴他正義的道理，希望將軍向主公說明我的意思。」劉備把臧霸的話告訴了曹操，曹操嘆息著對臧霸說：「這是古人的高尚行為，你能去做，這也是我的願望。」就任命徐翕、毛暉為太守。陳登因功升為伏波將軍。
【原文】
四年春三月，眭固屯射犬[1]。夏四月，曹操進軍臨河，使將軍史渙、曹仁渡河擊之[2]。仁，操從弟也。固自將兵北詣袁紹求救，與渙、仁遇於犬城，渙、仁擊斬之[3]。操遂濟河圍射犬，射犬降，操還軍敖倉[4]。
【注文】
[1]射犬：古地名。在今河南沁陽東北。
[2]史渙（？—209年）：曹操的部將。東漢末年隨曹操起兵，轉戰各地，深得曹操信任，掌管禁軍。歷任中軍校尉、監軍、中領軍，封列侯。 仁：即曹仁（168—223年），三國時將領。字子孝，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少好弓馬弋（yì）獵，後隨曹操起兵，為別部司馬，代行厲鋒校尉。曾跟從曹操進攻陶謙、呂布、張繡，常為先鋒，積功封都亭侯。後從曹操平定荊州劉表，任征南將軍，屯兵江陵，以抗吳將周瑜。曹操討馬超，以曹仁代行安西將軍，督諸將拒守潼關。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拜征南將軍，固守樊城，與蜀將關羽相拒。他為將軍法嚴整，數有戰功。曹丕時，曹仁任大將軍，封陳侯，三國魏黃初四年（223年）病卒。諡忠侯。
[3]犬城：古地名。在今河南沁陽東北。
[4]敖倉：古代重要糧倉。秦朝設置。在今河南滎陽東北敖山，地當黃河和濟水分流處，中原漕糧由此輸往關中和北部地區。漢魏仍在此設倉，後泛稱糧倉為敖倉。
【譯文】
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春季三月，眭（suī）固駐紮在射犬。夏季四月，曹操進軍到黃河邊，派將軍史渙、曹仁渡過黃河，進攻眭固。曹仁，是曹操的堂弟。眭固親自率軍北上向袁紹求救，與史渙和曹仁在犬城相遇，史渙、曹仁進攻眭固，把他殺死。曹操於是渡河包圍射犬，射犬投降，曹操撤軍回敖倉。
曹操消滅袁術、呂布等割據勢力示意圖
【原文】
袁術既稱帝，淫侈滋甚，媵御數百，無不兼羅紈，厭梁肉，自下飢困，莫之收恤[1]。既而資實空虛，不能自立，乃燒宮室，奔其部曲陳簡、雷薄於灊山，復為簡等所拒，遂大窮，士卒散走，憂懣不知所為[2]。乃遣使歸帝號於從兄紹，曰：「祿去漢室久矣，袁氏受命當王，符瑞炳然[3]。今君擁有四州，人戶百萬，謹歸大命，君其興之。」袁譚自青州迎術，欲從下邳北過，曹操遣劉備及將軍清河朱靈邀之，術不得過，復走壽春[4]。六月，至江亭，坐簀床而嘆曰：「袁術乃至是乎！」因憤慨結病，歐血死[5]。術從弟胤畏曹操，不敢居壽春，率其部曲奉術柩及妻子奔廬江太守劉勛於皖城[6]。故廣陵太守徐璆得傳國璽，獻之[7]。
【注文】
[1]媵（yìng）御：嬪妃，女侍。 梁肉：精美的飯菜。梁：即「粱」，上等的米。
[2]部曲：部曲之名始於漢，最初為軍隊編制，將軍轄部，部下有曲，後漸變成軍隊的代名、士卒隊伍的代稱。部曲受命於國家，與統兵將領無依附關係。東漢以後，對主將有人身依附關係的部曲逐漸成為地方豪強和將領的私人軍隊、部屬。 灊（qián）山：山名。在今安徽霍山。 憂懣（mèn）：憂愁，煩悶。
[3]符瑞：吉祥的徵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徵兆。
[4]袁譚（？—205年）：袁紹長子，字顯思，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早年隨父征戰各地，為青州刺史。袁紹死後，與袁尚爭奪繼位權，兵敗後投降曹操，在曹操的支持下打敗袁尚。後又背叛曹操，兵敗被殺。 清河：古郡、國名。西漢漢高祖置郡，治所在清陽（今河北清河東南）。後改為國，治所也屢有遷移。 朱靈（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曹魏著名將領。字文博，清河（今山東臨清）人。初為袁紹將領，後歸曹操，隨曹操征伐四方，屢建戰功，拜橫海將軍。魏文帝時封高唐亭侯，官至後將軍，死後諡威侯。
[5]江亭：古地名，在今安徽壽縣。 簀（zé）床：沒鋪草蓆的狹長而矮的坐臥用具。簀：竹或蘆葦等編成的床墊，泛指竹蓆。 歐：即「嘔」。
[6]柩（jiù）：裝著屍體的棺材。 廬江：古郡名。楚漢之際設置廬江郡，治所在舒（今安徽廬江西南）。三國時魏、吳各設廬江郡，魏國治所在六安（今安徽六安），吳國治所在皖城（今安徽潛山）。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巢湖、舒城、霍山以南，長江以北，湖北英山、武穴、黃梅和河南商城等地。 劉勛（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將領。字子台，琅邪（今山東臨沂）人。漢靈帝時任沛國建平長，與曹操友善。後依附袁術，任廬江太守。東漢建安三年（198年）被孫策打敗，歸附曹操，拜平虜將軍，封華鄉侯。後屢次犯法，被殺。 皖城：古地名。在今安徽潛山。
[7]徐璆（qiú）（生卒年不詳）：字孟玉，廣陵海西（今江蘇灌南）人。任荊州刺史時，懲治外戚張忠貪贓，聲名大振。後歷任汝南太守、東海相，有政績。漢獻帝在許都，拜他為廷尉，赴任途中被袁術扣押。袁術死後得其所盜傳國玉璽獻給漢獻帝。後官至太常。 傳國璽（xǐ）：秦以後皇帝世代相傳的印章。相傳秦始皇用藍田玉刻成印章，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正面刻李斯所寫篆文「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秦亡歸漢。漢高祖即位後使用，後代帝王以得此璽為符瑞之應，稱傳國璽。三國以後，秦璽下落不明，但歷代統治皆偽造傳國璽。
【譯文】
袁術稱帝以後，更加荒淫奢侈，妃嬪（pín）數百人，無不穿著華麗的綢緞，吃著精米鮮肉，但部屬、百姓飢餓困苦，他卻從不關心。不久，物資耗盡，無法維持，就燒毀宮室，到灊山去投奔他的部曲陳簡、雷薄，又被陳簡等人拒絕，於是極端困頓，士兵潰散，袁術憂慮憤懣，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派使者把皇帝的尊號送給他的堂兄袁紹，說：「漢朝氣數已盡，袁氏應該接受天命而稱帝，符瑞已經很明顯。現在您已占有四個州的地盤，人口一百萬，特地將帝號送給您，希望您能光大袁氏的帝業。」袁譚從青州來迎接袁術，想從下邳北面通過，曹操派劉備和將軍清河人朱靈攔截他，袁術無法通過，又逃回壽春。建安四年（199年）六月，到達江亭，袁術坐在簀床上嘆息道：「我袁術怎麼落到這種地步！」因氣憤感慨而生病，吐血而死。袁術的堂弟袁胤害怕曹操，不敢留在壽春，率領他的部曲護送袁術的靈柩和家眷去皖城投奔廬江太守劉勛。前任廣陵太守徐璆得到傳國寶璽，獻給朝廷。
【原文】
袁紹既克公孫瓚，心益驕，貢御稀簡。主簿耿包密白紹，宜應天人，稱尊號[1]。紹以包白事示軍府，僚屬皆言包妖妄，宜誅，紹不得已，殺包以自解[2]。
【注文】
[1]主簿：古代官名。漢代始於中央及郡縣官署設置此官，以典領文書，辦理事務。魏晉以後，漸為統兵大臣重要僚屬，參與機要，職權甚重。 尊號：在封建社會，對皇帝、皇后所上的表示尊崇的稱號。此處指稱皇帝。
[2]軍府：將帥的幕府。
【譯文】
袁紹打敗公孫瓚後，更加驕傲，對朝廷的進貢減少。主簿耿包私下建議袁紹應該順應天命和民意稱帝。袁紹把耿包的建議告訴軍府的官員，他們都說耿包妖言惑眾，應當處死。袁紹不得已，殺了耿包，表明自己沒有稱帝的野心。
【原文】
紹簡精兵十萬、騎萬匹，欲以攻許。沮授諫曰：「近討公孫瓚，師出歷年，百姓疲敝，倉庫無積，未可動也。宜務農息民，先遣使獻捷天子[1]。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然後進屯黎陽，漸營河南，益作舟船，繕修器械，分遣精騎抄其邊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2]。」郭圖、審配曰：「以明公之神武，引河朔之強眾以伐曹操，易如覆手，何必乃爾[3]？」授曰：「夫救亂誅暴，謂之義兵；恃眾憑強，謂之驕兵。義者無敵，驕者先滅。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今舉師南向，於義則違。且廟勝之策，不在強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練，非公孫瓚坐而受攻者也[4]。今棄萬安之術，而興無名之師，竊為公懼之。」圖、配曰：「武王伐紂，不為不義，況兵加曹操，而雲無名。且以公今日之強，將士思奮，不及時以定大業，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吳之所以滅也。監軍之計在於持牢，而非見時知幾之變也[5]。」紹納圖言。圖等因是譖授曰[6]：「授監統內外，威震三軍，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與主同者亡，此黃石之所忌也[7]。且御眾於外，不宜知內。」紹乃分授所統為三都督，使授及郭圖、淳于瓊各典一軍。騎都尉清河崔琰諫曰[8]：「天子在許，民望助順，不可攻也。」紹不從。
【注文】
[1]獻捷：古代軍禮之一。打勝仗後，進獻所獲的俘虜及戰利品。
[2]黎陽：古縣名，西漢置。治今河南濬縣東。也是古津渡名。故址在今河南濬縣東南。位於古黃河北岸，與白馬津隔河相對。 河南：古地區名，因處黃河以南而得名，所指地區歷代不一，最常見的說法即指今河南一帶。
[3]河朔：古地區名。泛指黃河以北，較常指河套以北。
[4]廟勝：克敵制勝的謀略。
[5]監軍：此處指沮授。監軍原為官名，始於春秋時期的齊國，漢武帝置監軍使者。東漢、魏晉皆有，也稱監軍事，省稱監軍。
[6]譖（zèn）：說壞話誣陷別人。
[7]黃石：此處指謀略家。《黃石》指書名，相傳是秦漢之際隱士黃石公所傳。《史記·留侯世家》記載：張良曾在東海下邳（pī）橋遇黃石公，得其所傳《素書》，後來以黃石公所授兵書助漢高祖劉邦奪得天下。因此後世遂以黃石公為兵家、謀略家。後世流傳有黃石公《素書》《黃石公三略》等，但多是偽托，多抄撮道家、兵家之說而成。
[8]崔琰（yǎn）（？—216年）：字季珪，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人，曾受業於鄭玄。東漢末年任袁紹騎都尉，後歸曹操，歷任別駕從事、東西曹掾、尚書、中尉等職。敢於直言，很有威望。後遭誹謗被殺。
【譯文】
袁紹有精兵十萬，戰馬萬匹，準備進攻許都。沮授勸阻他說：「最近討伐公孫瓚，出兵一年多，百姓疲勞貧困，倉庫里沒有積蓄的糧草，不能再出兵了。應該先發展農業，使百姓休養生息，先派使者把打敗公孫瓚所獲的戰利品及俘虜獻給朝廷。如果不能把捷報告訴朝廷，就上書指責曹操隔斷我們和天子的聯繫，然後出兵進駐黎陽，逐漸向黃河以南發展，多多製造舟船，修理武器，派遣精銳的騎兵去騷擾邊境，令他們不得安寧，我們則平安無事。這樣，不用興師動眾就可以統一天下。」郭圖、審配對袁紹說：「以您的英明威武，率領北方的強兵，去討伐曹操，易如反掌，何必那樣麻煩！」沮授說：「出兵剷除暴亂，稱作義兵；依仗人多，只憑勢力強大，稱為驕兵。義兵天下無敵，驕兵必亡。曹操用天子的名義號令天下，現在我們舉兵南下，違背了君臣大義。況且克敵制勝的策略，不在於兵力的強弱。曹操法令嚴明，士兵訓練得很強悍，不是公孫瓚那種坐而待斃的人。現在放棄十分安全的辦法，而出動無名之師，我替您擔憂啊！」郭圖、審配說：「周武王討伐商紂王，不能說是不義，何況我們出兵是攻打曹操，怎麼能說出師無名呢！而且以您現在的強盛，將士們也想立功，如果不及時確立帝王之業，就是古人所說『上天給予而不取，反過來就會遭殃』，這就是春秋時期越國所以能夠稱霸，吳國所以滅亡的原因。監軍的計策過於謹慎，不知道隨機應變。」袁紹採納了郭圖的建議。郭圖等人趁機說沮授的壞話：「沮授監軍總管內外事務，威震三軍，如果他的勢力進一步擴大，怎麼能控制他呢？臣下與君主的權威一樣，就要滅亡，這是兵法《黃石》中的大忌。況且統軍在外的人，不應該再主管內部事務。」袁紹於是把沮授所統的軍隊分為三部分，讓郭圖、淳于瓊各自統率一部。騎都尉清河人崔琰（yǎn）勸袁紹說：「天子在許都，人心所向，不能進攻呀！」袁紹不聽。
【原文】
許下諸將聞紹將攻許，皆懼。曹操曰：「吾知紹之為人，志大而智小，色厲而膽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一，土地雖廣，糧食雖豐，適足以為吾奉也。」孔融謂荀彧曰：「紹地廣兵強，田豐、許攸智士也為之謀，審配、逢紀忠臣也任其事，顏良、文丑勇將也統其兵，殆難克乎[1]？」彧曰：「紹兵雖多而法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治，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自用。此數人者，勢不相容，必生內變。顏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戰而禽也。」
【注文】
[1]孔融（153—208年）：東漢末年文學家。字文舉，魯國（今山東曲阜）人，孔子後裔。漢靈帝至漢獻帝時歷任侍御史、司空掾、虎賁（bēn）中郎將、北海相、將作大匠、太中大夫，時稱「孔北海」。喜歡招攬賓客、評論時政。後因觸怒曹操被殺。孔融是建安七子之一，有文才，能詩善文，言辭鋒利簡潔。 顏良、文丑（生卒年不詳）：袁紹部將，均驍勇善戰，官渡之戰時被曹軍斬殺。
【譯文】
許都的將領們聽說袁紹要進攻許都，都很害怕。曹操說：「我知道袁紹的為人，志向很大而智謀不足，外表威嚴但內心膽怯，猜忌刻薄而缺乏威信，兵力雖多而統御無方，將領驕橫而政令不一，土地雖然廣闊，糧食雖然富足，這正是為我們準備的。」孔融對荀彧（yù）說：「袁紹土地廣闊，兵力強大，有田豐、許攸（yōu）這樣的智謀之士為他出謀劃策，有審配、逢紀這樣的忠誠之臣為他主持政事，有顏良、文丑這樣的勇猛將領為他統率軍隊，幾乎很難打敗他吧？」荀彧說：「袁紹軍隊雖然多，但法令不嚴，田豐剛直而經常冒犯袁紹，許攸貪婪而不自我約束，審配專橫而缺乏謀略，逢紀剛愎自用。這幾個人，彼此不相容，必然會發生內亂。顏良、文丑勇而無謀，一仗就可以把他們擒獲。」
【原文】
秋八月，操進軍黎陽，使臧霸等將精兵入青州以扞東方，留于禁屯河上[1]。九月，操還許，分兵守官渡[2]。
【注文】
[1]扞（hàn）：抵禦、抵擋。 于禁（？—221年）：三國時期曹魏將領。字文則，泰山巨平（今山東泰安）人。初隨鮑信鎮壓黃巾起義軍，後歸曹操，為軍司馬。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討伐青州黃巾軍，遷平虜校尉。後隨曹操征呂布、張繡、袁紹等，戰功卓著，任虎威將軍、左將軍，封益壽亭侯。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率軍援助被關羽圍困在樊城的曹仁，兵敗被俘投降。後被孫權遣返回魏國，遭曹丕羞辱，慚恨而死。
[2]官渡：古地名。在今河南中牟東北，因臨古官渡水得名。東漢建安五年（200年），曹操以劣勢兵力在此地殲滅袁紹主力。
【譯文】
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秋季八月，曹操進軍黎陽，派臧霸等人率領精兵進入青州，去保衛東方，留下於禁駐紮在黃河邊。九月，曹操返回許都，分兵駐守官渡。
【原文】
袁紹遣人招張繡，並與賈詡書結好。繡欲許之，詡於繡坐上顯謂紹使曰：「歸謝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國士乎[1]？」繡驚懼曰：「何至於此。」竊謂詡曰：「若此，當何歸？」詡曰：「不如從曹公。」繡曰：「袁強曹弱，又先與曹為仇，從之如何？」詡曰：「此乃所以宜從也。夫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從一也。紹強盛，我以少眾從之，必不以我為重，曹公眾弱，其得我必喜，其宜從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將釋私怨以明德於四海，其宜從三也。願將軍無疑。」冬十一月，繡率眾降曹操。操執繡手，與歡宴，為子均取繡女，拜揚武將軍，表詡為執金吾，封都亭侯[2]。
【注文】
[1]國士：一國之中有傑出才能的人。
[2]揚武將軍：古代雜號將軍。東漢末年孫權、劉備、曹操皆置，掌領兵征伐。其後三國兩晉南北朝皆沿置。 執金吾：古代官名。秦朝設置中尉，以巡察京城，維持治安，漢武帝太初元年更名為執金吾。金吾為兩端塗金的銅棒，官執此以示權威，西漢時執金吾擔負宮門外及京城內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務，與守衛官廳內的衛尉相表里，屬官有中壘、寺互、武庫、都船四令丞。王莽改執金吾為奮武。東漢仍稱執金吾，俸中二千石，每月三繞行宮外，並掌兵器等。其後三國沿置，北魏初復置，不久即罷。
【譯文】
袁紹派人去拉攏張繡，並寫信給賈詡表示願意與他結好。張繡準備答應他，賈詡在張繡會見袁紹使者的座席上對使者說：「回去向袁紹說明我們的謝意，兄弟之間都不能相容，能容得下天下英雄豪傑嗎？」張繡驚恐地說：「怎麼能這樣！」悄悄對賈詡說：「如果這樣，我們現在依靠誰呢？」賈詡說：「不如投奔曹操。」張繡說：「袁紹勢力強大，曹操弱小，以前又和曹操有仇，投靠他能行嗎？」賈詡說：「正因為如此，才應該歸附曹操。曹操以天子的名義號令天下，這是應該歸附他的第一個理由；袁紹強大，我們以為數不多的軍隊去歸附他，一定不會受到重視；曹操勢力弱，他得到我們一定很高興，這是應該歸附他的第二個理由；有稱霸天下志向的人，一定會拋棄個人的私怨，向天下人表明他有高尚的品德，這是應該歸附他的第三個理由。希望您不要有疑慮。」建安四年（199年）冬季十一月，張繡率眾投降了曹操。曹操握著張繡的手，高興地宴請他。為他的兒子曹均娶了張繡的女兒。任命張繡為揚武將軍，上表推薦賈詡為執金吾，封都亭侯。
【原文】
關中諸將以袁、曹方爭，皆中立顧望。涼州牧韋端使從事天水楊阜詣許，阜還，關右諸將問袁、曹勝敗孰在[1]，阜曰：「袁公寬而不斷，好謀而少決。不斷則無威，少決則後事，今雖強，終不能成大業。曹公有雄才遠略，決機無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盡其力，必能濟大事者也。」
【注文】
[1]牧：古代官名，一州之長。西漢時設，不常置；東漢三國時地位提高，位在郡守、刺史之上，掌管一州軍政大權。 楊阜（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名臣。字義山，天水冀縣（今甘肅甘谷東）人。東漢末年任涼州從事、安定長史等職。策動隴右起兵反對馬超，戰敗後投奔張魯，因功賜爵關內侯。曹操征漢中，楊阜任益州刺史，後又擔任武都太守。魏明帝時任大匠、少府，直言勸諫，明帝敬畏他。 關右：即關西，古人以西為右，漢、唐時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地區。
【譯文】
關中地區的將領們看到袁紹和曹操正在中原爭鬥，都保持中立，觀望時局發展。涼州牧韋端派他的從事天水人楊阜去許都，楊阜回來後，關中將領們問袁紹與曹操誰勝誰敗。楊阜說：「袁紹寬厚但不果斷，好謀略而不決斷。不決斷就沒有威嚴，猶豫不決就會錯失良機，現在雖然很強大，終究不能成就大事。曹操有雄才大略，遇事當機立斷，法令統一，士卒強悍，用人不拘一格，所任用的人都能各盡其力，必然能夠成就偉大的事業。」
【原文】
曹操使治書侍御史河東衛覬鎮撫關中[1]。時四方大有還民，關中諸將多引為部曲。覬書與荀彧曰：「關中膏腴之地，頃遭荒亂，人民流入荊州者十萬餘家[2]。聞本土安寧，皆企望思歸；而歸者無以自業，諸將各競招懷以為部曲，郡縣貧弱，不能與爭，兵家遂強，一旦變動，必有後憂。夫鹽，國之大寶也，亂來放散，宜如舊置使者監賣，以其直益市犁牛，若有歸民，以供給之，勤耕積粟，以豐殖關中，遠民聞之，必日夜競還。又使司隸校尉留治關中以為之主，則諸將日削，官民日盛，此強本弱敵之利也。」彧以白操，操從之。始遣謁者僕射監鹽官，司隸校尉治弘農，關中由是服從[3]。
【注文】
[1]治書侍御史：古代官名。漢代始置。西漢宣帝常命侍御史二人隨侍，掌圖籍文書，後專設治書侍御史。東漢時隸屬於御史台，常置二人，秩六百石，以熟悉法律者充任，凡疑難案件審理，皆依據法律定其是非。魏、晉以下，分掌侍御史所統各曹事務。 衛覬（jì）（？—229年）：字伯儒，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人，東漢末為曹操司空掾。曹操命其去益州聯絡劉璋對抗劉表，受阻滯留關中，建議曹操實行鹽監賣，招撫流民耕田。曹操稱魏王后，任尚書、侍中，與王粲共同訂立制度。曹操去世後，勸曹丕稱帝，封陽吉亭侯。魏明帝時屢次上書言事，建議設置律博士、教授刑法，封閺（wén）鄉侯。好古文，善鳥篆、隸草，著有《魏官儀》等。
[2]膏腴（yú）：肥沃。
[3]謁（yè）者僕射（yè）：古代官名。謁者的長官，秦朝始置，漢代沿置，屬光祿勛，秩為比千石。掌管朝會司儀，傳達策書，皇帝出行時在前奉引。因侍從皇帝左右，職權很重。三國魏國沿置，為五品。 弘農：古郡名。西漢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所在今河南靈寶北。
【譯文】
曹操派治書侍御史河東人衛覬鎮守關中。當時，因戰亂逃亡四方的流民紛紛返鄉，關中各將領多招引他們，作為自己的私人部曲。衛覬寫信給荀彧說：「關中土地肥沃，不久前遭受災荒和戰亂，百姓流亡到荊州的有十多萬家。現在聽說家鄉安寧，都希望返回故鄉；但是回來之後無法謀生，各將領們競相招引他們作為自己的部曲，郡縣勢力弱小，無力和他們競爭，諸將的勢力逐漸強盛，一旦發生變故，必然後患無窮。鹽是國家重要的財富，天下大亂後無人管理，應當像過去那樣，設置官吏負責專賣，用賣鹽的錢去購買農具和耕牛，如果有回來的百姓，就將農具和耕牛供給他們，讓他們辛勤耕作，廣積穀物，使關中富裕起來，遠方的流民聽說後，一定會不分晝夜地爭著返回家鄉。然後再派司隸校尉留守關中，主持政務，這樣各路將領的勢力就會日益削弱，官府和百姓就會不斷強大，這是加強根本、削弱敵人的好辦法。」荀彧把衛覬的建議報告給曹操，曹操採納了這一建議。開始派遣謁者僕射去關中管理食鹽專賣事務，派司隸校尉治理駐守弘農郡，曹操從此控制了關中地區。
【原文】
袁紹使人求助於劉表，表許之而竟不至，亦不援曹操。從事中郎南陽韓嵩、別駕零陵劉先說表曰[1]：「今兩雄相持，天下之重在於將軍。若欲有為，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將擇所宜從。豈可擁甲十萬，坐觀成敗，求援而不能助，見賢而不肯歸，此兩怨必集於將軍，恐不得中立矣。曹操善用兵，賢俊多歸之，其勢必舉袁紹，然後移兵以向江、漢，恐將軍不能御也。今之勝計，莫若舉荊州以附曹操，操必重德將軍，長享福祚，垂之後嗣，此萬全之策也。」蒯越亦勸之[2]。表狐疑不斷，乃遣嵩詣許，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擁天子都許，君為我觀其釁。」嵩曰：「聖達節，次守節，嵩守節者也。夫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質，唯將軍所命，雖赴湯蹈火，死無辭也[3]。以嵩觀之，曹公必得志於天下。將軍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使嵩可也；如其猶豫，嵩至京師，天子假嵩一職，不獲辭命，則成天子之臣，將軍之故吏耳。在君為君，則嵩守天子之命，義不得復為將軍死也。惟加重思，無為負嵩。」表以為憚使，強之。至許，詔拜嵩侍中、零陵太守。及還，盛稱朝廷、曹公之德，勸表遣子入侍。表大怒，以為懷貳，大會寮屬，陳兵，持節，將斬之，數曰：「韓嵩敢懷貳邪[4]！」眾皆恐，欲令嵩謝。嵩不為動容，徐謂表曰：「將軍負嵩，嵩不負將軍。」具陳前言。表妻蔡氏諫曰：「韓嵩，楚國之望也，且其言直，誅之無辭。」表猶怒，考殺從行者，知無他意，乃弗誅而囚之。
【注文】
[1]韓嵩（sōng）（生卒年不詳）：字德高，義陽（今河南新野）人。東漢末年隱居酈西山中，後避居荊州，任劉表別駕、從事中郎，勸劉表歸降曹操，未被採納。劉表死後，歸降曹操。 零陵：古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陽郡而置，轄境甚廣，治所零陵，在今廣西全州西南。東漢治所移至泉陵，即今湖南永州零陵區，轄境漸小。 劉先（生卒年不詳）：字始宋，零陵（今湖南永州零陵區）人。初為劉表屬官，任別駕，勸劉表投降曹操，未被採納。後歸降曹操，任尚書令。
[2]蒯（kuǎi）越（？—214年）：字異度，襄陽中廬（今湖北襄樊襄陽區）人。初為大將軍何進屬官，後任汝陽令。為劉表出謀劃策，平定荊州，拜章陵太守，封樊亭侯。劉表死後，與韓嵩、傅巽（xùn）等勸劉琮（cóng）歸降曹操。
[3]委質：人臣拜見人君時的一種禮節，即下拜。後引申為歸順。 赴湯蹈火：湯，熱水；蹈，踩。沸水敢蹚，烈火敢踏，比喻不避艱險，奮勇向前。
[4]寮（liáo）屬：僚屬，屬官。
【譯文】
袁紹派人向劉表求援，劉表答應了卻沒有去，也不援助曹操。從事中郎南陽人韓嵩、別駕零陵人劉先勸劉表說：「現在袁紹和曹操相爭鬥，天下的重心在將軍您這裡。如果想有所作為，可以趁他們兩敗俱傷的時候起兵爭奪天下；如果不想這樣，就應該選擇所要歸附的人。怎麼能夠擁兵十萬，坐觀成敗，來求援而不幫助，見到賢能的人卻不肯歸附，這樣袁紹、曹操的怨恨都會集中在將軍身上，恐怕您無法中立。曹操善於用兵，賢人俊才多歸附他，看形勢他一定會打敗袁紹，然後向長江、漢水流域進軍，恐怕將軍您無法抵禦。現在最好的辦法是率領荊州歸附曹操，曹操一定會十分感激您，這樣就可以永遠享受榮華富貴，還能傳給子孫，這是萬全之策。」蒯越也勸劉表這樣做。但是劉表猶豫不決，就派韓嵩去許都，對他說：「現在還不知道誰最終能平定天下，而曹操擁戴天子建都於許，你替我觀察一下那裡的形勢。」韓嵩說：「聖人能夠通曉事理，因時制宜，隨機應變；一般的人只能誓死堅守節操，我韓嵩是堅守節操的人。君臣名分一定，就應該堅守它。現在我作為您的部屬，只要將軍下令，即使赴湯蹈火，也寧死不辭。在我看來，曹操一定能統一天下。將軍您如果能服從天子，歸附曹操，可以派我去許都；如果您猶豫不決，我到了許都，天子賜予我一個官職，推辭不掉，我就成了天子的官員，將軍的故吏。既然成為天子的臣下，就要聽從天子的命令，按理就不能再為將軍效命了。請您多加考慮，不要辜負了我的赤誠之心。」劉表以為韓嵩害怕出使許都，就強迫他去。韓嵩到了許都，漢獻帝果然任命他為侍中、零陵太守。韓嵩回去以後，極力稱讚朝廷和曹操的功德，勸劉表送兒子去朝廷侍奉天子，充當人質。劉表大怒，認為韓嵩對他不忠，就召集所屬官吏，部署士兵，手持符節，準備殺掉韓嵩，好幾次說：「韓嵩，你竟敢對我懷有貳心！」大家都很害怕，想勸韓嵩向劉表謝罪。韓嵩卻不動聲色，慢慢對劉表說：「是將軍您辜負了我，不是我辜負了您。」就把出使前對劉表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劉表的妻子蔡氏勸劉表說：「韓嵩是荊州有名望的人士，而且他說的話有理，殺了他沒有理由。」劉表還是怒氣未消，拷打殺死了韓嵩的隨從人員，知道韓嵩沒有背叛自己的意思，就沒殺韓嵩，但把他囚禁起來。
【原文】
十二月，曹操復屯官渡。操遣劉備邀袁術，備遂殺徐州刺史車胄，留關羽守下邳，行太守事[1]。
【注文】
[1]車胄（zhòu）（？—200年）：曹操部將。曹操擒殺呂布後任命車胄為車騎將軍、徐州刺史鎮守該地區。東漢建安五年（200年）被劉備所殺。 關羽（？—219年）：字雲長，河東解縣（今山西臨猗西）人。東漢末年亡命涿（zhuō）郡，隨劉備起兵，為劉備主要將領。東漢建安五年（200年）關羽在下邳（pī）為曹軍俘獲，備受禮遇，封漢壽亭侯，後仍復歸劉備。赤壁之戰後，拜為襄陽太守、蕩寇將軍。建安十九年（214年）鎮守荊州。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發兵圍攻曹操大將曹仁於樊城，大破于禁所率七軍，結果于禁投降，龐德被殺，一時北方震驚。不久曹操許諾割江南以封孫權，在孫權部將呂蒙策劃下，出兵襲奪荊州，於是關羽兵敗麥城（今湖北當陽東），突圍時被俘，後遭殺害。
【譯文】
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十二月，曹操再次在官渡駐軍。曹操派遣劉備去攔截袁術，劉備乘機殺死徐州刺史車胄，留下關羽鎮守下邳，行使太守的權力。
【原文】
五年春正月，曹操自討劉備，備奔青州，歸袁紹。曹操還軍官渡，紹乃議攻許。田豐曰：「曹操既破劉備，則許下非復空虛。且操善用兵，變化無方，眾雖少，未可輕也，今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擁四州之眾，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簡其精銳，分為奇兵，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民不得安業，我未勞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釋廟勝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戰，若不如志，悔無及也。」紹不從。豐強諫忤紹，紹以為沮眾，械繫之[1]。於是移檄州郡，數操罪惡[2]。
【注文】
[1]忤（wǔ）：違逆，觸犯。
[2]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曉諭或聲討的文書。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春季正月，曹操親自去討伐劉備，劉備逃到青州，歸降袁紹。曹操率軍回到官渡。袁紹商議進攻許都。田豐說：「曹操既然已經打敗劉備，許都已經不空虛了。曹操善於用兵，變化無窮，軍隊雖然少，但是不能輕視他，現在不如與他長時間對峙。將軍據有太行山、黃河這樣的險要地區，擁有四州的百姓，對外交結英雄豪傑，對內發展生產，加強戰備，然後挑選精銳的士卒，分成幾組奇兵，乘機頻繁出擊，擾亂黃河以南的地區。曹軍救援右邊的，我們就攻擊他左邊的，救援左邊的，我們就攻擊他右邊的，使敵人疲於奔命，百姓不得安居樂業，我們還沒有疲勞，敵人就已經困頓不堪了，不出三年，就可以坐著等待勝利了。現在放棄必勝的策略，而以一戰來決定勝負，如果不能取勝，後悔也來不及了。」袁紹不聽。田豐竭力勸阻，冒犯了袁紹，袁紹認為田豐擾亂了軍心，給他戴上刑具，囚禁起來。於是袁紹向各州縣發布討伐曹操的檄文，列舉曹操的罪狀。
【原文】
二月，進軍黎陽。沮授臨行，會其宗族，散資財以與之，曰：「勢存則威無不加，勢亡則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曹操士馬不敵，君何懼焉？」授曰：「以曹操之明略，又挾天子以為資，我雖克伯珪，眾實疲敝，而主驕將忲，軍之破敗，在此舉矣[1]。揚雄有言『六國蚩蚩，為嬴弱姬』，其今之謂乎[2]！」
【注文】
[1]明略：高明的智謀。 伯珪（guī）：公孫瓚的字。 忲（tài）：奢侈過度。
[2]揚雄（前53—18年）：西漢文學家。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曾任給事黃門郎、中散大夫等職。博通群籍，多識奇字，長於辭賦，有《法言》《太玄》《方言》等著作傳於世。 六國蚩蚩，為嬴弱姬：出自西漢揚雄《法言》，意思是春秋戰國時期六國把天下搞得亂糟糟的，使得姬氏周天子國力衰落權威不再，最後反倒便宜了統一天下的嬴氏秦國。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二月，袁紹進軍黎陽。沮授臨出征前，召集他的宗族，把家中的財產分給他們，說：「這次進攻曹操，如果能夠取勝，則權力無窮；如果失敗了，就自身難保，可悲呀！」他的弟弟沮宗說：「曹操的軍隊比不上我們，您害怕什麼？」沮授說：「曹操有智謀，又挾持天子作為資本，我們雖然打敗了公孫瓚，但實際上已經很疲憊，而且主上驕傲，將領奢侈，我軍的敗亡，就在這一仗了。揚雄所說『六國紛擾，只不過是削弱了周朝，為秦國代周作了準備』，說的就是現在的情況啊！」
【原文】
振威將軍程昱，以七百兵守鄄城[1]。曹操欲益昱兵二千，昱不肯，曰：「袁紹擁十萬眾，自以所向無前，今見昱少兵，必輕易，不來攻。若益昱兵，過則不可不攻，攻之必克，徒兩損其勢，願公無疑。」紹聞昱兵少，果不往。操謂賈詡曰：「程昱之膽，過於賁、育矣[2]。」
【注文】
[1]振威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東漢置，掌征伐，不常設。三國魏沿置，位四品。魏、晉以後成為常設高級統兵將領。
[2]賁、育：即孟賁和夏育，兩人均為戰國時衛國的勇士。
【譯文】
振威將軍程昱率領七百人駐守鄄（juàn）城。曹操想給程昱增加兩千兵士，程昱不肯，說：「袁紹擁兵十萬，自以為所向無敵，現在見我的兵少，一定會輕視，不來進攻。如果給我增加士兵，袁紹經過這裡，就不能不來進攻；如果來進攻，一定會攻下城池，白白損失我們兩處的勢力，希望您不必猶疑。」袁紹聽說程昱的兵很少，果然沒有去攻打他。曹操對賈詡說：「程昱的膽量，超過了古代的勇士孟賁和夏育了。」
【原文】
袁紹遣其將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1]。沮授曰：「良性促狹，雖驍勇，不可獨任。」紹不聽。夏四月，曹操北救劉延，荀攸曰：「今兵少不敵，必分其勢乃可。公到延津，若將渡兵向其後者，紹必西應之，然後輕兵襲白馬，掩其不備，顏良可禽也[2]。」操從之。紹聞兵渡，即分兵西邀之。操乃引軍兼行趣白馬，未至十餘里，良大驚，來逆戰。操使張遼、關羽先登擊之。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刺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而還，紹軍莫能當者[3]。遂解白馬之圍，徙其民，循河而西。紹渡河追之，沮授諫曰：「勝負變化不可不詳，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若其克獲，還迎不晚，設其有難，眾弗可還。」紹弗從。授臨濟嘆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其濟乎？」遂以疾辭。紹不許而意恨之，使省其所部，並屬郭圖。
【注文】
[1]白馬：古縣名。春秋衛國曹邑，秦置縣。漢屬東郡，治所在今河南滑縣舊城東。
[2]延津：古津渡名。古代黃河流經今河南延津西北至滑縣以北的一段，為重要渡口，總稱延津。
[3]麾（huī）蓋：將帥旗幟的頂部。
【譯文】
袁紹派大將顏良進攻駐紮在白馬的東郡太守劉延。沮授說：「顏良性情急躁，氣量狹小，雖然驍勇，但不能獨當一面。」袁紹不聽。建安五年（200年）夏季四月，曹操北上救援劉延。荀攸說：「現在我們兵力太少，敵不過袁紹，必須分散敵人的兵力才行。您到了延津，假裝要渡過黃河，進攻他們後方的樣子，袁紹必然會派兵向西迎戰，然後您再輕裝前進，襲擊白馬，攻其不備，就可以擒獲顏良。」曹操採納了荀攸的建議。袁紹聽說曹軍渡黃河，就派兵向西攔截曹軍。曹操於是率軍晝夜兼程趕往白馬。到離白馬十餘里時，顏良才知道，十分吃驚，前來迎戰。曹操派張遼、關羽先去進攻。關羽望見顏良兵車上的麾蓋，策馬直入，在萬軍之中刺死顏良，砍下他的頭顱回來，袁紹的軍隊沒人能夠抵擋。於是解除了白馬之圍，將白馬的百姓沿著黃河向西遷徙。袁紹率軍渡過黃河追擊曹操，沮授勸他說：「戰爭的勝負變化無常，不能不慎重考慮啊。現在應當駐紮在延津，派兵奪取官渡，如果能取勝，回來再迎接大軍也不晚；如果現在就全軍渡河，萬一失利，我們就全都沒有退路了。」袁紹不聽。沮授在渡河的時候嘆息說：「主上狂妄自大，下面的人只會貪功，悠悠黃河，我還能回來嗎？」於是稱病辭職。袁紹沒有批准，而且懷恨在心，再次裁減他的部隊，撥給郭圖指揮。
【原文】
紹軍至延津南，操勒兵駐營南阪下，使登壘望之，曰：「可五六百騎[1]。」有頃，復白：「騎稍多，步兵不可勝數。」操曰：「勿復白。」令騎解鞍放馬。是時，白馬輜重就道[2]。諸將以為敵騎多，不如還保營。荀攸曰：「此所以餌敵，如何去之。」操顧攸而笑。紹騎將文丑與劉備將五六千騎前後至。諸將復白「可上馬」。操曰：「未也。」有頃，騎至稍多，或分趣輜重。操曰：「可矣。」乃皆上馬。時騎不滿六百，遂縱兵擊，大破之，斬丑。丑與顏良，皆紹名將也，再戰，悉禽之，紹軍奪氣。操還軍官渡。
【注文】
[1]南阪：今河南滑縣東白馬山南坡。
[2]輜（zī）重：部隊行軍中所攜帶的器械、糧草、營帳、服裝等軍用物資的統稱。
【譯文】
袁紹的軍隊到達延津以南時，曹操部署軍隊在白馬山南麓安營紮寨，派人到高處觀察袁軍，瞭望的人說：「大概有五六百騎兵。」一會兒又報告說：「騎兵稍微增多，步兵不可勝數。」曹操說：「不要再報告了。」命令騎兵解下馬鞍，放馬休息。這時，從白馬來的輜重車輛已經在路上。將領們認為敵人的騎兵多，不如回去守衛營寨。荀攸說：「這是在引誘敵人，怎麼能回去。」曹操回頭看著荀攸微微一笑。袁紹的大將文丑和劉備率領五六千騎兵先後抵達。將領們又報告說「可以上馬了」。曹操說：「還不可以。」一會兒，到的騎兵增多了，有的去搶奪輜重車輛。曹操說：「可以上馬了。」於是曹軍全都上馬。當時曹操的騎兵還不到六百人，就全部出擊，袁軍大敗，斬殺了文丑。文丑和顏良都是袁紹的名將，僅交戰兩次，就全被殺死，袁軍的士氣大落。曹操率軍退回官渡。
【原文】
秋七月，汝南黃巾劉辟等叛曹操應袁紹，紹遣劉備將兵助辟，郡縣多應之[1]。紹遣使拜陽安都尉李通為征南將軍，劉表亦陰招之，通皆拒焉[2]。或勸通從紹，通按劍叱之曰：「曹公明哲，必定天下，紹雖強盛，終為之虜耳。吾以死不貳。」即斬紹使，送印綬詣操[3]。
【注文】
[1]汝南：古郡名。東漢、三國時治所在平輿（今河南平輿）。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潁河、淮河之間，京廣鐵路西側一線以東，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區。
[2]陽安：古郡名。東漢建安三年（198年）分汝南郡設置，治所在朗陵（今河南確山西南），轄境相當於今確山縣地區。 李通（生卒年不詳）：曹操部將，字文達，江夏平春（今河南信陽）人。東漢末年起兵鎮壓黃巾軍。後歸降曹操，任振威中郎將。隨曹操討張繡，因功拜裨將軍，封建功侯。官渡之戰時拒絕袁紹誘降，改封都亭侯，拜汝南太守。 征南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漢魏皆置，掌征伐或鎮守。秩二千石，為四征將軍之一。
[3]貳：背叛。 印綬：舊時稱官府的圖章和系圖章的絲帶。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秋季七月，汝南郡的黃巾軍劉辟等人背叛曹操，響應袁紹，袁紹派遣劉備率兵去援助劉辟，各郡縣紛紛響應。袁紹派遣使者委任安陽都尉李通為征南將軍，劉表也想秘密招降他，都被李通拒絕了。有人勸李通歸降袁紹，李通手握寶劍，叱責說：「曹公賢明睿智，一定會平定天下，袁紹雖然強盛，最終會被他打敗。我誓死不背叛他。」立即殺掉袁紹的使者，把袁紹授予他的官印綬帶送給曹操。
【原文】
袁紹軍陽武，沮授說紹曰：「北兵雖眾，而勁果不及南；南軍谷少，而資儲不如北。南幸於急戰，北利在緩師，宜徐持久，曠以日月[1]。」紹不從。八月，紹進營稍前，依沙塠為屯，東西數十里，操亦分營與相當[2]。
【注文】
[1]陽武：古縣名。秦置縣，治所在今河南原陽東南。
[2]沙塠（duī）：塠即堆，沙堆，小沙丘。
【譯文】
袁紹駐紮在陽武，沮授對袁紹說：「我軍的數量雖多，但不如曹軍的戰鬥力強；曹軍的糧草少，物資儲備不如我們。曹軍希望速戰速決，我們的優勢在於拖延時間，進行持久戰。」袁紹不聽。建安五年（200年）八月，袁紹將營地稍微向前推進，靠著沙丘紮營，東西延綿數十里，曹操也把部隊分開紮營，與袁紹對壘。
【原文】
九月，曹操出兵與袁紹戰，不勝，復還，堅壁。紹為高櫓，起土山，射營中，營中皆蒙楯而行[1]。操乃為霹靂車，發石以擊紹樓，皆破[2]。紹復為地道攻操，操輒於內為長塹以拒之。操眾少糧盡，士卒疲乏，百姓困於征賦，多叛歸紹者。操患之，與荀彧書，議欲還許，以致紹師。彧報曰：「紹悉眾聚官渡，欲與公決勝敗。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且紹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輔以大順，何向而不濟？今穀食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3]。是時劉、項莫肯先退者，以為先退則勢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眾，畫地而守之，搤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情見勢竭，必將有變[4]。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操從之，乃堅壁持之。
【注文】
[1]櫓：望樓。古時軍中用以偵察、防禦或攻城的高台。多建於高地或樓車、巢車之上，頂上無覆蓋，多作軍事瞭望用。
[2]霹靂車：古代一種拋擲石彈以擊敵的武器，因其發出的石彈飛行時有聲，所以稱為霹靂車。
[3]楚、漢：楚指項羽，漢指劉邦。秦朝滅亡後，劉邦和項羽為爭奪統治權進行戰爭，成皋之戰時，雙方在滎陽、成皋形成相峙狀態，戰爭互有勝負。
[4]搤（è）：同「扼」。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九月，曹操出兵與袁紹交戰，沒有取勝，退回來堅守營寨不出戰。袁紹在營中建造望樓，堆起土山，向曹操營中射箭。曹操營中的人都要用盾牌擋著箭才能行走。曹操就製造霹靂車，發射石頭猛擊袁紹的望樓，望樓全部被擊毀。袁紹又挖掘地道來攻擊曹操，曹操就在營中挖長溝來抵禦。曹操兵少，糧食也要用完了，士兵疲乏，百姓也被繁重的賦稅徭役折磨得痛苦不堪，很多人反叛曹操，歸附袁紹。曹操很憂慮，給荀彧寫信，想撤軍回許都，引誘袁軍深入。荀彧回信說：「袁紹把他的部隊全部集中在官渡，準備和您一決勝負。您以最弱來抵禦最強，如果不能克敵制勝，一定會被他打敗，這正是勝敗的關鍵時刻。況且袁紹只不過是平常人中的英雄，能夠招攬人才但不能任用他們。憑您的威武明智，再加上用天子的名義進行討伐，名正言順，做什麼能不成功？現在糧草雖然很少，但還沒有達到項羽、劉邦在滎陽、成皋對峙時的那種局面。當時劉邦和項羽都不願意先撤軍，是因為先撤軍就會處於劣勢。您以袁紹十分之一的軍隊堅守陣地，扼住袁軍的咽喉，使他們無法前進，已經半年了，雙方的形勢已經到了最後時刻，必定要發生變化了。現在正是出奇制勝的時候，不要錯失良機。」曹操聽從了荀彧的勸告，繼續堅守營寨，與袁軍對峙。
【原文】
操見運者，撫之曰：「卻十五日，為汝破紹，不復勞汝矣。」紹運谷車數千乘至官渡。荀攸言於操曰：「紹運車旦暮至，其將韓猛銳而輕敵，擊可破也。」操曰：「誰可使者？」攸曰：「徐晃可。」乃遣偏將軍河東徐晃與史渙邀擊猛，破走之，燒其輜重[1]。
【注文】
[1]偏將軍：古官名。西漢置，為主將之下的副將，東漢、三國時為雜號將軍中地位較低者，僅高於裨將軍。魏、晉、南朝宋皆八品。 徐晃（？—227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公明，河東楊縣（山西洪洞東南）人。初為郡吏，繼隨車騎將軍楊奉鎮壓黃巾軍，以功拜騎都尉。與楊奉保護漢獻帝至洛陽，封都亭侯。東漢建安元年（196年）隨曹操轉戰南北，屢立戰功。官渡之戰時，徐晃率軍截燒袁紹軍糧車數千輛，迅速改變了曹、袁兩軍數月對峙中的力量對比，最終促使曹軍勝利。渭南一戰，徐晃在蒲坂（今山西永濟西）秘密渡河，奇襲渭北，保證曹操取得關中。曹丕稱帝，拜徐晃為右將軍。徐晃治軍嚴格，用兵靈活，曾獲曹氏父子讚譽。
【譯文】
曹操見到運輸糧草的人，安慰他們說：「再過十五天，我為你們打敗袁紹，就不用再辛苦運糧了。」袁紹運輸軍糧的數千輛車到達官渡。荀攸對曹操說：「袁紹運糧的輜重車輛馬上就到了，押運糧草的將領韓猛勇敢但卻輕敵，襲擊他，必定能取勝。」曹操說：「派誰去呢？」荀攸說：「可以派徐晃去。」曹操就派偏將軍河東人徐晃和史渙去攔截韓猛，韓猛被打敗逃走，曹軍燒毀了韓猛押運的輜重。
【原文】
冬十月，紹復遣車運谷，使其將淳于瓊等將兵萬餘人送之，宿紹營北四十里[1]。沮授說紹：「可遣蔣奇別為支軍於表，以絕曹操之鈔。」紹不從。許攸曰：「曹操兵少而悉師拒我，許下余守，勢必空弱。若分遣輕軍，星行掩襲，許可拔也。許拔，則奉迎天子以討操，操成禽矣。如其未潰，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紹不從，曰：「吾要當先取操。」會攸家犯法，審配收系之，攸怒，遂奔操。
【注文】
[1]淳于瓊（？—200年）：字仲簡，潁川（今河南禹州）人，漢靈帝時任西園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後隨袁紹討伐董卓，成為袁紹部將。曾與沮授等勸袁紹尊迎漢獻帝，未被採納。官渡之戰時運送軍糧，在烏巢被曹操偷襲，兵敗被殺。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冬季十月。袁紹又派車輛去運送糧草，讓部將淳于瓊等率兵萬餘人護送，駐紮在袁紹營寨以北四十里的地方。沮授勸袁紹說：「可以派蔣奇另外率領一支部隊在淳于瓊外圍巡邏，以防曹操偷襲。」袁紹不聽。許攸說：「曹操兵少，現在全部軍隊都在抵禦我們，許都防守一定很空虛。如果派遣一支精銳部隊輕裝前進，星夜兼程去偷襲，可以攻下許都。我們攻下了許都，就能以天子的名義去討伐曹操，曹操就能被我們捉住。如果曹軍不潰敗，也可以使他們疲於首尾奔命，一定能打敗他們。」袁紹不聽，說：「我要先捉住曹操。」這時，正遇上許攸的家人犯法，審配逮捕了他們，許攸很惱怒，就去投奔曹操了。
【原文】
操聞攸來，跣出迎之，撫掌笑曰：「子卿遠來，吾事濟矣[1]。」既入坐，謂操曰：「袁氏軍盛，何以待之？今有幾糧乎？」操曰：「尚可支一歲。」攸曰：「無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歲。」攸曰：「足下不欲破袁氏耶？何言之不實也。」操曰：「向言戲之耳。其實可一月，為之奈何？」攸曰：「公孤軍獨守，外無救援，而糧谷已盡，此危急之日也。袁氏輜重萬餘乘，在故市、烏巢，屯軍無嚴備，若以輕兵襲之，不意而至，燔其積聚，不過三日，袁氏自敗也[2]。」操大喜，乃留曹洪、荀攸守營，自將步騎五千人，皆用袁軍旗幟，銜枚縛馬口，夜從間道出，人抱束薪，所歷道有問者，語之曰：「袁公恐曹操鈔略後軍，遣兵以益備[3]。」聞者信以為然，皆自若。既至，圍屯，大放火，營中驚亂。會明，瓊等望見操兵少，出陳門外，操急擊之，瓊退保營，操遂攻之。
【注文】
[1]跣（xiǎn）：光著腳，不穿鞋襪。
[2]故市：古地名。在今河南滎陽市東北。 烏巢：地名，在今河南延津東南。
[3]銜枚：古代軍隊夜晚秘密行動時，讓兵士口中橫含一個小棍，防止說話，以防被敵人發覺。
【譯文】
曹操聽說許攸來投奔他，光著腳出來迎接，鼓掌大笑說：「你遠道而來，我的大事就要成功了。」許攸入座之後，問曹操：「袁紹強盛，怎麼對付他？現在還有多少糧草？」曹操說：「還可以支持一年。」許攸說：「不會吧，再說一說。」曹操又說：「可以支持半年。」許攸說：「您想打敗袁紹嗎？怎麼不給我說實話呢？」曹操說：「剛才在開玩笑，實際上只能支持一個月，該怎麼辦呢？」許攸說：「您現在孤軍堅守在這裡，沒有外援，糧草已經要用完，這是萬分危急的時候。袁紹的萬餘輛輜重車在故市、烏巢，駐紮在那裡的部隊防守不嚴，如果派一支精銳的部隊去襲擊他，出其不意，快速趕到那裡，燒毀囤積的糧草物資，不出三天，袁紹就會不戰自潰。」曹操十分高興，就留下曹洪、荀攸留守營寨，親自率領五千步兵、騎兵前去偷襲，都使用袁軍的旗號，讓士兵口中銜著一個小棍子，把馬嘴捆上，以防發出聲音驚動敵人。夜晚從小道出發，每人抱著一捆柴草，沿途有人盤問，就告訴他們：「袁公怕曹操襲擊後方的部隊，派兵去加強防備。」盤問的人信以為真，沒有戒備，一切照常。曹操到了烏巢，包圍袁軍大營，一齊四處放火，袁軍大亂，驚慌失措。這時，天已放亮，淳于瓊等人看見曹操的兵少，在營外列開陣勢，曹操馬上進攻，淳于瓊退守營寨，曹操於是對他發起猛攻。
【原文】
紹聞操擊瓊，謂其子譚曰：「就操破瓊，吾拔其營，彼固無所歸矣。」乃使其將高覽、張郃等攻操營[1]。郃曰：「曹公精兵往，必破瓊等。瓊等破，則事去矣，請先往救之。」郭圖固請攻操營，郃曰：「曹公營固，攻之必不拔。若瓊等見禽，吾屬盡為虜矣。」紹但遣輕騎救瓊，而以重兵攻操營，不能下。
【注文】
[1]高覽（生卒年不詳）：袁紹部將。官渡之戰中與張郃一起投降曹操，後官至偏將軍、東萊侯。 張郃（hé）（？—231年）：三國時期魏國著名將領，字儁（jùn）乂（yì），河間鄚（mào）縣（今河北任丘北）人。東漢末年，為韓馥軍司馬，參與鎮壓黃巾軍。後歸附袁紹，任校尉。擊敗公孫瓚，升任寧國中郎將。官渡之戰後，轉歸曹操，拜偏將軍，封都亭侯。魏文帝曹丕時任左將軍，晉爵都鄉侯。魏明帝即位，奉命率軍西拒蜀軍，大敗蜀將馬謖於街亭。後蜀軍再次攻魏，張郃領兵反擊，追至木門，中流矢陣亡。諡「壯侯」。
【譯文】
袁紹聽說曹操進攻淳于瓊，對他的兒子袁譚說：「即使曹操打敗了淳于瓊，我去攻破他的大營，他也沒地方去了。」就派他的部將高覽、張郃等人去攻打曹操的大營。張郃說：「曹操率領精銳部隊去偷襲，一定會打敗淳于瓊等人。淳于瓊等人被打敗，就大勢已去，請先去救援淳于瓊。」郭圖堅持要攻打曹操的大營，張郃說：「曹操的營寨很堅固，一定攻不下來。如果淳于瓊等人被打敗，我們都會成為曹軍的俘虜。」袁紹只派了一支輕裝騎兵去救援淳于瓊，而派重兵去攻打曹操大營，沒有攻下來。
【原文】
紹騎至烏巢，操左右或言賊騎稍近，請分兵拒之。操怒曰：「賊在背後乃白。」士卒皆殊死戰，遂大破之，斬瓊等，盡燔其糧谷，殺士卒千餘人，皆取其鼻，牛馬割唇舌，以示紹軍。紹軍將士皆恟懼[1]。郭圖慚其計之失，復譖張郃於紹曰：「郃快軍敗[2]。」郃忿懼，遂與高覽焚攻具，詣操營降。曹洪疑不敢受，荀攸曰：「郃計畫不用，怒而來奔，君有何疑？[3]」乃受之。
【注文】
[1]恟懼：惶恐不安。
[2]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3]計畫：即「計劃」。
【譯文】
袁紹派的騎兵到達烏巢，曹操親兵中有人說敵人的騎兵逐漸靠近了，請分兵去抵禦。曹操大怒說：「敵人到了背後再來報告。」曹軍全都拚命作戰，打敗了袁軍，殺死淳于瓊等人，燒毀了全部糧草，殺死袁軍一千多人，割下他們的鼻子，牛馬則割下嘴唇和舌頭，拿給袁軍看。袁紹的士兵看後都很恐懼。郭圖因為他的計策失誤而感到很羞恥，又向袁紹說張郃的壞話：「張郃很高興我軍失敗。」張郃又恨又怕，就和高覽燒毀攻城器具，到曹營去投降，曹洪懷疑張郃詐降，不敢接受，荀攸說：「袁紹不用張郃的計策，一怒之下來投奔我們，你有什麼可懷疑的？」就接受了他們的投降。
【原文】
於是紹軍驚擾，大潰。紹及譚等幅巾乘馬，與八百騎渡河[1]。操追之不及，盡收其輜重、圖書、珍寶。餘眾降者，操盡坑之，前後所殺七萬餘人。
【注文】
[1]幅巾：古代男子用一幅絹束頭髮，是表示儒雅的裝束。
【譯文】
於是袁軍驚慌失措，全軍崩潰。袁紹和袁譚等人戴著頭巾，騎著馬，與八百名騎兵渡過黃河逃走。曹操追不上他們，繳獲了全部的物資、圖書、珍寶。袁軍沒有逃走的投降後，全部被曹操活埋了，先後殺死了七萬餘人。
【原文】
沮授不及紹渡，為操軍所執，乃大呼曰：「授不降也，為所執耳。」操與之有舊，迎謂曰：「分野殊異，遂用圮絕，不圖今日乃相禽也[1]。」授曰：「冀州失策，自取奔北[2]。授知力俱困，宜其見禽。」操曰：「本初無謀，不相用計。今喪亂未定，方當與君圖之。」授曰：「叔父、母弟，縣命袁氏，若蒙公靈，速死為福[3]。」操嘆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慮也。」遂赦而厚遇焉。授尋謀歸袁氏，操乃殺之。
【注文】
[1]分野：古人按天上星辰的位置將地面劃分十二個區域，叫分野。後用來指劃分事物的範圍、界限。 圮（pǐ）絕：毀絕，斷絕。
[2]冀州：指袁紹，因其為冀州牧，故用官名稱之。
[3]縣：即「懸」。
官渡之戰形勢圖
【譯文】
沮授沒有和袁紹一起渡黃河，被曹軍抓住，就大喊：「我不投降，是被抓住的。」曹操和沮授以前有交情，迎接他說：「我們不在一起，不能相見，沒想到今天被我抓到。」沮授說：「袁紹失策，失敗是咎由自取。我的智慧和能力無法施展，應當被擒。」曹操說：「袁紹沒有謀略，不採用你的計策。現在天下戰亂還沒平定，我正要和你一起建功立業。」沮授說：「我叔父、弟弟的性命都掌握在袁紹手中，如果能夠蒙受您的恩惠，請您趕快殺了我吧。」曹操嘆息道：「我如果能早得到你，平定天下就不用憂慮了。」就赦免了沮授，並且給予優厚的待遇。沮授圖謀逃跑，想回到袁紹那裡去，曹操就把他殺了。
【原文】
操收紹書中，得許下及軍中人書，皆焚之，曰：「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況眾人乎？」冀州城邑多降於操。袁紹走至黎陽北岸，入其將軍蔣義渠營，把其手曰：「孤以首領相付矣[1]。」義渠避帳而處之，使宣號令。眾聞紹在，稍復歸之。
【注文】
[1]首領：腦袋和脖子，此處指性命。
【譯文】
曹操繳獲的袁紹書信中，有許都的官員和軍中將領寫給袁紹的信，他把這些書信全都燒了，說：「在袁紹強盛的時候，我自己都不能自保，何況眾人呢？」冀州的郡縣多投降了曹操。袁紹逃到黃河北岸的黎陽，進入他的部將蔣義渠的大營，握著他的手說：「我把性命託付給你了。」蔣義渠把大帳讓給袁紹，讓他發號施令。潰散的部隊聽說袁紹還在，又逐漸歸附他。
【原文】
或謂田豐曰：「君必見重矣。」豐曰：「公貌寬而內忌，不亮吾忠，而吾數以至言迕之，若勝而喜，猶能赦我，今戰敗而恚，內忌將發，吾不望生[1]。」紹軍士皆拊膺泣曰：「向令田豐在此，必不至於敗[2]。」紹謂逢紀曰：「冀州諸人聞吾軍敗，皆當念吾，惟田別駕前諫止吾，與眾不同，吾亦慚之。」紀曰：「豐聞將軍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紹於是謂僚屬曰：「吾不用田豐言，果為所笑。」遂殺之。初，曹操聞豐不從戎，喜曰：「紹必敗矣。」及紹奔遁，復曰：「向使紹用其別駕計，尚未可知也。」
【注文】
[1]恚（huì）：恨，怒。
[2]膺（yīng）：胸。
【譯文】
有人對田豐說：「你一定會被重用了。」田豐說：「袁紹外表寬厚而內心猜忌，看不見我的忠心，而我多次直言相勸冒犯他，如果他能取勝，高興了，還可能赦免我，現在戰敗了，十分惱怒，內心的忌恨要萌生了，我不指望能活了。」袁紹的士兵都拍打著胸脯，悲憤地說：「如果田豐在這裡，一定不會失敗。」袁紹對逢紀說：「冀州的眾人聽說我失敗了，都會掛念我，只有田豐以前勸阻過我，和眾人不同，我也感到很慚愧。」逢紀說：「田豐聽說將軍您敗退了，鼓掌大笑，高興地說他以前的預言實現了。」袁紹於是對部下的官吏說：「我沒有聽田豐的話，果然被他取笑了。」就殺死了田豐。當初，曹操聽說田豐沒有隨軍出征，高興地說：「袁紹一定會失敗。」等袁紹逃走後，曹操又說：「如果袁紹採納了田豐的計策，還不知道誰敗誰勝呢。」
【原文】
審配二子為操所禽，紹將孟岱言於紹曰：「配在位專政，族大兵強，且二子在南，必懷反計。」郭圖、辛評亦以為然。紹遂以岱為監軍，代配守鄴。護軍逢紀素與配不睦，紹以問之，紀曰：「配天性烈直，每慕古人之節，必不以二子在南為不義也[1]。願公勿疑。」紹曰：「君不惡之邪？」紀曰：「先所爭者私情也，今所陳者國事也。」紹曰：「善。」乃不廢配，配由是更與紀親。冀州城邑叛紹者，紹稍復擊定之。
【注文】
[1]護軍：秦漢時臨時設置護軍都尉或中尉，出征時又有護軍將軍，是為協調諸將領間的關係。
【譯文】
審配的兩個兒子被曹操捉住，袁紹部將孟岱對袁紹說：「審配位居高官，獨攬大權，家族勢力大，所屬士兵精銳，而且他的兩個兒子在曹操那裡，一定會有謀反之心。」郭圖、辛評也這樣認為。袁紹於是讓孟岱為監軍，取代審配鎮守鄴城。護軍逢紀一向和審配不和，袁紹問他審配的事，逢紀說：「審配天性剛烈正直，經常羨慕古人的氣節，一定不會因為他的兩個兒子在曹操軍中就做不仁不義的事情，希望您不要懷疑他。」袁紹說：「你不是很討厭他嗎？」逢紀說：「以前和他發生爭執，是個人間的私事，現在所說的是國家大事。」袁紹說：「很好。」於是沒有罷免審配，審配從此和逢紀關係親密。冀州背叛袁紹的郡縣，袁紹出兵逐漸收復平定。
【原文】
紹為人寬雅有局度，喜怒不形於色，而性矜愎自高，短於從善，故至於敗[1]。
【注文】
[1]局度：氣度，度量。 矜（jīn）愎（bì）：驕傲，固執。
【譯文】
袁紹為人寬厚文雅，有氣度，喜怒之色不表現出來，但是高傲自大，剛愎自用，不善於採納正確的意見，所以最終失敗了。
【原文】
六年春三月，曹操就谷於安民，以袁紹新破，欲以其間擊劉表[1]。荀彧曰：「紹既新敗，其眾離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欲遠師江、漢，若紹收其餘燼，乘虛以出人後，則公事去矣。」操乃止。
【注文】
[1]就谷：古代指荒年到有收成的地方去就食。 安民：古地名。在今山東東平西南。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六年（201年）春季三月，曹操率軍到糧食充足的安民地區。因為袁紹剛被打敗，曹操想乘機進攻劉表。荀彧說：「袁紹剛戰敗，軍心渙散，應該趁他處於困窘時去平定他。而您想出兵遠征長江、漢水地區，如果袁紹收集他的殘餘部隊，乘虛進攻我們的後方，那麼您的事業就要完了。」曹操這才打消了念頭。
【原文】
夏四月，操揚兵河上，擊袁紹倉亭軍，破之[1]。
【注文】
[1]倉亭：古地名。在今山東陽穀縣境。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六年（201年）夏季四月，曹操在黃河岸上炫耀軍威，攻擊袁紹駐紮倉亭的部隊，打敗了他們。
【原文】
秋九月，操還許。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六年（201年）秋季九月，曹操返回許都。
【原文】
七年春正月，操進軍官渡。
【譯文】
漢獻帝建安七年（202年）春季正月，曹操進軍官渡。
【原文】
袁紹自軍敗，慚憤發病，嘔血，夏五月，薨[1]。
【注文】
[1]薨（hōng）：古代稱諸侯或有爵位的高官去世。
【譯文】
袁紹自從被打敗後，因為慚愧、憤懣而生病吐血，建安七年（202年）夏季五月病死。
【原文】
初，紹有三子，譚、熙、尚[1]。紹後妻劉氏愛尚，數稱於紹，紹欲以為後，而未顯言之。乃以譚繼兄後，出為青州刺史。沮授諫曰：「世稱萬人逐兔，一人獲之，貪者悉止，分定故也。譚長子，當為嗣，而斥使居外，禍其始此矣。」紹曰：「吾欲令諸子各據一州，以視其能。」於是以中子熙為幽州刺史，外甥高幹為并州刺史[2]。
【注文】
[1]熙：即袁熙（？—207年），袁紹次子，字顯雍，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早年隨父征戰，袁紹在河北時，被任為幽州刺史。袁紹死後，袁尚被袁譚打敗投奔袁熙。東漢建安十年（205年）部將叛亂，袁熙與袁譚投奔烏桓。曹操征討烏桓，袁熙敗走遼東，被太守公孫康所殺。 尚：即袁尚（？—207年），字顯甫，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袁紹少子，最受寵愛。袁紹死後，被審配等擁立為嗣，與其兄袁譚為爭奪權力相互攻殺，兵敗後投奔袁熙。後與袁熙一起被公孫康所殺。
[2]幽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所在薊（jì）縣（今北京城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河北北部、遼寧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鮮大同江流域。魏、晉以後轄境減縮。 並（bīng）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大部及內蒙古、河北的一部。東漢治所在太原（今山西太原），轄境擴大，包括今陝西北部及河套地區。魏晉時轄境縮小。
【譯文】
當初，袁紹有三個兒子：袁譚、袁熙和袁尚。袁紹的後妻劉氏偏愛袁尚，多次在袁紹面前稱讚袁尚，袁紹想讓袁尚作為繼承人，但沒有明說，就把袁譚過繼給他哥哥，讓他離開鄴城去做青州刺史。沮授勸諫說：「世人說，一萬個人追逐兔子，一個人抓住後，其他想得到兔子的人都不再去追，這是因為歸屬權已經確定。袁譚是長子，應當作為繼承人，而您卻讓他居住在外，禍患將從此開始了。」袁紹說：「我想讓兒子們各自鎮守一州，來考察他們的才能。」於是讓他的次子袁熙為幽州刺史，外甥高幹做并州刺史。
【原文】
逢紀、審配素為譚所疾，辛評、郭圖皆附於譚而與配、紀有隙。及紹薨，眾以譚長，欲立之。配等恐譚立而評等為害，遂矯紹遺命，奉尚為嗣[1]。譚至，不得立，自稱車騎將軍，屯黎陽。尚少與之兵，而使逢紀隨之。譚求益兵，審配等又議不與。譚怒，殺逢紀。
【注文】
[1]嗣：繼承人。
【譯文】
逢紀、審配一向被袁譚所忌恨，辛評和郭圖都依附袁譚，和審配、逢紀不和。袁紹死後，眾人因為袁譚是長子，準備擁立他為繼承人。審配等人唯恐袁譚做了繼承人後，辛評等人會謀害他們，就假說袁紹臨終時讓袁尚作為繼承人。袁譚回鄴城後，不能繼位，便自稱車騎將軍，駐軍黎陽。袁尚給他很少部隊，卻派逢紀跟隨他，進行監視。袁譚要求增加部隊，審配等人商議不給他增兵。袁譚大怒，殺死了逢紀。
【原文】
秋九月，曹操渡河攻譚，譚告急於尚，尚留審配等守鄴，自將助譚，與操相拒。連戰，譚、尚數敗，退而固守。尚遣所置河東太守郭援與高幹、匈奴南單于共攻河東，發使與關中諸將馬騰等連兵，騰等陰許之[1]。
【注文】
[1]匈奴：中國古代北方民族。戰國時遊牧在燕、趙、秦以北。東漢時分裂為南北兩部，北匈奴在公元1世紀末為漢所敗，西遷。南匈奴附漢，東晉時曾先後建立漢國和前趙國。 南單于：南匈奴王。漢代匈奴分裂為南北二部，稱南部匈奴之王為南單于。
【譯文】
漢獻帝建安七年（202年）秋季九月，曹操渡過黃河進攻袁譚，袁譚向袁尚告急，請求支援。袁尚留審配等人鎮守鄴城，親自率軍去援助袁譚，與曹操對抗。連續交戰，袁譚、袁尚多次失敗，只得退回堅守。袁尚派遣他委任的河東太守郭援與高幹、匈奴南單于一起進攻河東，又派使者與關中的馬騰等將領聯合，馬騰等人暗中答應。
【原文】
曹操使司隸校尉鍾繇圍南單于於平陽，未拔而援至，繇使新豐令馮翊張既說馬騰，為言利害，騰疑未決[1]。傅干說騰曰：「古人有言『順道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誅暴亂，法明政治，上下用命，可謂順道矣。袁氏恃其強大，背棄王命，驅胡虜以陵中國，可謂逆德矣。今將軍既事有道，不盡其力，陰懷兩端，欲以坐觀成敗；吾恐成敗既定，奉辭責罪，將軍先為誅首矣。」於是騰懼。干因曰：「智者轉禍為福。今曹公與袁氏相持，而高幹、郭援合攻河東，曹操雖有萬全之計，不能禁河東之不危也。將軍誠能引兵討援，內外擊之，其勢必舉。是將軍一舉斷袁氏之臂，解一方之急，曹公必重德將軍，將軍功名無與比矣。」騰乃遣子超將兵萬餘人與繇會[2]。
【注文】
[1]平陽：古代平陽在今山西臨汾市西南，因位於古平水之陽而得名。西漢為河東郡二十四屬縣之一。東漢為平陽侯國。三國魏復改為縣。 新豐：古縣名。西漢高祖七年（前200年）置，今為陝西西安臨潼區。 馮（píng）翊（yì）：古郡名。三國魏改左馮翊為馮翊郡，治所在臨晉（今陝西大荔），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韓城、黃龍以南，白水、蒲城以東和渭河以北地區。 張既（？—223年）：字德容，馮翊高陵（今陝西高陵）人。初為郡吏，曹操任為新豐令。勸說馬騰、馬超父子歸順曹操，因功遷京兆尹，轉為雍州刺史。隨曹操征伐張魯，建議徙漢中居民數萬戶以充實長安及三輔地區。魏文帝時歷任議郎、京兆尹、涼州刺史等職，先後率軍平定張掖、酒泉、西平諸郡地方勢力，封西鄉侯。
[2]超：即馬超（176—222年），字孟起，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人。出身於涼州豪強世家，東漢末年隨父親馬騰起兵，擊敗蘇氏塢、郭援等地方勢力和董卓部將。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馬騰被曹操征入許都，馬超統率其部眾割據三輔，後與韓遂等聯合反對曹操，在潼關被曹操打敗，遂退居涼州，自稱征西將軍、領并州牧、督涼州軍事。後為楊阜、姜敘等所驅逐，投奔張魯，不久歸降劉備，幫助劉備進攻劉璋，拜左將軍。劉備稱帝後，任驃騎將軍，領涼州牧，封斄（lí）鄉侯。
【譯文】
曹操派司隸校尉鍾繇在平陽包圍了南單于，還沒攻克，救援的軍隊就到了。鍾繇派新豐縣令馮翊人張既去勸說馬騰，向他說明利害關係，馬騰猶豫不決。傅干勸馬騰說：「古人說『順應王道的就會昌盛，違背的就要滅亡』。曹操奉行天子的命令，平定叛亂，法令嚴明，政治清明，上下都服從命令，可以說是順應大道了。袁紹父子依仗勢力強大，不服從天子的命令，勾結外族來凌辱中華，可以說是違背了大道。現在將軍您既然尊奉天子，卻不盡力，暗中心懷二意，想坐觀成敗，我恐怕勝敗定後，朝廷怪罪下來，您就會首先被殺了。」馬騰聽後很害怕。傅干趁機說：「聰明的人會把災禍轉化為福祿。現在曹操與袁譚、袁尚對峙，而高幹、郭援聯合進攻河東，曹操雖有萬全之計，也不能解除河東地區的危急。將軍您如果能率軍討伐郭援，支援鍾繇，內外夾擊，一定能夠取勝。這樣將軍一出兵，就斬斷了袁氏的臂膀，解除了河東的危急，曹操必然會十分感激您，您的功名就沒人能比得上了。」馬騰於是派他的兒子馬超率領一萬多人與鍾繇會合。
【原文】
初，諸將以郭援眾盛，欲釋平陽去。鍾繇曰：「袁氏方強，援之來，關中陰與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顧吾威名故耳。若棄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誰非寇讎，縱吾欲歸，其得至乎？此為未戰先自敗也。且援剛愎好勝，必易吾軍，若渡汾為營，及其未濟擊之，可大克也[1]。」援至，果徑前渡汾，眾止之，不從。濟水未半，繇擊，大破之。南單于遂降。
【注文】
[1]剛愎（bì）：傲慢而固執。 汾：即汾水，黃河支流，發源於山西寧武管涔（cén）山，經太原南流到新絳折向西，在河津入黃河。
【譯文】
當初，眾將領因為郭援率領的袁軍強盛，想放棄圍困平陽。鍾繇說：「袁氏的勢力正強，郭援來救援，關中將領們暗中與他勾結，之所以還沒有全部背叛，是因為顧忌我的威名而已。如果放棄平陽而去，向他們顯示虛弱，各地的百姓都會變成我們的敵人，即使我們想回去，能做得到嗎？這是還沒有交戰就自己先敗了。況且郭援剛愎好勝，一定輕視我軍，如果他渡過汾河來紮營，我們趁他還沒有渡過河時攻擊他，可以取得勝利。」郭援到後，果然直接就去渡河，部眾勸阻，他不聽。部隊渡河還不到一半，鍾繇率軍攻擊，大敗郭援。南單于就投降了。
【原文】
八年春二月，曹操攻黎陽，與袁譚、袁尚戰於城下，譚、尚敗走，還鄴。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八年（203年）春季二月，曹操進攻黎陽，在黎陽城下與袁譚、袁尚大戰。袁譚、袁尚失敗逃走，退回鄴城。
【原文】
夏四月，操追至鄴，收其麥，諸將欲乘勝遂攻之，郭嘉曰：「袁紹愛此二子，莫適立也。今權力相侔，各有黨與，急之則相保，緩之則爭心生[1]。不如南向荊州，以待其變，變成而後擊之，可一舉定也。」操曰：「善。」五月，操還許，留其將賈信屯黎陽。譚謂尚曰：「我鎧甲不精，故前為曹操所敗。今操軍退，人懷歸志，及其未濟，出兵掩之，可令大潰，此策不可失也。」尚疑之，既不益兵，又不易甲。譚大怒，郭圖、辛評因謂譚曰：「使先公出將軍為兄後者，皆審配之謀也。」譚遂引兵攻尚，戰於門外。譚敗，引兵還南皮[2]。
【注文】
[1]侔（móu）：相等，相當。
[2]南皮：古縣名。秦置。漢屬勃海郡。故城在今河北南皮東。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八年（203年）夏季四月，曹操率軍追擊到鄴城，收割了田野中的麥子，眾將想乘勝攻打鄴城，郭嘉說：「袁紹喜歡這兩個兒子，不知道該讓誰做繼承人。現在他們二人的權力相等，各自有黨羽輔佐，局勢危急時就會聯合起來，互相援助，局勢緩和時則會產生二心，爭權奪利。現在我們不如向南進攻荊州，等待時局變化，等到袁氏兄弟發生內訌後再進攻，就可以一舉平定他們。」曹操說：「好！」五月，曹操返回許都，留下部將賈信駐守黎陽。袁譚對袁尚說：「我軍的鎧甲不精良，所以先前被曹操打敗了。現在曹操退兵，人人都歸心似箭，在曹軍還沒有完全渡河的時候出兵襲擊，可以使他們全軍潰敗，不要失去這個機會。」袁尚心存疑慮，既不給袁譚增兵，也不給他更換鎧甲。袁譚大怒，郭圖、辛評乘機對他說：「讓您父親把將軍過繼給他哥哥，全是審配的主意。」袁譚於是率軍攻擊袁尚，在鄴城外大戰。袁譚失敗，率軍退回南皮。
【原文】
別駕北海王修率吏民自青州往救譚[1]。譚欲更還攻尚，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將斗，而斷其右手，曰『我必勝』，其可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彼讒人離間骨肉，以求一朝之利，願塞耳勿聽也。若斬佞臣數人，復相親睦，以御四方，可橫行於天下[2]。」譚不從。
【注文】
[1]北海：古郡、國名。西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置。治所在營陵（今山東昌樂）。轄境相當於今濰坊及安丘、昌樂、壽光、昌邑等地。東漢改為國。 王修（生卒年不詳）：字叔治，北海營陵（今山東昌樂東南）人。東漢初平年間為孔融主簿、高密令，後依附袁紹，為袁譚別駕。袁譚死後，歸降曹操，任司空掾、司金中郎將、魏郡太守、大司農中郎將。王修為官清廉，執法嚴正，賞罰嚴明，深得百姓愛戴。
[2]佞（nìng）臣：慣於用花言巧語蒙蔽君主的大臣。
【譯文】
別駕北海人王修，率領部眾從青州前去救援袁譚。袁譚想再回軍攻擊袁尚，王修說：「兄弟就像一個人的左右手。如果一個人要和別人爭鬥，而先砍斷了自己的右手，還說『我一定能夠取勝』，這可能嗎？捨棄兄弟而不親近，還能同天下的人誰親近？那些進讒言、離間別人骨肉的人只是想謀求眼前的利益，希望您不要聽信。如果殺掉幾個進讒言的奸臣，和兄弟重新友愛和睦，來征伐四方之敵，就可以橫行天下了。」袁譚不聽。
【原文】
秋八月，袁尚自將攻袁譚，大破之，譚奔平原，嬰城固守[1]。尚圍之急，譚遣辛評弟毗詣曹操請救。辛毗至西平見曹操，致譚意[2]。群下多以為劉表強，宜先平之，譚、尚不足憂也。荀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間，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紹以寬厚得眾心，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業，則天下之難未息也。今兄弟遘惡，其勢不兩全，若有所並則力專，力專則難圖也；及其亂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時不可失也。」操從之。
【注文】
[1]嬰城：圍城，繞城。
[2]毗：即辛毗（pí）（生卒年不詳），字佐治，潁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初為袁紹部屬，官渡之戰後隨袁譚，為其出謀劃策。後歸降曹操，任議郎、丞相長史。曹丕即位後遷侍中，封關內侯。魏明帝時因直言上諫被貶為衛尉。三國魏青龍二年（234年），司馬懿與諸葛亮對峙於渭水，辛毗為大將軍軍師，節制六軍對抗蜀軍。諸葛亮死後回朝，仍任衛尉。不久病死，諡肅侯。 西平：古縣名。春秋時屬柏國，漢代置西平縣。縣西呂墟，地勢平坦，故名西平。故城在今河南西平縣西。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八年（203年）秋季八月，袁尚親自率軍進攻袁譚，袁譚大敗，逃奔到平原，堅守城池。袁尚包圍平原，猛烈攻擊，袁譚派辛評的弟弟辛毗到曹操那裡去求援。辛毗到西平後拜見曹操，向他轉達了袁譚的意思。曹操的部將多數人認為劉表強大，應該先平定他，袁譚、袁尚不值得憂慮。荀攸說：「現在正是群雄爭霸之時，而劉表卻坐守江漢之間（荊州地區），可見他沒有平定天下的志向。袁氏占據四州的地盤，有數十萬軍隊，袁紹以寬厚深得民心，如果他的兩個兒子和睦相處，繼承他的事業，那麼天下的戰亂就不容易平息。現在他們兄弟不和，勢不兩立，如果他們能夠兼併對方，力量就會集中，力量集中就很難對付了。趁他們爭鬥時去各個擊破，天下就可以安定了，這個機會不能失去。」曹操採納了荀攸的建議。
【原文】
後數日，操更欲先平荊州，使譚、尚自相敝。辛毗望操色，知有變，以語郭嘉。嘉白操，操謂毗曰：「譚必可信，尚必可克不？」毗對曰：「明公無問信與詐也，直當論其勢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謂他人能間其間，乃謂天下可定於己也。今一旦求救於明公，此可知也。顯甫見顯思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1]。兵革敗於外，謀臣誅於內，兄弟讒鬩，國分為二，連年戰伐，介冑生蟻虱，加以旱、蝗，饑饉並臻[2]。天災應於上，人事困於下，民無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尚之時也。今往攻鄴，尚不還救，即不能自守；還救即譚踵其後[3]。以明公之威，應困窮之敵，擊疲敝之寇，無異迅風之振秋葉矣。天以尚與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荊州，荊州豐樂，國未有釁。仲虺有言『取亂侮亡』[4]。方今二袁不務遠略而內相圖，可謂亂矣。居者無食，行者無糧，可謂亡矣。朝不謀夕，民命靡繼，而不綏之，欲待他年；他年或登，又自知亡，而改修厥德，失所以用兵之要矣[5]。今因其請救而撫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寇莫大於河北，河北平則六軍盛，而天下震矣。」操曰：「善。」乃許譚平。
【注文】
[1]顯甫：即袁尚，袁尚字顯甫。 顯思：即袁譚，袁譚字顯思。
[2]兵革：兵器衣甲的總稱，可泛指武器裝備，有時引申指戰爭、兵力等。革，用皮革制的甲。 讒鬩（xì）：攻訐爭吵。 介冑（zhòu）：鎧甲和頭盔。 臻（zhēn）：至，來到。
[3]踵（zhǒng）：原指腳後跟，引申為跟隨，追隨。
[4]仲虺（huǐ）（生卒年不詳）：商湯時左相。相傳是黃帝之臣奚仲的後代，與伊尹並為商湯左、右相，輔佐商湯完成統一大業。
[5]登：穀物成熟，豐收。
【譯文】
過了幾天，曹操又想先平定荊州，讓袁譚、袁尚自相殘殺。辛毗觀察曹操的臉色，知道他改變了主意，就告訴了郭嘉。郭嘉告訴曹操辛毗找過自己。曹操對辛毗說：「袁譚一定能夠相信嗎？袁尚一定可以打敗嗎？」辛毗回答說：「您不要問是可信還是有詐，只應該從現在的形勢來分析問題。袁譚、袁尚本來是兄弟，卻相互攻伐，並沒有考慮別人會乘機謀利，只是認為自己能平定天下。現在袁譚向您求救，可知他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了。袁尚看到袁譚已經陷入困境，卻不能戰勝他，這是他力量不夠的緣故。對外戰敗，對內誅殺謀臣，兄弟內訌，國土分裂為二，連年戰爭，將士的鎧甲和頭盔都生了虱子，加上旱災、蝗災，造成饑荒。上有天災，下有人禍，百姓不分聰明還是愚笨，都知道袁氏的統治將要土崩瓦解了，這是上天要滅亡袁尚的時候啊。現在去攻打鄴城，袁尚如果不回師救援，鄴城就不能自守；如果去救援，袁譚就會率軍追擊。以您的軍威，對付窮困的敵人，進攻疲憊不堪的敵軍，就會像秋風掃落葉一樣。上天讓您消滅袁尚，您不去，而去討伐荊州。荊州國富民安，內部沒有危急，您也無機可乘。仲虺說過『對於有內亂的就要攻取他，對於局勢危亡的就要入侵他』。現在袁譚、袁尚不考慮長遠的大局，而相互爭鬥，可以說是內部大亂；居民沒有飯吃，行人沒有糧食，可以說出現了危急局面。百姓朝不保夕，性命難以維繼，現在不去安撫他們，還等什麼！以後如果出現豐年，袁氏兄弟又認識到他們危亡的局勢，痛改前非，勤修政德，廣布恩惠，您就喪失了消滅他們的良機。現在利用袁譚請求您救援的機會去安撫他們，對您最有利。況且現在您最大的敵人就是占據河北的袁氏兄弟，平定了河北，您就會軍威大盛，天下震驚。」曹操說：「很好！」於是答應去援助袁譚。
【原文】
冬十月，操至黎陽。尚聞操渡河，乃釋平原還鄴。尚將呂曠、高翔畔歸曹操，譚復陰刻將軍印以假曠、翔[1]。操知譚詐，乃為子整娉譚女以安之，而引軍還[2]。
【注文】
[1]畔：通「叛」，背叛，背離。
[2]娉：娶。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八年（203年）冬季十月，曹操進軍到黎陽。袁尚聽說曹操渡過黃河，就放棄圍攻平原，撤軍回鄴城。袁尚的部將呂曠、高翔投降了曹操，袁譚又私下刻了將軍印送給呂曠、高翔。曹操知道袁譚不是真心投降，就為他的兒子曹整娶了袁譚的女兒為妻，來安撫袁譚，自己率軍返回許都。
【原文】
九年春正月，曹操濟河，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1]。
【注文】
[1]淇（qí）水：古水名。即今河南淇河，黃河的支流之一。源出今山西陵川，東南流，在今河南衛輝入黃河。 白溝：在今河南濬縣西。原為一支小水，發源處接近淇水東岸，流入古清河。東漢末年曹操討伐袁尚時在淇水入黃河處下大枋木成堰，將它與淇水相連。此後上起枋堰，下到今河北威縣的古清河，便成為白溝，是河北地區的重要水道，至隋煬帝開鑿運河後才被永濟渠代替。
【譯文】
漢獻帝建安九年（204年）春季正月，曹操渡過黃河，截斷淇水，使它流入白溝，來運輸糧草。
【原文】
二月，袁尚復攻袁譚於平原，留其將審配、蘇由守鄴[1]。曹操進軍至洹水，蘇由欲為內應，謀泄，出奔操[2]。操進至鄴，為土山、地道以攻之。尚武安長尹楷屯毛城，以通上黨糧道[3]。夏四月，操留曹洪攻鄴，自將擊楷，破之而還。又擊尚將沮鵠於邯鄲，拔之[4]。
【注文】
[1]平原：古縣名。西周初年，為齊國西境的下邑，秦設置平原縣。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置平原郡，東漢至南朝，或為國或為郡。
[2]洹（huán）水：古水名。即今河南省北部衛河支流安陽河，源出太行山脈東麓河南林縣隆慮山，東流經安陽市到內黃縣，北流入衛河。
[3]武安：古縣名。秦置，漢屬魏郡，治所在今河北武安西南。 毛城：在今河北武安市西。 上黨：古郡名。秦置，治所在長子（今山西長子），東漢末移治壺關（今山西長治北）。西漢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和順、榆社等縣以南，沁河流域以東地區。
[4]邯鄲：戰國時期趙國都城，在今河北邯鄲。秦時建邯鄲郡，西漢時劉邦封其子劉如意為趙王，邯鄲為趙王都城。漢魏以後，邯鄲逐漸衰落，改為縣制。
【譯文】
漢獻帝建安九年（204年）二月，袁尚又去平原進攻袁譚，留下部將審配、蘇由鎮守鄴城。曹操進軍到洹水，蘇由準備充當曹操的內應，事情泄露，就只好出城投奔曹操。曹操到鄴城後，築土山，挖地道，來攻擊鄴城。袁尚任命的尚武縣縣長尹楷駐守在毛城，來保護通往上黨的運糧通道。夏季四月，曹操留下曹洪繼續攻打鄴城，親自率軍進攻尹楷，打敗尹楷後返回。又去邯鄲攻擊袁尚的部將沮鵠（hú），攻下邯鄲。
【原文】
易陽令韓范、涉長梁岐皆舉縣降[1]。徐晃言於操曰：「二袁未破，諸城未下者傾耳而聽，宜旌賞二縣以示諸城。」操從之，范、岐皆賜爵關內侯。
【注文】
[1]易陽令：易陽縣的縣令。易陽：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北永年東南。秦漢時期，凡是人口在萬戶以上的縣設「令」，萬戶以下的設「長」，均由朝廷任命。 涉：即涉縣，西漢設置，屬魏郡，治所在今河北涉縣西。
【譯文】
易陽縣令韓范、涉縣縣長梁岐都投降了曹操。徐晃對曹操說：「袁譚、袁尚還沒有被打敗，沒有歸降的各縣都在關注我們如何對待投降的韓范和梁岐，我們應該表彰、獎賞他們，為其他的縣做榜樣。」曹操採納了徐晃的建議，韓范和梁岐都被封為關內侯。
【原文】
五月，操毀土山、地道，鑿塹圍城，周回四十里，初令淺，示若可越。配望見，笑之，不出爭利。操一夜濬之，廣深二丈，引漳水以灌之，城中餓死者過半[1]。
【注文】
[1]漳水：古水名。有清漳水和濁漳水二支，均源於山西東南部，在河北南部邊境匯合後稱漳河，其河道屢有變遷。
【譯文】
漢獻帝建安九年（204年）五月，曹操毀掉原來的土山和地道，挖掘壕溝包圍鄴城，周圍四十里。最初挖得很淺，讓人看上去可以越過。審配看後大笑，不派兵出城破壞。曹操派人在一夜之間挖成深二丈、寬二丈的深溝，把漳水引入壕溝灌城，鄴城中餓死的人超過一半。
【原文】
秋七月，尚將兵萬餘人還救鄴。尚兵既至，諸將皆以為「此歸師，人自為戰，不如避之」。操曰：「尚從大道來，當避之；若循西山來者，此成禽耳。」尚果循西山來，東至陽平亭，去鄴十七里，臨滏水為營[1]。夜舉火以示城中，城中亦舉火相應。配出兵城北，欲與尚對決圍。操逆擊之，敗還，尚亦破走，依曲漳為營，操遂圍之[2]。未合，尚懼，遣使求降。操不聽，圍之益急。尚夜遁，保祁山，操復進圍之[3]。尚將馬延、張等臨陣降，眾大潰，尚奔中山[4]。盡收其輜重，得尚印綬、節鉞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5]。審配令士卒曰：「堅守死戰，操軍疲矣。幽州方至，何憂無主？」操出行圍，配伏弩射之，幾中。配兄子榮為東門校尉，八月戊寅，榮夜開門內操兵[6]。配拒戰城中，操兵生獲之。
【注文】
[1]陽平亭：在今河北臨漳西南故鄴縣東。 滏（fǔ）水：古水名。上游即今河北磁縣滏陽河，下游西漢時東北至今肥鄉西入漳水，北魏前改在古鄴城東入漳水。
[2]曲漳：漢魏時指鄴城之北的漳水之曲，在今河北臨漳西南。
[3]祁山：山名。在今河南安陽西。
[4]張（yǐ）（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武將，本為袁尚部下，後降曹操。 中山：古郡、國名。西漢景帝前三年（前154年）改中山郡為國，以封劉勝。治所在盧奴（今河北定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狼牙山以南，保定、安國二地以西，唐縣、新樂以東和滹沱河以北地區。
[5]節鉞（yuè）：符節與斧鉞。古代授予官員或將帥，作為加重權力的標誌。
[6]東門校尉：古代武官名。東漢獻帝初年袁紹置，掌管鄴城東門，位低於將軍。
【譯文】
漢獻帝建安九年（204年）秋季七月，袁尚率領萬餘人來救援鄴城。袁尚的援軍到後，曹軍眾將領都認為「這是回來的軍隊，人人都會拚死作戰，不如避開」。曹操說：「如果袁尚從大道來，應該避開他；如果沿著西山來，就會成為我們的俘虜。」袁尚果然沿著西山而來，向東到達陽平亭，離鄴城還有十七里，在滏水旁邊安營紮寨。晚上，燃火告知鄴城援軍已到，城中也點火相應。審配從北城出兵，打算與袁尚內外夾擊曹軍。曹操率軍迎戰，審配被打敗，退回城內。袁尚也被打敗，退到漳河拐彎處紮營，曹操包圍了他。還沒有完全被包圍時，袁尚很恐懼，派使者向曹操請求投降。曹操不聽，加緊包圍。袁尚夜間逃跑，退守祁山，曹操又進軍包圍祁山。袁尚的部將馬延、張等人臨陣投降，袁軍全面潰敗，袁尚逃奔中山。曹軍繳獲袁尚的全部輜重，得到袁尚的印綬、節鉞及衣物，並拿給鄴城的人看，城中將士崩潰瓦解。審配命令士兵說：「我們要堅守死戰，曹軍已經疲憊不堪，袁熙率領的幽州援軍馬上就到，還害怕沒有主帥嗎？」曹操出營巡視，審配埋伏弓弩射他，差一點射中。審配的侄子審榮為鄴城東門校尉，八月戊寅（初二日）的夜晚打開城門，迎接曹軍。審配在城中抵抗，被曹軍活捉。
【原文】
初，袁紹與操共起兵，紹問操曰：「若事不輯，則方面何所可據？」操曰：「足下意以為何如？」紹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眾，南面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1]？」操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
【注文】
[1]燕：即燕國，古郡、國名，治所在薊（jì）（今北京西南大興區）。轄境相當於今北京城區、大興區、昌平區及河北廊坊等地。 代：古郡名，戰國時趙武靈王置郡，秦漢沿置。西漢治所在代縣（今河北蔚縣東北），東漢移治高柳縣（今山西陽高），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懷安、淶源以西，山西陽高、渾源以東內外長城間地及長城外的東洋河流域。北與匈奴、烏桓等族相鄰，是北方要郡。
【譯文】
當初，袁紹和曹操共同起兵討伐董卓，袁紹問曹操：「如果討伐董卓不成功，什麼地方可以據守？」曹操說：「您覺得呢？」袁紹說：「我認為應該向南占據黃河以南地區，這裡北方有燕國、代郡作為屏障，還有異族部眾可供驅使，向南爭奪天下，應該可以成功。」曹操說：「我任用天下有智慧和力量的人，用正確的方法來管理他們，什麼地方都可以。」
【原文】
九月，詔以操領冀州牧，操讓還兗州。
【譯文】
漢獻帝建安九年（204年）九月，漢獻帝下詔，任命曹操為冀州牧，曹操就辭去兗（yǎn）州牧。
【原文】
初，袁尚遣從事安平牽招至上黨督軍糧，未還，尚走中山，招說高幹以并州迎尚，並力觀變，干不從[1]。冬十月，高幹以并州降，操復以干為并州刺史。
【注文】
[1]從事：古代官名。漢朝三公及州郡長官的佐吏稱從事或從事史，如別駕、治中、主簿、功曹等。郡國從事每郡一人，主管文書。漢魏間增設祭酒文學從事員；晉設武猛從事員，都由州郡長官自行任免。 安平：古縣名。漢朝設置，屬涿郡，東漢屬安平國。治所在今河北安平。 牽招（？—231年）：字子經，安平觀津（今河北武邑東）人。初為袁紹部屬，任督軍從事，領烏桓突騎。袁紹死後追隨袁尚。歷任烏桓校尉、平虜校尉，將兵督青、徐州郡諸軍事。魏文帝時任護鮮卑校尉、右中郎將、雁門太守，誘集流亡，懷撫鮮卑，邊塞安寧。魏明帝時賜爵關內侯。
【譯文】
當初，袁尚派從事安平人牽招到上黨督運軍糧，還沒有回來，袁尚就逃到中山去了。牽招勸說高幹把袁尚迎接到並（bīng）州，聯合起來，觀察時局變化，高幹不聽。東漢建安九年（204年）冬季十月，高幹率并州部眾投降曹操，曹操又任命高幹為并州刺史。
【原文】
曹操之圍鄴也，袁譚復背之，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間[1]。攻袁尚於中山，尚敗走故安，從袁熙[2]。譚悉收其眾，還屯龍湊[3]。操與譚書，責以負約，與之絕婚，女還，然後進討。十二月，操軍其門，譚拔平原，走保南皮，臨清河而屯。操入平原，略定諸縣。
【注文】
[1]甘陵：古縣名。漢時屬清河郡，後改為國，治所在今山東臨清東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臨清、高唐、武城，河北臨西、清河等地。 勃海：古郡名。也作「渤海」。漢高祖設置，治所在浮陽（今河北滄縣），東漢時移至南皮（今河北南皮）。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滄州、滄縣、黃驊、東光、阜城、大城和河間東北部地區。武帝後轄境擴大，有今河北文安、廊坊、青縣、南皮、海興和景縣北部，天津市西南部，山東寧津、樂陵、慶雲、無棣等地。 河間：古郡、國名。漢高祖置郡，漢文帝時改為國。治所在樂城（今河北獻縣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獻縣、泊頭、東光、阜城、武強各一部分。
[2]故安：古縣名。漢朝設置，治所在今河北省易縣東南。
[3]龍湊：黃河重要渡口。在今山東平原東南，為軍事要地。
【譯文】
曹操在圍困鄴城時，袁譚又背叛他，攻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間等地。袁譚又進攻在中山的袁尚，袁尚被打敗，逃往故安，投奔袁熙。袁譚收編了袁尚的全部部眾，回師駐紮在龍湊。曹操給袁譚寫信，指責他違背誓約，和他斷絕婚姻關係，等把女兒接回後，就出兵討伐。東漢建安九年（204年）十二月，曹操率軍到達其門，袁譚攻下平原後，退守南皮，在清河邊紮營。曹操進入平原，攻占平原郡所屬各縣。
【原文】
十年春正月，曹操攻南皮，袁譚出戰，士卒多死。操欲緩之，議郎曹純曰：「今縣師深入，難以持久，若進不能克，退必喪威[1]。」乃自執桴鼓以率攻者，遂克之[2]。譚出走，追斬之。李孚自稱冀州主簿，求見操曰：「今城中強弱相陵，人心擾亂，以為宜令新降為內所識信者宣傳明教。[3]」操即使孚往入城，告諭吏民，使各安故業，不得相侵，城中乃安。操於是斬郭圖等及其妻子。
【注文】
[1]曹純（？—210年）：字子和，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部將，曹仁之弟。初為議郎，後隨曹操起兵討伐董卓，他所統率的「虎豹騎」是曹操最精銳的部隊。曹純隨曹操征戰四方，在平定北方戰爭中功績卓著。曾在長坂俘獲劉備妻女，隨曹操征袁譚及烏桓，斬殺袁譚，擒單于蹹（tà）頓，因功封高陵亭侯。卒後諡威侯。
[2]桴（fú）鼓：指戰鼓或警鼓。
[3]李孚（生卒年不詳）：字子憲，巨鹿（今河北平鄉）人，袁尚部屬。東漢建安初年為主簿，後歸降曹操，歷任司隸校尉、陽平太守。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年（205年）春季正月，曹操進攻南皮，袁譚率軍迎戰，曹軍士兵戰死很多。曹操想減緩攻勢，議郎曹純說：「現在我們孤軍深入，難以持久作戰，如果進軍不能攻下敵城，後退必然喪失軍威。」於是親自擂鼓率軍猛攻，終於攻下南皮。袁譚逃走，被曹軍追上殺死。李孚自稱冀州主簿，求見曹操，說：「現在城中混亂，強者欺凌弱者，人心惶惶，我認為應該派城中百姓所認識信賴的新歸降的人去宣傳您的政策。」曹操就派李孚進城，告訴城中的官吏和百姓，讓他們安守故業，不得相互侵擾，城中局勢才安定下來。曹操於是殺了郭圖等人和他們的妻子兒女。
【原文】
袁譚使王修運糧於樂安，聞譚急，將所領兵往赴之，至高密，聞譚死，下馬號哭曰：「無君焉歸？」遂詣曹操，乞收葬譚屍[1]。操許之，復使修還樂安督軍糧。譚所部諸城皆服，唯樂安太守管統不下。操命修取統首，修以統亡國忠臣，解其縛，使詣操，操悅而赦之。辟修為司空掾[2]。
【注文】
[1]樂安：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山東博興東北。東漢屬樂安國，三國魏屬樂安郡，西晉併入博昌縣。 高密：古縣名。秦代置縣，漢代為高密國，後改為縣。治所在今山東高密西南。
[2]司空：古官名。西周始設，主管土建工程。西漢成帝時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與大司馬、大司徒並稱三公，參議政事。東漢光武帝改稱司空，較之西漢時所主管的事務範圍更廣，除參議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營建。後世司空用作工部尚書的別稱。
【譯文】
袁譚派王修去樂安運送軍糧，王修聽到袁譚危急後，就率軍去救援，到高密，得知袁譚已死，下馬大哭，說：「沒有主人，我到哪裡去？」於是就去求見曹操，請求為袁譚收屍埋葬。曹操答應了，又讓他去樂安督運軍糧。袁譚所管轄的各城都歸降了曹操，只有樂安太守管統不投降。曹操命令王修去取管統的首級，王修認為管統是效忠主人的忠臣，為他鬆綁，讓他去見曹操。曹操很高興，就赦免了管統。曹操任命王修為司空掾（yuàn）。
【原文】
郭嘉說操多辟青、冀、幽、併名士以為掾屬，使人心歸附，操從之。官渡之戰，袁紹使陳琳為檄書，數操罪惡，連及家世，極其醜詆[1]。及袁氏敗，琳歸操，操曰：「卿昔為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操釋之，使與陳留阮瑀俱管記室[2]。先是，漁陽王松據涿郡，郡人劉放說松以地歸操，操辟放參司空軍事[3]。
【注文】
[1]陳琳（？—217年）：漢魏時著名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字孔璋，廣陵射陽（今江蘇揚州）人。東漢末年為何進主簿，後避難冀州，投奔袁紹。袁紹死後歸降曹操，任司空軍謀祭酒，主管記室。以文章見長，曹操軍國書檄多出其手。有《為袁紹檄豫州文》等傳於世。
[2]阮瑀（yǔ）（？—212年）：漢魏時著名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字元瑜，陳留尉氏（今河南開封）人。初從蔡邕（yōng）學習，後為曹操司空軍謀祭酒，主管記室。善作書檄，與陳琳齊名，曹操軍國書檄多出二人之手。有《駕出北郭門行》等作品傳世。 記室：漢朝至隋唐的記室令史、記室參軍、記室督等官的省稱。東漢王公及大將軍府均設記室令史，太守、都尉有記室史，掌管章表書記文檄。三國時魏丞相府、大將軍府記室秩為七品。
[3]漁陽：古郡、縣名。戰國燕置，秦漢沿置，治所在漁陽（今北京密雲）。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灤河上游以南，薊（jì）運河以西，天津市海河以北，北京市懷柔區、通州區以東地區。 涿（zhuō）郡：西漢高帝置，治所在涿縣（今河北涿州）。西漢成帝末年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縣、清苑以東，安平、河間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區。
【譯文】
郭嘉勸曹操多任用青州、冀州、幽州、並（bīng）州的名士作為屬官，使人心歸附，曹操採納了他的建議。官渡之戰時，袁紹讓陳琳寫討伐曹操的檄文，歷數曹操的罪惡，並攻擊他的身世，極力醜化詆毀。等袁紹失敗以後，陳琳歸降曹操，曹操說：「你以前給袁紹寫檄文，只攻擊我就行了，為什麼還罵我的父親、祖父呢？」陳琳謝罪，曹操赦免了他，讓他和陳留人阮瑀共同負責主管文告，草擬詔書。以前漁陽人王松占據涿郡，涿郡人劉放勸王松歸降曹操，曹操任用劉放為參司空軍事。
【原文】
袁熙為其將焦觸、張南所攻，與尚俱奔遼西烏桓[1]。觸自號幽州刺史，驅率諸郡太守、令長背袁向曹，陳兵數萬，殺白馬而盟，令曰：「敢違者斬！」眾莫敢仰視，各以次歃[2]。別駕代郡韓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於義闕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為也。」一坐為珩失色。觸曰：「夫舉大事，當立大義，事之濟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厲事君。」乃舍之。觸等遂降曹操，皆封為列侯。
【注文】
[1]遼西：古郡名。戰國時燕置，秦漢沿置，治所在陽樂（今遼寧義縣西）。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遷西縣、樂亭以東，長城以南，遼寧松嶺山以東，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區。因在遼河以西得名。 烏桓：中國古代北方民族，東胡別支。秦末東胡被匈奴冒頓（Mòdú）單于擊敗，部分遷烏桓山，因以得名。西漢初年烏桓依附匈奴，武帝後附漢。漢、魏時曾設置護烏桓校尉。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破烏桓，部分入中原，部分留居東北，後漸與各地漢族及其他民族融合。
[2]盟歃（shà）：古人盟會時，嘴唇塗上牲畜的血，表示誠意。
【譯文】
袁熙被他的部將焦觸、張南攻擊，與袁尚一起投奔遼西的烏桓。焦觸自稱幽州刺史，強迫各郡太守和各縣長官背叛袁氏，歸附曹操，集合數萬兵馬，宰殺白馬歃血為盟，下令說：「敢違反命令的一律處死！」眾人都不敢抬頭，按順序歃血盟誓。別駕代郡人韓珩（héng）說：「我受到袁氏父子的厚恩，現在他們滅亡了，以我的智慧不能援救他們，又沒有勇氣去以身殉死，在君臣大義方面已有欠缺，如果再歸降曹操，是不可能的。」在座之人都被韓珩的言行嚇得變了臉色。焦觸說：「做大事的人應當樹立大義，事情的成敗，不在於一人，我們可以成全韓珩之志，來鼓勵忠心主上之人。」於是就讓韓珩離開。焦觸等人投降曹操，都被封為列侯。
【原文】
冬十月，高幹復以并州叛，執上黨太守，舉兵守壺關口[1]。操遣其將樂進、李典擊之[2]。河內張晟眾萬餘人寇崤、澠間，弘農張琰起兵以應之[3]。河東太守王邑被征，郡掾衛固及中郎將范先等詣司隸校尉鍾繇請留之，繇不許。固等外以請邑為名，而內實與高幹通謀。曹操謂荀彧曰：「關西諸將，外服內貳，張晟寇亂殽、澠，南通劉表，固等因之，將為深害。當今河東天下之要地也，君為我舉賢才以鎮之。」彧曰：「西平太守京兆杜畿，勇足以當難，智足以應變[4]。」操乃以畿為河東太守。
【注文】
[1]壺關口：古地名。在今山西長治東南壺口山下，因山形狹如壺口，地勢險要，故名。
[2]樂進（？—218年）：曹操部將。字文謙，陽平衛國（今河南清豐）人。東漢末年隨曹操起兵，任軍假司馬、陷陳都尉。東漢興平元年（194年），跟從曹操擊呂布，襲張超，征討張繡，勇冠三軍，封廣昌亭侯。官渡之戰時與許褚襲擊烏巢，殺死淳于瓊。東漢建安八年（203年）跟從曹操征討袁譚、袁尚，因功授游擊將軍。後又從征高幹、管承、劉備等，升任折衝將軍。建安十三年（208年），留守襄陽，擊退關羽進攻。建安十四年（209年），與張遼、李典駐守合肥，擊敗孫權大軍圍困，遷右將軍。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病故。 李典（生卒年不詳）：曹操部將。字曼成，山陽巨野（今山東巨野東北）人。東漢末年起兵，漢獻帝初平年間歸附曹操，隨其鎮壓黃巾軍，攻呂布、袁術，任中郎將、離狐太守。官渡之戰時率宗族部曲為曹軍運輸糧草，因功遷裨將軍。後從曹操征討袁譚、袁尚，督運軍糧，封都亭侯。東漢建安十四年（209年），與張遼、樂進留守合肥，擊破孫權圍攻。不久病死。李典好學問，敬賢納士，不與諸將爭功，為軍中長者。
[3]崤（xiáo）：即崤山，在今河南洛寧北，西北接三門峽市陝州區邊界，東接澠池。 澠（miǎn）：即澠池，古縣名。秦朝設置，漢代沿置。東漢治所在蠡（lǐ）城（今河南洛寧）。
[4]西平太守：西平郡的最高行政長官。西平郡，東漢建安中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縣（今青海西寧）。轄境相當於今青海湟源、樂都間湟水流域。 京兆：漢代京畿的行政區劃名，為三輔之一。即今陝西秦嶺以北、西安以東、渭河以南地，治所長安，在今西安西北。京兆相當於郡，因地屬畿輔，故不稱郡，其長官稱京兆尹，相當於郡太守。 杜畿（jī）（163—224年）：字伯侯，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東漢末年曆任郡功曹、守鄭縣令，能斷案訣獄。荀彧（yù）將其舉薦給曹操，被任為司空司直、護羌校尉、西平太守、河東太守、尚書等職。魏文帝時任尚書僕射，封豐樂亭侯。杜畿在河東減輕徭役，寬猛相濟，政績卓著，深得百姓愛戴。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年（205年）冬季十月，高幹又在並（bīng）州反叛，抓住上黨太守，率兵據守壺關口。曹操派其部將樂進、李典進攻高幹。河內人張晟率眾一萬多人，在崤山、澠池一帶搶掠，弘農人張琰（yǎn）起兵響應。河東太守王邑被徵召去許都，河東郡掾衛固及中郎將范先等人去求見司隸校尉鍾繇，請求把王邑留下，鍾繇沒有答應。衛固等人表面上是挽留王邑，實際上卻暗中與高幹勾結。曹操對荀彧說：「關西將領們表面上歸附我，卻懷有二心，張晟侵擾崤山、澠池地區，又向南勾結劉表，衛固等人也趁機作亂，將成為我的心腹大患。現在河東郡是天下要衝，你為我舉薦一位賢能的人才去那裡鎮守。」荀彧說：「西平太守京兆人杜畿，他的勇氣足以抵擋危急，智慧足以應付變故。」曹操於是任命杜畿為河東太守。
【原文】
會白騎攻東垣，高幹入濩澤，畿將數十騎，赴堅壁而守之，吏民多舉城助畿者[1]。比數十日，得四千餘人。固等與高幹、張晟共攻畿不下，略諸縣，無所得。曹操使議郎張既西征關中諸將馬騰等，皆引兵會，擊晟等，破之，斬固、琰等首，其餘黨與皆赦之。
【注文】
[1]東垣：即垣縣，西漢置垣縣，屬河東郡。治所在今山西垣曲東南。東漢、魏、晉因之。 濩澤：城邑名。戰國時屬魏，西漢置為濩澤縣，即今山西陽城縣西澤城。
【譯文】
此時正趕上張白騎領導義軍進攻東垣，高幹也率軍進入濩澤，杜畿率領數十名騎兵前往河東，堅守城池，當地官員和百姓紛紛援助杜畿。等過了幾十天，杜畿就聚集了四千多人。衛固等人與高幹、張晟聯合圍攻杜畿，沒有取勝，搶掠附近各縣，也沒有收穫。曹操派遣議郎張既到關中徵調馬騰等人前去支援，他們都率軍出擊，聯合進攻張晟等人，打敗他們，殺衛固、張琰等人，而其他黨羽都被赦免。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曹操自將擊高幹，留其世子丕守鄴，使別駕從事崔琰傅之[1]。操圍壺關，三月，壺關降。高幹自入匈奴求救，單于不受。干獨與數騎亡，欲南奔荊州，上洛都尉王琰斬之[2]。并州悉平。
【注文】
[1]世子：即太子。古代帝王、諸侯的嫡長子被立為繼承人者稱世子。 崔琰（yǎn）（？—216年）：字季珪，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人。二十九歲時跟從經學家鄭玄學習，後歸袁紹，被任為騎都尉。袁紹失敗後投降曹操，任別駕從事、東西曹掾屬征事、尚書、中尉等職。曾與毛玠掌管選舉，受世人稱譽。東漢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遭人誹謗，被曹操賜死。
[2]上洛：古縣名。西漢置縣，屬弘農郡。東漢時改為國，屬京兆尹。因在洛水上而得名，故址在今陝西商洛商州區。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一年（206年）春季正月，曹操親自率軍討伐高幹，留下世子曹丕鎮守鄴城，讓別駕從事崔琰輔佐他。曹操圍攻壺關，三月，壺關投降。高幹親自去匈奴求援，匈奴單于拒絕援助他。高幹隻身帶幾名騎兵逃亡，想向南投奔荊州劉表，被上洛都尉王琰俘獲殺死。並（bīng）州全部被平定。
【原文】
是歲，烏桓乘天下亂，略有漢民十餘萬戶，袁紹皆立其酋豪為單于，以家人子為己女，妻焉。遼西烏桓蹋頓尤強，為紹所厚，故尚兄弟歸之，數入塞為寇，欲助尚復故地[1]。曹操將擊之，鑿平虜渠、泉州渠以通運[2]。
【注文】
[1]蹋（tà）頓（？—207年）：東漢末年遼西郡烏桓族首領，遼西烏桓大人丘力居從子。漢獻帝初平年間，丘力居死，蹋頓為遼西烏桓大人，統一遼西、遼東、右北平及上谷烏桓各部。曾向袁紹請求和親，幫助袁紹擊破公孫瓚，被封為烏桓單于。袁紹死後，收容袁紹餘部及袁尚，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在柳城被曹操打敗，被殺。
[2]平虜渠：東漢建安十一年（206年），曹操為解決北征烏桓的軍需物資運輸問題而開鑿的運渠。渠道起自呼沲河（今滹陀河），下入泒水。故道即今河北青縣至天津靜海獨流鎮之間的南運河。 泉州渠：曹操為溝通潞河和泃（jū）河而開鑿的運渠。渠因在泉州（今天津武清區西南）而名。此渠與平虜渠解決了曹操攻烏桓的運糧問題。
【譯文】
這年，烏桓趁中原混戰之時，擄掠了漢人十餘萬戶。袁紹封烏桓各部落首領為單于，並把平民之女作為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們。遼西烏桓首領蹋頓尤為強大，受到袁紹厚待，所以袁尚兄弟去投奔他，多次入塞擄掠，想幫助袁尚收復失地。曹操準備討伐蹋頓，開鑿了平虜渠和泉州渠，以便運輸糧草。
【原文】
十二年春二月，曹操自淳于還鄴[1]。丁酉，操奏封大功臣二十餘人，皆為列侯。因表萬歲亭侯荀彧功狀，三月，增封彧千戶。又欲授以三公，彧使荀攸深自陳讓，至於十數，乃止。
【注文】
[1]淳于：古都邑名。春秋時杞國都城，西漢時在此置縣，東漢屬北海國。故址在今山東安丘東北。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二年（207年）春季二月，曹操從淳于返回鄴城。丁酉（初五日），曹操上奏漢獻帝，封大功臣二十餘人為列侯。又上表稱讚萬歲亭侯荀彧的功勞，三月，增加荀彧的食邑一千戶。還打算授予荀彧三公之職，荀彧讓荀攸表達自己懇切辭讓之情，辭讓了十多次，曹操才同意。
【原文】
曹操將擊烏桓，諸將皆曰：「袁尚亡虜耳，夷狄貪而無親，豈能為尚用？今深入征之，劉備必說劉表以襲許，萬一為變，事不可悔。」郭嘉曰：「公雖威震天下，胡恃其遠，必不設備，因其無備，卒然擊之，可破滅也。且袁紹有恩於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烏桓之資，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動，民夷俱應，以生蹋頓之心，成覬覦之計，恐青、冀非已之有也[1]。表坐談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為用，雖虛國遠征，公無憂矣。」操從之。行至易，郭嘉曰：「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難以趨利，且彼聞之必為備。不如留輜重，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注文】
[1]覬（jì）覦（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圖。
【譯文】
曹操準備討伐烏桓，諸位將領都說：「袁尚只不過是一個逃亡的罪人，烏桓貪婪，不講情誼，難道還能被袁尚利用？現在如果深入塞外去征討烏桓，劉備一定會勸說劉表來襲擊許都，萬一發生變亂，後悔也來不及。」郭嘉說：「您雖然威震天下，但烏桓依仗他們遠在塞外，一定不會戒備。趁他們沒有防備，突然攻擊，可以打敗他們。況且袁紹對河北地區的百姓和烏桓有恩德，而袁尚兄弟還活著。現在青州、冀州、幽州、並（bīng）州的百姓，只是因為畏懼才歸附，還沒有受過我們的恩德，如果離開這裡去南征劉表，袁尚利用烏桓的力量，招集忠於袁氏的舊臣，烏桓一旦出動軍隊，河北地區的百姓和塞外異族都會響應，這樣就會激起蹋頓趁機擄掠中原的野心，恐怕青州、冀州就不屬於我們。劉表只不過是一個高談闊論的人，知道自己的才能不能駕馭劉備，重用劉備就擔心以後無法控制他，不重用他，劉備又不會為他效力。即使徵調全部的軍隊去遠征烏桓，國內空虛，您也不必擔憂。」曹操聽從了郭嘉的意見，決定討伐烏桓。曹軍行至易縣，郭嘉說：「兵貴神速，現在遠行千里去襲擊敵人，輜重太多，很難把握有利時機，況且烏桓得知消息後一定會加強防備。不如留下輜重車輛，輕裝加速前進，出其不意襲擊他們。」
【原文】
初，袁紹數遣使召田疇於無終，又即授將軍印，使安輯所統，疇皆拒之[1]。及曹操定冀州，河間邢顒謂疇曰：「黃巾起來，二十餘年，海內鼎沸，百姓流離[2]。今聞曹公法令嚴。民厭亂矣，亂極則平，請以身先。」遂裝還鄉里。疇曰：「邢顒，天民之先覺者也。」操以顒為冀州從事。疇忿烏桓多殺其本郡冠蓋，意欲討之而力未能[3]。操遣使辟疇，疇戒其門下趣治嚴。門人曰：「昔袁公慕君，禮命五至，君義不屈。今曹公使一來，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疇笑曰：「此非君所識也。」遂隨使者到軍，拜為蓚令，隨軍次無終[4]。
【注文】
[1]田疇（？—214年）：字子泰，右北平無終（今天津薊州）人。初為幽州牧劉虞從事，公孫瓚殺劉虞後率宗族避入徐無山，拒絕袁紹父子的徵辟。曹操北征烏桓時歸附曹操，任司空戶曹掾，建議取盧龍、平岡舊道討伐烏桓，曹軍獲勝，因功封亭侯，不受。後又隨曹操征伐荊州，拜議郎。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病故。
[2]邢顒（yóng）（？—223年）：字子昂，河間鄚（mào）縣（今河北任丘）人。早年為孝廉，與右北平（治今內蒙古寧城西南）豪族田疇遊歷四方。曹操平定冀州後，被任命為冀州從事、司空掾、行唐令，在任期間勸課農桑。後為曹植家丞，勸說曹操立嫡子為太子。曹丕即位後，任太傅、尚書僕射、司隸校尉等職，賜爵關內侯。
[3]冠蓋：官員的冠服和車騎，借指官員。
[4]蓚（tiáo）令：蓚縣的縣令。蓚：即蓚縣。古縣名，在今中國河北景縣。 無終：古縣名。秦設置，治所在今天津薊（jì）縣。漢屬右北平郡，三國魏屬北平郡。
【譯文】
當初，袁紹多次派遣使者到無終縣去請田疇，又答應馬上授予他將軍印綬，讓他去安撫以前所統率的部眾，田疇都拒絕了。曹操平定冀州後，河間人邢顒對田疇說：「黃巾起兵以來二十多年，天下動盪不安，百姓流離失所。現在聽說曹操法令嚴明。百姓厭倦戰亂，戰亂到了極點就會回到太平，請讓我先到冀州看看情況。」於是就收拾行裝，返回故鄉。田疇說：「邢顒是天下人之中的先知先覺者。」曹操任命邢顒為冀州從事。田疇怨恨烏桓經常殺害本郡知名人士，想討伐他們，但力量不足。曹操派遣使者去請田疇，田疇吩咐他的部屬趕快收拾行李。部屬說：「過去袁紹仰慕您，曾經五次來聘請您，您都拒絕了。現在曹操的使者只來了一次，您好像就迫不及待了，這是為什麼？」田疇笑著說：「這不是你們所能認識到的。」田疇就隨同使者到曹操軍中，曹操任命他為蓚縣令，跟隨曹軍進駐無終縣。
【原文】
時方夏水雨，而濱海洿下，濘滯不通，虜亦遮守蹊要，軍不得進[1]。操患之，以問田疇。疇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船，為難久矣。舊北平郡治在平岡，道出盧龍，達於柳城；自建武以來，陷壞斷絕，垂二百載，而尚有微徑可從[2]。今虜將以大軍當由無終，不得進而退，懈弛無備。若嘿回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虛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備，蹋頓可不戰而禽也[3]。」操曰：「善。」乃引軍還，而署大木表於水側路傍曰：「方今夏暑，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復進軍。」虜候騎見之，誠以為大軍去也。
【注文】
[1]洿（wū）下：低下，低洼。 蹊（xī）要：小路險要之處。
[2]北平郡：即右北平郡。戰國燕置，秦時治所在無終縣（今天津薊州）。西漢移治平剛縣（今內蒙古寧城西南），東漢徙治土垠縣（今河北豐潤）。西漢轄境相當於今遼寧建昌、建平以西，內蒙古英金河以南，河北圍場、承德及天津薊州以東地區（長城以南的灤河流域及其以東除外）。 平岡：古縣名，即平剛。西漢設置縣，為右北平郡治，東漢廢。故址在今內蒙古寧城西南。 盧龍：關隘名。又稱盧龍口、盧龍塞。即今潘家口，在河北喜峰口附近。為古代中原通往東北的交通要道。 柳城：古縣名。西漢設置，為遼西郡都尉治所，東漢時，先後為烏桓、鮮卑所據。故址在今遼寧朝陽西南。 建武：東漢光武帝劉秀的第一個年號，公元25年至公元56年，共三十二年。
[3]嘿（mò）：同「默」，悄悄。 白檀：古縣名。西漢設置，屬漁陽郡，東漢廢，因白檀山而得名。故址在今河北灤平東北。
【譯文】
當時正值夏季，大雨不止，沿海地區地勢低洼，道路泥濘，烏桓也派兵扼守險要之處，曹軍無法前進。曹操很憂慮，問田疇怎麼辦。田疇說：「這條道路夏秋兩季經常積水，水雖然淺，但車馬無法通行，也沒有達到行舟的深度，這是長期無法解決的問題。過去北平郡治所設在平岡，有條道路從盧龍出發，可以到達柳城。自從光武帝建武年間以來，這條道路毀壞不通，已經二百年了，但是還有小路可走。現在烏桓人以為我軍必然路過無終縣，由於道路泥濘不通，不能前進，就只好撤退，所以他們會放鬆警惕，沒有戒備。如果我們悄悄返回，從盧龍口越過白檀的險要地帶，進入烏桓沒有防備的空虛地區，路途較近而又方便，趁其不備，突然襲擊，這樣可以不經過大戰就能把蹋頓擒獲。」曹操說：「很好！」於是撤軍，並在水邊路旁樹立一個大木牌，上面寫道：「現在是夏季酷熱，道路不通，等到秋季，再來進攻。」烏桓偵察的騎兵看到木牌以後，真的以為曹軍已經撤回。
【原文】
操令疇將其眾為鄉導，上徐無山，塹山堙谷，五百餘里，經白檀，歷平岡，涉鮮卑庭，東指柳城[1]。未至二百里，虜乃知之。尚、熙與蹋頓及遼西單于樓班、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將數萬騎逆軍[2]。八月，操登白狼山，卒與虜遇，眾甚盛[3]。操車重在後，被甲者少，左右皆懼。操登高，望虜陣不整，乃縱兵擊之，使張遼為先鋒，虜眾大崩，斬蹋頓及名王已下，胡、漢降者二十餘萬口。遼東單于速仆丸與尚、熙奔遼東太守公孫康，其眾尚有數千騎[4]。或勸操遂擊之，操曰：「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不煩兵矣。」
【注文】
[1]徐無山：山名。在今河北玉田東北。 塹（qiàn）山堙（yīn）谷：挖山填谷。 鮮卑：中國古代北方民族。漢初遊牧於遼東，東漢時進入匈奴故地，勢力逐漸強盛起來。漢桓帝時，首領檀石槐建庭立制，組成軍事行政聯合體，後瓦解。晉時分為數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為強盛。魏晉南北朝時，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後建立過政權。內遷的鮮卑人多轉營農業，漸與中原民族融合。
[2]樓班（？—207年）：東漢時遼西烏桓首領，烏桓大人丘力居之子。其父死後由其從兄蹋頓代立為大人，總攝三郡。後被上谷烏桓大人難樓、遼東烏桓大人蘇仆延舉為單于。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在柳城打敗烏桓，樓班敗走遼東，被公孫康斬殺。其部眾萬餘人投降，被遷到中原安置。
[3]白狼山：山名。又稱白鹿山。在今遼寧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縣境內。
[4]速仆丸（？—207年）：即蘇仆延，東漢時遼東烏桓首領，勇健多謀。東漢靈帝初年，為遼東烏桓大人，自稱峭王。東漢中平四年（187年），在東漢叛將張純誘使下連續擾邊，殺掠吏民。東漢中平六年（189年），在幽州牧劉虞勸誡下罷兵。東漢興平二年（195年）率族眾及鮮卑部眾與袁紹合兵，打敗公孫瓚，後被袁紹封為單于。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在柳城打敗烏桓，速仆丸敗走遼東，被公孫康斬殺。 公孫康（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人。公孫度之子。東漢建安九年（204年）嗣位。袁紹之子袁尚、袁熙奔烏桓，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征烏桓，袁尚、袁熙遂奔遼東。公孫康將他們斬首，送於曹操，被封為襄平侯，拜大將軍。卒後被魏文帝曹丕追贈大司馬。
【譯文】
曹操命令田疇帶領他的部眾做嚮導，上徐無山，沿途填平山谷，開鑿山路，走了五百多里路，經過白檀、平岡，穿越鮮卑王庭，向東直奔柳城。走到距離柳城不到二百里的時候，烏桓人才發覺曹軍來到。袁尚、袁熙與蹋頓及遼西單于樓班、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人率領數萬騎兵迎戰。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八月，曹操登上白狼山，突然與烏桓軍隊相遇，烏桓人很多。曹操的輜重車輛在後邊，穿鎧甲的士兵少，將士都很恐懼。曹操登上高處，看到烏桓軍隊陣形不整，就發起猛攻，讓張遼擔任先鋒，烏桓軍隊大敗，殺死蹋頓及有名的蕃王、部將，胡人、漢人投降的有二十多萬。遼東單于速仆丸與袁尚、袁熙投奔遼東太守公孫康，殘餘部眾還有數千名騎兵。有人勸曹操乘勝追擊他們，曹操說：「我正要讓公孫康砍下袁尚、袁熙的首級送來，不必用兵了。」
【原文】
九月，操引兵自柳城還。公孫康欲取尚、熙以為功，乃先置精勇於廄中，然後請尚、熙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之，遂斬尚、熙，並速仆丸首送之[1]。諸將或問操：「公還而康斬尚、熙何也？」操曰：「彼素畏尚、熙，吾急之則併力，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操梟尚首，令三軍：「敢有哭之者斬！」牽招獨設祭悲哭，操義之，舉為茂才[2]。時天寒且旱，二百里無水，軍又乏食，殺馬數千匹以為糧，鑿地入三十餘丈方得水。既還，科問前諫者，眾莫知其故，人人皆懼[3]。操皆厚賞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幸，雖得之，天所佐也，顧不可以為常。諸君之諫，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之。」
曹操北征烏桓示意圖
【注文】
[1]廄（jiù）：馬棚，泛指牲口棚。
[2]茂才：漢代察舉的重要科目。西漢稱秀才，始於西漢元封五年（前106年），多任為地方縣令。東漢避光武帝劉秀諱，改為茂才，又稱茂材。
[3]科問：查問，訊問。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二年（207年）九月，曹操率軍從柳林返回。公孫康想殺了袁尚、袁熙來立功，就事先在馬棚中埋伏精兵，然後請袁尚、袁熙進來，還沒有入座，公孫康就叫出伏兵，擒殺了袁尚和袁熙，連同速仆丸的首級一起送給曹操。眾將領問曹操：「您率軍回來，公孫康卻把袁尚、袁熙殺了，這是為什麼呀？」曹操說：「公孫康向來害怕袁尚、袁熙，我如果急於進攻，他們就會聯合起來，如果暫緩出兵，他們就會自相殘殺，形勢就是這樣。」曹操把袁尚的頭懸掛起來示眾，說：「有敢哭的處死。」牽招卻獨自祭祀靈位，放聲大哭。曹操認為他是忠義之士，推薦他為茂才。這時天氣寒冷，又逢大旱，二百里之內沒有水，部隊又缺乏糧食，就殺了幾千匹馬作為糧食，挖地三十餘丈才見到水。返回以後，曹操查問當初勸阻他的人，大家不知道為何追查，都很恐懼。曹操重賞了以前勸阻過他的人，說：「我此前遠征烏桓，十分危險，雖然僥倖取勝，全靠上天的保佑，但以後不能經常這樣。你們的勸諫才是萬全之計，因此才賞賜你們，以後不要害怕進諫。」
【原文】
十三年春正月，曹操還鄴。夏六月癸巳，以曹操為丞相[1]。秋七月，曹操南擊劉表。八月，表病卒，遂以琮為嗣[2]。九月，操軍至新野，琮遂舉州降，以節迎操[3]。事見《劉備據蜀》。
【注文】
[1]丞相：古代官名。古代輔佐君主的最高行政長官。初置於戰國時的秦悼王，為百官之長。秦代以後為官僚體系中的最高官職，幫助皇帝綜理萬機。漢初置相國，後復稱丞相，與太尉、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漢末改丞相為大司徒，東漢末復稱丞相。魏晉時，或稱丞相或改司徒，或稱大丞相、相國，廢置不常。
[2]琮（cóng）：即劉琮（生卒年不詳），劉表次子。山陽高平（今山東鄒城）人。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討荊州，劉表病死，劉琮在蔡瑁、張允支持下繼承劉表官爵，在蒯越等人勸說下投降曹操，被任為青州刺史，遷諫議大夫，封為列侯。
[3]新野：古縣名。西漢設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新野。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春季正月，曹操返回鄴城。夏季六月癸巳（初九日），任命曹操為丞相。秋季七月，曹操南下進攻劉表。八月，劉表病死，立其子劉琮為繼承人。九月，曹操率軍到達新野，劉琮投降，持節去迎接曹操。事見《劉備據蜀》。
【原文】
劉琮將王威說琮曰：「曹操聞將軍既降，劉備已走，必懈弛無備，輕行單進[1]。若給威奇兵數千，徼之於險，操可獲也。獲操即威震四海，非徒保守今日而已。」琮不納。
【注文】
[1]懈弛：懈怠鬆弛，放鬆警惕。
【譯文】
劉琮部將王威對他說：「曹操聽說將軍您已經投降，劉備也逃走，一定會鬆懈沒有戒備，輕裝前進。如果給我幾千精兵，埋伏在險要之處襲擊，可以擒拿曹操。抓住曹操就可以威震四海，不僅僅是保住現在這種局面。」劉琮不聽。
【原文】
曹操進軍江陵，以劉琮為青州刺史，封列侯，並蒯越等，侯者凡十五人[1]。釋韓嵩之囚，待以交友之禮，使條品州人優劣，皆擢而用之[2]。以嵩為大鴻臚，蒯越為光祿勛，劉先為尚書，鄧羲為侍中[3]。
【注文】
[1]江陵：古縣名。春秋楚郢都，漢置江陵縣，為南郡治所，今湖北荊州沙市區。
[2]韓嵩（sōng）（生卒年不詳）：字德高，義陽（今河南桐柏）人。東漢末年隱居酈西山中，黃巾起義時避居荊州，為劉表從事中郎。奉命到許都見曹操，以觀虛實，回來以後勸劉表與曹操結盟，未被採納。劉表死後，與蒯越等人勸劉琮投降曹操，官至大鴻臚。 擢（zhuó）：選拔。
[3]大鴻臚：古代官名。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設置，為九卿之一，主管封爵及內附邊疆各族，掌諸王、列侯與內附邊疆各族首領的封拜、朝見、迎送、接待之禮。當舉行郊祭時，大鴻臚承擔贊禮任務，以大聲傳告，即所謂「鴻聲臚傳之」，這便是大鴻臚一名之意。其屬官有丞、主客、鴻臚文學、行人等。 光祿勛：古代官名。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改郎中令為光祿勛，九卿之一，掌守衛宮殿門戶，領宿衛侍從之士。東漢、魏晉沿置，以後廢置不常。 劉先（生卒年不詳）：字始宋，零陵（今湖南永州零陵區）人。初為劉表別駕，勸說劉表歸附曹操，未被採納。劉表死後，劉先投降曹操，任武陵太守、尚書令。 鄧羲（生卒年不詳）：章陵（今湖北棗陽南）人，初仕劉表，任治中。反對劉表與袁紹結盟，劉表不聽，遂辭官。後歸附曹操，任侍中。
【譯文】
曹操進軍江陵，任命劉琮（cónɡ）為青州刺史，封為列侯，加上蒯（kuǎi）越等人，被封侯的共十五人。曹操釋放了韓嵩，以朋友禮節來接待他，讓他品評荊州人士的優劣，對他們提拔任用。任命韓嵩為大鴻臚，蒯越為光祿勛，劉先為尚書，鄧羲為侍中。
【原文】
荊州大將南陽文聘別屯在外，琮之降也，呼聘，欲與俱[1]。聘曰：「聘不能全州，當待罪而已。」操濟漢，聘乃詣操。操曰：「來何遲邪？」聘曰：「先日不能輔弼劉荊州以奉國家，荊州雖沒，常願據守漢川，保全土境，生不負於孤弱，死無愧於地下，而計不在己，以至於此[2]。實懷悲慚，無顏早見耳。」遂歔欷流涕，操為之愴然，字謂之曰：「仲業，卿真忠臣也。[3]」厚禮待之，使統本兵，為江夏太守[4]。
【注文】
[1]文聘（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將領。字仲業，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初為劉表將領，防禦北方。劉表死後歸降曹操。曹操平定荊州，任其為江夏太守，委以邊事。與樂進在尋口與關羽交戰，因功授討逆將軍，封延壽亭侯。曹丕即位後遷後將軍，封新野侯。曹丕去世時，孫權以五萬大軍在石陽圍困文聘，但被打敗。
[2]漢川：即漢中，古郡名。戰國楚置，秦惠王又置，因在漢水中游而得名，治所在南鄭（今陝西漢中）。西漢時曾移治西城（今陝西安康），東漢復還舊治。
[3]歔（xū）欷（xī）：哀嘆抽泣。 愴（chuàng）然：悲傷的樣子。
[4]江夏：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西陵縣（今湖北武漢新洲區），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鍾祥、潛江、仙桃、嘉魚、赤壁、崇陽等地以東，河南光山、新縣以西，信陽以北，淮河以南地區。三國魏、吳都設置江夏郡。吳郡治所在武昌縣（今湖北鄂州），西晉太康元年（280年）滅吳後改為武昌郡。
【譯文】
荊州大將南陽人文聘率軍駐紮在外，劉琮投降時，招呼文聘，想與他一起去。文聘說：「我不能保全荊州，應當等待治罪。」曹操渡過漢水，文聘才派人去見曹操。曹操說：「為何來得這麼晚？」文聘說：「以前我不能輔佐劉表歸順朝廷，劉表雖然已死，我常希望能守住漢中，保全荊州之地，活著對得起幼弱的劉琮，死後無愧於劉表，但我無力左右局勢，才到了今天這一地步，實在是感到悲哀慚愧，沒臉早來見您。」於是痛哭流涕。曹操也十分難過，叫文聘的字說：「仲業，你真是一位忠臣啊。」曹操對他厚禮相待，讓他統率原來的軍隊，任命他為江夏太守。
【原文】
冬十二月，益州牧劉璋聞曹操克荊州，遣別駕張松致敬於操[1]。松為人短小放蕩，然識達精果。操時已定荊州，走劉備，不復存錄松。主簿楊修白操辟松，操不納[2]。松以此怨，歸，勸劉璋絕操，與劉備相結，璋從之。
【注文】
[1]益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在雒（luò）縣（今四川廣漢），後移治綿竹（今四川德陽），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折多山、雲南怒山、哀牢山以東，甘肅隴南、兩當和陝西秦嶺以南，湖北鄖陽、保康西北，貴州除東邊以外地區，東漢以後轄境縮小。 劉璋（生卒年不詳）：東漢宗室。字季玉，江夏竟陵（今湖北潛江）人。繼其父劉焉為益州牧，據有今四川等地區。劉璋懦弱無能，法令鬆弛，豪強驕橫，政治腐敗。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聽說曹軍進攻漢中張魯，懼禍及己，迎請劉備入川，讓劉備進攻漢中的張魯。但劉備突然回師圍攻成都，他被迫出降，遷於南郡公安（今湖北公安）。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孫權奪取荊州後，以劉璋為益州牧，駐秭歸。不久病死。 張松（？—212年）：字子喬，蜀郡（今四川成都）人。益州牧劉璋別駕從事。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奉命出使曹操，因不被禮遇，遂勸劉璋拒絕曹操，交結劉備。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討伐漢中張魯，張松勸劉璋迎接劉備。東漢建安十七年（212年），暗助劉備，被其兄張肅告發，被劉璋所殺。
[2]楊修（175—219年）：東漢末期文學家。字德祖，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出身名門世家，東漢建安中舉孝廉，任郎中，後為曹操主簿。楊修好學能文，謙恭多識，負責軍國內外諸事，多合曹操心意。與曹植友善，助其謀取太子地位，與曹丕爭嗣，為曹操所忌，被殺。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冬季十二月，益州牧劉璋聽說曹操占據了荊州，就派別駕張松向曹操表示敬意。張松身材矮小，性格放蕩不羈，然而能洞察世事，通達事理，精明果斷。曹操當時已經平定了荊州，趕走了劉備，不再有錄用張松的想法。主簿楊修勸曹操延聘張松，曹操不聽。張松因此怨恨曹操，回到益州，勸說劉璋和曹操斷絕往來，與劉備交結，劉璋聽從了張松的建議。
【原文】
習鑿齒論曰：昔齊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國，曹操暫自驕伐而天下三分[1]。皆勤之於數十年之內，而棄之於俯仰之頃，豈不惜乎！
【注文】
[1]習鑿齒（？—383年）：東晉著名文學家、史學家。字彥威，襄陽（今湖北襄陽）人。豪族出身，初為荊州刺史桓溫從事，後歷任西曹主簿、別駕、戶曹參軍、滎陽太守，受桓溫信任。著有《漢晉春秋》《襄陽耆舊記》等。 齊桓：即齊桓公（？—前643年）。春秋五霸之一，姜姓，名小白。齊襄公時，政局混亂，他避禍奔莒（jǔ）（今山東莒縣）。齊襄公死後，他回國奪取政權，任用管仲改革，選賢任能，國富兵強，以「尊王攘夷」為號召，聯合諸國，先後滅掉譚、遂，打敗魯國；助燕擊敗山戎，援救邢、衛，阻止狄人進攻中原；南征蔡、楚，阻止楚國向中原擴張，平定東周王室內亂。多次會盟諸侯，成為中原霸主。晚年昏庸，信用小人。死後諸子爭位，齊國遂衰。
【譯文】
東晉史學家習鑿齒評論說：春秋時齊桓公一炫耀自己的功績，就引起了九個諸侯國的背叛，曹操一時的驕傲自負，導致了三國鼎立的局面。他們都是把辛苦了幾十年取得的成果，毀棄在低頭抬頭的一瞬間，難道不是很可惜嗎？
【原文】
十五年春，［操］下令曰：「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1]。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2]。」
【注文】
[1]孟公綽：春秋時魯國大夫，性寡慾，為孔子所尊敬。
[2]明揚仄陋：也作「明揚側陋」。揚：薦舉。側陋，指地位微賤而才德兼備的賢人。後指發掘並重用地位寒微的賢才。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五年（210年）春季，曹操下令：「孟公綽做晉國貴族趙、魏兩家家臣的總管才能綽綽有餘，但卻不能勝任滕國、薛國兩個小國的大夫。如果一定是廉潔的人才才能任用，那麼齊桓公怎麼能稱霸於世呢？希望你們能幫助我從出身低微貧賤的人中選拔人才，只要有才能就要舉薦上來，我一定會任用。」
【原文】
冬十二月己亥(2)，操下令曰：「孤始舉孝廉，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為世人之所凡愚，欲好作政教以立名譽，故在濟南，除殘去穢，平心選舉[1]。以是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鄉里。時年紀尚少，乃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為二十年規，待天下清乃出仕耳[2]。然不能得如意，征為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使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後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眾。又討擊袁術，使窮沮而死。摧破袁紹，梟其二子。復定劉表，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3]。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恐妄相忖度，言有不遜之志，每用耿耿。故為諸君陳道此言，皆肝鬲之要也。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4]。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然封兼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5]。」
【注文】
[1]孝廉：漢朝選拔舉薦人才的項目之一。孝指孝悌，兒子孝敬父母稱「孝」，弟弟尊敬哥哥稱「悌」；廉指廉潔的官吏。漢制規定，每年郡國從所屬吏民中推舉孝、廉各一人。到東漢，合孝廉為一，郡國每年從二十萬人中推舉孝廉一人，邊遠郡縣從十萬人中推舉一人。所舉孝廉，朝廷多任用為「郎」。 濟南：即濟南國，曹操曾任濟南相。濟南國為西漢初置，因治所東平陵縣（今山東章丘西）在濟水之南而得名。公元前164年漢文帝改郡為國，封劉肥之子劉辟光為濟南王。公元前154年，漢景帝以濟南王參與吳楚七國之亂，國除為郡。東漢建武十五年（39年）改為濟南國，西晉復為郡，晉懷帝永嘉後移治歷城（今山東濟南）。
[2]譙（qiáo）：古縣名。秦朝設置，屬泗水郡，西漢屬沛郡，東漢屬沛國。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改為譙國，治所在今安徽亳（bó）州。
[3]宰相：古代官名。封建社會中的最高行政長官，直接對皇帝負責，輔佐皇帝治理天下，總領國政。歷代宰相的官名、職權廣狹程度不同，行使職權的方式也不一樣。
[4]武平：古縣名。東漢設置，治所在今河南鹿邑西北，曹操曾被封為武平侯。
[5]陽夏（jiǎ）：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河南太康。西漢屬淮陽國，東漢屬陳國。 柘（zhè）：即柘縣，古縣名。秦朝設置，屬陳郡。西漢屬淮陽國，東漢屬陳國，西晉太康中廢。治所在今河南柘城，因縣有柘溝而得名。 苦：即苦縣，古縣名。春秋楚置，西漢屬淮陰國，東漢屬陳國。治所在今河南鹿邑東。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冬季十二月己亥日，曹操下令：「我當初被舉薦為孝廉時，自認為不是隱居深山的知名人士，怕被世人認為是平常愚笨的人，想實施教化來樹立名譽，所以在任濟南相的時候，剷除貪官污吏，清除邪惡勢力，公平選舉。因此被豪強勢力忌恨，我怕給家人招來禍害，所以就假裝有病，辭職還鄉。當時年紀還小，打算在譙縣城東五十里的地方修建學舍，想在秋季、夏季讀書，冬季、春季打獵，作了二十年的規劃，想等到天下太平時再出來當官。然而未能如願，被朝廷任命為典軍校尉，志向於是就變成為國家討伐逆賊，建功立業。在我死後，讓人在墓碑上寫上『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這就是我的志向。但是遇上董卓之亂，就興起義兵，討伐董卓。後來任兗（yǎn）州刺史，打敗黃巾軍，招降了三十多萬人；又討伐袁術，使他窮困沮喪而死；打敗袁紹，殺了他的兩個兒子；又平定了劉表，於是就平定了天下。我身為宰相，已經到了臣子最尊貴的地位，已經超過了我以前的願望。假使國家沒有我，不知道已有幾個人稱帝，幾個人稱王。有人見我勢力強盛，又不信天命，恐怕會妄自猜測，說我有篡位的野心，每想到此事，就會感到不安，所以向你們說這些話，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然而，想讓我放棄統率的軍隊，交出兵權給相關機構，回到我的封地武平侯國去，那絕對不可能。為什麼呢？實在是害怕自己交出兵權、離開軍隊後會被別人謀害，既是為子孫作打算，又因為考慮到自己一旦失敗，國家就會危亡，所以我不能因追求虛名而使國家受到實際的災禍。然而我的封地有四個縣，食邑三萬戶，我有多大的功德來享受這樣優厚的待遇？天下還沒有安定，我不能辭去官職，至於封地，可以辭讓。現在我把陽夏、柘縣、苦縣三縣兩萬人戶的封地歸還朝廷，只要武平的一萬戶封地，姑且來減少別人對我的誹謗和議論，也稍微減輕我的責任。」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以曹操世子丕為五官中郎將，置官屬，為丞相副[1]。
【注文】
[1]五官中郎將：古代官名。秦漢設置。隸屬郎中令，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五官中郎、侍郎和郎中，掌管持戟值班，宿衛諸殿門，出充車騎。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曹丕為五官中郎將，權力擴大，位在諸臣之上。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六年（211年）春季正月，任命曹操的長子曹丕為五官中郎將，設置屬官，作為丞相的副手。
【原文】
十七年春正月，曹操還鄴。詔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蕭何故事[1]。
【注文】
[1]贊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時，贊禮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稱官職。這是皇帝給予大臣的一種特殊禮遇。 入朝不趨：謂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須趨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趨是皇帝對大臣的一種殊遇。 劍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許的大臣，可以佩著劍穿著鞋上朝，被視為極大的優遇。劍，佩劍。履，穿著鞋子。 蕭何（？—前193年）：西漢丞相，沛縣（今江蘇沛縣）人。曾為沛縣吏，與漢高祖劉邦一同起兵。高祖為漢王，以其為丞相。楚漢相爭時，薦舉韓信為大將，自己留守關中，掌握兵餉糧秣（mò），使軍中給養充裕。漢高祖劉邦即位後，論功行賞，蕭何列為第一，封為酇（zàn）侯。後幫助劉邦、呂后翦除韓信、英布等異姓王。漢朝典製法律多由其所制定，所作《九章律》，今佚。 故事：舊日的典章制度或行事制度，成例。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春季正月，曹操返回鄴城。漢獻帝下詔准許曹操在參拜皇帝時只稱官職，不稱名字，入朝不用急步而行，可以佩劍穿鞋上殿，遵循漢初蕭何的前例。
【原文】
冬十月，董昭言於曹操曰：「自古以來，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處人臣之勢者也。今明公恥有慚德，樂保名節，然處大臣之勢，使人以大事疑己，誠不可不重慮也。」乃與列侯諸將議，以丞相宜進爵國公，九錫備物，以彰殊勛[1]。荀彧以為「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悅。及擊孫權，表請彧勞軍於譙，因輒留彧，以侍中、光祿大夫、持節、參丞相軍事[2]。操軍向濡須，彧以疾留壽春，飲藥而卒[3]。彧行義修整而有智謀，好推賢進士，故時人皆惜之。
【注文】
[1]九錫：帝王尊禮有權勢的大臣時所給的九種器物。九錫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器，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賁（bēn）百人，七曰（fū）鉞（yuè），八曰弓矢，九曰秬（jù）鬯（chàng）。
[2]光祿大夫：古代官名。秦郎中令屬官有中大夫，為大夫之長，漢武帝時改郎中令為光祿勛，其大夫也改名為光祿大夫。其中金紫光祿大夫又為光祿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選儒雅之士充任，掌議論、顧問，無固定職守。魏晉以後增設員額，皆非正職。 持節：古代君主授予臣下權力的方式之一。漢代，節代表皇帝的特殊命令，有持節之制。曹魏有持節都督之制。 參丞相軍事：古代官名，東漢末年曹操置，掌參與謀議丞相府軍事。
[3]濡須：即濡須城。東漢建安十七年（212年）孫權為抗拒曹操而築，因在濡須水口而得名。故址在今安徽含山。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冬季十月，董昭對曹操說：「自古以來，臣子拯救國家，沒有像今天這樣的功業；有今天這樣的功業，沒有長時間處於人臣地位的。現在您以自己的德行有缺欠而感到羞愧，樂於保守名譽和節操，然而處在大臣的位置，讓別人因為大事而懷疑自己，實在是不能不多加考慮。」於是就和列侯將領們商議，認為曹操應該封為國公，賜予九錫，來表彰他所作的特殊功勳。荀彧認為「曹公興義兵本來是為了挽救朝廷統治，安定國家，懷有忠於國家的誠心，遵守謙讓的準則。君子應當從德行上愛護別人，不應該這樣」。曹操因此很不高興。等到征討孫權時，曹操上表請求派荀彧去譙縣慰勞軍隊，趁機把他留下，任命他為侍中、光祿大夫、持節、參丞相軍事。曹操進軍濡須，荀彧因病留在壽春，喝毒藥而死。荀彧品行端正，有智謀，喜歡推薦有才能的人，所以當時世人對他的死都很惋惜。
【原文】
臣光曰：孔子之言仁也重矣，自子路、冉求、公西赤門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陳文子諸侯之賢大夫，皆不足以當之，而獨稱管仲之仁，豈非以其輔佐齊桓，大濟生民乎[1]？齊桓之行若狗彘，管仲不羞而相之，其志蓋以非桓公則生民不可得而濟也[2]。漢末大亂，群生塗炭，自非高世之才，不能濟也。然則荀彧舍魏武將誰事哉[3]？齊桓之時，周室雖衰，未若建安之初也。建安之初，四海盪覆，尺土一民，皆非漢有。荀彧佐魏武而興之，舉賢用能，訓卒厲兵，決機發策，征伐四克，遂能以弱為強，化亂為治，十分天下而有其八，其功豈在管仲之後乎！管仲不死子糾而荀彧死漢室，其仁復居管仲之先矣[4]。而杜牧乃以為：「彧之勸魏武取兗州則比之高、光，官渡不令還許則比之楚、漢，及事就功畢，乃欲邀名於漢代，譬之教盜穴牆發匱而不與同挈，得不為盜乎[5]！」臣以為孔子稱「文勝質則史」，凡為史者記人之言，必有以文之。然則比魏武於高、光、楚、漢者，史氏之文也，豈皆彧口所言邪？用是貶彧，非其罪矣。且使魏武為帝，則彧為佐命元功，與蕭何同賞矣；彧不利此而利於殺身以邀名，豈人情乎[6]！
【注文】
[1]光：即司馬光（1019—1086年），北宋政治家、史學家。字君實，陝州夏縣（山西夏縣）人。二十歲中進士，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歷任大理評事、天章閣待制兼侍講、翰林學士、御史中丞、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宰相等職。在政治上反對王安石變法，編纂了史學巨著《資治通鑑》。在《資治通鑑》中，以「臣光曰」的方式來總結歷史經驗，發表自己對歷史的認識。 子路（前542—前480年）：孔子弟子，春秋魯國卞（今山東泗水東南）人。姓仲，名由，字子路，又字季路，性情直爽勇敢。曾為季孫氏家臣，後任衛大夫孔悝邑宰，在貴族內訌中被殺害。 冉求（前522—前489年）：也稱冉有，春秋時魯國人，孔子弟子之一，曾為魯國貴族季孫氏的家臣，幫助季氏改進賦稅制度，增加財政收入，孔子批評他不應替季氏聚斂，號召學生鳴鼓而攻之。冉求的政治才幹非常突出，曾受到孔子的稱讚，是孔門以政事著稱的弟子。在周敬王三十六年（前484年）魯郊之戰中，為魯左師帥，率左師以長矛突入齊軍，齊軍敗逃。 公西赤（前509—？）：春秋末魯人，姓公西，名赤，字子華，又稱公西華，孔子弟子。志向遠大，常與孔子討論國家大事，表示願意從政。孔門中公西赤以通禮儀、應賓客而見長。 門人：指門生弟子。 高第：指門人弟子中才能優越而品第高的優秀者。 令尹子文（生卒年不詳）：令尹，楚國官名，相當於宰相之職。子文姓斗，名彀（gòu）於（wū）菟（tú），字子文。《論語》記載楚國的令尹子文三次被任命為令尹，不露高興的顏色；三次被免職，也不露怨恨的樣子。 陳文子（生卒年不詳）：姓陳名須無，齊國大夫。《論語》記載齊國大夫崔杼（zhù）殺了齊莊公，陳文子有四十匹馬捨棄不要，離開齊國。子張曾問陳文子為人，孔子認為他「清矣」，但認為他的行為「未知，焉得仁」。但《左傳》則沒有記載陳文子離開齊國，卻記載了兩年後他任齊相，曾與慶封等人參加宋向戍的諸侯弭兵之會。
[2]彘（zhì）：豬。
[3]魏武：即曹操。曹丕即位後追封曹操為魏武帝。
[4]糾（？—前685年）：春秋時齊襄公的弟弟。因與公子小白爭奪君位，失敗被殺。管仲輔佐公子糾與公子小白（即齊桓公）爭位，但事情失敗，公子糾被殺，管仲被囚。鮑叔牙知道管仲賢能，竭力向齊桓公舉薦，管仲被齊桓公任為上卿，輔佐國政。
[5]杜牧（803—852年）：唐代文學家。字牧之，號樊川，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東北）人。在詩、賦、古文上有成就，對後世產生深遠影響。有《樊川文集》傳世。 高：指西漢高祖劉邦。 光：指東漢光武帝劉秀。 匱（guì）：柜子，後作「櫃（櫃）」。 挈（qiè）：用手提著。
[6]佐命：輔佐帝王創業。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孔子談到仁的時候，非常莊重，認為子路、冉求、公西赤這些門人中的高徒，以及楚國令尹子文、陳文子這些諸侯中的賢大夫，都夠不上仁的資格，而唯獨稱讚管仲的仁德，難道不是因為他輔佐齊桓公，對百姓有過大功嗎？齊桓公的行為就像豬狗一樣，管仲不覺得羞恥還去輔佐他，因為管仲知道，如果沒有齊桓公，百姓就不可能得到拯救。漢末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如果不是具有雄才大略的人就不能拯救百姓。那麼，荀彧捨去魏武帝曹操，他還能輔佐誰呢？齊桓公之時，周王朝雖然衰落，但還沒像建安初年那樣混亂。建安初年，天下大亂，漢王室沒有一寸土地，沒有一個百姓。荀彧輔佐魏武帝曹操使漢朝興復，舉賢任能，訓練軍隊，出謀劃策，征伐四方，戰無不勝，從弱小變得強大，變亂世為治世，占有十分之八的天下，他的功勳怎麼會排在管仲之後！管仲不能為公子糾而死，荀彧卻能為漢王朝盡忠而死，他的仁德又在管仲之上了。但杜牧卻認為：「荀彧勸魏武帝曹操攻取兗州時，把他比做漢高祖劉邦和漢光武帝劉秀，官渡之戰時勸阻曹操退回許都，把這次戰役比做楚漢之爭，等到大事告成，才想留下盡忠漢朝的美名，這就好像是教盜賊去挖牆破櫃而不同盜賊一起分贓，怎能說他不是盜賊！」我認為孔子說「文采勝過質樸就顯得虛浮」，即是指凡歷史學家，記載前人的言論，都會加以修飾。而把魏武帝曹操比做西漢高祖劉邦、東漢光武帝劉秀，把官渡之戰比做楚漢相爭，這只是史學家修飾過的文字，難道是荀彧親口說的？根據這些話來貶低荀彧，是冤枉他了。而且假如曹操做了皇帝，荀彧就是開國功臣，會得到與蕭何一樣的賞賜。荀彧不貪圖開國元勛這樣的榮耀和富貴，而用生命來沽名釣譽，這怎麼會是人之常情！
【原文】
十八年夏五月丙申，以冀州十郡封曹操為魏公，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又加九錫：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袞冕之服，赤舃副焉；軒縣之樂，六佾之舞；朱戶以居；納陛以登；虎賁之士三百人；、鉞各一；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珪、瓚副焉[1]。
【注文】
[1]冀州十郡：即河東、河內、魏郡、趙國、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十個郡國。 大輅（lù）：古代帝王的坐車。 戎輅：又稱革輅。皇帝乘用的主要車輛之一，與玉輅、金輅、象輅、木輅合稱皇帝「五輅」。 玄牡：古代祭天地所用的黑色公牛。 袞（gǔn）冕：袞衣和冕。是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禮服和禮冠，為皇帝王公貴族在祭天地、宗廟等重大慶典活動時穿戴的正式服裝。 赤舃（xì）：紅色的鞋子。舃，鞋子。 軒縣：諸侯陳列樂器，是三面懸掛，稱軒縣。 六佾（yì）：古代諸侯享用樂舞的規格。舞者分六列，每列六人，執翟雉之羽而舞。 納陛：古代君主賜給有特殊功勳的貴族、功臣的「九錫」之一。納陛，本為皇帝專用，意為鑿殿基為登升的台階，納之於屋檐下，使尊者不露而升。 （fū）：鍘刀，古代用於斬人的刑具之一。 鉞（yuè）：古代兵器，青銅製，像斧，比斧大，圓刃可砍劈。 彤弓、彤矢：用赤色漆的弓和矢。古代君主用來賞賜有戰功的諸侯或大臣，以示榮寵。 玈（lú）弓、玈矢：黑色的弓箭。 鬯（chàng）：古代祭祀用的酒，用鬱金草釀黑黍而成。 卣（yǒu）：古代一種盛酒的器具，口小腹大，有蓋和提梁。 瓚（zàn）：古代祭祀用的一種像勺子的玉器。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夏季五月丙申（初十日），把冀州所屬的十郡作為曹操的封地，封他為魏公，仍然以丞相兼任冀州牧。又給他加九錫：大輅車、戎輅車各一輛，每輛車黑色雄馬各四匹；帝王用的袞袍、冠冕，加上紅色的禮鞋；諸侯王用的三面懸掛的樂器和三十六人組成的六佾歌舞方陣；住宅的大門可以漆成紅色；可以從台階走到殿上；虎賁衛士三百人；象徵權威的兵器、鉞各一柄；紅色的弓一把，紅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把，黑色的箭一千支；祭祀用的美酒一卣，並配有玉圭和玉勺。
【原文】
秋七月，魏始建社稷、宗廟。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秋季七月，魏國開始建立祭祀天地的社稷和祭祀祖先的宗廟。
【原文】
冬十一月，魏初置尚書、侍中、六卿[1]。以荀攸為尚書令，涼茂為僕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弈、何夔為尚書，王粲、杜襲、衛覬、和洽為侍中，鍾繇為大理，王修為大司農，袁渙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陳群為御史中丞[2]。
【注文】
[1]六卿：曹魏以郎中令、太僕、大理、大農、少府、中尉為六卿。
[2]毛玠（？—216年）：字孝先，陳留平丘（今河南封丘）人。東漢末年為縣吏，投奔曹操後任治中從事，建議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為丞相東曹掾，與崔琰掌管選舉，多選清正廉潔之士。後歷任右軍師、尚書僕射等職。崔琰被殺後，毛玠心懷不平，遭誣陷下獄，被免黜。 常林（生卒年不詳）：字伯槐，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東漢末年避亂上黨，後依附河間太守陳延。並（bīng）州刺史梁習把常林推薦給曹操，歷任南和縣令、博陵太守、幽州刺史、丞相東曹屬、尚書等職，皆有政績。魏文帝曹丕時任少府、大司農，封樂陽亭侯。魏明帝即位後，任光祿勛太常，進封高陽鄉侯。常林節操清峻，不畏權貴，卒後贈驃騎將軍，諡貞侯。 徐弈（？—219年）：字季才，東莞（今山東沂水）人。東漢末年避亂江東，後歸本郡，被曹操任為司空掾屬，隨曹操西征馬超。以任丞相長史留守西京，鎮撫關中。後歷任雍州刺史、魏郡太守、留府長史、尚書令、中尉、諫議大夫等職。徐弈勤政敢諫，以忠亮峻嚴著稱。 何夔（kuí）（生卒年不詳）：字叔龍，陳郡陽夏（jiǎ）（今河南太康）人。東漢末年避亂淮南。東漢建安三年（198年）被曹操任為司空掾屬，遷長廣太守，招降當地豪傑三千餘家。後歷任丞相東曹掾、樂安太守、尚書僕射、太子太傅，所到皆有政績。魏明帝時封成陽亭侯。卒後諡靖侯。 杜襲（生卒年不詳）：字子緒，潁（yǐng）川郡定陵縣（今河南舞陽北）人。東漢末年避亂荊州，建安初回家鄉，曹操任為西鄂長，有政績，遷丞相軍祭酒、侍中、丞相長史、駙馬都尉。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隨曹操征張魯，留關中鎮撫諸軍。魏文帝時為督軍糧御史、尚書，封武平亭侯。魏明帝時任曹真和司馬懿的軍師、太中大夫，晉封平陽鄉侯。卒後諡定侯。 和洽（生卒年不詳）：字陽士，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西）人。漢末避居荊州，曹操平定荊州後，任丞相掾屬、侍中、郎中令。曹丕即位後，為光祿勛，封安城亭侯。魏明帝曹叡（ruì）時，晉封西陵鄉侯，勸誡魏明帝省役興農，禁絕浮華之費。 大理：古代官名。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廷尉為大理，漢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復為廷尉。三國之初，各國均置大理，後改稱廷尉。掌刑法審判。 大司農：古代官名。秦置治粟內史，漢初沿置，景帝時改為大農令，武帝時又改稱大司農。掌錢穀、倉儲、鹽鐵、均輸等。 袁渙（生卒年不詳）：字曜卿，陳郡扶樂（今河南太康西北）人。東漢末年避亂江淮間，先後為袁術、呂布部屬，後歸降曹操，歷任沛南部都尉、諫議大夫、丞相軍祭酒、郎中令等職，建議曹操以德義治天下，募民屯田。 御史大夫：古代官名。秦漢時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主管監察、執法以及掌管文書圖籍。西漢時丞相缺位，往往以其遞補，並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合稱三公。後改稱大司空、司空。 御史中丞：古代官名。西漢時設置，為御史大夫的佐職，掌管圖籍秘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御史中丞為事實上的御史台統領，其權極重。北魏改御史中丞為御史中尉。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冬季十一月，魏國開始設置尚書、侍中、六卿等官制。任命荀攸為尚書令，涼茂為尚書僕射，毛玠（jiè）、崔琰（yǎn）、常林、徐弈、何夔為尚書，王粲、杜襲、衛覬（jì）、和洽為侍中，鍾繇為大理，王修為大司農，袁渙為郎中令、行使御史大夫的職權，陳群為御史中丞。
【原文】
十九年春三月，詔魏公操位在諸侯王上，改授金璽、赤紱、遠遊冠[1]。
【注文】
[1]紱（fú）：古代系印紐的絲繩。 遠遊冠：古代冠名，古代男子首服。冠有三梁，有展筒，以金附蟬，黑介幘，青，為王公及上等朝臣所戴。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九年（214年）春季三月，漢獻帝下詔使魏公曹操位居諸侯王之上，授予金璽、赤紱、遠遊冠。
【原文】
二十一年夏五月，進魏公操爵為王。秋八月，魏以大理鍾繇為相國[1]。
【注文】
[1]相國：古代官名，即宰相。封建官制中最高官職，廢置不常。漢代設相國時少，而設丞相時多。魏晉以後，設相國比設丞相更為隆重，但也不常設。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夏季五月，封魏公曹操為王。秋季八月，魏王任命大理鍾繇為相國。
【原文】
二十二年夏四月，詔魏王操設天子旌旗，出入稱警蹕[1]。
【注文】
[1]警蹕（bì）：古代帝王出入時，於所經路途侍衛警戒，清道止行，謂之「警蹕」。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夏季四月，漢獻帝下詔允許魏王曹操使用天子專用的旌旗，同天子一樣出入稱「警蹕」。
【原文】
六月，魏以軍師華歆為御史大夫[1]。冬十月，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2]。魏以五官中郎將丕為太子。
【注文】
[1]華歆（xīn）（157—231年）：三國魏初名臣。字子魚，平原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因品德高尚名聞當世。漢末為豫章太守，依附孫策後被待為上賓，曹操征為議郎，後代替荀彧為尚書令。魏國建立，歷官司徒、太尉。華歆極受寵信，前後賞賜，諸臣莫及。而華歆淡於財利，受賜財物悉贈親友，奴婢則皆放為良人。家業清貧，內無餘財。
[2]旒（liú）：古代帝王禮帽前後懸垂的玉串。 金根車：車名。帝王乘用的車子。因飾以金，故名為金根車。 五時副車：古代隨從帝王車駕的五色副車。有五色安車、五色立車各一，皆駕四馬。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六月，魏王任命軍師華歆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漢獻帝詔命魏王曹操戴有十二串旒的王冠，乘坐金根車，以六匹馬駕駛，設五色副車。魏王立五官中郎將曹丕為太子。
【原文】
二十四年秋七月，詔以魏王操夫人為王后。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秋季七月，漢獻帝下詔封魏王曹操的夫人為王后。
【原文】
冬十二月，魏王操表孫權為票騎將軍，假節，領荊州牧，封南昌侯[1]。權遣校尉梁寓入貢，又遣朱光等歸，上書稱臣於操，稱說天命[2]。操以權書示外曰：「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侍中陳群等皆曰：「漢祚已終，非適今日[3]。殿下功德巍巍，群生注望，故孫權在遠稱臣[4]。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正大位，復何疑哉！」操曰：「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5]。」
【注文】
[1]孫權（182—252年）：字仲謀，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早年隨其兄孫策平定江東，孫策死後繼承其事業，在張昭、周瑜、程普等人輔助下，統治江東，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與曹操作戰。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與劉備結盟，在赤壁大敗曹操，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殺關羽，取得荊州。曹丕稱帝後，孫權向魏國稱臣，被封為吳王。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命陸遜統軍迎擊劉備，在夷陵以火攻大敗蜀軍。三國吳黃龍元年（229年）稱帝，建都武昌，國號吳。孫權統治江東五十多年，對內實行屯田，發展經濟，開發邊疆，但賦稅繁重，刑罰嚴酷；對外與魏、蜀時戰時和，擇利而變。
[2]梁寓（生卒年不詳）：字孔儒，吳國人，初被孫權任為校尉。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孫權通好曹操，他奉使進貢，曾被曹操闢為掾，不久南歸。 天命：古代人把天看作神，天命指上天的意志。
[3]陳群（？—236年）：字長文，潁川許昌（今河南許昌）人。初為劉備別駕，後歸曹操，任司空掾。後以司徒掾舉高第，為治書侍御史，轉參丞相軍事。魏國建立，遷為御史中丞。曾建議選任官吏，實行九品中正制。魏明帝時任司空，錄尚書事。三國魏太和三年（229年）與劉劭等人奉詔修訂魏國法令，主張恢復肉刑。 漢祚（zuò）：漢朝。祚，封建時代指皇位。
[4]殿下：古代對諸侯王、太子、諸王的尊稱。
[5]周文王（生卒年不詳）：商末周族領袖。名姬昌，周武王之父。居岐山之下，曾被商紂囚於羑（yǒu）里（今河南湯陰）。後獲釋，為西方諸侯之長，稱西伯，建都於豐（今陝西西安長安區灃河西），國勢強盛。其子武王起兵伐紂滅商，建立西周王朝。周文王雖為周代建立奠定基礎，但並未推翻商朝，其子周武王滅商稱王，所以曹操說「吾為周文王」。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冬季十二月，魏王曹操上表舉薦孫權為驃騎將軍，授予符節，兼任荊州牧，封南昌侯。孫權派校尉梁寓入朝進貢，又把被吳軍俘虜的朱光等人送回魏國，上書向曹操稱臣，勸曹操順應天命稱帝。曹操把孫權的書給大臣將領們看，說：「這小子要把我放在火爐上烤嗎？」侍中陳群等人都說：「漢朝的統治早已結束，不只是在今天。您的功德像高山一樣巍峨，眾望所歸，所以孫權雖然遠在江東也向您稱臣。這是上天意志在人間的反應，所以大家都異口同聲，您現在正應該稱帝，還猶豫什麼！」曹操說：「如果天命真的在我曹氏，我還是做周文王吧。」
【原文】
臣光曰：教化，國家之急務也，而俗吏慢之[1]。風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2]。夫惟明智君子，深識長慮，然後知其為益之大而收功之遠也。光武遭漢中衰，群雄糜沸，奮起布衣，紹恢前緒，征伐四方，日不暇給，乃能敦尚經術，賓延儒雅，開廣學校，修明禮樂，武功既成，文德亦洽[3]。繼以孝明、孝章，遹追先志，臨雍拜老，橫經問道[4]。自公卿、大夫至於郡縣之吏，咸選用經明行修之人，虎賁衛士，皆習《孝經》，匈奴子弟，亦游太學，是以教立於上，俗成於下[5]。其忠厚清修之士，豈唯取重於紳，亦見慕於眾庶；愚鄙污穢之人，豈唯不容於朝廷，亦見棄於鄉里[6]。自三代既亡，風化之美，未有若東漢之盛者也。及孝和以降，貴戚擅權，嬖倖用事，賞罰無章，賄賂公行，賢愚渾殽，是非顛倒，可謂亂矣[7]。然猶綿綿不至於亡者，上則有公卿大夫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之徒面引廷爭，用公義以扶其危，下則有布衣之士符融、郭泰、范滂、許邵之流，立私論以救其敗，是以政治雖濁而風俗不衰，至有觸冒鉞，僵仆於前，而忠義奮發，繼起於後，隨踵就戮，視死如歸[8]。夫豈特數子之賢哉？亦光武、明、章之遺化也。當是之時，苟有明君作而振之，則漢氏之祚猶未可量也。不幸承陵夷頹敝之餘，重以桓、靈之昏虐，保養奸回，過於骨肉，殄滅忠良，甚於寇讎，積多士之憤，畜四海之怒[9]。於是何進召戎，董卓乘釁，袁紹之徒，從而構難，遂使乘輿播越，宗廟丘墟，王室盪覆，烝民塗炭，大命隕絕，不可復救[10]。然州郡擁兵專地者，雖互相吞噬，猶未嘗不以尊漢為辭。以魏武之暴戾強伉，加有大功於天下，其蓄無君之心久矣，乃至沒身不敢廢漢而自立，豈其志之不欲哉？猶畏名義而自抑也。由是觀之，教化安可慢，風俗安可忽哉？
【注文】
[1]教化：儒家倡導的治國安民的政治主張。用政教風化和教育感化的方法改變人心風俗。
[2]風俗：社會上長期傳承而形成的風尚、習俗等。
[3]布衣：指普通百姓、平民。 經術：漢代及後世對經學的別稱。
[4]孝明：即漢明帝劉莊（28—75年），光武帝劉秀第四子。東漢中元二年（57年）即位，勤於理政，嚴明法令，禁止外戚封侯干政，防範貴戚功臣。提倡儒學，在京師為貴族官僚子弟設立學校；派遣竇固、耿忠等擊敗匈奴，經營西域；派王景主持修治黃河、汴渠，招撫流民，重視農業生產，東漢進入了繁榮期。由於他在位期間，遵奉光武帝舊制，東漢王朝得以穩定發展，章帝劉炟繼承其政策，史稱「明章之治」。 孝章：即漢章帝劉炟（dá）（56—88年），漢明帝第五子。東漢永平三年（60年）立為皇太子，東漢永平十八年（75年）即位。在位期間，廢除繁刑苛法，減輕徭賦，招徠流民，促進農業發展；愛好儒術，東漢建初四年（79年）召集白虎觀會議，討論五經同異，抬高讖（chèn）緯之學的地位，使儒家經典讖緯神學化；招撫羌、哀牢夷等少數民族，任用班超經營西域。然而章帝寬待外戚，開東漢外戚專政之始。 遹（yù）：遵循繼承。
[5]《孝經》：儒家經典之一。託名於孔子與學生曾參問答之言，論述封建孝道，宣傳宗法思想。今本十八章，作者說法不一，多以為孔門後學所撰。 太學：古代大學，是設在京師的全國最高學府。
[6]（jìn）紳（shēn）：同「縉紳」。古代稱有官職的或做過官的人。縉紳，原意是紅色的帶子，用來插「笏」。「笏」是古代群臣朝見時手中所持的窄長板，稱手板或笏板，用來記事或比畫。
[7]孝和：即漢和帝劉肇（79—105年）。章帝子。十歲繼帝位。竇太后臨朝聽政，其兄竇憲等專政，出兵征伐匈奴、羌及西域諸國。東漢永元四年（92年），宦官鄭眾定計捕殺竇氏兄弟及其黨羽，鄭眾因功為大長秋，封鄛（cháo）鄉侯，參與朝政，開始了東漢外戚、宦官交替專政的政局。從此東漢王朝逐漸衰落。 嬖（bì）幸：被寵愛的人，常指姬妾、倡優、侍臣等。
[8]袁安（？—92年）：東漢大臣。字邵公，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歷仕漢明帝、章帝、和帝三朝。初舉孝廉，為陰平長、任城令，政令嚴明。漢明帝時歷任楚郡太守、河南尹、太僕、司徒、司空等，斷獄公平，名重京師。東漢和帝時，外戚竇憲兄弟專權，他多次彈劾。袁安後裔世代高官，為東漢著名世家大族。 楊震（？—124年）：東漢大臣。字伯起，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南）人。名門世家出身，博覽群經，有「關西孔子」之稱。五十歲出仕，歷任荊州刺史、東萊太守、司徒、太尉等職。為官廉潔，多次上書反對外戚、宦官專權，遭宦官誣告免官、自殺。後裔多任高官，「弘農楊氏」成為東漢中後期的世家大族。 李固（94—147年）：東漢名士。字子堅，漢中南鄭（今陝西漢中）人。少好學，曾遊學洛陽太學。東漢陽嘉二年（133年）為議郎，力陳外戚、宦官專權弄勢之弊，建議大將軍梁商整肅朝綱。東漢永和年間，為荊州刺史、泰山太守、將作大匠、大司農，招撫起義軍，指斥官僚侵害百姓。沖帝即位後，任太尉、錄尚書事，為梁冀所忌恨，被免官入獄，後被殺。 杜喬（？—147年）：東漢大臣。字叔榮，河內林慮（今河南林州）人。出生於官宦之家。初為楊震屬吏，後任南郡太守、東海國相、侍中、太子太傅、大司農、太尉。漢順帝、桓帝時，外戚梁冀專權，杜喬彈劾梁冀及其黨羽，遭到忌恨。桓帝時遭梁冀誣陷，下獄而死。 陳蕃（？—168年）：東漢大臣。字仲舉，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北）人。少有大志，舉孝廉，為郎中，後歷任樂安太守、尚書令、太尉、太傅等，封高陽鄉侯。為官清廉，不畏權貴，反對宦官專權，被宦官嫉恨。東漢靈帝時，與大將軍竇武謀誅宦官，事情泄露，兵敗被殺。 李膺（yīng）（110—169年）：東漢名士。字元禮，潁川襄城（今河南襄城）人。歷官青州刺史、蜀郡太守、度遼將軍、河南尹等。桓帝時為司隸校尉，與太學生首領郭泰等結交，反對宦官專權，聲名很高。東漢延熹九年（166年），遭宦官陷害，被捕入獄，釋放後禁錮終生。東漢靈帝時外戚竇武執政，任長樂少府，與陳蕃等密謀誅戮宦官失敗，死於獄中。 符融（生卒年不詳）：東漢名士。字偉明，陳留浚儀（今河南開封）人。初為都官吏，後游太學，師從少府李膺，不應州郡公府舉薦。漢桓帝黨錮事起，被禁錮，鬱鬱而終。 郭泰（128—169年）：東漢名士。字林宗，太原介休（今山西介休）人。早年家境貧寒，好學，博通典籍。遊學洛陽時，與李膺等友善，成為太學生首領，名震京師。後歸鄉里，拒絕朝廷徵召。漢桓帝時，黨錮之禍起，閉門授徒數千人，後卒於家。 范滂（pāng）（137—169年）：東漢名士。字孟博，汝南征羌（今河南漯河郾城區）人。初為清詔使，遷光祿勛主事、汝南太守，范滂剛正無私、抑制豪強，反對宦官，整頓風俗。東漢延熹九年（166年），因黨錮之禍被捕入獄，次年釋放。東漢建寧二年（169年）再次被宦官誣陷被逮，死於獄中。
[9]陵夷：衰落，敗落。 殄（tiǎn）滅：消滅，滅絕。
[10]何進（？—189年）：字遂高，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東漢皇室外戚。漢靈帝時，其同父異母妹被選入皇宮，得寵於靈帝，何進以此拜為郎中，升任虎賁中郎將，出任潁（yǐng）川太守。東漢光和三年（180年），其妹由貴人立為皇后，何進被征入朝，得任侍中、將作大匠、河南尹。東漢中平元年（184年），黃巾大起義爆發，拜大將軍，率左右羽林五營兵馬駐屯都亭，拱衛京師。靈帝去世，以擁立少帝劉辯有功，錄尚書事，得以專斷朝政。東漢光熹元年（189年），與袁紹等謀劃盡誅宦官，因其妹何太后阻撓而猶豫不決，反被宦官張讓等矯詔殺死。 乘（shèng）輿（yú）：皇帝的代稱。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教化是國家最重要的任務，但是平庸無能的官吏怠慢它；風俗是天下的大事，但是平庸的君主卻忽視它。只有明智的君子，經過深思熟慮，才知道教化、風俗益處很大，影響深遠。光武帝在西漢衰亡、群雄並起的時代，從平民中崛起，恢復西漢的事業，征伐四方，每天都很繁忙，沒有閒暇時間，但還能推崇儒家經術，以賓客之禮聘請知名人士，興辦學校，講習禮樂，武功完成，文德也普遍推行。漢明帝、漢章帝繼位以後，遵從漢武帝的遺志，親自到辟雍拜見有學問的儒士，向老師請教經義。上自公卿、大夫，下至郡縣官吏，都選用通曉經術、品行端正的人。虎賁衛士都學習《孝經》，匈奴貴族的子弟也都來太學遊學，因此，朝廷推行教化，社會上就會形成風俗。忠厚、清廉、作風正派的人，不僅受到士大夫的重視，也被百姓仰慕。昏庸、卑鄙、邪惡的人，不僅不能被朝廷容納，也被鄉里人鄙棄。自從夏商周三代滅亡以後，社會風氣之好，就沒有像東漢那樣興盛的。但是，漢和帝以後，外戚專權，宦官、奸佞小人得勢，賞罰沒有標準，賄賂公行，用人賢能和愚劣不分，是非顛倒，可以說社會已經十分混亂了。然而東漢王朝仍能苟延殘喘，沒有滅亡，原因在於上有公卿、大夫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等人在朝廷上據理力爭，用公義來挽救危局；在下有平民中的清高知名人士符融、郭泰、范滂、許邵之輩，在民間製造輿論來抨擊腐敗，矯正社會風氣，因此，政治上雖然黑暗，但好的社會風氣還沒有衰敗。以至有人甘願冒著被誅殺的危險去與邪惡勢力作鬥爭，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忠義之士更加奮不顧身，前赴後繼，視死如歸。這難道只是幾個忠義之士起的作用嗎？也是光武帝、明帝、章帝的教化產生了作用。當時，假如有賢明的君主振作起來，那麼漢朝的帝統氣數還是無法估量的。不幸的是，經過東漢中葉國勢衰敗之後，又加上漢桓帝、漢靈帝的昏庸殘暴，他們保養奸邪，勝過骨肉親人；屠殺忠良之士，勝過對待仇敵；士大夫的憤怒和百姓的怨恨都匯集在一起。於是何進招來董卓進京誅殺宦官，董卓趁機把持政權，袁紹等人藉此起兵討伐董卓，從而使得天子流亡，宗廟荒廢，王室動盪傾覆，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漢朝的統治崩潰，無法挽救。然而州郡擁兵割據的人，相互吞併，還都以尊崇漢室為號召。即使像魏武帝曹操那樣殘暴專橫，功勳卓著，早已不把天子放在眼中，卻至死沒敢廢掉漢獻帝，自己稱皇帝，難道他不想當皇帝嗎？這還是因為他顧忌君臣名義而克制了自己的欲望。由此看來，教化怎麼能輕視，風俗怎麼能忽視呢？
【原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春正月，武王至洛陽，庚子，薨[1]。王知人善察，難眩以偽。識拔奇才，不拘微賤，隨能任使，皆獲其用。與敵對陳，意思安閒，如不欲戰然，及至決機乘勝，氣勢盈溢。勳勞宜賞，不吝千金，無功望施，分豪不與[2]。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對之流涕，然終無所赦。雅性節儉，不好華麗，故能芟刈群雄，幾平海內[3]。
【注文】
[1]魏文帝：即曹丕（187—226年），三國時魏國創建者。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字子桓，曹操次子。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任五官中郎將，副丞相。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立為魏王太子。曹操去世後，襲為魏王，繼任丞相。以陳群為尚書，立九品官人法，改革選舉。東漢延康元年（220年）十月，代漢稱帝，建都洛陽，國號魏，改元黃初。曾三次征吳無功。卒諡文帝。 黃初元年：即公元220年。黃初：魏文帝曹丕的年號，自公元220年至226年，共七年。
[2]分豪：分毫。
[3]芟（shān）刈（yì）：殺戮、蕩平。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春季正月，魏武王曹操到達洛陽，庚子（二十三日）去世。魏武王曹操善於識別人才，洞察世事，很難被假象所迷惑。選拔人才，即使出身貧賤、地位低下，也能破格錄用，根據他們的才能加以任用。在戰場上和敵人對陣，態度從容，好像不願打仗，可是一旦策略已定，就能當機立斷，乘勝追擊，充滿氣勢。對於有功勳應該賞賜的人，不惜千金；對於沒有功勞而希望賞賜的人，分文不給。執法嚴峻，犯法者必殺，有時對著犯人痛哭流淚，但最終也不赦免。性情風雅，生活節儉，不喜歡奢華，所以能夠消滅各地割據勢力，幾乎統一了全國。
【原文】
是時太子在鄴，軍中騷動，群僚欲秘不發喪。諫議大夫賈逵以為事不可秘，乃發喪[1]。或言宜易諸城守，悉用譙沛人。魏郡太守廣陵徐宣厲聲曰：「今者遠近一統，人懷效節，何必專任譙沛，以沮宿衛者之心[2]。」乃止。青州兵擅擊鼓，相引去，眾人以為宜禁止之，不從者討之。賈逵曰：「不可。」為作長檄，令所在給其稟食。鄢陵侯彰從長安來赴，問逵先王璽綬所在[3]。逵正色曰：「國有儲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問也。」凶問至鄴，太子號哭不已。中庶子司馬孚諫曰：「君王宴駕，天下恃殿下為命[4]。當上為宗廟，下為萬國，奈何效匹夫孝也！」太子良久乃止，曰：「卿言是也。」時群臣初聞王薨，相聚哭，無復行列。孚厲聲於朝曰：「今君王違世，天下震動，當早拜嗣君，以鎮萬國，而但哭耶！」乃罷群臣，備禁衛，治喪事。群臣以為太子即位，當須詔命。尚書陳矯曰：「王薨於外，天下惶懼[5]。太子宜割哀即位，以系遠近之望。且又愛子在側，彼此生變，則社稷危矣。」即具官備禮，一日皆辦。明旦，以王后令，策太子即王位，大赦。漢帝尋遣御史大夫華歆奉策詔，授太子丞相印綬、魏王璽紱，領冀州牧。於是尊王后曰王太后。
【注文】
[1]諫議大夫：古代官名。秦初置諫大夫，屬郎中令，無定員，掌管議論。漢武帝時沿置諫大夫，屬光祿勛。東漢光武帝復置諫議大夫，秩六百石，掌侍從顧問、參謀諷議。 賈逵（174—228年）：字梁道，河東襄陵人（今山西臨汾）。初為郡吏，遷絳邑長，郭援攻河東郡，賈逵堅守城池，設計取勝。後舉茂才，為澠池令，擊敗並（bīng）州刺史高幹部將張琰（yǎn）。後被曹操重用，任為弘農太守、丞相主簿、諫議大夫，與夏侯尚並掌軍計。魏文帝曹丕即位後，歷任鄴縣令、魏郡太守、豫州刺史，因功封關內侯。賈逵率軍征吳，打敗吳將呂范，封建威將軍。魏明帝時奉命統軍伐吳，曹休在夾石被吳軍打敗，賈逵設計將其救出。贈諡「肅侯」。
[2]徐宣（？—236年）：字寶堅，廣陵海西（今江蘇灌南縣）人。初為廣陵太守陳登屬吏，參與鎮壓本郡民眾起義。後歸附曹操，受器重，任齊郡太守，曹操西征馬超，留其統率諸軍。魏文帝曹丕即位後，歷任御史中丞、司隸校尉、散騎常侍等，賜爵關內侯。魏明帝曹叡（ruì）時，任尚書左僕射、侍中、光祿大夫，直言勸諫魏明帝不要過分奢侈。徐宣歷仕曹魏三帝，深受信任，為託孤寄命的柱石之臣。死後諡曰「貞侯」。
[3]鄢（yān）陵：古縣名。西漢設置縣，治所在今河南鄢陵縣境內。漢至北魏屬潁（yǐng）川郡。
[4]中庶子：古代官名。秦漢至魏晉南朝、北魏、北齊皆置，魏以前為國君屬官，魏以後為太子屬官。東漢時置五人，職如侍中，掌侍從左右，贊導眾事，顧問應對等。 司馬孚（180—272年）：字叔達，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司馬懿之弟。初為曹植文學掾，遷太子中庶子。魏文帝時任中書郎、黃門侍郎、清河太守等職，封關內侯。魏明帝即位後任度支尚書、尚書令，積極防禦蜀國的侵犯。齊王曹芳即位後，協助司馬懿誅殺曹爽，率軍抵禦吳、蜀的進攻，為鞏固司馬氏政權立下汗馬功勞。司馬懿執政後，他逐漸引退，不參與司馬氏廢立魏帝之事。司馬炎稱帝後，他備受尊崇，封安平王，但他至死仍以魏臣自稱。 宴駕：指帝王之死。 殿下：漢代以後對諸侯王、太子、諸王的尊稱。
[5]陳矯（？—237年）：廣陵東陽（今江蘇盱眙東南）人，字季弼。早年避亂江東，謝絕孫策和袁術的聘請，後為廣陵太守陳登的功曹。東漢建安五年（200年）赴許都勸說曹操出兵擊破孫策，為陳登解圍。不久歸附曹操，歷任司空掾屬、樂陵太守、丞相長史、魏郡太守、尚書等職。曹丕稱帝後，封高陵亭侯，遷尚書令。魏明帝曹叡時，任侍中、光祿大夫、司徒，封東鄉侯。三國魏景初元年（237年）病死。
【譯文】
這時，太子曹丕在鄴城，洛陽城中的軍隊騷動不安，大臣們想對曹操去世的消息，保持秘密，暫不發布。諫議大夫賈逵認為不能保密，於是才公開發喪。有人說應該把各城守將換成譙縣人和沛國人。魏郡太守廣陵人徐宣大聲說：「現在遠近各地都歸於曹氏統治，人人都懷有盡忠效勞之心，何必專用譙縣人和沛國人，來阻止這些守衛將士的效忠之心。」這才沒有更換守城將士。青州兵擅自擊鼓，相互招引離開，眾人認為應該下令禁止，對不服從命令的進行討伐。賈逵說：「不能這樣。」他寫了一篇很長的文告，命令各地為出走的青州兵提供糧食。鄢陵侯曹彰從長安來奔喪，問賈逵魏王的印璽在哪裡。賈逵嚴肅地說：「魏國有太子，先王的印璽在哪裡，不是您應該問的。」曹操去世的消息傳到鄴城，太子曹丕大哭不止，中庶子司馬孚勸他說：「先王去世，天下人都聽從殿下您的號令。您應當上為宗廟著想，下為天下百姓考慮，怎能效法普通百姓那樣盡孝呢！」曹丕哭泣很久才停止，說：「你說得對。」當時大臣們剛剛聽到曹操去世的消息，就聚在一起大哭，朝廷行列都亂了。司馬孚在朝堂上大聲說：「現在魏王去世，天下震動，我們應當及早拜立繼位的新君主，來鎮撫天下，怎麼能只是痛哭呢！」於是令大臣們退朝，加強宮廷警衛，辦理喪事。大臣們認為太子繼位，應當有天子的詔令。尚書陳矯說：「魏王在外去世，天下驚惶不安，太子應該節哀即位，來安定人心。況且又有魏王的愛子曹彰正守在靈柩旁邊，如果他發生政變，國家就危險了。」當即召集百官，安排即位典禮，一日之內就把事情辦完了。第二天早晨，用王后的命令，命太子曹丕繼位為魏王，大赦天下罪犯。漢獻帝不久就派御史大夫華歆送來詔書，授予太子曹丕丞相印綬和魏王印璽、紱綬，仍然兼任冀州牧。於是曹丕就尊稱王后為王太后。
【原文】
二月丁卯，葬武王於高陵。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二月丁卯（二十一日），把魏武王曹操安葬在高陵。
【原文】
秋七月，左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表言：「魏當代漢，見於圖緯，其事眾甚[1]。」群臣因上表勸王順天人之望，王不許。
【注文】
[1]左中郎將：古代官名。兩漢皆置，秩比二千石，掌管左署郎持戟值班，宿衛諸殿門，出充車騎。 太史丞：古代官名。秦代設置，為太史令副貳。漢代為太常屬官，秩二百石，掌管天象曆法、國家祭祀喪娶等事。 李伏、許芝：魏國官吏，引讖（chèn）緯之言勸曹丕稱帝。 圖緯：兩漢時宣揚神學迷信的圖讖和緯書。圖指《河圖》，相傳伏羲氏時，龍馬背負《河圖》出現於黃河，伏羲據此畫成八卦，演為《周易》。緯是演繹附會《易》《書》《禮》《詩》《樂》《春秋》《孝經》經義之書。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秋季七月，左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上表說：「魏應當取代漢，徵兆已經見於河圖和緯書，很多事情都驗證了這一點。」大臣們於是就上表，勸魏王曹丕順應上天的意志，順應臣僚和百姓的願望，稱皇帝，魏王不同意。
【原文】
冬十月乙卯，漢帝告祠高廟，使行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璽綬詔冊，禪位於魏[1]。王三上書辭讓，乃為壇於繁陽，辛未，升壇受璽綬，即皇帝位，燎祭天地、岳瀆，改元，大赦[2]。
【注文】
[1]高廟：宗廟。 張音（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官吏。曾任御史大夫、太常等職。東漢建安二十五年（220年），代漢獻帝持節奉印璽書詔冊，禪位於魏。
[2]繁陽：古地名。在今河南內黃西北。 燎祭：古代祭祀儀式之一。把玉帛、犧牲放在柴堆上，焚燒祭天。 岳瀆：五嶽和四瀆的並稱。泛指天下所有的山川之神。五嶽指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四瀆指長江、黃河、淮河、濟水。 改元：新君即位，改變年號，稱為改元。 大赦：古代赦令的一種。即普赦天下，對所有的罪犯免除或減輕刑罰。始於中國春秋時代，秦漢時已成為盛典。各代皇帝凡遇改元、立太子、日食、封禪、獲得珍禽異獸、平亂開疆、災荒疾病等事，無不舉行大赦。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冬季十月乙卯（十三日），漢獻帝祭祀高祖廟，派代理御史大夫張音持符節，捧著皇帝的璽綬和詔書，讓位給曹丕。曹丕三次上書辭讓，然後在繁陽修築受禪的高壇。辛未（二十九日），曹丕登壇接受皇帝的璽綬，即皇帝位，隨即祭祀天地、五嶽和四瀆，更改年號，大赦全國。
【原文】
十一月癸酉，奉漢帝為山陽公，行漢正朔，用天子禮樂[1]。封公四子為列侯。追尊太王曰太皇帝；武王曰武皇帝，廟號太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2]。以漢諸侯王為崇德侯，列侯為關中侯。群臣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國為司徒，御史大夫為司空。山陽公奉二女以嬪於魏。
【注文】
[1]正朔：正，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正朔就是一年第一天開始的時候。古代改朝換代一般都要頒布新曆法，重定正朔，即改正朔。 禮樂：禮與樂的合稱。禮指中國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等級制的社會規範和道德規範，如飲食的種類和方式、音樂的規格、社會的政治制度、刑罰、道德等。樂指禮儀活動中的詩歌、音樂、舞蹈。古人認為禮樂是鞏固統治秩序、區別尊卑的重要手段。天子、諸侯、卿、大夫、士等所使用的禮樂不同，不得僭越。
[2]廟號：帝王死後，在太廟立室奉祀時的名號。廟號始於商代，止於清朝。從漢朝起，每個朝代的開國皇帝稱為太祖、高祖或世祖，後繼者稱為太宗、世宗等。廟號一般由繼位皇帝議立。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十一月癸酉（初一日），曹丕封漢獻帝為山陽公，仍然使用漢朝的曆法，准許用天子所用的禮樂，封他的四個兒子為列侯。曹丕追封他的祖父魏太王曹嵩為太上皇；追封父親魏王曹操為武皇帝，廟號太祖；尊奉魏王的太后為皇太后。封漢朝的諸侯王為崇德侯，列侯為關中侯。大臣們都按級封爵、升官。將相國改為司徒，御史大夫改為司空。山陽公把自己的兩個女兒送給魏文帝曹丕做妃子。
【原文】
帝欲改正朔，侍中辛毗曰：「魏氏遵舜、禹之統，應天順民。至於湯、武，以戰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時』，《左氏傳》曰『夏數為得天正』，何必期於相反[1]。」帝善而從之。時群臣並頌魏德，多抑損前朝。散騎常侍衛臻獨明禪授之義，稱揚漢美，帝數目臻曰：「天下之珍，當與山陽共之[2]。」
【注文】
[1]《左氏傳》：即《左傳》。原名《左氏春秋》，漢時稱為《春秋左氏傳》。成書於戰國初期的編年體史書，相傳為左丘明所作。記事起於魯隱公元年（前722年），終於魯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並敘及魯悼公四年（前464年）之事，全面記載了春秋時期各國的政治、軍事、外交等方面的活動，保存了大量古代史料。
[2]散騎常侍：古代官名。三國魏國設置，即漢代散騎和中常侍兩種官的合稱。在皇帝左右，掌侍從規諫，以備顧問應對。 衛臻（zhēn）（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尚書右僕射、司徒。字公振，陳留襄邑（今河南睢縣）人。歷官黃門侍郎、戶曹掾、散騎常侍、侍中、吏部尚書。魏明帝曹叡太和四年（230年）拜相，擢尚書右僕射，加侍中。景初元年（237年）免相，遷司空。為相期間，曾智退蜀漢和東吳軍隊對魏國的進攻。死後贈太尉，諡號「敬侯」。
【譯文】
魏文帝想頒布新的曆法，侍中辛毗（pí）說：「魏朝繼承舜、禹的正統，順應天命，合乎民心。至於商湯、周武王，通過武力平定天下，才更改曆法。孔子說『實行夏朝的曆法』，《左傳》說『夏朝的曆法，最符合天地運行的規律』，何必要和他們相反呢！」魏文帝稱讚辛毗說得對，並採納了他的建議。當時大臣們都稱頌魏國的功德，多貶損漢朝。只有散騎常侍衛臻闡明禪讓的大義，稱讚漢朝的美德，魏文帝多次看著衛臻說：「天下的珍寶，我要和山陽公共同享用。」
【原文】
魏明帝青龍二年春三月庚寅，山陽公卒，帝素服發喪[1]。秋八月，孝獻皇帝葬於禪陵。
【注文】
[1]魏明帝：即曹叡（ruì）（204—239年），字元仲，魏文帝曹丕之子，歷封武德侯、齊公、平原王。繼位初期任用曹休、曹真、司馬懿，平定新城太守孟達叛亂。後期委政於曹爽、司馬懿，平定遼東公孫淵勢力。魏明帝為人沉毅斷識，御下嚴厲，但好興土木，大修洛陽宮室，擴充園苑，妨害農業生產。 青龍二年：即公元234年。青龍是魏明帝曹叡年號，即公元233年至237年，共五年。
【譯文】
魏明帝青龍二年（234年）春季三月庚寅（初六日），山陽公去世，魏明帝穿著素服為山陽公發喪。秋季八月，孝獻皇帝被埋葬於禪陵。
* * *
(1) 戊辰：應當為東漢興平二年（195年）十一月戊辰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建安十五年（210年）十二月辛丑朔，無己亥日。
孫氏據江東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孫策、孫權兄弟創建吳國政權的歷程。孫堅是東漢末年討伐董卓的關東協軍將領之一，後被劉表部將黃祖襲殺。其子孫策繼承遺志，在群雄爭戰中發展勢力，不斷壯大。
孫策少有大志，交結豪傑之士，與周瑜友善。孫堅死後，孫策依附袁術，袁術稱帝後與他決裂，在呂范、周瑜、張紘（hóng）、張昭、韓當、黃蓋等人的輔佐下，先後打敗廬江太守陸康、劉繇、嚴白虎、王朗、劉勛等人，太史慈、祖郎等人歸附，占據吳郡、會（kuài）稽、豫章等地區，被袁術、曹操推薦為懷義校尉、折衝校尉、騎都尉、明漢將軍，繼承父爵烏程侯。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孫策在丹徒被吳郡太守許貢的門客刺殺。孫策去世時，已經占據江東大片土地，政權初步建立，但還未鞏固，面臨諸多挑戰。
孫策死後，張昭、呂范、周瑜等人擁立孫權。孫權繼承其兄孫策的事業，重用張昭、周瑜、魯肅、呂蒙等文武大臣，招攬人才。對內平定山越叛亂，消除內患；對外征討鄰近割據勢力，先後打敗廬江太守李術、黃祖等人，擴張勢力。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南征，占領荊州，準備渡江東侵。在周瑜、魯肅等人的建議下，孫權與劉備組成聯軍，共同抵禦曹操，雙方在赤壁對峙。孫劉聯軍利用火攻，打敗曹軍，曹操退回北方，孫權、劉備各自發展自己勢力，奠定了三國鼎立的局面。赤壁之戰後，孫權繼續擴展勢力，命甘寧率軍進攻夷陵，開拓西部疆土。建安十四年（209年），孫權親自率軍圍攻合肥，打敗曹仁。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病卒，孫權以魯肅接任周瑜的職務。建安十七年（212年），孫權遷都秣（mò）陵城，改名為建業。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率軍進攻孫權，臨江而還。之後，吳軍與曹軍屢次交戰，爭奪淮南地區。孫權在建安十九年（214年）、二十年（215年）、二十一年（216年）、二十四年（219年）多次圍攻合肥，均未攻破。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孫權與曹操修好，十月，魯肅卒，呂蒙代領其職。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孫權派呂蒙襲殺關羽，奪取荊州。曹操為籠絡孫權，先後封他為討虜將軍、驃騎將軍、南昌侯。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四月，孫權遷都武昌。七月，劉備親率大軍對吳發動進攻。次年，吳將陸遜在夷陵使用火攻，打敗劉備。黃初二年（221年）八月，孫權向魏國稱臣，魏文帝封孫權為吳王。黃初三年（222年）至六年（225年），魏文帝曹丕屢次親征孫權，均不勝而歸。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孫權稱帝，改元黃龍，正式建立吳政權。
孫權父子經過多年征戰，據有江東地區，對內爭取士家大族的支持，發展生產，對外聯合劉備，抵抗曹操，最後稱帝，正式形成三國鼎立形勢。
夷陵之戰示意圖
【原文】
漢獻帝興平元年。初，孫堅娶錢唐吳氏，生四男策、權、翊、匡及一女[1]。堅從軍於外，留家壽春。策年十餘歲，已交結知名。舒人周瑜與策同年，亦英達夙成，聞策聲問，自舒來造焉，便推結分好，勸策徙居舒，策從之[2]。瑜乃推道南大宅與策，升堂拜母，有無通共。及堅死，策年十七，還葬曲阿[3]。已乃渡江，居江都，結納豪俊，有復仇之志[4]。
【注文】
[1]孫堅（155—191年）：字文台，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初為郡縣吏，武勇剛毅。東漢中平元年（184年），隨朱儁（jùn）、張溫鎮壓黃巾軍，因功為別部司馬，遷議郎。東漢中平四年（187年）任長沙太守，擊敗境內起義軍，封烏程侯。漢靈帝死後，聯合袁術、袁紹討伐董卓，為破虜將軍、豫州刺史，勢力逐漸強大。董卓西遷長安後，孫堅率兵入洛陽，修治漢朝諸陵墓。東漢初平二年（191年）進擊劉表，被劉表部將黃祖射死於峴（xiàn）山。孫權稱帝後追尊為武烈皇帝。 策：即孫策（175—200年），字伯符，東漢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堅長子。少時居壽春，與周瑜關係甚密。孫堅死後，依附袁術。東漢興平元年（194年），袁術以孫堅部曲歸其率領。翌年，率部渡江，掃平當地割據勢力，據吳、會稽等五郡。孫策善於用人，依靠南北地方豪強勢力，在江東創建孫氏政權。後為曹操器重，任討逆將軍，封吳侯。東漢建安五年（200年），曹操和袁紹戰於官渡，他想襲擊許昌，迎接漢獻帝。兵未發，被故吳郡太守許貢門人刺傷而死。 權：即孫權（182—252年）。字仲謀，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早年隨其兄孫策平定江東，孫策死後繼承其事業，在張昭、周瑜、程普等人輔助下，統治江東，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與曹操作戰。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與劉備結盟，大敗曹操於赤壁，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殺關羽，取得荊州。曹丕稱帝後，孫權向魏國稱臣，被封為吳王。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命陸遜統軍迎擊劉備，在夷陵以火攻大敗蜀軍。三國吳黃龍元年（229年）稱帝，建都武昌，國號吳。孫權統治江東五十多年，對內實行屯田，發展經濟，開發邊疆，但賦稅繁重，刑罰嚴酷；對外與魏、蜀時戰時和，擇利而變。 翊（yì）：即孫翊（184—204年）。字叔弼，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權之弟。曾為丹陽太守，後為部將所殺。 匡：即孫匡，孫權之弟，字季佐，繼承孫堅爵位為烏程侯。二十餘歲卒。
[2]舒：古縣名。漢朝設置。治所在今安徽廬江西南。 周瑜（175—210年）：三國時吳國名將。字公瑾，廬江舒縣（今安徽廬江西南）人，出身士族。少年時與孫策為友，後為孫策手下建威中郎將，幫助孫策在江東創立孫氏政權。孫策死後，與張昭同輔孫權，任前部大都督。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率軍南下，他與魯肅聯合劉備，親率吳軍大破曹兵於赤壁。戰後，孫權地位更加鞏固，形成曹、孫、劉三方鼎峙局面。後病死。
[3]曲阿：古縣名。本名雲陽，秦改為曲阿，漢代沿置。三國吳國又改為雲陽，治所在今江蘇丹陽境內。
[4]江都：古縣名。漢改秦廣陵縣為江都縣，三國時廢。治所在今江蘇揚州境內。
【譯文】
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當初，孫堅娶錢塘吳氏為妻，生了孫策、孫權、孫翊、孫匡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孫堅長期在外征戰，把家眷留在壽春。孫策十多歲的時候，就已經交結知名人士。舒縣人周瑜和孫策同歲，也是少年英俊豪邁，聽到孫策的名聲，就從舒縣前來拜訪。兩人一見便推心置腹，結為好友，周瑜勸孫策去舒縣居住，孫策答應了。周瑜就把位於道路南邊的一座大宅院讓給孫策居住，還親自到內堂拜見孫策的母親，兩家在財物上互通有無。孫堅死時，孫策十七歲，他把父親的靈柩送回曲阿安葬。不久，孫策就渡江到江都，結交豪傑，立志要為父親報仇。
【原文】
丹陽太守會稽周昕與袁術相惡，術上策舅吳景領丹陽太守，攻昕，奪其郡，以策從兄賁為丹陽都尉[1]。策以母、弟托廣陵張紘，徑到壽春見袁術，涕泣言曰：「亡父昔從長沙入討董卓，與明使君會於南陽，同盟結好，不幸遇難，勳業不終[2]。策感惟先人舊恩，欲自憑結，願明使君垂察其誠。」術甚奇之，然未肯還其父兵，謂策曰：「孤用貴舅為丹陽太守，賢從伯陽為都尉，彼精兵之地，可還依召募[3]。」策遂與汝南呂范及族人孫河迎其母詣曲阿，依舅氏，因緣召募，得數百人；而為涇縣大帥祖郎所襲，幾至危殆[4]。於是復往見術，術以堅余兵千餘人還策，表拜懷義校尉[5]。策騎士有罪，逃入術營，隱於內廄，策指使人就斬之，訖，詣術謝。術曰：「兵人好叛，當共疾之，何為謝也。」由是軍中益畏憚之。術初許以策為九江太守，已而更用丹陽陳紀[6]。後術欲攻徐州，從廬江太守陸康求米三萬斛，康不與[7]。術大怒，遣策攻康，謂曰：「前錯用陳紀，每恨本意不遂。每若得康，廬江真卿有也。」策攻康，拔之，術復用其故吏劉勛為太守，策益失望[8]。
【注文】
[1]會（kuài）稽：古郡、縣名。即今浙江紹興，春秋時為越國都，秦漢時為山陰縣治所。 吳景（？—203年）：孫堅妻弟，錢塘（今浙江杭州）人，隨孫堅征戰有功，拜騎都尉。孫堅死後，袁術任他為丹陽太守，打敗周昕，收留孫策及其部屬。後被揚州刺史劉繇打敗，依附袁術，任廣陵太守。袁術稱帝後，東歸孫策，被任為揚武將軍。 賁（bēn）：即孫賁（？—219年），吳國宗室。字伯陽，孫堅之侄，少孤，隨孫堅征伐。孫堅死後，依附袁術，擔任豫州刺史、丹陽都尉。隨孫策征廬江太守劉勛、江夏太守黃祖，獲勝後擔任豫章太守，後封都亭侯。
[2]張紘（hóng）（？—211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子綱，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少時遊學京師，後避亂江東，為孫策謀士，隨孫策征討四方。東漢建安四年（199年），被孫策派往許都，曹操留為侍御史。孫策死後，勸曹操善待孫權。後曹操任他為會稽東部都尉，希望能勸降孫權。張紘回江東後任長史，輔佐孫權，與張昭同理政事。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建議孫權定都秣（mò）陵（今江蘇南京），被採納。不久病死。
[3]使君：漢時稱刺史為使君，漢以後對州郡長官尊稱為使君。 從伯：父親的堂兄。
[4]呂范（？—228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子衡，汝南細陽（今安徽太和東南）人。東漢末年避亂壽春，歸附孫策，隨孫策轉戰江東，征討各地，任宛陵令、都督、征虜中郎將。赤壁之戰時，與周瑜等打敗曹操，拜裨將軍，任彭澤太守，駐守柴桑。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任前將軍，率徐盛、全琮等在洞口抵禦曹休的進攻。後拜揚州牧。三國吳黃武七年（228年）卒。 涇縣：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安徽涇縣西北，因青弋江上游稱涇水，縣依水而得名。
[5]懷義校尉：古代官名。位在將軍下。
[6]丹陽：古地名。丹陽湖區及其附近，包括今皖、蘇、浙三省間湖河丘陵地帶的統稱。西漢改鄣郡而置丹陽郡，即以此為名。
[7]陸康（生卒年不詳）：字季寧，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靈帝時任高成令、樂安太守等職，有政績。因上疏勸諫漢靈帝被免官。後任廬江太守，鎮壓境內農民起義。後被孫策圍困，兵敗而死。
[8]故吏：東漢時指被貴戚官僚薦舉、辟用的官吏。故吏與原長官或舉主存在臣屬意識和依附關係。大官僚往往擁有眾多故吏，形成社會政治勢力。故吏一般會為舉主效力，甚而生死相依，患難與共。
【譯文】
丹陽太守會稽人周昕（xīn）與袁術相互敵視，袁術上表朝廷推薦孫策的舅舅吳景任丹陽太守，進攻周昕，奪取丹陽郡，任命孫策的堂兄孫賁為丹陽都尉。孫策把母親和弟弟們託付給廣陵人張紘照顧，自己直接到壽春去見袁術，哭著說：「先父當年從長沙率軍討伐董卓，與您在南陽相會，結為同盟，他不幸中途遇難，沒有完成功業。我感念您對先父的恩情，想投靠您，為您效力，希望您明察我的誠意。」袁術對孫策的表現很驚奇，但是不肯將其父親的軍隊還給他。袁術對孫策說：「我任命你舅舅吳景為丹陽太守，你的堂兄孫賁為丹陽都尉，丹陽是出精兵的地方，你可以回去依靠他們，在丹陽招募軍隊。」孫策就與汝南人呂范和族人孫河迎接他的母親到曲阿，投靠舅舅，乘機招募軍隊，得到幾百人，但遭到涇縣豪強祖郎的襲擊，幾乎被殺。於是又去拜見袁術，袁術將孫堅的舊部一千多人還給他，上表推薦孫策為懷義校尉。孫策的一名騎士犯了罪，逃到袁術的大營，藏在馬廄（jiù）里。孫策派人在馬廄里將他斬首，然後去向袁術謝罪。袁術說：「有些士兵喜歡反叛，我們都痛恨這種人，不用謝罪。」從此以後，軍中更加畏懼孫策。袁術當初答應讓孫策做九江太守，不久卻改用丹陽人陳紀。後來袁術想進攻徐州，向廬江太守陸康借三萬斛大米，陸康不借給他。袁術大怒，派孫策攻打陸康，對他說：「以前我錯用了陳紀為九江太守，經常後悔當初沒有讓你做九江太守。現在如果你能打敗陸康，廬江就真的歸你了。」孫策進攻陸康，奪取了廬江郡，但袁術卻又任命他的舊吏劉勛為太守，孫策對他更加失望。
【原文】
侍御史劉繇有盛名，詔用為揚州刺史[1]。及策攻廬江，繇懼為袁、孫所並，遣將樊能屯橫江，張英屯當利以拒之[2]。術使吳景與孫賁共將兵擊英等。
【注文】
[1]侍御史：古代官名。秦代設置，漢代沿襲。秩六百石，負責公卿奏事、糾察百官、審訊案件，出使州郡，巡行風俗，督察軍旅等事務，職權很重。 劉繇（156—197年）：東漢末年東萊牟平（今山東煙臺福山區）人，字正禮。舉孝廉，為郎中，除下邑長。後棄官，避亂淮浦，朝廷下詔任命他為揚州刺史、振武將軍。當時袁術已據州治所壽春（今安徽壽縣），劉繇就渡江屯曲阿。袁術自置揚州刺史，並遣吳景等合力進攻，歲余不能下。東漢興平二年（195年）劉繇被孫策擊敗，奔丹徒，南保豫章，駐彭澤，不久病卒。
[2]袁：指袁術（？—199年），東漢末年割據者。字公路，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袁紹堂弟。少以俠氣聞名，初舉孝廉，遷河南尹、虎賁（bēn）中郎將。董卓專權，他逃奔南陽，在孫堅的幫助下占據其地，參與討伐董卓。聯盟破裂後北連公孫瓚與袁紹抗衡，先後被袁紹和曹操打敗，退居揚州。東漢建安二年（197年）在壽春稱帝，置公卿百官。後為曹操擊敗，憂病而死。 橫江：古地名。今安徽省和縣東南，是長江下游重要津渡。 當利：即當利口，在今安徽和縣東南，是當利水入江之口。
【譯文】
侍御史劉繇有很高的名望，朝廷下詔任命他為揚州刺史。等到孫策進攻廬江的時候，劉繇害怕被袁術、孫策兼併，派他的部將樊能駐守在橫江，張英駐守當利防禦他們。袁術派吳景和孫賁一起率軍進攻張英等人。
【原文】
二年。初，丹陽人朱治嘗為孫堅校尉，見袁術政德不立，勸孫策歸取江東[1]。時吳景攻樊能、張英等，歲余不克。策說術曰：「家有舊恩在東，願助舅討橫江。橫江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萬兵，以佐明使君定天下。」術知其恨，而以劉繇據曲阿，王朗在會稽，謂策未必能定，乃許之，表策為折衝校尉[2]。將兵千餘人，騎數十匹，行收兵，比至歷陽，眾五六千[3]。時周瑜從父尚為丹陽太守，瑜將兵迎之，仍助以資糧。策大喜曰：「吾得卿，諧也。」進攻橫江、當利，皆拔之，樊能、張英敗走。
【注文】
[1]朱治（156—224年）：吳國將領。字君理，丹陽故鄣縣（今浙江安吉北）人。早年任縣吏，後為州從事。東漢末年隨孫堅四處征戰，有戰功，任司馬、都尉。董卓專權，隨孫堅討伐董卓，進入洛陽，任督軍校尉。孫堅死後，依附袁術，勸孫策回江東發展勢力。孫策死後，與張昭等輔佐孫權，打敗山越，征討黃巾軍，歷任吳郡太守、安國將軍，封毗陵侯。 江東：古地區名，又作江左。隋、唐以前稱自安徽蕪湖至江蘇南京長江南岸地區為江東。三國時也稱孫權的統治地區為江東。
[2]王朗（？—228年）：三國時魏國大臣，經學家、訓詁學家。字景興，東海郯（tán）（今山東郯城）人。早年任郎中、菑丘長，師從楊賜學經，後辭官回鄉，為徐州刺史陶謙治中從事。董卓專權後王朗勸陶謙討伐董卓，帶奏章到長安見漢獻帝，被任為會稽太守。孫策攻會稽，王朗被打敗，投奔曹操，被任為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少府、奉常、大理，以善於治獄而著名。魏文帝時，建議省刑罰，息兵務農，封樂平鄉侯。魏明帝時，任太尉，封蘭陵侯，屢次勸誡魏明帝，建議明帝減輕徭役，與民休息。 折衝校尉：古代官名。東漢末年袁術置，曹操、孫權也曾設置此官。為領兵武官，地位低於將軍、高於都尉。
[3]歷陽：古縣名。秦朝設置。因在歷水之陽而得名。治所在今安徽和縣。西漢為九江郡都尉治所，東漢為揚州刺史治所，西晉以後歷為歷陽郡、南豫州及和州治所。
【譯文】
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當初，丹陽人朱治曾經任孫堅的校尉，看到袁術政治混亂，不修道德政治，就勸孫策返回故鄉，奪取江東。當時，吳景正在攻打樊能、張英等人，一年多的時間也沒有取勝。孫策勸袁術說：「我家過去對江東地區的民眾有恩惠，我願意幫助舅父吳景討伐橫江。攻下橫江後，就回鄉招募士兵，可以得到三萬人，來輔佐您平定天下。」袁術知道孫策怨恨他，但他認為劉繇占據曲阿，王朗在會稽，孫策不一定能打敗他們，就同意了，上表朝廷推薦孫策為折衝校尉。孫策率領一千多名士兵，幾十匹戰馬，邊走邊招兵買馬，到達歷陽時，已經有五六千人。當時周瑜的伯父周尚任丹陽太守，周瑜率兵迎接孫策，並給他財物和糧食。孫策十分高興，說：「我有了你的幫助，一定能成功。」於是就進攻橫江、當利，全都取勝，樊能、張英戰敗逃走。
【原文】
策渡江轉斗，所向皆破，莫敢當其鋒者。百姓聞孫郎至，皆失魂魄。長吏委城郭，竄伏山草。及策至，軍士奉令，不敢虜略，雞犬菜茹，一無所犯，民乃大悅，競以牛酒勞軍[1]。策為人美姿顏，能笑語，性闊達聽受，善於用人，是以士民見者，莫不盡心，樂為致死。策攻劉繇牛渚營，盡得邸閣糧谷、戰具[2]。時彭城相薛禮、下邳相丹陽笮融依繇為盟主，禮據秣陵城，融屯縣南，策皆擊破之[3]。又破繇別將於梅陵，轉攻湖孰、江乘，皆下之，進擊繇於曲阿[4]。
【注文】
[1]菜茹：菜蔬。
[2]牛渚（zhǔ）營：在今安徽當塗西北長江邊。 邸（dǐ）閣：儲蓄糧食及軍需物資的倉庫。
[3]笮（zé）融（生卒年不詳）：丹陽（今安徽宣城）人。東漢末年聚眾起兵，依附徐州牧陶謙，負責廣陵、下邳、彭城漕運。他崇信佛教，擅用三郡錢糧造佛寺。曹操征陶謙，笮融敗走廣陵，殺廣陵太守趙昱（yù）。東漢興平二年（195年）被孫策打敗，退守豫章。後被劉繇打敗，逃入山中，被山民所殺。 秣（mò）陵城：秣陵縣治所，在今江蘇南京江寧區。
[4]湖孰：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江蘇南京江寧區。 江乘（shèng）：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江蘇南京東北，為長江下游重要渡口，南北交通要衝。
【譯文】
孫策渡過長江，轉戰各地，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沒人能夠抵擋他。百姓聽說孫郎要到了，都很害怕，失魂落魄。各地官員都棄城逃跑，到深山中躲避。等到孫策到後，軍隊紀律嚴明，不敢搶掠，連雞狗青菜都不敢隨便拿，完全沒有侵犯百姓的行為，百姓都十分高興，爭先恐後送去牛肉和美酒來慰勞孫策的軍隊。孫策英俊瀟灑，善於言談，語言幽默，性格豁達開朗，能接受別人的意見，善於用人，因此見過他的士大夫、將士和百姓，都對他盡心盡力，樂意為他效力，雖死無悔。孫策攻取劉繇的牛渚營，獲得了邸閣的全部糧食和武器。當時，彭城相薛禮、下邳相丹陽人笮融推舉劉繇為盟主，薛禮據守秣陵城，笮融駐紮在秣陵城南，孫策把他們都打敗了。孫策又打敗了劉繇駐紮在梅陵的軍隊，然後進攻湖孰、江乘，全部攻克，於是就進攻在曲阿的劉繇。
【原文】
繇同郡太史慈時自東萊來省繇，會策至，或勸繇可以慈為大將[1]。繇曰：「我若用子義，許子將不當笑我邪[2]？」但使慈偵視輕重。時獨與一騎卒遇策於神亭，策從騎十三，皆堅舊將遼西韓當、零陵黃蓋輩也[3]。慈便前斗，正與策對。策刺慈馬，而攬得慈項上手戟，慈亦得策兜鍪[4]。會兩家兵騎並各來赴，於是解散。
【注文】
[1]太史慈（166—206年）：三國吳將領。字子義，東萊黃縣（今山東龍口東南）人，少好學，勇猛善射。初為郡吏，東漢末年避禍遼東，依附孔融，幫助孔融打敗黃巾軍。後投奔劉繇，未被重用，不久歸降孫策，深受器重，任折衝中郎將、建昌都尉。孫策死後，輔佐孫權，屢立奇功。赤壁之戰後，隨孫權圍攻合肥，受命劫張遼營，兵敗而亡。 東萊：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掖縣（今山東萊州），東漢後治所多次遷移。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萊州、青島、嶗山至海的地區。
[2]許子將：即許劭（shào）（150—195年），字子將，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人。早年為郡功曹，受到太守的器重，和堂兄許靖善於品評人物，每月更換品評題目，在汝南形成風氣，被稱為「月旦評」。漢末大亂，先後避居徐州、揚州、豫章等地。卒時四十六歲。
[3]神亭：古地名。在今江蘇金壇西北。 韓當（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將領。字義公，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西）人。習弓馬，有臂力。初從孫堅征伐，陷敵擒虜，為別部司馬。及從孫策東渡，遷先登校尉，征劉勛，破黃祖，攻鄱陽，領樂安長，山越族無不畏服。後以中郎將與周瑜等破曹操於赤壁，又與呂蒙襲取南郡，遷偏將軍，領永昌太守。夷陵之戰，與朱然共攻涿鄉蜀軍，大獲全勝，以功徙威烈將軍，封都亭侯。曹真攻南郡，率眾同心固守。三國吳黃武二年（223年），遷昭武將軍，領冠軍太守，加都督之號。不久病死。 黃蓋（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將領。字公覆，零陵泉陵（今湖南永州零陵區）人。早年為郡吏，後從孫堅起兵，任別部司馬，隨孫堅進攻山越，討伐董卓。孫堅死後，追隨孫策、孫權，先後任山越守、春谷長、尋陽令，鎮撫山越，遷丹陽都尉。赤壁之戰中，詐降曹操，協助周瑜使用火攻，打敗曹軍，因功拜武鋒中郎將。後率軍鎮壓「武陵蠻」、長沙益陽山民的叛亂，任武陵太守、偏將軍。黃蓋歷仕孫堅、孫策、孫權三君，為人嚴肅，善於訓練士卒，勇猛善戰，為吳國宿將。
[4]兜鍪（móu）：古代戰士戴的頭盔。
【譯文】
劉繇同郡人太史慈這時從東萊來看望劉繇，正好孫策來攻打劉繇，有人勸劉繇可以任命太史慈為大將，劉繇說：「我如果任用太史慈為大將，那不是讓許邵來嘲笑我嗎？」只讓太史慈去負責偵察敵軍的情況。當時，太史慈獨自帶領一名騎兵在神亭和孫策相遇，孫策的隨從人員有十三人，都是孫堅的舊將，有遼西人韓當、零陵人黃蓋等。太史慈就向前出擊，正好與孫策相對。孫策刺中了太史慈的戰馬，並奪得太史慈背後插的手戟，太史慈也奪取了孫策的頭盔。這時兩家的騎兵都趕來相救，於是就各自散去。
【原文】
繇與策戰，兵敗，走丹徒[1]。策入曲阿，勞賜將士，發恩布令，告諭諸縣：「其劉繇、笮融等故鄉部曲來降首者，一無所問，樂從軍者一身行，復除門戶，不樂者不強[2]。」旬日之間，四面雲集，得見兵二萬餘人，馬千餘匹，威震江東。
【注文】
[1]丹徒：古縣名。秦置，屬於會稽郡，治所在今江蘇鎮江丹徒區。東漢屬吳郡，三國吳嘉禾三年（234年）改為武進縣。
[2]復除：免除徭役及賦稅。
【譯文】
劉繇與孫策交戰失敗，逃到丹徒。孫策進入曲阿，慰勞賞賜將士，對百姓施恩惠，發布命令，通告各縣：「劉繇、笮融等人的鄉人、親友、部下來投降的，一概既往不咎，一家有一個人願意從軍的，免除他家的徭役，不願意從軍的也不勉強。」十天之內，四面八方的人都來歸附，得到二萬多名士兵，馬一千多匹，威震江東。
【原文】
丙辰[1]，袁術表策行殄寇將軍[2]。策將呂范言於策曰：「今將軍事業日大，士眾日盛，而綱紀猶有不整者，范願暫領都督，佐將軍部分之[3]。」策曰：「子衡既士大夫，加手下已有大眾，立功於外，豈宜復屈小職，知軍中細事乎。」范曰：「不然。今舍本土而托將軍者，非為妻子也，欲濟世務也。譬猶同舟涉海，一事不牢，即俱受其敗。此亦范計，非但將軍也。」策笑無以答。范出，便釋褠，著袴褶，執鞭詣下啟事，自稱領都督[4]。策乃授傳，委以眾事，由是軍中肅睦，威禁大行。
【注文】
[1]丙辰：當為十二月的丙辰日。
[2]殄寇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末年袁術置，掌征伐。
[3]都督：古代軍事長官。出現於漢末，三國魏晉時發展為地方軍政長官，職權較重。
[4]褠（gōu）：直袖的單衣。 袴（kù）褶（zhě）：便於騎乘的戰服。上穿褶，下著褲，外不加裘裳，是北方少數民族地區傳入中原的一種服飾。
【譯文】
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十二月）丙辰（二十日），袁術上表推薦孫策為代行殄寇將軍。孫策的部將呂范對他說：「現在將軍您的事業日益壯大，軍隊越來越多，但軍法綱紀還不完善，我願暫時擔任都督的職務，幫助您整頓軍法軍紀。」孫策說：「子衡既是士大夫，又統率重兵，在外有戰功，怎麼能再擔任這樣的小官，在軍中管理瑣細的事務！」呂范說：「您不要這樣認為。我離開家鄉來追隨您，不是為了妻子兒女，而是為了建功立業，做拯救天下的大事。這就像乘坐同一艘船渡海，一件事沒辦穩妥，大家都要受害。這也是為我自己著想，不只是為將軍您謀劃。」孫策笑著無法回答。呂范出來後，脫下單衣官服，穿上騎馬的戎裝，手裡拿著鞭子到都督府去處理事務，自稱已經擔任都督的職務。孫策就授予他都督之職，委託他處理各項事務，從此軍中紀律嚴明，將士和睦，軍令得以徹底貫徹。
【原文】
策以張紘為正議校尉，彭城張昭為長史，常令一人居守，一人從征討[1]。及廣陵秦松、陳端等，亦參與謀謨。策待昭以師友之禮，文武之事，一以委昭。昭每得北方士大夫書疏，專歸［美］於昭，策聞之，歡笑曰：「昔管子相齊，一則仲父，二則仲父，而桓公為霸者宗。今子布賢，我能用之，其功名獨不在我乎！」
【注文】
[1]正議校尉：古代官名。東漢末年孫策置，掌參謀議，地位很高，或隨軍征伐，或主持留守事務。 張昭（156—236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子布，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年輕時勤奮好學，博覽群書。二十歲被舉為孝廉，未去就位。刺史陶謙舉拔他為茂才，也不應徵。漢末渡江南行，孫策任他為長史，撫軍中郎將，文武大事全部委託於他。孫策臨死，把弟弟孫權託付張昭，張昭便率領百官，盡力輔助孫權。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拜為綏遠將軍，封由拳侯。孫權稱吳王，拜他為輔吳將軍。改封婁侯，食邑萬戶。諡「文侯」。
【譯文】
孫策任命張紘（hóng）為正議校尉，彭城人張昭為長史，經常讓一個人留守在家，一個人隨軍征討四方。廣陵人秦松、陳端等人也參與軍政大事的謀劃。孫策以老師和朋友的禮節對待張昭，把行政和軍政事務都交給他處理。張昭經常收到北方士大夫的書信，把平定江東的功勞和治理的政績都歸於張昭，孫策聽說後，高興地說：「以前管仲為齊國相國，齊桓公把國家大事交給他處理，功勞也都歸功於他，但齊桓公卻成為春秋五霸之首。現在子布很賢明，我能任用他，他的功名不也是我的嗎？」
【原文】
劉繇自丹徒奔豫章，使太守朱皓攻袁術所用諸葛玄，使笮融助皓攻玄[1]。融詐殺皓，代領郡事。繇進討融，融走入山，為民所殺，詔以前太傅掾華歆為豫章太守[2]。
【注文】
[1]豫章：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南昌（今江西南昌）。轄境相當今江西省地，三國吳以後轄境縮小。
[2]太傅：古代官名。始設於周代，為三公之一，居於太師之前、太保之後，為輔弼國君的官。戰國以後廢，漢代復置，與太師、太尉並為三公，位在太師之下。東漢時太傅益重，錄尚書事，參與朝政。其後歷代太傅與太師皆稱三公，但大多以他官兼任，或不設置。 華歆（xīn）（157—231年）：三國魏初名臣。字子魚，平原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因品德高尚名聞當世。漢末為豫章太守，歸孫策後被待為上賓，曹操征為議郎，後代替荀彧為尚書令。魏國建立，歷官司徒、太尉。華歆極受寵信，前後賞賜，諸臣莫及。而華歆淡於財利，受賜財物悉贈親友，奴婢則皆放為良。家業清貧，內無餘財。
【譯文】
劉繇從丹徒逃到豫章，派太守朱皓進攻袁術所委任的豫章太守諸葛玄，派笮融幫助朱皓攻打諸葛玄。笮融設計殺死朱皓，自己代理豫章太守。劉繇進軍討伐笮融，笮融逃到山中，被山民殺死。朝廷下詔任命以前的太傅掾華歆為豫章太守。
【原文】
建安元年秋八月，袁術以讖言「代漢者當塗高」，自雲名字應之[1]。又以袁氏出陳為舜後，以黃代赤，德運之次，遂有僭逆之謀[2]。聞孫堅得傳國璽，拘堅妻而奪之[3]。及聞天子敗於曹陽，乃會群下議稱尊號，眾莫敢對[4]。主簿閻象進曰：「昔周自后稷至於文王，積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5]。明公雖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6]。」術默然。
【注文】
[1]讖（chèn）：巫師或方士製作的一種隱語或預言，是吉凶的符驗或徵兆。起於秦代，西漢後期至東漢讖緯之學大盛。讖言多用於政治鬥爭宣傳，以此為謀求權力者或統治者造輿論，為其權力的合理性找到根據。如王莽與劉秀就分別利用圖讖、符命，作為「改制」與「中興」的合法依據。魏晉以後封建王朝禁止讖緯書流傳。
[2]舜：古史傳說時代的賢明帝王。 德運：王朝的氣數命運。 僭（jiàn）逆：越禮犯上。
[3]傳國璽（xǐ）：秦以後皇帝世代相傳的印章。相傳秦始皇用藍田玉刻成印章，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正面刻李斯所寫篆文「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秦亡歸漢。漢高祖即位後使用，後代帝王以得此璽為符瑞之應，稱傳國璽。三國以後，秦璽下落不明，但歷代統治者皆偽造傳國璽。
[4]曹陽：古地名。在今河南靈寶市東北。
[5]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滅商後建立周。周朝從公元前11世紀中期到公元前256年，約八百年，共歷三十四王。可分為西周和東周兩個時期，東周又分為春秋和戰國兩個時期。 后稷：中國古史傳說中周族的始祖。名棄。相傳為有邰氏女姜嫄履大人跡而生，以為不祥，故名棄。少時遊戲，喜種麻、菽。長而成人，遂好農作，善種各類糧食作物。虞、夏之際被封於邰，號后稷。 文王：即周文王（生卒年不詳），姓姬，名昌，號西伯。禮賢下士，注意整頓內政，尤重農業。文王任用姜尚為相，富國強兵，剪除商的羽翼，文王晚年國勢日盛，「三分天下有其二」，為滅商奠定了基礎。 殷：朝代名。公元前16世紀成湯滅夏所建，最後傳到紂，為周所滅，共傳十七世，三十一王，約六百年。商代後期，盤庚將國都遷往殷，所以商朝又稱殷商。
[6]紂（？—前1046年）：商朝末代王，歷代有名暴君之一。帝乙之子，亦作「受」，亦稱「帝辛」。在位期間，窮兵黷武，濫施暴政，剛愎自用，誅殺大臣。後周武王伐紂，戰於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因商軍在陣前倒戈，他兵敗自焚。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秋季八月，袁術因為有讖書曾預言「代漢者當塗高」，認為自己的名字和預言相合。又因為袁氏出自舜的後裔陳姓，黃色代替紅色，符合五行的順序，於是有了篡位當皇帝的想法。袁術聽說孫堅得到了漢代的傳國玉璽，就拘捕了孫堅的妻子，奪取了傳國玉璽。當袁術聽說漢獻帝在曹陽被打敗的時候，就召集部下，商議稱帝的事情，大家都不敢回答。主簿閻象上前說：「從前周朝從后稷到文王，世代都有恩德功勳，占有三分之二的天下，還向商稱臣。您雖然也是世代位居高官，聲名顯赫，但還沒有周朝那樣昌盛；現在漢朝雖然衰弱，但還沒有像商紂王那樣殘暴。」袁術聽後沉默無言。
【原文】
術聘處士張范，范不往，使其弟承謝之[1]。術謂承曰：「孤以土地之廣，士民之眾，欲徼福齊桓，擬跡高祖，何如[2]？」承曰：「在德不在強。夫用德以同天下之欲，雖由匹夫之資而興霸王之功，不足為難。若苟欲僭擬，干時而動，眾之所棄，誰能興之？」術不悅。
【注文】
[1]處士：古時稱有才德而隱居不做官的人，後世泛指沒做過官的讀書人。 張范（？—212年）：字公儀，河內修武（今河南獲嘉）人。東漢末年避亂揚州，謝絕袁術聘請。後依附曹操，深受敬重，被任為諫議大夫、議郎、參丞相軍事等。曹操外出征伐，常命他和邴原輔佐曹丕留守。
[2]齊桓：指齊桓公小白（？—前643年），春秋時齊國國君，公元前685年至公元前643年在位。即位後他任用管仲為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是春秋五霸之一。 高祖：即漢高祖劉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沛縣（今江蘇沛縣）人。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曾任秦朝泗水亭長，起兵響應陳勝起義，自稱沛公。率軍攻占咸陽，廢秦朝苛法，與民約法三章，為關中民所擁戴。由於實力不如項羽，接受漢王封號，占有巴、蜀、漢中等地。後與項羽爭戰四年，史稱楚漢戰爭。公元前202年戰勝項羽，即皇帝位，建立漢朝。
【譯文】
袁術想聘請處士張范，張范不去，派他的弟弟張承去致謝。袁術對張承說：「我有廣袤的土地、眾多的將士和百姓，想和齊桓公媲（pì）美，仿效漢高祖，怎麼樣？」張承說：「這事在於德行，而不在於勢力的強大。用恩德來順應天下民眾的願望，即使一個人去建立稱霸天下的功業，也不困難。如果想篡位，違背時代潮流，輕舉妄動，眾人就會唾棄他，誰能夠使他興盛？」袁術聽後很不高興。
【原文】
孫策聞之，與術書曰：「成湯討桀稱『有夏多罪』，武王伐紂曰『殷有重罰』[1]。此二主者，雖有聖德，假使時無失道之過，無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惡於天下，徒以幼小，脅於強臣，異於湯、武之時也。且董卓貪淫驕陵，志無紀極，至於廢主自興，亦猶未也，而天下同心疾之，況效尤而甚焉者乎？又聞幼主明智聰敏，有夙成之德，天下雖未被其恩，咸歸心焉。使君五世相承，為漢宰輔，榮寵之盛，莫與為比，宜效忠守節，以報王室，則旦、奭之美，率土所望也[2]。時人多惑圖緯之言，妄牽非類之文，苟以悅主為美，不顧成敗之計，古今所慎，可不熟慮。忠言逆耳，駁議致憎，苟有益於尊明，無所敢辭。」術始自以為有淮南之眾，料策必與己合，及得其書，愁沮發疾，既不納其言，策遂與之絕。
【注文】
[1]成湯（？—前1588年）：商朝的建立者。名履，子姓。繼位後，都於亳（河南商丘，一說山東曹縣，一說河南偃師），任用伊尹、促虺（huī）為左右相，積極為滅夏做準備。湯首先翦除夏的屬國葛，又相繼攻滅了韋、顧、昆吾等國，最後在鳴條一戰滅夏，建立商朝。 桀（生卒年不詳）：夏朝末代國王，歷史上有名暴君之一，名履癸。在位期間荒淫暴虐，致使階級矛盾日益尖銳。在有仍（今山東濟寧）與諸侯會盟，有緡（mín）氏反叛，被攻滅。桀後被商湯打敗，逃至南方而死，夏朝滅亡。 武王：即周武王（？—前1043年）。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名姬發。周文王之子，繼承父志，聯合庸、蜀、盧等族，興師伐紂。在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之戰中，大敗商軍，滅亡商朝，建立西周王朝。定都於鎬（今陝西西安長安區灃河以東），號稱「宗周」。在位期間，曾大封諸侯於天下，以鞏固周朝統治。
[2]旦：即周公旦（生卒年不詳）。姓姬，名旦，西周武王之弟。武王即位，他輔政伐紂滅商。周朝建立，周公被封於魯，但他沒有到封地就封，而是留於朝中輔政。因為食邑在周，稱為周公。武王去世後成王年幼，周公攝行朝政，其兄弟管叔、蔡叔、霍叔不服，聯合紂王之子武庚及東方淮夷反叛，他率兵東征，平定叛亂，並攻滅東方十七國。為加強對殷商遺民的監管，進一步控制東部地區，周公派召公奭營建東都洛邑（今河南洛陽），作為東都，還繼續大規模分封諸侯。同時周公厘定禮樂刑罰制度，主張「明德慎罰」，獎勵農桑，一度出現「成康之治」的局面。 奭（shì）：即召（shào）公奭（生卒年不詳）。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西周時燕國始祖。因其封地在召（今陝西岐山西南），所以稱召公或召伯。曾輔佐武王滅商。周成王即位後，因年幼，由周公攝政。管叔、武庚作亂，他支持周公旦東征平定叛亂。又受命營建東都洛邑（今河南洛陽），並在此鎮守，威懾東方，是周公旦得力助手。周成王時他曾任太保，與周公旦分陝而治，陝以西的地方歸他管理。
【譯文】
孫策聽說袁術要稱帝，就給袁術寫信說：「商湯討伐夏桀時說『夏朝有很多罪惡』，周武王討伐商紂王時說『殷朝應該受到嚴重的懲罰』。商湯與周武王，雖然都有恩德於天下，如果夏桀、商紂王沒有過錯，他們也無法奪取天下。現在天子沒有惡行，只是因為年齡小，被權臣脅迫，和商湯、周武王時的情況不一樣。況且像董卓那樣貪婪驕橫，目無法紀，野心極大的人，也不敢廢黜天子，自己稱帝，而天下的人都痛恨他，何況還有想仿效他，比他做得更過分的人呢？我又聽說年幼的天子聰明睿智，少年有德，天下人雖然還沒有得到他的恩惠，但都已經忠心擁護他了。您的祖上連續五代都是漢朝的宰相或三公，得到的榮耀和寵愛，任何家族都無法比擬，您應該效忠朝廷，嚴守節操，來報答漢朝的恩惠，那樣就可以獲得周公旦、召公奭那樣的美名，贏得百姓的讚譽。現在很多人都被讖緯之言所迷惑，牽強附會地拼湊一些毫不相干的文字，來討好主人，不考慮事情的成敗，這是古今都很慎重的大事，不能不深思熟慮啊！忠言逆耳，發表不同的意見就會遭人憎恨，但是只要對您有好處，我沒有不敢說的話。」袁術開始以為自己擁有淮南，地廣兵多，孫策一定會附和自己，等收到孫策的信後，憂慮沮喪生了病。既然袁術不聽從孫策的勸告，孫策於是就和他斷絕了關係。
【原文】
孫策將取會稽，吳人嚴白虎等眾各萬餘人，處處屯聚[1]。諸將欲先擊白虎等，策曰：「白虎等群盜，非有大志，此成禽耳。」遂引兵渡浙江[2]。會稽功曹虞翻說太守王朗曰：「策善用兵，不如避之[3]。」朗不從，發兵拒策於固陵[4]。
孫策占領江東示意圖
【注文】
[1]嚴白虎（生卒年不詳）：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為吳郡豪強，東漢末年擁兵數萬。東漢建安四年（199年）被孫策打敗，逃奔餘杭（今屬浙江），但其餘黨仍為吳國禍患。
[2]浙江：水名。即今錢塘江，位於今浙江省西北部。
[3]功曹：古代官名。漢朝始置，為地方官署的職事部門，掌管選舉，併兼參與諸曹事務。其長官，司隸校尉府稱功曹從事，州府稱治中從事，郡稱功曹史，縣稱功曹掾。其後，梁、陳、北魏將軍府置功曹，長官稱參軍事。 虞翻（164—233年）：三國時期吳國經學家。字仲翔，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年少好學，才高傲世。初為王朗功曹，後歸附孫策。孫策死後，輔佐孫權。孫權以其為騎都尉，累以直言上諫冒犯孫權，最終被流徙交州。流放期間，依舊講學不倦，弟子常數百人。虞翻出自《易》學世家，家傳西漢今文孟喜之《易》，將八卦與天干、五行、方位相配合，推論象術數。
[4]固陵：古地名。在今浙江蕭山西北十里西興鎮。
【譯文】
孫策想奪取會稽，吳人嚴白虎等人各自擁兵萬餘人，駐紮在各地。吳軍眾將打算先攻打嚴白虎等人，孫策說：「嚴白虎等人只是一群盜賊，沒有大的志向，早晚會消滅他們。」於是就率軍渡過錢塘江。會稽功曹虞翻勸太守王朗說：「孫策善於用兵，不如躲避他。」王朗不聽，派兵在固陵抵禦孫策。
【原文】
策數渡水戰，不能克。策叔父靜說策曰：「朗負阻城守，難可卒拔[1]。查瀆南去此數十里，宜從彼據其內，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者也[2]。」策從之。夜，多然火為疑兵，分軍投查瀆道襲高遷屯[3]。朗大驚，遣故丹陽太守周昕等率兵逆戰，策破昕等，斬之。朗遁走，虞翻追隨營護朗，浮海至東冶，策追擊，大破之，朗乃詣策降[4]。
【注文】
[1]靜：孫靜（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將。字幼台，孫堅之弟，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堅起兵，孫靜糾合鄉曲及宗族數百人響應。孫策征討會稽王朗，孫靜向孫策獻計擊敗王朗，攻克會稽，因功拜奮武校尉。孫權稱帝後，任昭義中郎將，卒於家。
[2]查瀆：在今浙江蕭山西南。
[3]高遷屯：在今浙江蕭山東北。
[4]東冶：古縣名，東漢置，屬會稽郡，治所在今福建福州鼓樓區。
【譯文】
孫策多次渡江作戰，都未能取勝。孫策的叔父孫靜對他說：「王朗堅守城池，負隅頑抗，很難短時間把他攻破。查瀆在城南幾十里，應該從那裡攻入王朗的後方，這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孫策採納了孫靜的建議。夜晚，點燃很多火把迷惑敵兵，然後分兵從查瀆襲擊高遷屯。王朗得知後十分吃驚，趕忙派原來的丹陽太守周昕等人率軍迎戰，孫策打敗周昕等人，殺了他們。王朗逃走，虞翻跟著保護王朗，渡海逃到東冶。孫策乘勝追擊，打敗王朗，王朗於是就到孫策那裡投降。
【原文】
策自領會稽太守，復命虞翻為功曹，待以交友之禮。策好遊獵，翻諫曰：「明府喜輕出微行，從官不暇嚴，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則不威，故白龍魚服，困於豫且；白蛇自放，劉季害之[1]。願少留意。」策曰：「君言是也。」然不能改。
【注文】
[1]白龍魚服，困於豫且：此典故出自劉向《說苑·正諫》：白龍變成一條魚在河裡遊玩，被名叫豫且的漁人一箭射傷了眼睛。 白蛇自放，劉季害之：此典故出自司馬遷《史記·高祖本紀》：秦始皇末年，劉邦做亭長時，有一天夜裡喝醉了酒，在路上將擋路的大白蛇斬為兩段。後來發現有一老婦人在蛇被殺死的地方哭，有人問她哭的原因，老婦人說，有人將我兒子殺死了，有人又問，怎麼知道你兒子被殺了。老婦人說，我的兒子，就是化為蛇的白帝子，因擋在路上被赤帝子所斬。
【譯文】
孫策自任會稽太守，仍然任命虞翻為功曹，以朋友的禮節來對待他。孫策喜歡打獵，虞翻勸諫說：「您喜歡輕裝便服外出，隨從人員來不及警戒，官兵們常常感到苦惱。作為君主，不穩重就沒有威嚴，所以白龍變成魚，漁夫豫且就能捕獲它；白帝子變成白蛇，劉邦就能殺死它。希望您以後多加注意。」孫策說：「你說得很對。」但是仍然改不掉喜歡打獵的習慣。
【原文】
二年夏五月，曹操遣議郎王誧以詔書拜孫策為騎都尉，襲爵烏程侯，領會稽太守，使與呂布及吳郡太守陳瑀共討袁術[1]。策欲得將軍號以自重，誧便承制假策明漢將軍[2]。策治嚴，行到錢唐，瑀陰圖襲策，潛結祖郎、嚴白虎等使為內應[3]。策覺之，遣其將呂范、徐逸攻瑀于海西，瑀敗，單騎奔袁紹[4]。
【注文】
[1]王誧（bū）（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大臣。 陳瑀（yǔ）（生卒年不詳）：字公瑋，下邳淮浦（今江蘇漣水西）人。東漢末年任議郎、揚州刺史、吳郡太守等。先後為袁術、曹操部屬。東漢建安二年（197年），與呂布、孫策討伐袁術，圖謀襲擊孫策，失敗後投奔袁紹，被任為故安都尉。
[2]承制：秉承皇帝旨意。有時非出自皇帝的命令，為一種假借的名義或政治待遇。 假：古代官員任用的類別之一。代理、暫署之意。漢代指官吏未授正式官銜暫且代行職權，其位低於正式官職。 明漢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末置，掌征伐或駐守。
[3]治嚴：即「治裝」，收拾行裝，準備上路。東漢時為避漢明帝劉莊諱，改「裝」為「嚴」，後代沿用。
[4]海西：古縣名。漢朝設置。治所在今江蘇灌南縣境內。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年（197年）夏季五月，曹操派議郎王誧帶著漢獻帝的詔書，去任命孫策為騎都尉，繼承他父親孫堅的爵位烏程侯，兼任會稽太守，讓他和呂布及吳郡太守陳瑀共同討伐袁術。孫策想得到將軍的名號來提高自己的地位，王誧就以漢獻帝的名義任命孫策為明漢將軍。孫策整理行裝出發，率軍走到錢塘時，陳瑀陰謀襲擊孫策，暗地裡勾結祖郎、嚴白虎等人為內應。孫策發覺後，派他的部將呂范、徐逸攻擊駐紮在海西的陳瑀。陳瑀戰敗，單槍匹馬去投奔袁紹。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孫策遣其正議校尉張紘獻方物，曹操欲撫納之，表策為討逆將軍，封吳侯，以弟女配策弟匡，又為子彰取孫賁女，禮辟策弟權、翊，以張紘為侍御史[1]。
【注文】
[1]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國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人。東漢末年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和文學家，三國時代魏國的奠基人。早年舉孝廉為郎，參與鎮壓黃巾軍，封濟南相。曾任東郡太守、典軍校尉等職。東漢初平元年（190年）與袁紹等討伐董卓，鎮壓黑山農民起義，任兗（yǎn）州牧，收編青州黃巾軍，組成「青州兵」。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迎接漢獻帝，建都許，歷任大將軍、司空、丞相，被封為魏公、魏王。曹操先後擊敗袁術、呂布、袁紹、劉表等割據勢力，北征烏桓，西討馬騰、韓遂、張魯，逐漸統一北方。赤壁之戰時被孫權、劉備聯軍大敗。他執政期間任人唯才，抑制豪強，提倡節儉，使北方經濟得到恢復和發展。他還精通兵法，善作詩歌，有作品傳世。東漢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卒於洛陽。後被追尊為魏武帝。 侍御史：古代官名。秦朝設置，漢代沿置。位在御史大夫之下，職責是給事殿中，舉劾非法，督察郡縣，奉使外出執行指定任務。
【譯文】
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冬季十二月，孫策派他的正議校尉張紘（hóng）向朝廷進貢地方特產，曹操想安撫籠絡孫策，就上表推薦孫策為討逆將軍，封吳侯，把侄女許配給孫策的弟弟孫匡，又為兒子曹彰娶孫賁（bēn）的女兒，還禮聘孫策的弟弟孫權、孫翊到朝廷任職，並任命張紘為侍御史。
【原文】
袁術以周瑜為居巢長，以臨淮魯肅為東城長[1]。瑜、肅知術終無所成，皆棄官渡江從孫策，策以瑜為建威中郎將。肅因家於曲阿。
【注文】
[1]居巢長：居巢縣縣長。居巢：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巢湖東北，屬九江郡。西漢屬廬江郡，東漢改為侯國，晉復為縣。 臨淮：古郡名。治所在今安徽定遠。 魯肅（172—217年）：三國吳國名將。字子敬，臨淮東城（今安徽定遠）人。出身士族，與周瑜同到江南投奔孫策。曹操南下，嚴重威脅孫氏政權，他與周瑜堅決主戰，並聯合劉備軍同拒曹操。孫權任命他為贊軍校尉，幫助周瑜在赤壁大破曹操。東漢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死後，他任奮武校尉，主管軍事，繼續執行聯合劉備抗擊曹魏的戰略。後遷漢昌太守、橫江將軍。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病卒。 東城長：東城縣縣長。東城：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定遠，屬九江郡。東漢屬下邳郡。
【譯文】
袁術任命周瑜為居巢長，臨淮人魯肅為東城長。周瑜、魯肅知道袁術最終成不了大事，都辭去官職，渡江投奔孫策。孫策任命周瑜為建威中郎將。魯肅於是把家遷到曲阿。
【原文】
曹操表征王朗，策遣朗還，操以朗為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
【譯文】
曹操上表朝廷，請求召回王朗，孫策就把王朗送回。曹操任命王朗為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
【原文】
袁術遣間使齎印綬與丹陽宗帥祖朗等，使激動山越，共圖孫策[1]。劉繇之奔豫章也，太史慈遁於蕪湖山中，自稱丹陽太守[2]。策已定宣城以東，惟涇以西六縣未服，慈因進住涇縣，大為山越所附[3]。於是策自將討祖郎於陵陽，禽之[4]。策謂郎曰：「爾昔襲孤，斫孤馬鞍。今創軍立事，除棄宿恨，惟取能用，與天下通耳，非但汝，汝勿恐怖。」郎叩頭謝罪，即破械，署門下賊曹[5]。又討太史慈於勇里，禽之，解縛，捉其手曰：「寧識神亭時邪？若卿爾時得我，云何？」慈曰：「未可量也。」策大笑曰：「今日之事，當與卿共之。聞卿有烈義，天下智士也，但所託未得其人耳。孤是卿知己，勿憂不如意也。」即署門下督[6]。軍還，祖郎、太史慈俱在前導，軍人以為榮。
【注文】
[1]山越：三國時期聚居於江南山區的少數民族。包括古代越人後裔和為逃避賦役或避罪入山的漢族民眾。孫吳政權常徵發山越人當兵，徵收賦稅，不斷激起反抗。後山越人被平定，出山進入平原耕種，對江南的開發起了積極作用。
[2]蕪湖：古縣名。漢代設置，屬丹陽郡。因地勢低洼蓄水而生蕪藻，故名。在今安徽蕪湖東。
[3]宣城：古縣名。西漢設置，故址在今安徽宣城宣州區。
[4]陵陽：古縣名。漢朝設置，治所在今安徽青陽南。
[5]門下賊曹：古代官名，漢朝設置。漢代自公卿到郡縣皆置，是賊曹的長官，掌盜賊、警衛之事。
[6]門下督：古代官名。東漢末曹操為丞相時始置。將帥手下直屬部隊的將領，掌管侍從護衛。其品位因所屬官長品位高低而異。
【譯文】
袁術派遣使者秘密將印綬送給丹陽郡的豪族首領祖郎等人，讓他們煽動山越人，共同反對孫策。劉繇被孫策打敗逃往豫章時，太史慈逃到蕪湖的山中，自稱丹陽太守。孫策已經平定了宣城以東地區，只有涇縣以西的六個縣還沒有歸附，太史慈因此就進駐涇縣，受到山越人的擁戴。於是孫策親自率軍去陵陽討伐祖郎，將他捉住。孫策對祖郎說：「以前你襲擊我，砍中我的馬鞍。現在我創建軍隊，建功立業，拋棄舊怨，只要能為我效力，我就任用他，對所有的人都這樣，不但對你如此，你不要害怕。」祖郎叩頭謝罪，孫策隨即打開祖郎的枷鎖，任命他為門下賊曹。孫策又進軍勇里討伐太史慈，將他擒獲。孫策解開太史慈的繩索，握著他的手說：「你還記得在神亭相遇爭鬥的事嗎？如果那時你抓到我，怎麼對待我呢？」太史慈說：「無法估量。」孫策大笑說：「我現在的事業，要和你一起開創。聽說你忠烈，講義氣，是天下智勇雙全的人，只是以前所依附的人不是真正的明主。我是你的知己，不要擔心不會稱心如意。」隨即任命太史慈為門下督。孫策率軍回去的時候，祖郎、太史慈都在前面開道，全體將士都以此為榮耀。
【原文】
會劉繇卒於豫章，士眾萬餘人慾奉豫章太守華歆為主，歆以為「因時擅命，非人臣所宜」，眾守之連月，卒謝遣之，其眾未有所附[1]。策命太史慈往撫安之，謂慈曰：「劉牧往責吾為袁氏攻廬江，吾先君兵數千人盡在公路許，吾志在立事，安得不屈意於公路以求之乎[2]？其後不遵臣節，諫之不從，丈夫義交，苟有大故，不得不離[3]。吾交求公路及絕之本末如此，恨不及其生時與共論辨也。今兒子在豫章，卿往視之，並宣孤意於其部曲，部曲樂來者與俱來，不樂來者且安慰之[4]。並觀華子魚所以牧御方規何如[5]。卿須幾兵，多少隨意。」慈曰：「慈有不赦之罪，將軍量同桓、文，當盡死以報德。今並息兵，兵不宜多，將數十人足矣。」左右皆曰：「慈必北去不還。」策曰：「子義舍我，當復從誰？」餞送昌門，把腕別曰：「何時能還[6]？」答曰：「不過六十日。」慈行，議者猶紛紜，言遣之非計。策曰：「諸君勿復言，孤斷之詳矣。太史子義雖氣勇有膽烈，然非縱橫之人，其心秉道義，重然諾，一以意許知己，死亡不相負，諸君勿憂也[7]。」慈果如期而反，謂策曰：「華子魚良德也，然無他方規，自守而已。又丹陽僮芝自擅廬陵，番陽民帥別立宗部，言『我已別立郡海昏上繚，不受發召』，子魚但睹視之而已[8]。」策拊掌大笑，遂有兼併之志。
【注文】
[1]擅命：擅自發號施令，不受節制。 連月：連續數月。
[2]先君：稱已故的父親。
[3]大故：對國家有重大影響的事變、事件，如災害、入寇、國喪等。
[4]部曲：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地方豪強和將領的私人軍隊。
[5]華子魚：指華歆（xīn），三國時魏大臣，字子魚。
[6]昌門：古城門名，即建業皇城的西門。故址在今江蘇南京珠江路西口附近。
[7]然諾：承諾，許諾。
[8]廬陵：古郡名。東漢興平元年（194年）孫策置，治所在石陽（今江西吉水東北）。三國吳移治高昌（今江西泰和西北）。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永新、峽江、樂安、石城等縣以南地區。 番陽：古地名。今江西鄱陽。 宗部：東漢末年因社會混亂，地方豪強以宗族為核心，聚眾結夥，據險自守，以保障財產不受侵犯，並拒征徭役、兵役，史稱宗部、宗伍，或蔑稱「宗賊」。宗部與漢晉間的塢壁相近似，具有地方割據性。其大者有五六千家，首領稱宗帥。三國時宗部主要分布於今江蘇、安徽、浙江、江西、湖北、廣東、廣西一帶。 海昏（mǐn）：古縣名。西漢設置，後改為國，治所在今江西永修西北。 上繚：古地名。三國時屬海昏縣，故址在今江西永修境內。
【譯文】
正在這時，劉繇病死在豫章，他的部下一萬多將士準備推舉豫章太守華歆為首領。華歆卻認為「利用時機，擅自奪取政權，不是人臣應該做的」。劉繇的部眾堅持了幾個月，華歆最終還是謝絕了他們的要求，這些部眾找不到歸附的人。孫策命令太史慈去安撫他們，對他說：「劉繇以前責備我替袁術攻擊廬江。我先父的數千將士都在袁術那裡，我立志要建功立業，怎麼能不屈服於他，來求得他的幫助呢？後來袁術不遵守臣節，擅自稱帝，他不聽我的勸諫，大丈夫應當以道義相交，但是遇到大的變故，就不得不分開。我交結袁術以及和他斷絕關係的經過就是這樣，遺憾的是不能在劉繇活著的時候向他說清楚這件事。現在劉繇的兒子在豫章，你前去看望他們，並把我的意思告訴他的部曲，如果部曲願意投靠我的就一起來，不願意來的就安撫他們。並趁機觀察華歆是怎樣治理豫章的。你需要帶多少士兵，由你決定。」太史慈說：「我曾經犯了不可赦免的罪過，將軍您的度量如同齊桓公、晉文公，我應當以死來報答您的恩德。現在沒有交戰，不宜多帶人，我帶數十人就夠了。」孫策左右的人都說：「太史慈一定會逃跑，不再回來。」孫策說：「太史慈離開我，他還能追隨誰？」孫策在昌門給太史慈餞別，握著他的手說：「什麼時候能回來？」太史慈回答：「不過六十天。」太史慈走後，大家仍然議論紛紛，說派他去豫章是失策。孫策說：「你們不要再說了，我的決定是慎重考慮過的。太史慈雖然勇猛有膽識，但不是縱橫遊說、反覆無常的小人，他心懷道義，注重諾言，一旦決心報答知己，至死不會相負，你們不要擔憂了。」太史慈果然按期回來了，對孫策說：「華歆品德高尚，但沒有治理地方的才能和方略，只能自保而已。再者，丹陽人僮芝擅自占據廬陵，番陽的豪強首領另設宗部，聲稱『我們已經在海昏縣的上繚另立郡府，不接受豫章郡的命令』，華歆對他們沒有辦法。」孫策聽後鼓掌大笑，於是就有了兼併豫章的想法。
【原文】
四年冬十一月，廬江太守劉勛以袁術部曲眾多，不能贍，遣從弟偕求米於上繚諸宗帥，不能滿數，偕召勛使襲之[1]。孫策惡勛兵強，偽卑辭以事勛曰：「上繚宗民數欺鄙郡，欲擊之，路不便。上繚甚富實，願君伐之，請出兵以為外援。」且以珠寶、葛越賂勛[2]。勛大喜，外內盡賀。劉曄獨否，勛問其故，對曰：「上繚雖小，城堅池深，攻難守易，不可旬日而舉也[3]。兵疲於外，而國內虛，策乘虛襲我，則後不能獨守。是將軍進屈於敵，退無所歸。若軍必出，禍今至矣。」勛不聽。遂伐上繚，至海昏，宗帥知之，皆空壁逃遷，勛了無所得。時策引兵西擊黃祖，行及石城，聞勛在海昏，策乃分遣從兄賁、輔將八千人屯彭澤，自與領江夏太守周瑜將二萬人襲皖城，克之，得術、勛妻子及部曲三萬餘人[4]。表汝南李術為廬江太守，給兵三千人以守皖城[5]。皆徙所得民東詣吳。勛還至彭澤，孫賁、孫輔邀擊，破之。勛走保流沂，求救於黃祖，祖遣其子射率船軍五千人助勛，策復就攻勛，大破之[6]。勛北歸曹操，射亦遁走。
【注文】
[1]劉勛（生卒年不詳）：字子台，琅邪人。東漢末年任沛國建平長，與曹操友善。後依附袁術，為廬江太守。東漢建安四年（199年）被孫策打敗，投奔曹操，拜平虜將軍，封華鄉侯。後因驕橫犯法，被殺。
[2]葛越：古南方布名，即葛布。
[3]劉曄（yè）（？—234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子揚，淮南成德（今安徽壽縣東南）人。漢宗室之後。東漢末避亂，率部曲隨廬江太守劉勛。劉勛失敗後歸曹操，為司空倉曹掾。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隨曹操征張魯，遷行軍長史兼領軍，曾勸曹操乘破張魯之機，經略蜀地，未被採納。魏文帝、明帝時歷官侍中、太中大夫、大鴻臚等職，以才策謀略見長。人稱劉曄善於揣摩上意，魏明帝考驗後屬實，從此疏遠他。劉曄於是發狂，出為大鴻臚，憂鬱而死。 旬日：十天，十來天，常指時間短暫。
[4]輔：即孫輔（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將，孫堅兄子。字國儀，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以揚武校尉輔佐孫策平定江東三郡，復受命屯駐歷陽以抗拒袁術，又跟從孫策向西襲擊廬江太守劉勛。孫輔屢次從征，身先士卒，立有戰功，歷任廬陵太守、平南將軍、交州刺史。後孫輔唯恐孫權不能保住江東，於是暗中與曹操交通，被孫權發覺下獄，數年後死去。 彭澤：古縣名。西漢設置，屬豫章郡，治所在今江西湖口東南，因縣西彭蠡澤而得名。東漢末年孫權在此置彭澤郡，不久廢。 黃祖（？—208年）：劉表部將。東漢初平三年（192年），奉命在襄陽峴（xiàn）山設伏，射殺孫堅，被劉表任為江夏太守。他屯兵魯山，扼守長江航道，屢次與吳軍交戰。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被吳軍打敗殺死。
[5]李術（？—200年）：汝南人，孫策討平劉勛後，任命李術為廬江太守，東漢建安四年（199年），李術截殺了曹操任命的揚州刺史嚴象。東漢建安五年（200年），孫策死後，李術不聽從孫權的命令，於是孫權派兵進攻皖城。李術向曹操求救，而曹操沒有援助他，結果被殺。李術之叛的平定使孫權在江東樹立了威名。
[6]流沂：古地名。在今湖北黃石東，長江南岸。 射：即黃射（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江夏太守黃祖的長子，官拜章陵太守。
【譯文】
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冬季十一月，廬江太守劉勛因為收容的袁術部曲太多，糧草供應不足，就派遣他的堂弟劉偕去向上繚宗族的首領們徵集糧食，但沒有達到預期的數目，劉偕就告知劉勛，讓他派兵襲擊上繚，奪取糧食。孫策厭惡劉勛兵力強盛，假意用謙卑的言辭對劉勛說：「上繚的地方豪強多次欺凌我郡，想攻打他們，但是道路不方便。上繚十分富庶，希望您討伐他們，我請求出兵作為您的外援。」並且送去珠寶和葛布賄賂劉勛。劉勛十分高興，內外的人都向他祝賀，只有劉曄不以為然，劉勛問他原因，劉曄回答說：「上繚雖然小，但是城牆堅固，壕溝很深，易守難攻，十天之內不會被攻克。要是攻打上繚，軍隊在外面十分疲憊，內部又空虛，如果孫策乘機襲擊我們，後方不能獨自堅守。這樣將軍您進攻不能戰勝敵人，後退又無家可歸。如果您一定要去攻打上繚，災禍馬上就會到來。」劉勛不聽劉曄的勸告，出兵討伐上繚。大軍到達海昏，上繚豪強首領們得到消息，都攜帶物資逃跑了，留下空城，劉勛一無所得。這時孫策率軍向西攻打黃祖，走到石城，聽說劉勛在海昏，孫策就派他的堂兄孫賁、孫輔率領八千人駐守彭澤，親自和江夏太守周瑜率領二萬人襲擊皖城，將城攻克，俘虜了袁術和劉勛的妻子兒女以及部曲三萬多人。孫策上表推薦汝南人李術為廬江太守，給他三千人駐守皖城，把俘獲的人都遷移到吳郡。劉勛從上繚撤軍，到彭澤時，遭到孫賁、孫輔的攔截，被打敗。劉勛退守流沂，向黃祖求援，黃祖派他的兒子黃射率水軍五千人來援助劉勛。孫策再次進攻劉勛，將他打敗。劉勛向北投奔曹操，黃射也失敗逃走。
【原文】
策收得勛兵二千餘人，船千艘，遂進擊黃祖。十二月辛亥，策軍至沙羡，劉表遣從子虎及南陽韓晞將長矛五千來救祖[1]。甲寅，策與戰，大破之，斬晞。祖脫身走，獲其妻子及船六千艘，士卒殺溺死者數萬人。
【注文】
[1]沙羡（xiàn）：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湖北武漢江夏區。 劉表（142—208年）：字景升，山陽郡高平（今山東微山西北）人。他是東漢遠支皇族。東漢初平元年（190年）為荊州刺史，得到蒯（kuǎi）良、蔡瑁（mào）等當地名士、大族的支持，招兵買馬，先後平定境內其他軍事勢力，擊敗孫堅，占據湖北、湖南地區，成為當時一支重要割據勢力。在軍閥混戰中力圖自保，招納前來避難的名士。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南征荊州時病死。
【譯文】
孫策收編劉勛的士兵二千多人，得到戰船一千艘，接著就乘勝進攻黃祖。建安四年（199年）十二月辛亥（初八日），孫策的軍隊到達沙羡，劉表派他的侄子劉虎和南陽人韓晞率領長矛軍五千人來救援黃祖。甲寅（十一日），孫策與黃祖交戰，將他們打敗，殺死韓晞，黃祖逃走，俘獲黃祖的妻子兒女和六千艘船，黃祖的士兵被殺死、淹死的有數萬人。
【原文】
策盛兵將徇豫章，屯於椒丘，謂功曹虞翻曰：「華子魚自有名字，然非吾敵也[1]。若不開門讓城，金鼓一震，不得無所傷害。卿便在前，具宣孤意。」翻乃往見華歆曰：「竊聞明府與鄙郡故王府君齊名中州，海內所宗，雖在東垂，常懷瞻仰[2]。」歆曰：「孤不如王會稽。」翻復曰：「不審豫章資糧器仗士民勇果，孰與鄙郡？」歆曰：「大不如也。」翻曰：「明府言不如王會稽，謙光之譚耳[3]。精兵不如會稽，實如尊教。孫討逆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前走劉揚州，君所親見，南定鄙郡，亦君所聞也。今欲守孤城，自料資糧，已知不足，不早為計，悔無及也。今大軍已次椒丘，仆便還去，明日日中迎檄不到者，與君辭矣。」歆曰：「久在江表，常欲北歸，孫會稽來，吾便去也[4]。」乃夜作檄，明旦遣吏齎迎[5]。策便進軍，歆葛巾迎策[6]。策謂歆曰：「府君年德名望，遠近所歸，策年幼稚，宜修子弟之禮。」便向歆拜，禮為上賓。
【注文】
[1]徇：通「巡」，巡行。 椒丘：古地名。在今江西新建東北。
[2]中州：古地區名。即中土，中原。古豫州因地處九州之中而稱中州，今河南為古豫州之地，故相沿亦稱河南為中州迄今。廣義的中州有二：一是泛指黃河中游地區，二是指全國而言。 瞻（zhān）仰：指懷著崇高的敬意往上或往前看。
[3]謙光：原指因謙讓而有光輝，後用來形容禮讓謙遜的風度。 譚：同「談」。
[4]江表：古代稱長江中下游以南的地區。從中原人看來，地在長江之外，故稱江表。
[5]齎（jī）：懷抱著，帶著。
[6]葛巾：漢族服飾，漢代男子頭巾，用葛布製成，單夾皆多用本色絹，後有兩帶垂下，為士庶男子通用。
【譯文】
孫策率大軍準備進攻豫章，駐紮在椒丘，對功曹虞翻說：「華歆雖然有名望，但不是我的對手。如果不開門投降，戰鼓一響，發起進攻，就不可能沒有死傷。請你去見華歆，把我的意思告訴他。」於是虞翻去拜見華歆，說：「我聽說您和我郡的前任太守王朗在中原享有盛名，受到天下人的尊崇，我雖然住在江東，但內心常常景仰您。」華歆說：「我不如王朗。」虞翻又說：「不知道豫章的糧草儲備、武器裝備以及將士民眾的勇敢鬥志，比得上會稽郡嗎？」華歆說：「遠遠不如會稽郡。」虞翻說：「您說自己名望不如王朗，是謙虛之詞而已；但精兵不如會稽郡，卻是事實。孫策將軍智謀出眾，用兵如神，以前趕走了揚州刺史劉繇，您親眼看到了，後來南下平定了會稽郡，您也聽說了。現在想要堅守孤城，已經知道自己的糧草不足，如果不早做打算，後悔就來不及了。現在孫策的大軍已經駐紮在椒丘，我這就回去，如果明天中午還沒有接到迎接孫策的檄文，我就與您永別了。」華歆說：「我久在江南，常常想返回北方，既然孫將軍來了，我就回去了。」華歆於是連夜寫成迎接孫策的檄文，第二天早晨就派遣使者帶著檄文去迎接孫策。孫策於是率軍前往，華歆戴著葛巾去迎接孫策。孫策對華歆說：「您德高望重，遠近歸附，我年少，學識淺薄，應該用子弟拜見長輩的禮節來見您。」於是孫策施禮拜見華歆，把他當作貴賓。
【原文】
策分豫章為廬陵郡，以孫賁為豫章太守，孫輔為廬陵太守。會僮芝病，輔遂進取廬陵，留周瑜鎮巴丘[1]。
【注文】
[1]巴丘：古縣名。三國時吳國置，治所在今江西峽江西南。
【譯文】
孫策從豫章郡分出一部分，設立廬陵郡，任命孫賁（bēn）為豫章太守，孫輔為廬陵太守。恰好此時，占據廬陵的僮芝生病，孫輔就去攻取廬陵，留下周瑜鎮守巴丘。
【原文】
孫策之克皖城也，撫視袁術妻子；及入豫章收載劉繇喪，善遇其家，士大夫以是稱之[1]。
【注文】
[1]皖城：古地名。春秋皖國，東漢皖縣治所，其城在皖水之北，故名皖城。故城在今安徽潛山。
【譯文】
孫策攻克皖城以後，照顧袁術的妻子兒女；進入豫章後，又運送劉繇的靈柩（jiù）北歸，善待他的家眷，士大夫因此稱讚孫策。
【原文】
會稽功曹魏騰嘗迕策意，策將殺之，眾憂恐，計無所出[1]。策母吳夫人倚大井謂策曰：「汝新造江南，其事未集，方當優賢禮士，舍過錄功。魏功曹在公盡規，汝今日殺之，則明日人皆叛汝。吾不忍見禍之及，當先投此井中耳。」策大驚，遽釋騰。
【注文】
[1]魏騰（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會（kuài）稽郡（今浙江紹興）功曹，字周林，性格直率，剛毅不阿，辦事堅持原則，不以長官意志行事。曾得罪吳主孫策，孫策想殺掉他，孫策之母吳夫人以想跳井進行阻止，未被殺。 迕（wǔ）：違背，相牴觸。
【譯文】
會稽功曹魏騰曾經冒犯孫策，孫策要殺死他，眾人都憂慮恐懼，但束手無策。孫策的母親吳夫人倚著大井的欄杆對孫策說：「你剛剛平定江南，很多事情還沒有辦理，應當禮賢下士，原諒過失，獎勵功勞。魏功曹奉公守法，你今天殺了他，明天眾人都會背叛你。我不忍心看到大禍臨頭，應該先投井自盡。」孫策大驚，立即釋放了魏騰。
【原文】
五年夏四月，廣陵太守陳登治射陽，孫策西擊黃祖，登誘嚴白虎餘黨，圖為後害[1]。策還擊登，軍到丹徒，須待運糧。初，策殺吳郡太守許貢，貢奴客潛民間，欲為貢報仇[2]。策性好獵，數出驅馳，所乘馬精駿，從騎絕不能及，卒遇貢客三人，射策中頰，後騎尋至，皆刺殺之[3]。策創甚，召張昭等謂曰：「中國方亂，以吳、越之眾，三江之固，足以觀成敗，公等善相吾弟。」呼權，佩以印綬，謂曰：「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陳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4]。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丙午，策卒，時年二十六。
【注文】
[1]射陽：古縣名。漢朝設置，故治在今江蘇寶應東北。
[2]許貢（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官吏，先後任吳郡都尉、太守，為孫策所殺。
[3]驅馳：策馬奔騰。 從騎：騎馬的隨從。
[4]陳：戰陣，行列。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夏季四月，廣陵太守陳登把府治設在射陽，孫策西征黃祖，陳登引誘嚴白虎的餘部，圖謀擾亂孫策的後方。孫策回軍進攻陳登，大軍行到丹徒，等待運送糧草。當初，孫策殺了吳郡太守許貢，許貢的家奴和門客躲藏在民間，想為許貢報仇。孫策喜歡打獵，經常外出騎馬奔馳，這一次他所騎的駿馬跑得很快，而騎馬的隨從護衛追不上他，突然遇到許貢的三個門客，他們射中了孫策的面頰，護衛士兵趕到後，殺死了這三個人。孫策的傷勢嚴重，召集張昭等人說：「現在中原大亂，憑藉吳、越的人力，依靠三江的險要，足以坐觀成敗，希望你們好好輔佐我的弟弟。」孫策把孫權叫來，把印綬交給他，說：「率領江東的將士，在戰場上隨機應變，與天下的英雄豪傑相爭，你不如我；選賢任能，使他們各盡其力，忠心保衛江東，我不如你。」丙午（初四日），孫策去世，當時他二十六歲。
【原文】
權悲號，未視事，張昭曰：「孝廉，此寧哭時邪[1]！」乃改易權服，扶令上馬，使出巡軍。昭率僚屬，上表朝廷，下移屬城，中外將校，各令奉職。周瑜自巴丘將兵赴喪，遂留吳，以中護軍與張昭共掌眾事[2]。時策雖有會稽、吳郡、丹陽、豫章、廬江、廬陵，然深險之地，猶未盡從，流寓之士，皆以安危去就為意，未有君臣之固，而張昭、周瑜等謂權可與共成大業，遂委心而服事焉[3]。
【注文】
[1]視事：辦公，就職治事。
[2]中護軍：古代官名。東漢始設，為大將軍幕府屬官。魏晉至南北朝時與中領軍同為重要軍事長官，掌管中央軍隊，主管軍職官員的選用。
[3]流寓：流落寄居異鄉。 委心：傾心，用心。
【譯文】
孫權悲痛大哭，不能辦理軍政事務，張昭說：「孝廉，這難道是你哭的時候嗎？」於是給孫權換上官服，把他扶到馬上，讓他出去巡視軍營。張昭率領群臣，上表向朝廷稟告孫策去世的消息，通告所屬各城，命令內外將士各自堅守職責。周瑜從巴丘率兵前來奔喪，就留在吳郡，以中護軍的身份和張昭一起掌管軍政事務。當時，孫策雖然占有會稽、吳郡、丹陽、豫章、廬江、廬陵，但是偏遠險要的地區，還沒有完全控制；流亡客居在江南的士大夫，都以自身的安危來考慮是去是留，孫氏兄弟與他們還沒有建立牢固的君臣關係。但是張昭、周瑜等人認為孫權可以同他們一起創建大業，於是就全心全意輔佐孫權。
【原文】
冬十月，曹操聞孫策死，欲因喪伐之。侍御史張紘諫曰：「乘人之喪，既非古義，若其不克，成仇棄好，不如因而厚之。」操即表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1]。
【注文】
[1]討虜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光武帝時置，掌統兵征戰。東漢建安五年（200年）孫權任此職，後遂常設此職。 領：官員任用類別之一。其制是官吏除本職外又兼理其他職務。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冬季十月，曹操聽說孫策去世，想趁孫權發喪的時候討伐他。侍御史張紘（hóng）勸諫說：「趁別人發喪的時候出兵討伐，這不符合古人的道義，如果不能取勝，就化友為敵了，不如趁機厚待他們。」曹操就上表朝廷，推薦孫權為討虜將軍，任會稽太守。
【原文】
操欲令紘輔權內附，乃以紘為會稽東部都尉[1]。紘至吳，太夫人以權年少，委紘與張昭共輔之。紘思惟補察，知無不為[2]。太夫人問揚武都尉會稽董襲曰：「江東可保不[3]？」襲曰：「江東有山川之固，而討逆明府恩德在民，討虜承基，大小用命，張昭秉眾事，襲等為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時也，萬無所憂[4]。」權遣張紘之部，或以紘本受北任，嫌其志趣不止於此，權不以介意。
【注文】
[1]內附：歸附朝廷。 會稽東部都尉：古代官名。東漢設置，俸比二千石（dàn），掌管地方軍隊，主管治安，防捕盜賊。
[2]補察：彌補過失，督察得失。
[3]揚武都尉：古代武官名。東漢末年置，掌領兵征伐。 董襲（？—213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元代，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屢次隨孫策征戰，任別部司馬、揚武都尉。孫策死後，追隨孫權，遷偏將軍。曾跟從孫權征黃祖，功勞最大。後隨孫權出濡須抵禦曹操，船覆溺死。
[4]討逆：指孫策，因孫策曾任討逆將軍。 討虜：指孫權，因孫權曾任討虜將軍。 承基：承受基業。 爪牙：助手、黨羽，比喻輔佐的人。
【譯文】
曹操想讓張紘輔佐孫權，勸他歸附朝廷，就任命張紘為會稽東部都尉。張紘到了吳郡，孫權的母親吳夫人認為孫權年輕，委託張紘和張昭一起輔佐他。張紘盡力輔政，發現有缺漏就立即補救，凡是知道的事都認真處理。吳夫人問揚武都尉會稽人董襲說：「江東能保得住嗎？」董襲說：「江東有山川大河，地勢險要，孫策將軍對民眾有恩德，孫權將軍繼承他的基業，大小官吏將士都聽從他的命令，張昭主持軍政大事，我們作為爪牙羽翼輔助他，此可謂地利人和，您不必擔憂。」孫權派張紘去會稽就職，有人認為張紘本來受曹操的委任，擔心他另有意圖，孫權毫不介意。
【原文】
魯肅將北還，周瑜止之，因薦肅於權曰：「肅才宜佐時，當廣求其比以成功業。」權即見肅，與語，悅之。賓退，獨引肅合榻對飲，曰：「今漢室傾危，孤思有桓、文之功，君何以佐之？」肅曰：「昔高帝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1]。今之曹操猶昔項羽，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之，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保守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耳。若因北方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此王業也。」權曰：「今盡力一方，冀以輔漢耳，此言非所及也。」張昭毀肅年少粗疏，權益貴重之，賞賜儲偫，富擬其舊[2]。
【注文】
[1]義帝：即楚懷王熊心（？—前205年），秦滅楚後藏匿民間牧羊，秦末農民起義中被項梁等人擁立為懷王。秦亡後項羽尊他為義帝，後來又把他放逐到長沙，並派人將他暗殺。
[2]儲偫（zhì）：儲備，特指存儲物資以備需用。
【譯文】
魯肅想返回北方，周瑜勸他留下，並把他推薦給孫權，說：「魯肅才能出眾，能夠輔佐您建功立業，應該多訪求這樣的人來成就事業。」孫權就召見魯肅，與他交談，很賞識他。賓客走了以後，孫權單獨把魯肅留下，坐在一起飲酒。孫權說：「現在漢朝將要滅亡，我想建立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功業，你如何輔佐我呢？」魯肅說：「從前漢高祖想尊奉義帝，未能如願，是因為有項羽從中妨礙。現在的曹操就如同過去的項羽，您怎麼能建立像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霸業呢！我認為，漢室已經不可能再復興，曹操也不可能在短時間被剷除，為將軍您謀劃，只有保守江東，坐觀天下時局的變化。如果趁著北方多事的機會，消滅黃祖，討伐劉表，占據整個長江流域，這才是帝王之業。」孫權說：「我現在只想全力經營江東，希望能輔佐漢室而已，你所說的這些我還沒有考慮。」張昭詆毀魯肅年輕，粗心草率，但孫權卻更加器重他，賞賜給他大量財物，使他像以前一樣富裕。
【原文】
權料諸小將兵少而用薄者，併合之。別部司馬汝南呂蒙軍容鮮整，士卒練習，權大悅，增其兵，寵任之[1]。
【注文】
[1]別部司馬：古代官名。漢代設置，掌管領兵征伐。大將軍領兵五部（營），每部置校尉一人，軍司馬一人。其別營領屬為別部司馬，其兵多少隨時宜而變。其後三國沿置。 呂蒙（？—219年）：三國時吳名將。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陽東南）人。少依孫策部將鄧當。後從孫權，屢進奇計，攻戰有功，任橫野中郎將。後隨周瑜、程普等大破曹操於赤壁。他曾攻讀史書與兵書，有才略，果敢有膽識。魯肅卒後代領其軍，襲破關羽，占領荊州。不久病死。
【譯文】
孫權整頓軍隊，把兵少而力量薄弱的低級將領加以合併。別部司馬汝南人呂蒙的軍隊，軍容整齊，士兵訓練有素，孫權見後十分高興，給他增兵，寵愛信任他。
【原文】
功曹駱統勸權尊賢接士，勤求損益，饗賜之日，人人別進，問其燥濕，加以密意，誘諭使言，察其志趣[1]。權納用焉。統，俊之子也[2]。
【注文】
[1]駱統（193—228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公緒，會稽烏傷（今浙江義烏）人。初為孫權烏程相，有政績，遷為功曹。勸孫權尊賢納士，省役息民。隨陸遜破蜀軍於宜都，遷偏將軍。三國吳黃武初，與嚴圭破魏，封新陽亭侯，遷濡須督。黃武七年（228年）卒。 饗（xiǎng）賜：宴饗賓客，賞賜屬下。 燥濕：用苦燥藥祛除濕邪的治療方法，適用於中焦濕證，有苦溫、苦寒兩類。 密意：隱秘的心事。
[2]俊：即駱俊（？—197年），字孝遠，會稽烏傷（今浙江義烏）人。東漢末年陳王劉寵的國相，在任內勵精圖治，深得民眾愛戴。東漢建安二年（197年），因拒絕借糧給僭（jiàn）號稱帝的袁術而遭殺害。駱俊之子為三國吳國著名將領駱統。
【譯文】
功曹駱統勸孫權尊敬賢才，招納士人，經常審察典章制度的增加與減損，在宴會賞賜時，一個個單獨接見臣僚，詢問用苦燥藥祛除濕邪的治療方法，親切關懷他們，並講授主上隱秘的心事，引導他們暢所欲言，觀察他們的志向和興趣。孫權採納了他的建議。駱統是駱俊之子。
【原文】
廬陵太守孫輔恐權不能保江東，陰遣人齎書呼曹操。行人以告，權悉斬輔親近，分其部曲，徙輔置東[1]。
【注文】
[1]部曲：部曲之名始於漢，最初為軍隊編制，將軍轄部，部下有曲，後漸變成軍隊的代名、士卒隊伍的代稱。部曲受命於國家，與統兵將領無依附關係。東漢以後，對主將有人身依附關係的部曲逐漸成為地方豪強和將領的私人軍隊、部屬。
【譯文】
廬陵太守孫輔恐怕孫權不能保守江東，暗地派人帶著書信去見曹操，希望他能率軍南下江東。送信的人報告了孫權，孫權將孫輔的親信全部處死，分散他的部屬，把他遷移到東部進行監視。
【原文】
曹操表征華歆為議郎，參司空軍事。廬江太守李術不肯事權，而多納其亡叛。權以狀白曹操曰：「嚴刺史昔為公所用，而李術害之，肆其無道，宜速誅滅。今術必復詭說求救。明公居阿衡之任，海內所瞻，願敕執事，勿復聽受[1]。」因舉兵攻術於皖城。術求救於操，操不救，遂屠其城，梟術首，徙其部曲二萬餘人。嚴刺史者，揚州刺史嚴象也[2]。
【注文】
[1]阿（ē）衡：商湯時伊尹的官名，輔佐國君。後世為首輔大臣、宰相的代稱。 執事：古時指侍從左右供使令的人，後來書信中用以稱呼對方，意思是不敢直陳，請執事者轉達，表示尊敬。
[2]嚴象（？—200年）：字文則，京兆（今陝西西安）人，經荀彧（yù）薦舉，任揚州刺史，被孫策部將李術所殺。
【譯文】
曹操上表推薦華歆為議郎，參司空軍事。廬江太守李術不願歸附孫權，而且收容孫權反叛逃亡的部屬。孫權把這一情況稟報曹操，說：「揚州刺史嚴象以前為您效力，但李術卻殺害了他。李術肆無忌憚做壞事，應該趕快把他消滅。我現在率軍討伐李術，他必然會再次花言巧語向您求救。您身居阿衡之位，為天下人敬仰，世人矚目，我不敢直陳，請執事者代為轉達，希望您不要再聽信李術的謊言。」孫權於是率軍圍攻皖城的李術。李術向曹操求救，曹操不救援。孫權攻破皖城，屠城，把李術梟首示眾，將他的部曲二萬多人遷移到吳郡。嚴刺史就是揚州刺史嚴象。
【原文】
七年秋九月，曹操下書責孫權任子[1]。權召群僚會議，張昭、秦松等猶豫不決[2]。權引周瑜詣吳夫人前定議。瑜曰：「昔楚國初封，不滿百里之地，繼嗣賢能，廣土開境，遂據荊、揚，至於南海，傳業延祚，九百餘年[3]。今將軍承父兄余資，兼六郡之眾，兵精糧多，將士用命，鑄山為銅，煮海為鹽，境內富饒，人不思亂，有何逼迫，而欲送質。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與相首尾則命召不得不往，如此便見制於人也。極不過一侯印，僕從十餘人，車數乘，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4]！不如勿遣，徐觀其變。若曹氏能率義以正天下，將軍事之未晚。若圖為暴亂，彼自亡之不暇，焉能害人。」吳夫人曰：「公瑾議是也。公瑾與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視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質。
【注文】
[1]下書：投遞書信。 任子：即人質。三國魏晉南北朝時，征戍將領、地方長官、少數民族首領向君主、上司提供人質，或軍閥集團之間互相提供人質，已形成制度。其人質稱質子、任子或質任，或由任子館、保宮等機構看管，或委以官職。納質者如軍敗降敵或反叛，質任要受懲罰或被斬首。
[2]會議：會聚在一起討論。 秦松（生卒年不詳）：字文表，廣陵人（江蘇揚州）。初從孫策，為其重要謀士，後輔助孫權。
[3]延祚（zuò）：國統相繼延續。
[4]侯印：侯爵的印信。 南面稱孤：即稱王稱帝。南面：面對南方，古代以坐北朝南為尊位，故天子諸侯接見群臣或官員接見屬下，都面向南而坐。孤：古時天子諸侯對自己的謙稱，意即少德之人。
【譯文】
漢獻帝建安七年（202年）秋季九月，曹操給孫權送去書信，讓他送兒子或弟弟去朝廷做人質。孫權召集群臣商議，張昭、秦松等人猶豫不決。孫權把周瑜帶到吳夫人面前商議決策，周瑜說：「從前楚國剛開始受封時，土地不滿百里，但是後來的繼承者賢明有才能，開拓疆土，占據荊州、揚州，直到南海，國統相繼延續了九百多年。現在將軍您繼承父親、兄長的基業，擁有六郡的土地和民眾，軍隊精銳，糧草充足，將士服從命令，開採山上的礦石可以煉銅，蒸煮海水可以提煉食鹽，境內富饒，人心安定，有什麼壓力逼迫，一定要送去人質。人質一送去就不得不受制於曹操，這樣就不得不聽從他的號令，被他所控制。聽從曹操的號令，最多不過是得到一個封侯的印綬，十幾個僕人，幾輛車，幾匹馬，怎能和稱王稱帝相比呢！不如不送質子，靜觀局勢變化。如果曹操能以仁義為天下表率，您再歸順他也不晚。如果他圖謀不軌，他自救都來不及，還怎麼能害別人！」吳夫人說：「公瑾（周瑜）說得對。公瑾與伯符（孫策）同歲，只是小一個月，我把他當作兒子看待，你要把他當作兄長侍奉。」於是就沒有送質子。
【原文】
八年冬十月，孫權西伐黃祖，破其舟軍，惟城未克，而山寇復動。權還，過豫章，使征虜中郎將呂范平鄱陽、會稽，蕩寇中郎將程普討樂安，建昌都尉太史慈領海昏，以別部司馬黃蓋、韓當、周泰、呂蒙等守劇縣令長，討山越，悉平之[1]。建安、漢興、南平民作亂，聚眾各萬餘人，權使南部都尉會稽賀齊進討，皆平之，復立縣邑，料出兵萬人，拜齊平東校尉[2]。
【注文】
[1]征虜中郎將：古代武官名。三國吳設置，掌管征伐，呂范曾任此職。 蕩寇中郎將：古代官名。東漢末年孫策置，掌領兵征伐或駐守。 程普（？—215年）：三國吳國將領。字德謀，右北平土垠（今河北唐山豐潤區）人。初隨孫堅征伐，鎮壓黃巾起義，大破董卓軍。後幫助孫策占有江東，拜蕩寇中郎將，領零陵太守。孫策死後，與張昭等共同輔佐孫權，征討四方。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與周瑜分任左右督，在赤壁大敗曹操。先後出任江夏、南郡太守，遷蕩寇將軍。 周泰（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將領。字幼平，九江下蔡（今安徽鳳台）人。初隨孫策，屢立戰功，任別部司馬。後歸孫權，多次救孫權於危難之中。曾從孫權討伐黃祖，協同周瑜、程普等在赤壁抗拒曹操，在南郡圍困曹仁。荊州平定後留守濡須，拜平虜將軍。後從呂蒙破關羽於荊州，拜漢中太守、奮威將軍，封陵陽侯。三國吳黃武間卒。
[2]建安：古縣名。東漢建安元年（196年）置縣，為會稽郡南部都尉治，治所在今福建建甌南。 漢興：古縣名。東漢建安元年（196年）置縣，屬會稽郡南部都尉治。治所在今福建浦城。 南平：古縣名。東漢建安元年（196年）置，治今福建南平，屬會稽郡南部都尉治。 南部都尉：古代官名。漢朝每郡都置都尉，有的分南北，有的分東西，有的有中部都尉；為掌管地方駐軍的武官，主地方治安，或防禦外族侵掠，俸比二千石。 賀齊（？—227年）：吳國著名將領。字公苗，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初為郡吏，孫策任為永寧長，因鎮壓山民有功，先後拜平東校尉、威武中郎將。孫策死後，輔佐孫權，被任為偏將軍、奮武將軍。與陸遜等率兵平定陵陽等地叛亂，拜安東將軍，封山陰侯。後來在與魏國的多次邊境爭鬥中也屢立戰功，深受孫權器重。 平東校尉：古代官名。三國吳置，掌領兵作戰。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八年（203年）冬季十月，孫權西征黃祖，打敗黃祖的水軍，只是還未能攻克城池，而山越又起兵反抗。孫權回師，路過豫章，派征虜中郎將呂范平定鄱陽、會稽，蕩寇中郎將程普討伐樂安，建昌都尉太史慈管理海昏（mǐn），任用別部司馬黃蓋、韓當、周泰、呂蒙等人擔任縣令或縣長，出兵討伐山越，平定了他們的反抗。建安、漢興、南平的民眾反叛，各地聚集一萬多人，孫權派南部都尉會稽人賀齊率軍討伐，平定了叛亂，重新設立縣城，挑選出士兵一萬人，任命賀齊為平東校尉。
【原文】
十二年，孫權西擊黃祖，虜其人民而還。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二年（207年），孫權西征黃祖，俘虜他的百姓返回吳郡。
【原文】
權母吳氏疾篤，引見張昭等，屬以後事而卒[1]。
【注文】
[1]屬：即「囑」。
【譯文】
孫權的母親吳氏病危，召見張昭等人，囑託完後事就去世了。
【原文】
十三年。初，巴郡甘寧將僮客八百人歸劉表，表儒人，不習軍事，寧觀表事勢終必無成，恐一朝眾散，並受其禍，欲東入吳[1]。黃祖在夏口，軍不得過，乃留，依祖三年，祖以凡人畜之[2]。孫權擊祖，祖軍敗走，權校尉凌操將兵急追之[3]。寧善射，將兵在後，射殺操，祖由是得免。軍罷還營，待寧如初。祖都督蘇飛數薦寧，祖不用。寧欲去，恐不免，飛乃白祖，以寧為邾長[4]。寧遂亡奔孫權，周瑜、呂蒙共薦達之，權禮異同於舊臣。
【注文】
[1]巴郡：古郡名。秦朝設置，治所在江州縣（今重慶嘉陵江北岸），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閬中、南充、瀘州等以東，重慶奉節以西，綦江、武隆以北地區。東漢興平元年（194年）益州牧劉璋分其為永寧、固陵、巴三郡，後又改為巴、巴東、巴西三郡，合稱三巴。 甘寧（？—220年）：三國吳國將領。字興霸，巴郡臨江（今重慶忠縣）人。初依劉表，後歸孫權。曾隨從周瑜破曹操，攻曹仁，又隨呂蒙拒關羽。以功任西陵太守，折衝將軍。後在濡須（今安徽無為北）率百騎夜襲曹營，以勇聞名。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從孫權攻打合肥，吳軍不利，奮勇戰死，扭轉了局勢。 僮客：漢代以後私家擁有的依附人口的一種稱謂。身份略高於奴婢，但同奴婢一樣，成為主人財富的標誌。
[2]夏口：古鎮名。因在夏水（漢水下游的古稱）注入長江處，故稱夏口。本在江北，即今湖北武漢漢口。後三國吳孫權在今湖北武漢武昌黃鵠山上築城，因與夏口相對，亦名夏口。
[3]凌操（？—203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吳郡餘杭（今浙江杭州餘杭區）人，輕俠有膽氣。孫策初興，每從征伐，常為軍鋒，以功累遷校尉。東漢建安八年（203年），跟從孫權征討江夏，凌操擊破黃祖的前鋒，輕舟獨進，中流矢而死。
[4]邾（zhū）長：邾縣縣長。邾縣，秦朝設置，為衡山郡治所，即今湖北黃岡黃州區。西漢屬江夏郡，三國吳屬蘄（qí）春郡。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當初，巴郡人甘寧帶領僮客八百人依附劉表。劉表是一個儒士，不懂軍事，據觀察甘寧預料劉表最終難成大業，恐怕一旦部眾潰散，自己受到禍害，準備向東進入吳郡。黃祖駐守在夏口，甘寧的軍隊無法通過，就留下來依附了黃祖三年，黃祖把他當成普通人看待。孫權進攻黃祖，黃祖被打敗逃走，孫權的校尉凌操率軍急速追擊。甘寧善於射箭，率軍在後面掩護，射死了凌操，黃祖才得以逃脫。吳軍撤退，黃祖收兵回營，仍像過去那樣對待甘寧。黃祖的都督蘇飛數次推薦甘寧，但是黃祖並不重用甘寧。甘寧想離開黃祖，恐怕難以脫身，蘇飛就稟告黃祖，任命甘寧為邾縣縣長。甘寧乘機投奔孫權，周瑜、呂蒙共同推薦甘寧，孫權像對待舊臣一樣優待他。
【原文】
寧獻策於權曰：「今漢祚日微，曹操終為篡盜。南荊之地，山川形便，誠國之西勢也。寧觀劉表慮既不遠，兒子又劣，非能承業傳基者也。至尊當早圖之，不可後操[1]。圖之之計，宜先取黃祖。祖今昏耄已甚，財谷並乏，左右貪縱，吏士心怨，舟船戰具，頓廢不修，怠於耕農，軍無法伍[2]。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軍，鼓行而西，據楚關，大勢彌廣，即可漸規巴、蜀矣[3]。」權深納之。張昭時在坐，難曰：「今吳下業業，若軍果行，恐必致亂。」寧謂昭曰：「國家以蕭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憂亂，奚以希慕古人乎？」權舉酒屬寧曰：「興霸，今年行討，如此酒矣，決以付卿。卿但當勉建方略，令必克祖，則卿之功，何嫌張長史之言乎！」
【注文】
[1]至尊：地位至高無上，多指帝王。
[2]昏耄（mào）：衰老，老邁。
[3]楚關：即扞關。在今湖北長陽西七十里巴山村南。 巴、蜀：指巴郡、蜀郡。巴郡，秦代設置，治所江州，今重慶。蜀郡，古蜀國，秦朝置郡，治所成都，今四川成都。
【譯文】
甘寧向孫權獻計說：「現在漢朝國祚日益衰微，曹操必將篡漢。荊州山川險要，是我們西部的屏障。我看劉表既不能深謀遠慮，兒子又平庸無能，不能繼承他的基業。您應當儘早占有荊州，不能落在曹操後面。現在黃祖已經老邁昏聵，缺乏財物和糧食，他的親信貪婪放縱，官吏和將士心懷怨恨，戰船和武器破舊，無人修理，農業荒廢，軍紀廢弛。您現在去進攻他，一定能勝利。打敗了黃祖，乘勝向西進軍，占領楚關，勢力更加強大，可以逐步奪取巴蜀之地。」孫權認為甘寧說得很對。當時張昭在座，質問說：「現在吳郡人心不穩，如果軍隊出征，恐怕會發生禍亂。」甘寧對張昭說：「君主把蕭何那樣的重任交給您，您留守後方，卻擔心發生禍亂，怎麼還能建立古代名臣的功業呢？」孫權舉起酒杯對甘寧說：「興霸，今年討伐黃祖，就像這杯酒一樣，我決心交給你了。你只管盡力籌劃作戰策略，只要打敗黃祖，功勞就是您的，何必計較張長史剛才所說的話呢？」
【原文】
權遂西擊黃祖。祖橫兩蒙沖挾守沔口，以栟閭大紲系石為矴，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飛矢雨下，軍不得前[1]。偏將軍董襲與別部司馬凌統俱為前部，各將敢死百人，人被兩鎧，乘大舸突入蒙沖里[2]。襲身以刀斷兩紲，蒙沖乃橫流，大兵遂進。祖令都督陳就以水軍逆戰。平北都尉呂蒙勒前鋒，親梟就首[3]。於是將士乘勝，水陸並進，傅其城，盡銳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走，追斬之，虜其男女數萬口。
【注文】
[1]蒙沖：古代的一種小型戰船。外形狹而長，以生牛皮蒙船，速度很快，用以衝撞敵船。 沔（miǎn）口：一名漢口。即今湖北武漢漢江入長江之口。 栟（bīng）閭：即棕櫚，其纖維柔軟、有韌力、經久不腐，古人用以製作繩索。 紲（xiè）：繩索。 矴（dìng）：「碇」的異體字，繫船的石墩。
[2]凌統（189—237年）：三國時吳將。字公績，吳郡餘杭（今浙江杭州餘杭區）人，凌操之子。初為孫權別部司馬。跟從孫權征討江夏，任前鋒，以功拜承烈都尉。赤壁之戰時，隨周瑜在烏林擊破曹軍，在江陵進攻曹仁，遷校尉。後從孫權擊破皖城，拜蕩寇中郎將。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與呂蒙等攻取長沙、桂陽、零陵三郡。孫權被魏將張遼圍困，凌統力戰使其突圍脫險，拜為偏將軍。後奉命征討東部山區部族的反抗，得精卒萬人。不久病卒。 舸（gě）：大船。
[3]平北都尉：古代官名。東漢末年孫權置，掌帥兵作戰。
【譯文】
孫權於是西征黃祖。黃祖用兩艘蒙沖封鎖沔口，並用棕櫚纖維製成的粗繩子捆綁住大石頭，作為碇石，把船固定住，上面有一千多名士兵，用弓弩輪流射箭，箭如雨下，吳軍無法前進。偏將軍董襲與別部司馬凌統都是吳軍的先鋒，各自帶領敢死隊一百人，每人都穿上兩層鎧甲，乘坐大船，沖入黃祖的蒙沖中間。董襲用刀砍斷兩根繩索，蒙沖才被沖走，吳軍得以前進。黃祖命令都督陳就率領水軍迎戰。平北都尉呂蒙率領前鋒部隊勇猛作戰，親自殺了陳就。於是吳軍乘勝追擊，水陸並進，直逼夏口，集中全部精銳部隊攻擊，攻陷城池後大肆屠殺。黃祖突圍逃走，被吳軍追上殺死。吳軍俘虜了男女幾萬人。
【原文】
權先作兩函，欲以盛祖及蘇飛首[1]。權為諸將置酒，甘寧下席叩頭，血涕交流，為權言：「飛疇昔舊恩，寧不值飛，固已捐骸於溝壑，不得致命於麾下[2]。今飛罪當夷戮，特從將軍乞其首領[3]。」權感其言，謂曰：「今為君置之，若走去何？」寧曰：「飛免分裂之禍，受更生之恩，逐之尚必不走，豈當圖亡哉！若爾，寧頭當代入函。」權乃赦之。凌統怨寧殺其父操，常欲殺寧，權命統不得仇之，令寧將兵屯於他所。
【注文】
[1]函：匣子。
[2]疇昔：從前，過去。疇：助詞，無義。 值：相遇，遇見。 骸：屍骨，也借指身體。
[3]夷戮：殺戮，斬殺。 首領：腦袋和脖子。
【譯文】
孫權預先做了兩個木匣，打算盛放黃祖和蘇飛的首級。孫權為眾將擺酒設宴，甘寧走下座席向孫權叩頭至流血，痛哭流涕，對孫權說：「蘇飛以前對我有恩，如果我沒有遇見蘇飛，本來早已死在溝壑，不能為您效力了。現在蘇飛的罪應當斬首，我特向將軍您請求饒他不死。」孫權被甘寧的話感動，說：「現在我就為你赦免了他，如果他逃跑了怎麼辦？」甘寧說：「蘇飛能免除被殺之禍，受到再生的恩德，趕他他都不走，怎會打算逃跑！如果他逃跑了，就把我甘寧的頭放在木匣之中。」孫權於是赦免了蘇飛。凌統怨恨甘寧殺了他的父親凌操，經常想殺甘寧。孫權命令凌統不得仇視甘寧，並讓甘寧率兵駐紮在其他地方。
【原文】
秋八月，劉表卒。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秋季八月，劉表去世。
【原文】
初，魯肅聞劉表卒，言於孫權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劉備天下梟雄，與操有隙，寄寓於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1]。若備與彼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如有離違，宜別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說備使撫表眾，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為操所先。」權即遣肅行。
【注文】
[1]劉備（161—223年）：三國時蜀國的開國皇帝，東漢遠支皇族。字玄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東漢末年參加鎮壓黃巾起義軍，任高唐令、平原相。在軍閥混戰中先後依附公孫瓚、陶謙、曹操、劉表，任豫州刺史、鎮東將軍等職，與袁紹、袁術、呂布、曹操相對抗。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採納諸葛亮建議，聯吳抗曹，在赤壁大敗曹軍，乘機取得荊州四郡，勢力逐漸壯大。之後又吞併劉璋所統轄的益州，占領漢中。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稱帝，建都成都，國號漢，史稱蜀漢。次年，為爭奪荊州，親率大軍攻吳，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都）被吳軍打敗，三國蜀漢章武三年（223年）病死。 梟雄：強悍雄健而有野心的人物。
【譯文】
當初，魯肅聽說劉表病死，就對孫權說：「荊州與我們相鄰，江山險固，沃野萬里，百姓富裕，如果能占據此地，這就成為稱帝為王的資本。現在劉表剛剛去世，他的兩個兒子不和睦，軍中的將領們都有各自的打算。劉備是天下的梟雄，與曹操有矛盾，寄居在劉表那裡，劉表不喜歡他的才能，不肯重用他。如果劉備與劉表的兒子們齊心協力，團結一致，就應該安撫他們，同他們結為盟友；如果劉備與他們離心離德，我們就應另想辦法，來成就大事。我請求您派我去向劉表的兩個兒子弔唁（yàn），並慰勞軍中有實權的將領，同時勸說劉備安撫劉表的部眾，讓他們同心同德，共同抵抗曹操，劉備一定很高興，聽從我們的安排。如果我們的計劃能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現在不趕快去荊州，恐怕就會被曹操搶先。」孫權馬上派魯肅前往荊州。
【原文】
到夏口，聞操已向荊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備南走，肅徑迎之，與備會於當陽長坂[1]。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2]。且問備曰：「豫州今欲何至？」備曰：「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欲往投之[3]。」肅曰：「孫討虜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豪，咸歸附之，已據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為君計，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世業。而欲投吳巨，巨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為人所並，豈足托乎？」備甚悅。肅又謂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4]。」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亂江東，為孫權長史。備用肅計，進住鄂縣之樊口[5]。
【注文】
[1]兼道：兼程，加倍趕路。 比至：及至，等到。 琮（cóng）：即劉琮（生卒年不詳），劉表次子。山陽高平（今山東微山西北）人。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荊州，劉表病死，劉琮在蔡瑁（mào）、張允支持下繼承劉表官爵，在蒯（kuǎi）越等人勸說下投降曹操，被任為青州刺史，遷諫議大夫，封列侯。 南郡：古郡名。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278年）置，治所在郢（yǐng）（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東北），後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漢高祖元年（前206年），改為臨江郡，五年（前202年）復舊。管轄包括今湖北襄樊以南，荊門、洪湖以西，長江、清江河流域以北，西至重慶巫山地區。後漸縮小。三國吳移治公安城（今湖北公安），西晉移治江陵。 當陽：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湖北荊門西北。東晉移治今湖北當陽。 長坂：也叫長坂坡，又作綠林長坂、櫟林長坂。在今湖北當陽東北，一說在今城西長坂公園。
[2]殷勤：懇切希望。
[3]蒼梧：古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漢武帝滅南越國（在今廣東廣西一帶），以越人部落之地設置此郡，管轄臨賀、富川、荔浦、猛陵、封陽等縣，郡治廣信（今廣西梧州）。三國時屬吳，轄今梧州、蒼梧、藤縣等地區。 吳巨（？—211年）：東漢臨湘（今湖南長沙）人。東漢建安中為蒼梧太守，隸屬荊州牧劉表。赤壁之戰後擁兵五千，與所部都督區景英勇善戰，深得士卒之心，實力雄厚。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孫權為擴大勢力，派步騭（zhì）為交州刺史，以議事為由，誘殺了吳巨、區景。
[4]諸葛亮（181—234年）：三國蜀國大臣，劉備重要謀士。字孔明，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人。東漢末年隱居南陽隆中（今湖北襄樊），後輔佐劉備，聯合孫權在赤壁擊敗曹操，謀取荊州四郡，奪得益州。劉備稱帝後，任丞相。三國蜀漢章武三年（223年），劉備去世後輔佐後主劉禪，多次北伐魏國，但屢遭挫敗。三國蜀漢建興十二年（234年）病卒於軍中。諡號忠武侯。 子瑜：即諸葛瑾（174—241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子瑜，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人，諸葛亮之兄。東漢末年移居江南，受到孫權優禮，任長史。後以綏南將軍代呂蒙為南郡太守，封宣城侯，率軍駐守公安。孫權稱帝後，官至大將軍、左都護，領豫州牧。
[5]鄂縣：秦朝設置，屬江夏郡，治所即今湖北鄂州。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孫權自公安遷都於此，改名武昌縣。 樊口：在今湖北鄂城西北，因位於樊山腳下，為樊港入長江處，故名。又名衙門港，也叫金子磯。
【譯文】
魯肅到了夏口，聽說曹操已率軍向荊州進發，便晝夜兼程趕路。當魯肅到達南郡時，劉琮已經投降曹操，劉備也向南撤退。魯肅便直接迎住劉備，在當陽長坂與劉備相會。魯肅向劉備轉達了孫權的意圖，討論天下形勢，懇切地關心他。並且問劉備：「劉豫州您現在準備到哪裡去？」劉備說：「我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交，想去投奔他。」魯肅說：「孫權將軍聰明仁慈，禮賢下士，江南的英雄豪傑都歸附他，現在已經占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成就大事業。如今為您著想，不如派遣心腹之人去江東同孫權結盟，共同做一番大業。而您想去投靠吳巨，吳巨是一平庸之人，在偏遠的郡縣，不久就會被人吞併，怎麼值得自己託付呢？」劉備很高興。魯肅又對諸葛亮說：「我是你哥哥諸葛瑾的朋友。」於是訂交成為朋友。子瑜就是諸葛亮的哥哥諸葛瑾，為逃避戰亂來到江東，是孫權的長史。劉備採納了魯肅的計策，率軍駐紮在鄂縣樊口。
【原文】
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諸葛亮謂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亮見權於柴桑，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1]。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2]。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3]？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眾士慕仰，若水之歸海[4]。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為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阪，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5]。曹操之眾，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6]。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與其群下謀之。
【注文】
[1]柴桑：古縣名。西漢設置，因境內柴桑山而得名，治所在今江西九江西南。晉後為尋陽郡和江州治所。
[2]芟（shān）夷：剷除或消滅。
[3]按兵束甲：放下武器，停息戰鬥。 北面：古代臣子、卑者之位，因天子是坐南向北，故臣見君則居南向北。
[4]田橫（？—前202年）：齊國貴族。狄縣（今山東高青東南）人。秦末，隨其兄田儋起兵，重建齊國。楚漢之爭時，漢軍滅齊，他自立為王。漢朝建立後，他率五百餘人逃往海島。漢高祖劉邦命他到洛陽歸順，因不願稱臣於漢，在途中自殺。留居海島的五百餘人，聞其死訊也全部自殺。 胄：古代稱帝王或貴族的後代。
[5]關羽（？—220年）：三國時蜀國大將。字雲長，河東解縣（今山西臨猗西南）人。東漢末年亡命涿郡（今河北涿州），隨劉備起兵，是劉備的主要將領。東漢建安五年（200年），關羽在下邳（pī）被曹軍俘獲，備受禮遇，封漢壽亭侯，後仍復歸劉備。赤壁之戰後，拜為襄陽太守、蕩寇將軍。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鎮守荊州。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發兵圍攻曹操大將曹仁於樊城（今湖北襄樊），大破于禁所率七軍，迫使于禁投降，殺龐德，一時北方震驚。不久曹操許諾割江南以封孫權，在孫權部將呂蒙策劃下，出兵襲奪荊州。關羽兵敗麥城（今湖北當陽東南），突圍時被俘，後遭殺害。 劉琦（？—209年）：劉表長子。初受寵愛，後被劉表後妻蔡氏、妻弟蔡瑁（mào）、外甥張允所詆毀。劉琦向諸葛亮問計，諸葛亮教他求為江夏太守。後劉琮投降曹操，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劉琦率領萬餘人與劉備軍一起逃奔夏口（今湖北武漢武昌區），以躲避曹操兵鋒。赤壁之戰後，劉備上表劉琦為荊州刺史，不久病故。
[6]疲敝：亦作「疲弊」，非常疲乏。 強弩：強勁的弓，硬弓。 魯縞（gǎo）：古代魯國出產的一種白色生絹，質地輕薄。 蹶（jué）：跌倒，也指挫折、失敗。
【譯文】
曹操從江陵將要順江東下。諸葛亮對劉備說：「形勢危急，我請求奉命向孫權將軍求救。」諸葛亮於是和魯肅一起去見孫權。諸葛亮在柴桑見到孫權，對孫權說：「現在天下大亂，將軍在江東起兵，劉豫州在漢水以南召集部眾，同曹操爭奪天下。現在曹操消滅了北方的主要敵對勢力，平定了北方，接著南下攻破荊州，威震天下。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劉豫州才逃到這裡，希望將軍您權衡自己的力量作出選擇。如果想憑藉吳、越的力量來與曹操抗衡，不如及早與他斷絕關係；如果不能與曹操抗衡，為什麼不放下武器，停止戰鬥，向他投降？現在將軍您表面上歸順朝廷，而內心卻猶豫不決，形勢緊急而不能當機立斷，馬上就要大禍臨頭。」孫權說：「如果像你說的那樣，劉備為什麼不歸降曹操呢？」諸葛亮說：「田橫不過是齊國的壯士，還堅守氣節，不願投降，何況劉備是漢朝皇室的後裔，具有雄才大略，舉世無雙，眾人仰慕他，就如同水歸大海一樣。如果事情不成功，這是天意，怎麼能再處於曹操之下呢？」孫權勃然大怒說：「我不能自己擁有吳國之地和十萬將士，還要受人控制。我的主意已定！現在只有劉豫州還能抵擋曹操，但是劉豫州剛剛被打敗，還能抗得住這次劫難嗎？」諸葛亮說：「劉豫州的軍隊雖然在長阪被打敗，現在回歸的戰士和關羽的水軍加起來還有精兵一萬人，劉琦集結的江夏郡的戰士也不下一萬人。曹操的軍隊遠道而來，已經疲憊，聽說為了追擊劉豫州，輕裝騎兵一天一夜行軍三百多里，這就是古人所說的『強弩射出的箭，到了最後，連魯國生產的薄綢緞都穿不透』，所以兵法上忌諱這樣的情況，說『一定會損失上將軍』。況且北方人不習慣進行水戰。另外，荊州地區的百姓歸附曹操是被逼無奈，不是誠心歸附。現在如果將軍派猛將率兵數萬人，與劉豫州同心協力，一定能打敗曹操。曹操被打敗，必然會退回北方，這樣，荊州、吳郡的勢力就會增強，鼎足而立的形勢就形成了。成敗的關鍵，就在今天。」孫權聽後十分高興，就和他的群臣商議計策。
【原文】
是時，曹操遺權書曰：「近者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1]。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2]。」權以示群下，莫不響震失色。長史張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挾天子以征四方，動以朝廷為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沖鬥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眾寡又不可論[3]。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肅獨不言。權起更衣，肅追於宇下[4]。權知其意，執肅手曰：「卿欲何言？」肅曰：「向察眾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遊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5]。將軍迎操，欲安所歸乎？願早定大計，莫用眾人之議也。」權嘆息曰：「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
【注文】
[1]旌麾（huī）：帥旗，上面用羽毛裝飾，有時用做軍隊的代稱。 劉琮（cóng）（生卒年不詳）：劉表少子，受到父母寵愛。劉表死後，在蔡瑁（mào）、張允等人支持下繼位，與其兄劉琦勢同水火。曹操進攻荊州，他率部迎降，被授為青州刺史，封列侯。 束手：自縛其手，表示不抵抗，投降。
[2]會獵：會合打獵，比喻交戰。
[3]鬥艦：我國古代建造的一種雙層中型戰船，舷側立有女牆、垛口，可蔽士兵半身，宛如水上小城。
[4]更衣：上廁所。 宇下：廊檐下，屋檐下。
[5]鄉黨：周制以一萬二千五百戶為鄉，以五百戶為黨。泛指鄉里。 犢車：牛車。 累官：逐步升官。累：積累。
【譯文】
這時，曹操給孫權寫信，說：「最近我奉天子之命，討伐叛逆之臣，率軍南下，劉琮束手投降。現在我率領八十萬水軍，準備與將軍在吳地會合打獵。」孫權把曹操的信給群臣看，群臣都驚慌失色。長史張昭等人說：「曹操是豺狼猛虎，挾持天子，征伐四方，動不動就以天子的名義來發布命令，我們現在抗拒他，形勢更加不利。況且將軍您抵抗曹操的屏障是長江。現在曹操占據荊州，劉表訓練的水軍，有蒙沖、鬥艦等各類戰艦上千艘，曹操讓它們全部順江而下，再加上步兵，水陸並進。這樣，曹操已經和我們一樣，也占據了長江天險，而敵我雙方力量相差懸殊。我認為不如迎接曹操，歸降朝廷。」唯獨魯肅不說話。孫權起身去廁所，魯肅追到屋檐下。孫權知道魯肅的心思，握著他的手說：「愛卿想說什麼？」魯肅說：「剛才我觀察眾人的議論，都是貽誤將軍，不能同他們商議大事。現在我魯肅可歸降曹操，但將軍您就不行了。為什麼呢？現在我歸降曹操，曹操會把我送回家鄉，品評我的德行，給我名譽地位，還能做下曹從事的小官，坐著牛車，有隨從相隨，同士大夫們交結，逐步升官，還能當上州牧、郡守。將軍您歸降曹操，想得到什麼樣的歸宿呢？希望您及早作出決定，不要聽信眾人的意見。」孫權嘆息說：「他們的意見，太讓我失望了。現在你闡明的計策，正和我想的一樣。」
【原文】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肅勸權召瑜還。瑜至，謂權曰：「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1]！請為將軍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而操舍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2]。又今盛寒，馬無藁草，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3]。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4]。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乃罷會。
【注文】
[1]烈：功績，功業，事業。 樂業：樂於職守，即樂於效力。 除殘去穢：驅除殘暴邪惡的勢力。穢：污穢，這裡比喻惡勢力。
[2]馬超（176—222年）：字孟起，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人。出身於涼州豪強世家，東漢末年隨父親馬騰起兵，擊敗蘇氏塢、郭援等地方勢力和董卓部將。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馬騰被曹操征入許，馬超統率其部眾割據三輔，後與韓遂等聯合反對曹操，在潼關被曹操打敗，遂退居涼州，自稱征西將軍、領並（bīng）州牧、督涼州軍事。後為楊阜、姜敘等所驅逐，投奔張魯，不久歸降劉備，幫助劉備攻劉璋，拜左將軍。劉備稱帝後，任驃騎將軍，領涼州牧，封斄（lí）鄉侯。 韓遂（？—215年）：字文約，金城（今甘肅蘭州西北）人。漢靈帝時參加宮伯玉、李文侯領導的羌胡起義，後成為首領，割據涼州。曹操與袁紹在中原相爭時，支持曹操。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聯合馬超反對曹操，被夏侯淵擊敗，不久為部將所殺。 關西：漢、唐時，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的地區。
[3]藁（gǎo）：同「槁」，乾枯。 中國：本與四夷相對，指華夏族所建之國，以為居天下之中，故稱中國，後指中原地帶。中國與「中州」「中原」「中華」「中夏」含義相近。
[4]二袁：指袁紹和袁術。袁紹（？—202年）：字本初，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出身名門望族，曾任濮陽長、虎賁（bēn）中郎將、中軍校尉等職。漢靈帝死後，與何進謀誅宦官，事泄，何進被殺，袁紹率軍盡誅宦官。董卓專權後，袁紹以勃海太守起兵討伐，被推為盟主。董卓死後，關東聯軍瓦解，相互兼併，袁紹代韓馥為冀州牧，大敗公孫瓚，占據冀、幽、青、並四州，成為北方最大的割據勢力。東漢建安五年（200年），與曹操在官渡進行決戰，袁紹大敗，兩年後病死。袁術（？—199年）：東漢末年割據者。字公路，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人，袁紹堂弟。少以俠氣聞名，初舉孝廉，遷河南尹、虎賁中郎將。董卓專權，他逃奔南陽，在孫堅的幫助下占據其地，參與討伐董卓。聯盟破裂後北連公孫瓚與袁紹抗衡，先後被袁紹和曹操打敗，退居揚州。東漢建安二年（197年）在壽春稱帝，置公卿百官。後為曹操擊敗，憂病而死。 呂布（？—198年）：字奉先，五原九原（今內蒙古包頭九原區）人。初為并州刺史丁原部將，後歸董卓，歷任騎都尉、中郎將，封都亭侯。與王允合謀殺死董卓，任奮威將軍，封溫侯，被董卓餘黨打敗，投靠袁術、袁紹，割據徐州。東漢建安三年（198年）被曹操打敗殺死。
【譯文】
當時，周瑜奉命到番陽，魯肅勸孫權召回周瑜。周瑜到後，對孫權說：「曹操雖然名義上是漢朝的宰相，實際上是漢朝的奸賊。將軍英明威武，有雄才大略，又有父兄的基業，占據江東，統治數千里的土地，兵精糧足，英雄豪傑願意為您效力，應當橫行天下，替漢室剷除奸臣，何況曹操自己來送死，怎麼能投降他呢！請讓我為將軍分析形勢：現在曹操的北方還沒有完全平定，馬超、韓遂還在關中，是曹操的後患；曹操捨棄鞍馬，改乘戰船，與我們對抗；現在又是嚴冬，戰馬沒有草料；驅使北方中原地區的士兵，長途跋涉來到荊州，水土不服，一定會生病。這幾點，都是兵家大忌，而曹操卻貿然行事，現在正是將軍您擒獲曹操的時候。我請您給我數萬精兵，進駐夏口，保證為您打敗曹操。」孫權說：「老賊曹操想廢帝自立已經很長時間了，只是顧忌袁紹、袁術、呂布、劉表和我。現在其他英雄已經被消滅，只剩下我了。我與老賊勢不兩立，你說應當迎戰曹操，正合我意，這是上天把你送給我。」孫權拔出佩刀，砍向桌案，說：「各位文武官員，有再敢說歸降曹操的，就會像這個桌案一樣。」於是停止了討論。
【原文】
是夜，瑜復見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表眾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眾，眾數雖多，甚不足畏。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權撫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諸人，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1]。五萬兵難卒合，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眾，多載資糧，為卿後援。卿能辦之者誠決，邂逅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與孟德決之[2]。」遂以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將兵與備併力逆操。以魯肅為贊軍校尉，助畫方略[3]。
【注文】
[1]子布、元表：子布指張昭，張昭，字子布。元表指秦松，秦松，字元表。 子敬：指魯肅，魯肅，字子敬。 贊：幫助，輔佐。
[2]邂（xiè）逅（hòu）：偶然，萬一。
[3]贊軍校尉：古代武官名。東漢末年孫權置，掌參贊軍謀。 方略：計謀策略。
【譯文】
當天夜裡，周瑜又去見孫權，說：「眾人只看到曹操的信上說有水軍、陸軍八十萬就各自驚恐，不去分析虛實，就提出要投降曹操，毫無價值。現在從實際情況分析，他所率領的中原軍隊不過十五六萬，況且已經很疲憊了；新收編劉表的軍隊最多也不過七八萬，他們還心存疑慮。用疲憊不堪的士卒，駕馭劉表猜疑不安的部眾，數量雖多，沒有什麼值得畏懼。我只需五萬精兵，自己就足以打敗曹軍，希望將軍您不要憂慮。」孫權拍著周瑜的後背說：「公瑾，你說到這裡，正合我的心意。張昭、秦松等人，都各顧自己的妻子兒女，懷有私心，使我非常失望；只有你、魯肅和我的想法一樣，這是上天派你們二人來輔佐我。五萬精兵很難一時集結，我已經挑選了三萬人，戰船、糧草和武器已經準備齊全。你和魯肅、程普先出發，我繼續調集軍隊，多運送物資糧食，做你們的後援。你如果能戰勝曹軍就與他們交戰，萬一失利，就回到我這裡來，我必當與曹操決一死戰。」於是就任命周瑜、程普為左、右督，率軍與劉備合力迎戰曹操。任命魯肅為贊軍校尉，幫助出謀劃策。
【原文】
劉備在樊口，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1]。吏望見瑜船，馳往白備，備遣人慰勞之。瑜曰：「有軍任，不可得委署。儻能屈威，誠副其所望[2]。」備乃乘單舸往見瑜，問曰：「今拒曹公，深為得計。戰卒有幾？」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備欲呼魯肅等共會語，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別過之。」備深愧喜。進，與操遇於赤壁[3]。
【注文】
[1]樊口：古地名。故址在今湖北鄂州西北五里樊港入江處。
[2]儻（tǎng）：假設，如果。
[3]赤壁：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孫權與劉備聯軍大敗曹操之處。歷來說法不一，迄今尚無定論。主要有二說：一即今湖北武漢江夏區西赤磯山，與紗帽山隔江相對；一即今湖北赤壁市西北赤壁山，北對洪湖市龍口鎮烏林磯。
【譯文】
劉備駐紮在樊口，每天派巡邏官吏站在江邊等候孫權的軍隊。巡邏的官吏看到周瑜的戰船，跑回去報告劉備，劉備派人去慰勞吳軍。周瑜說：「我軍務在身，不能擅離職守去拜訪。如果劉備能屈尊到我這裡來見面，一定不會讓他失望。」劉備於是乘坐一隻小船去見周瑜。劉備問周瑜：「現在抵抗曹操，是明智的決定，但不知有多少士兵。」周瑜說：「有三萬人。」劉備說：「可惜太少。」周瑜說：「這已經夠用了，您只管看我怎樣打敗曹操。」劉備想讓魯肅等人來一起會晤，周瑜說：「他軍令在身，不能擅自離開，將軍如果想見魯肅，可以另外去拜訪他。」劉備又慚愧又高興。大軍繼續前進，與曹操在赤壁相遇。
【原文】
時操軍眾，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沖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雲欲降[1]。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舉帆，余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余，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進，北軍大壞[2]。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3]。羸兵為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眾[4]。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操至南郡。時操軍兼以飢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引軍北還[5]。
【注文】
[1]豫備：預先準備。 走舸：我國古代一種行駛速度很快的小型戰船，正是因為速度快，常用來突襲進攻，往往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2]輕銳：輕裝的精銳部隊。
[3]華容道：故址在今湖北監利西北。因赤壁之戰失敗後曹操曾路過此地而聞名。
[4]蹈藉：踐踏，蹂躪。
[5]征南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漢魏皆置，掌征伐或鎮守。秩二千石，為四征將軍之一。 曹仁（168—223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子孝，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少好弓馬弋（yì）獵，後隨曹操起兵，為別部司馬，代行厲鋒校尉。曾跟從曹操進攻陶謙、呂布、張繡，常為先鋒，積功封都亭侯。後從曹操平定荊州劉表，任征南將軍，屯兵江陵，以抗吳將周瑜。曹操討馬超，以曹仁代行安西將軍，督諸將拒守潼關。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拜征南將軍，固守樊城，與蜀將關羽相拒。他為將軍法嚴整，數有戰功。曹丕時，曹仁任大將軍，封陳侯，三國魏黃初四年（223年）病卒。諡忠侯。 橫野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有橫野大將軍，掌征伐。建安末曹操部將徐晃由偏將軍遷橫野將軍，三國魏沿置，秩第五品。 徐晃（？—227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公明，河東楊縣（今山西洪洞東南）人。初為郡吏，繼隨車騎將軍楊奉鎮壓黃巾軍，以功拜騎都尉。與楊奉保護漢獻帝至洛陽，封都亭侯。東漢建安元年（196年）隨曹操轉戰南北，屢立戰功。官渡之戰時，徐晃率軍截燒袁紹軍糧車數千輛，迅速改變了曹、袁兩軍數月對峙中的力量對比，最終促使曹軍勝利。渭南一戰，徐晃在蒲坂（今山西永濟西南）秘密渡河，奇襲渭北，保證曹操取得關中。曹丕稱帝，拜徐晃為右將軍。徐晃治軍嚴格，用兵靈活，曾獲曹氏父子讚譽。 折衝將軍：古代武官名。漢末建安中曹操部將樂進由游擊將軍遷任此職，三國魏沿置，秩第五品。晉與南朝時為加官、散官性質的將軍，晉與南朝宋秩均為五品。 樂進（？—218年）：曹操部將。字文謙，陽平衛國（今河南清豐）人。東漢末年隨曹操起兵，任軍假司馬、陷陳（陣）都尉。東漢興平元年（194年），跟從曹操擊呂布，襲張超，征討張繡，勇冠三軍，封廣昌亭侯。官渡之戰時與許褚襲烏巢，殺淳于瓊。東漢建安八年（203年）從征袁譚、袁尚，因功授游擊將軍。後又從征高幹、管承、劉備等，授折衝蕩寇將軍。建安十三年（208年），留守襄陽，擊退關羽進攻。建安十四年（209年），與張遼、李典駐守合肥，擊敗孫權大軍圍困，遷右將軍。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病故。 襄陽：古城名。在今湖北襄樊襄陽區。建安十三年（208年），分置襄陽郡，晉為雍州襄陽郡，西魏改雍州為襄州。
【譯文】
當時曹操軍中已經發生疾病和瘟疫。兩軍剛一交戰，曹軍失利，就退回長江以北駐紮。周瑜等駐紮在長江南岸，其部將黃蓋說：「現在敵眾我寡，難以長時間與他們對峙。曹軍現在把戰艦連在一起，首尾相連，可以用火攻，將他們打敗。」於是就用蒙沖、鬥艦等戰艦十艘，載滿乾燥的蘆草和木柴，裡面灌上油，外面蓋上帷幕，上面插上旌旗，準備好快艇，系在船尾。黃蓋先給曹操寫信，假裝說要投降。當時，東南風颳得很急，黃蓋讓十艘戰艦在最前面，到了江中升起船帆，其他的船在後面依次前進。曹操的官兵都站在軍營外觀看，指著船說黃蓋來投降了。船行到距離曹軍還有二里多地的時候，十艘戰艦同時點火，火烈風猛，船像箭一樣飛馳沖向曹軍營寨，大火將曹軍的戰船全部燒毀，還蔓延到岸上的營寨。頃刻之間，濃煙烈火遮天蔽日，曹軍的士兵和戰馬被燒死、淹死的不計其數。周瑜等人率領輕裝的精銳部隊跟在後面，擂鼓震天，曹軍大敗。曹操率兵從華容小道逃走，道路泥濘，阻塞不通，天又颳起大風，於是命令老弱殘兵背著草填路，騎兵才得以通過。老弱殘兵被人馬踩踏，陷在泥中，死得很多。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擊曹操，直到南郡。當時，曹軍又加上飢餓、瘟疫，死了一大半。曹操留下征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駐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駐守襄陽，自己率軍返回北方。
赤壁之戰示意圖
【原文】
周瑜、程普將數萬眾，與曹仁隔江，未戰，甘寧請先徑進取夷陵，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1]。益州將襲肅舉軍降，周瑜表以肅兵益橫野中郎將呂蒙[2]。蒙盛稱「肅有膽用，且慕化遠來，於義宜益，不宜奪也」。權善其言，還肅兵。曹仁遣兵圍甘寧，寧困急，求救於周瑜，諸將以為兵少不足分。呂蒙謂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績於江陵，蒙與君行，解圍釋急，勢亦不久。蒙保公績能十日守也。」瑜從之，大破仁兵於夷陵，獲馬三百匹而還。於是將士形勢自倍，瑜乃渡江屯北岸，與仁相拒。十二月，孫權自將圍合肥[3]。
【注文】
[1]夷陵：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湖北宜昌東南。三國吳改名西陵。公元222年，劉備率大軍與東吳陸遜大戰於此。
[2]益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在雒縣（今四川廣漢），後移治綿竹（今四川德陽），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轄境相當於今四川、貴州、雲南三省大部，湖北省西北部和甘肅省小部，東漢以後轄境縮小。
[3]合肥：西漢時置合肥縣，東漢改合肥侯國。東晉改汝陰縣，隋復改合肥縣，並為廬州州治。
【譯文】
周瑜、程普率領數萬軍隊，與曹仁隔江對峙，還沒有交戰，甘寧請求先率軍直接攻取夷陵，一去就攻下了城池，於是進城駐守。益州將領襲肅率軍投降，周瑜上表孫權把襲肅的軍隊撥給橫野中郎將呂蒙。呂蒙極力稱讚襲肅，說「襲肅有膽識，有才幹，而且是心懷仰慕，前來歸降，從道義上來說應該增加他的兵力，而不應該剝奪他的部隊」。孫權認為呂蒙說得很對，歸還了襲肅的軍隊。曹仁派兵圍攻甘寧，甘寧形勢危急，向周瑜求救，眾將們認為兵力單薄，不能再分兵去救援。呂蒙對周瑜、程普說：「留下凌統駐守江陵，我和你們一起去夷陵救援甘寧，不會需要多長時間。我保證凌統能堅守十天。」周瑜同意了呂蒙的建議，率軍去救援甘寧，在夷陵打敗曹仁的軍隊，繳獲了三百匹戰馬凱旋。於是吳軍士氣倍增，周瑜就渡江駐紮在北岸，與曹仁對峙。十二月，孫權親自率軍圍攻合肥。
【原文】
十四年春三月，孫權圍合肥，久不下。權率輕騎欲身往突敵，長史張紘諫曰：「夫兵者兇器，戰者危事也。今麾下恃盛壯之氣，忽強暴之虜，三軍之眾，莫不寒心。雖斬將搴旗，威震敵場，此乃偏將之任，非主將之宜也[1]。願抑賁、育之勇，懷霸王之計[2]。」權乃止。曹操遣將軍張喜將兵解圍，久而未至。揚州別駕楚國蔣濟密白刺史，偽得喜書，雲步騎四萬已到雩婁，遣主簿迎喜[3]。三部使齎書語城中守將：「一部得入城，二部為權兵所得。」權信之，遽燒圍走。
【注文】
[1]斬將搴（qīɑn）旗：斬殺將帥，拔掉軍旗，形容戰勝敵軍，也作「搴旗斬將」。搴：拔取。
[2]賁（bēn）、育：指孟賁、夏育，兩人皆為古代的勇士。後來把賁、育作為勇士代稱。
[3]蔣濟（？—249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子通，平阿（今安徽懷遠西南）人。博學多識，有謀略，為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代輔臣。早年曾任計吏、揚州別駕、丹陽太守等職，是曹操的重要謀士。曹丕稱帝後為中郎將、散騎常侍。魏明帝時任中護軍，賜爵關內侯。齊王曹芳繼位後，任領軍將軍、太尉。因隨司馬懿誅殺曹爽，封都鄉侯。三國魏嘉平元年（249年）卒。 雩（yú）婁：古縣名。故址在今河南固始縣東南。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四年（209年）春季三月，孫權圍攻合肥，很長時間不能攻破。孫權想親自率領輕裝騎兵攻擊敵人，長史張紘勸諫說：「武器是兇器，戰爭是危險的事情，現在您仗著銳氣，輕視強大的敵人，三軍將士都為您擔心。即使能斬殺敵將，拔掉敵人的軍旗，威震敵軍，這也是偏將的責任，不是主帥應該做的事情。希望您能克制像孟賁、夏育那樣的勇氣，懷有爭奪天下的謀略。」孫權這才打消了念頭。曹操派遣將軍張喜率軍去救援合肥，很長時間也沒有到。揚州別駕楚國人蔣濟暗中告訴刺史，假裝已經接到張喜的書信，說四萬步兵、騎兵已經到達雩婁，派遣主簿去迎接張喜，並派三名使者攜帶書信，去告訴合肥城中的守將：「一名使者進入城中，另外兩名使者被孫權的士兵抓住了。」孫權信以為真，立即燒掉圍城器械退走了。
【原文】
冬十二月，周瑜攻曹仁歲余，所殺傷甚眾，仁委城走。權以瑜領南郡太守，屯據江陵；程普領江夏太守，治沙羡；呂范領彭澤太守；呂蒙領尋陽令[1]。
【注文】
[1]沙羡：古地名。在今湖北武漢江夏區西。漢朝置縣，屬江夏郡。孫權時曾為江夏郡治所。 彭澤：古郡名。東漢建安十四年（209年）孫權設置，治所在彭澤（今江西湖口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湖口、九江一帶。 尋陽：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湖北黃梅西南，屬廬江郡。三國吳屬蘄春郡，西晉初又屬廬江郡，惠帝末屬尋陽郡。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四年（209年）冬季十二月，周瑜圍攻曹仁一年多，曹軍死傷很多，曹仁棄城逃走。孫權任命周瑜為南郡太守，駐守江陵；程普為江夏太守，治所在沙羡；呂范為彭澤太守；呂蒙為尋陽令。
【原文】
曹操密遣九江蔣干往說周瑜[1]。干以才辯獨步於江、淮之間，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詣瑜。瑜出迎之，立謂干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邪？」因延干，與周觀營中，行視倉庫、軍資、器仗訖，還飲宴，示之侍者、服飾、珍玩之物。因謂干曰：「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假使蘇、張更生，能移其意乎[2]！」干但笑，終無所言。還白操，稱瑜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間也。
【注文】
[1]蔣干（生卒年不詳）：字子翼，九江（治今安徽壽縣）人。有才辯，曾奉曹操之命試圖遊說周瑜，未能成功。
[2]蘇、張：即蘇秦、張儀。蘇秦（？—前284年）：戰國著名縱橫家。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字季子。燕昭王時，蘇秦赴燕遊說，受到寵信。後到齊國，齊湣（mǐn）王任命他為相。蘇秦與趙國奉陽君李兌共謀，發動韓、趙、魏、齊、燕合縱，迫使秦國廢帝請服，趙封其為武安君。樂毅破齊前，遭車裂而死。張儀（？—前309年）：戰國著名縱橫家。魏國人，首創連橫，遊說入秦。秦惠王以他為相，封武信君。後去秦相魏，引韓、魏事秦，共制齊、楚，遭到公孫衍合縱勢力的排斥，再次返回秦國。秦昭襄王時，齊、楚從親，張儀奉命使楚，暗中用反間計，破壞齊、楚同盟。
【譯文】
曹操秘密派遣九江人蔣干去遊說周瑜。蔣干以雄辯之才聞名江淮一帶，他穿著布衣，戴著葛巾，以私人名義拜訪周瑜。周瑜出來迎接他，站著對蔣干說：「子翼辛苦了，你長途跋涉而來，是為曹操做說客的嗎？」於是邀請蔣干一起觀看軍營，巡視倉庫、軍資、器仗之後，回去設宴款待蔣干，向他展示侍者、服飾、珍奇寶物等。然後對蔣干說：「大丈夫活在世上，遇到知己的君主，外表上看是君臣關係，內心卻親如兄弟，言聽計從，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即使蘇秦、張儀再生，能改變他的主意嗎？」蔣干只是一笑，始終沒說一句話。蔣干回來向曹操匯報，稱讚周瑜胸襟寬廣，志向遠大，並非言語所能離間。
【原文】
十五年冬十二月，周瑜詣京見權曰：「今曹操新敗，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乞與奮威俱進，取蜀而並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陽以蹴操，北方可圖也[1]。」權許之。奮威者，孫堅弟子丹陽太守瑜也。
【注文】
[1]京：即京口，今江蘇鎮江。是吳和吳文化的發祥地，東漢末年，孫權將根據地遷至京口，號稱「京」。 奮威：即奮威將軍孫瑜（177—215年），字仲異，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權從兄。初任恭義校尉，治軍有方，深得士兵愛戴。東漢建安九年（204年），孫瑜任丹陽太守，加綏遠將軍。東漢建安十一年（206年）隨周瑜攻克麻、保二屯，又從孫權抗拒曹操於濡須，遷奮威將軍。當時諸將都以軍事為務，而孫瑜雖在軍旅，讀經閱史，勤奮好學。 張魯（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五斗米道（天師道）首領。字公祺，沛國豐縣（今江蘇豐縣）人，天師道創立者張陵之孫，世為天師道教主。東漢初平二年（191年），任益州牧劉焉的督義司馬，率徒眾攻取漢中，稱師君，實行政教合一。他用天師道治政，社會安定，各地人民多樂遷往，所建政權存在約三十年。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進攻漢中，他戰敗而降，任鎮南將軍，封閬中侯。 蹴（cù）：追逐。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五年（210年）冬季十二月，周瑜到京口去見孫權，說：「現在曹操剛剛戰敗，內部不穩，不能再與將軍交戰。我請求與奮威將軍一起出征，奪取巴蜀，吞併張魯，然後留下奮威將軍堅守在那裡，與馬超結盟，相互支援。我回來與將軍據守襄陽，威逼曹操，就可以設法奪取北方中原之地。」孫權同意了。奮威是孫堅弟弟之子丹陽太守孫瑜。
【原文】
周瑜還江陵為行裝，於道病困，與權箋曰：「修短命矣，誠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復奉教命耳。方今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未知終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1]。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儻所言可采，瑜死不朽矣。」卒於巴丘。權聞之，哀慟曰：「公瑾有王佐之資，今忽短命，孤何賴哉[2]！」自迎其喪於蕪湖。瑜有一女二男，權為長子登娶其女，以其男循為騎都尉，妻以女；胤為興業都尉，妻以宗女[3]。
【注文】
[1]朝士：中央官吏。 旰（gàn）食：事務繁忙不能按時吃飯，指勤於政事。
[2]哀慟（tòng）：極為悲痛，悲哀到了極點。
[3]登：即孫登（209—241年），字子高，孫權長子。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孫權為吳王，任命孫登為東中郎將，封萬戶侯，孫登以患病為由固辭不受。三國吳黃龍元年（229年），孫權稱帝，立孫登為皇太子。孫權遷都建業（今江蘇南京），由大將軍陸遜輔助孫登鎮守武昌，領宮府留事。三國吳嘉禾三年（234年），孫權征新城，使孫登居守，總知留事。三十三歲時卒。 循：即周循（生卒年不詳），廬江舒縣（今安徽廬江西南）人，東吳名將周瑜長子，有其父之風。被孫權厚待，官至騎都尉，娶吳國公主孫魯班（孫權長女）為妻，早卒。 胤：即周胤（生卒年不詳），廬江舒縣（今安徽廬江西南）人，東吳名將周瑜次子。最初官拜興業都尉，娶孫氏宗室之女，並且授兵千人，屯駐公安。孫權稱帝時，封他為都鄉侯，後被免官為平民，並遷徙到廬陵郡。經諸葛瑾、步騭（zhì）、朱然及全琮（cóng）接連上疏替他求情，要求赦免其罪、發還他的兵馬並恢復他的爵位，孫權許可，可是赦令未到，周胤已經病死在廬陵。 興業都尉：古代官名。三國吳置，掌征伐或駐守。
【譯文】
周瑜返回江陵整理出征的裝備，在途中患重病，給孫權寫信說：「命有長短，實在不必惋惜，只是遺憾我小小的志願沒有實現，不能再執行將軍的命令。現在曹操在北方，戰事還沒有平息；劉備寓居荊州，就像家中養著老虎；天下大事，還不知道最終怎麼樣，這正是文武大臣奮發忘食之時，將軍殫精竭慮之日。魯肅為人忠烈，遇事認真，可以代替我。如果將軍能採納我的建議，我雖死也可以不朽。」周瑜在巴丘病死。孫權得到周瑜去世的消息，悲痛地說：「周瑜有輔佐帝王的才能，現在突然短命病死，我將依賴誰呢？」親自到蕪湖迎接周瑜的靈柩。周瑜有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孫權為自己的長子孫登娶了周瑜的女兒，任命周瑜的長子周循為騎都尉，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任命周瑜的次子周胤為興業都尉，把孫氏宗族的女兒嫁給他。
【原文】
權以魯肅為奮武校尉，代瑜領兵，令程普領南郡太守[1]。魯肅勸權以荊州借劉備，與共拒曹操，權從之。乃分豫章為番陽郡，分長沙為漢昌郡[2]。復以程普領江夏太守；魯肅為漢昌太守，屯陸口[3]。
【注文】
[1]奮武校尉：古代官名。東漢建安初年孫策設置，上表朝廷以孫靜擔任。東漢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卒，魯肅自贊軍校尉遷此職，代周瑜領兵，有部屬四千餘人，後增至萬餘人。
[2]漢昌郡：古郡名。東漢末年孫權分長沙郡而置，治所即今湖南平江，後廢。
[3]陸口：古地名。在今湖北嘉魚西南長江南岸。
【譯文】
孫權任命魯肅為奮武校尉，代替周瑜統率軍隊，下令任命程普為南郡太守。魯肅勸孫權借荊州給劉備，與他共同抵抗曹操，孫權同意了。於是，從豫章郡分出番陽郡，從長沙郡中分出漢昌郡。又任命程普兼任江夏太守；魯肅為漢昌太守，駐紮在陸口。
赤壁戰後劉備、孫權、曹操勢力範圍示意圖
【原文】
十七年。初，張紘以秣陵山川形勝，勸孫權以為治所。及劉備東過秣陵，亦勸權居之。權於是作石頭城，徙治秣陵，改秣陵為建業[1]。
【注文】
[1]石頭城：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孫權徙治秣（mò）陵，改名為建業（今江蘇南京）。次年在石頭山上修築了城周為「七里一百步」的軍事要塞石頭城。並於三國吳黃龍元年（229年）正式定都南京。雖系土塢，但依山為城，臨江為池，十分險要。 建業：三國時孫吳都城，即今江蘇南京。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孫權自京口（今江蘇鎮江）遷都秣陵，次年改名建業。晉滅吳後，復改建業為秣陵，西晉太康三年（282年）分淮水南為秣陵，北為建業，並改為建鄴。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當初，張紘認為秣陵山川雄偉，地理形勢優越險要，勸孫權把秣陵作為官府駐地。等到劉備向東經過秣陵時，也勸孫權定居在那裡。孫權於是修建石頭城，把官府駐地遷到秣陵，改名為建業。
【原文】
秋九月，呂蒙聞曹操欲東兵，說孫權夾濡須水口立塢[1]。諸將皆曰：「上岸擊賊，洗足入船，何用塢為？」蒙曰：「兵有利鈍，戰無百勝，如有邂逅，敵步騎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權曰：「善。」遂作濡須塢[2]。
【注文】
[1]濡須水：又名石樑河、馬尾溝、東關水，即今安徽巢湖東南濡須水。 塢：防禦用的小建築物，小型城堡。
[2]濡須塢：又作濡須城。孫權為抗拒曹操而築，故址在今安徽含山西南古濡須水口。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秋季九月，呂蒙聽說曹操要東征，勸說孫權在濡須水口兩岸修建城堡。眾將領說：「上岸攻擊敵人，洗腳就可以上船，修建城堡有什麼用？」呂蒙說：「兵器有鋒利的，也有鈍劣的，戰爭沒有百戰百勝的，如果有萬一，敵人的步兵、騎兵緊逼，來不及到水邊，還能上船嗎？」孫權說：「說得對。」於是修建濡須塢。
【原文】
冬十月，曹操東擊孫權。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冬季十月，曹操東征孫權。
【原文】
十八年春正月，曹操進軍濡須口，號步騎四十萬，攻破孫權江西營，獲其都督公孫陽[1]。權率眾七萬御之，相守月余。操見其舟船器仗軍伍整肅，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如劉景升兒子，豚犬耳[2]。」權為箋與操，說「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別紙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語諸將曰：「孫權不欺孤。」乃徹軍還[3]。
【注文】
[1]公孫陽（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期的孫吳將領。為東吳江西大營的都督，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進軍濡須口，攻破孫權江西營，公孫陽被曹操俘獲。
[2]孫仲謀：指孫權，孫權字仲謀。 劉景升：指劉表，劉表字景升。
[3]徹軍：所有的軍隊。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春季正月，曹操進軍到濡須口，號稱步兵、騎兵四十萬，攻破了孫權在長江西岸的大營，俘虜了都督公孫陽。孫權率領七萬大軍抵禦曹操，兩軍相持一個多月。曹操望見孫權的戰船、武器、軍隊整齊肅穆，感嘆說：「生兒子就應該像孫權這樣，劉表的兒子，只不過是豬狗罷了。」孫權給曹操寫信，說：「春天江水正要上漲，您應該馬上撤軍。」在另一張紙上寫道：「你不死，我就不得安寧。」曹操對眾將領說：「孫權不欺騙我。」於是全軍返回北方。
【原文】
十九年。初，魏公操遣廬江太守朱光屯皖，大開稻田。呂蒙言於孫權曰：「皖田肥美，若一收熟，彼眾必增。宜早除之。」閏［五］月，權親攻皖城。諸將欲作土山，添攻具，呂蒙曰：「治攻具及土山，必曆日乃成，城備既修，外救必至，不可圖也。且吾乘雨水以入，若流經日，水必向盡，還道艱難，蒙竊危之。今觀此城，不能甚固，以三軍銳氣，四面並攻，不移時可拔；及水以歸，全勝之道也。」權從之。蒙薦甘寧為升城督。寧手持練，身緣城，為士卒先。蒙以精銳繼之，手執枹鼓[1]，士卒皆騰踴。侵晨進攻，食時破之，獲朱光及男女數萬口。既而張遼至夾石，聞城已拔，乃退[2]。權拜呂蒙為廬江太守，還屯尋陽。
【注文】
[1]枹（fú）鼓：枹同「桴」，桴，鼓槌。鼓槌和鼓。古時作戰，擊鼓以示進軍。
[2]夾石：古山名。今名北峽山，位於安徽桐城。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九年（214年）。當初，魏公曹操派遣廬江太守朱光駐守皖城，大規模開墾稻田。呂蒙對孫權說：「皖城土地肥沃，如果一旦收穫了稻子，曹軍必然會增加，應該及早把它剷除。」閏五月，孫權親自率軍圍攻皖城。眾將領打算堆土山，增加攻城器械，呂蒙說：「製造攻城器械，堆築土山，幾天才能完成，那時城裡的防禦工事已經修好，外面的援兵也就到了，我們就無法奪取皖城。況且我們是乘借著雨水來的，如果延遲多日，雨水退去，回去就會很艱難，我認為那樣很危險。我看皖城不是很堅固，憑著三軍士氣高昂，從四面一起攻城，很快就能攻破，然後順著河水撤軍，這是取勝的好辦法。」孫權採納了呂蒙的建議。呂蒙推薦甘寧擔任升城督。甘寧手拿繩索，攀牆而上，身先士卒。呂蒙命精銳部隊緊跟其後，親自擂鼓助威，士兵們爭先恐後攻城。凌晨開始攻城，到吃早飯的時候就攻破了皖城，俘虜了朱光和男女數萬人。不久，張遼率援軍到達夾石，聽說皖城已經被吳軍攻破，就退回。孫權任命呂蒙為廬江太守，回軍駐紮在尋陽。
【原文】
二十年秋八月，孫權率眾十萬圍合肥[1]。時張遼、李典、樂進將七千餘人屯合肥[2]。魏公操之徵張魯也，為教與合肥護軍薛悌，署函邊曰：「賊至，乃發[3]。」及權至，發教，教曰：「若孫權至者，張、李將軍出戰，樂將軍守，護軍勿得與戰。」諸將以眾寡不敵，疑之。張遼曰：「公遠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必矣。是以教指及其未合逆擊之，折其盛勢，以安眾心，然後可守也。」進等莫對，遼怒曰：「成敗之機，在此一戰，諸君若疑，我將獨決之。」李典素與遼不睦，慨然曰：「此國家大事，顧君計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義乎！請從君而出。」於是遼夜募敢從之士，得八百人，椎牛犒饗[4]。明旦，遼被甲持戟，先登陷陣，殺數十人，斬二大將，大呼自名，沖壘入至權麾下。權大驚，不知所為，走登高冢，以長戟自守。遼叱權下戰，權不敢動，望見遼所將眾少，乃聚圍遼數重。遼急擊，圍開，將麾下數十人得出。餘眾號呼曰：「將軍棄我乎？」遼復還突圍，拔出餘眾。權人馬皆披靡，無敢當者。自旦戰至日中，吳人奪氣。乃還修守備，眾心遂安。
【注文】
[1]合肥：古城邑名。故址在今安徽合肥境內。西漢設置合肥縣，治所在今安徽合肥西。三國魏青龍元年（233年），滿寵在合肥城西雞鳴山東麓修築新城，稱為合肥新城。
[2]張遼（169—222年）：三國時魏國名將。字文遠，雁門馬邑（今山西朔州）人。初為並（bīng）州刺史從事，後歸附何進、董卓、呂布。呂布敗亡後歸降曹操，任中郎將，封關內侯。以後跟隨曹操屢戰有功，先後任裨（pí）將軍、中堅將軍、蕩寇將軍、征東將軍，封都亭侯。魏文帝時任前將軍，封晉陽侯。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率軍攻吳，病死軍中。 李典（生卒年不詳）：曹操部將。字曼成，山陽巨野（今山東巨野）人。東漢末年起兵，漢獻帝初平間歸附曹操，隨其鎮壓黃巾軍，攻呂布、袁術，任中郎將、離狐太守。官渡之戰時率宗族部曲為曹軍運輸糧草，因功遷裨將軍。從曹操征袁譚、袁尚，督運軍糧，封都亭侯。東漢建安十四年（209年），與張遼、樂進留守合肥，擊破孫權圍攻。不久病死。李典好學問，敬賢納士，不與諸將爭功，為軍中長者。
[3]教：古代上級對下級的告諭。 護軍：秦漢時臨時設置護軍都尉或中尉，出征時又有護軍將軍，其意為協調諸將領間的關係。魏晉以後置護軍將軍及中護軍等，掌軍職選用，與領軍將軍或中領軍並置，為同掌中央軍隊的軍事要職，亦有守護宮城之意。 薛悌（tì）（生卒年不詳）：字孝威，東郡（今河南濮陽西南）人。東漢末曾任兗州從事、泰山太守等職。依附曹操，任丞相左長史、中領軍、魏郡太守等。後以護軍與張遼、樂進、李典屯駐合肥。三國魏黃初中拜尚書令，三國魏太和末歷督軍中領軍，三國魏青龍中為尚書，封關內侯。
[4]犒（kào）饗（xiǎng）：用酒食或財物慰勞。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年（215年）秋季八月，孫權率領十萬大軍圍攻合肥。當時張遼、李典、樂進率領七千多人駐守在合肥。魏公曹操西征張魯時，給合肥護軍薛悌一道命令，在信封上寫道：「敵人來了，再打開看。」等到孫權圍攻合肥時，拆開曹操的信函，上面說：「如果孫權來了，張遼、李典兩位將軍出戰，樂進將軍留守，護軍不得參戰。」眾將領認為寡不敵眾，懷疑曹操的指令。張遼說：「魏公在外遠征張魯，等到援軍到來，敵人就已經把我們攻破了。這道命令是指示我們在敵人還沒有合圍時立即出城迎戰，打擊敵人的銳氣，穩定軍心，然後才能堅守城池。」樂進等人都不回答，張遼大怒說：「成敗的關鍵，在此一戰。如果你們遲疑不決，我將獨自出戰。」李典一向與張遼不和，這時卻慷慨地說：「這是國家大事，不知你有什麼計策，我怎麼能因為個人的恩怨而不顧國家大事，我跟你一起出戰。」於是張遼連夜招募了八百人的敢死隊，殺牛設宴犒賞他們。第二天早晨，張遼披上鎧甲，拿著戰戟，首先沖入吳軍陣地，殺死幾十人，斬殺兩員大將，大喊著自己的名字，沖入吳軍營寨，直取孫權。孫權大驚，不知如何是好，急忙跑上一處高地，拿著長戟抵禦。張遼大叫著讓孫權下來交戰，孫權不敢動，看見張遼率領的軍隊很少，就派兵把張遼重重包圍。張遼急忙衝出重圍，卻只有幾十個部下衝出來。其餘的人大喊：「將軍要拋棄我們嗎？」張遼又殺回來，救出其餘的人。孫權的軍隊望風披靡，無人能抵擋。從早晨一直戰到中午，吳軍士氣受挫。張遼回城後修築工事，準備堅守，軍心才安定下來。
【原文】
權守合肥十餘日，城不可拔，徹軍還。兵皆就路，權與諸將在逍遙津北，張遼覘望知之，即將步騎奄至[1]。甘寧與呂蒙等力戰扞敵，凌統率親近扶權出圍，復還與遼戰，左右盡死，身亦被創，度權已免，乃還。權乘駿馬上津橋，橋南已徹，丈余無版，親近監谷利在馬後，使權持鞍緩控，利於後著鞭以助馬勢，遂得超度。賀齊率三千人在津南迎權，權由是得免。權入大船宴飲，賀齊下席涕泣曰：「至尊人主，常當持重，今日之事，幾致禍敗。群下震怖，若無天地，願以此為終身之誡。」權自前收其淚曰：「大慚，謹已刻心，非但書紳也。」
【注文】
[1]逍遙津：古津渡名。在今安徽合肥東北隅，古為淝水上的渡口。 覘（chān）：偷偷察看。
【譯文】
孫權圍困合肥十多天，未能攻破，全軍回師。吳軍都在回去的路上，孫權和他的眾將領在逍遙津北岸。張遼偷偷看到後，立即率軍去襲擊。甘寧與呂蒙等奮力抵禦，凌統率領親兵保護孫權突圍後，又回來與張遼交戰，身邊的士兵都戰死，自己也受傷，估計孫權已經逃走，才返回。孫權乘坐駿馬來到逍遙津橋上，橋南部的橋板已經拆除，一丈多寬沒有木板，親兵監谷利在馬後，讓孫權扶住馬鞍，放鬆韁繩，然後用鞭子猛抽駿馬，騰空跳躍，才得以渡過。賀齊率領三千人在逍遙津南岸迎接，孫權這才得以脫離危險。孫權登上大船設宴飲酒，賀齊走下坐席，哭著說：「您地位尊貴，應當小心謹慎，今天的事情，幾乎招致災難。群臣驚恐，就像天崩地裂一樣，希望您終身記住這次教訓。」孫權走向前，親自為他擦去眼淚，說：「很慚愧，我已經銘記在心，不僅僅寫在衣帶上。」
【原文】
二十一年冬十月，魏王操治兵擊孫權。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冬季十月，魏王曹操訓練軍隊，準備進攻孫權。
【原文】
二十二年春正月，魏王操軍居巢，孫權保濡須[1]。二月，操進攻之。三月，操引軍還，留伏波將軍夏侯惇、都督曹仁、張遼等二十六軍屯居巢[2]。權令都尉徐詳詣操請降，操報使修好，誓重結婚[3]。權留平虜將軍周泰督濡須。
【注文】
[1]居巢：古地名。故址在今安徽巢湖居巢區。
[2]伏波將軍：古代將軍名號。西漢元鼎五年（前112年）設置，掌管征伐。三國魏沿置，秩五品。晉以後成為加官。 夏侯惇（dūn）（？—220年）：字元讓，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起兵討伐董卓時為軍司馬。隨曹操四處征戰，深得曹操器重，歷任折衝校尉、東郡太守、建武將軍、河南尹，封高安鄉侯。曹丕稱帝後封為大將軍，不久去世。夏侯惇雖為軍人，但不忘治學，生活儉樸，樂於施捨，深得士卒愛戴。
[3]徐詳（生卒年不詳）：字子明，吳郡烏程（今浙江湖州吳興區）人。孫策死後，他輔佐孫權，綜典掌機密，文書多出其手。後任侍中，兼左領軍。 結婚：締結婚姻關係。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春季正月，魏王曹操率軍駐紮在居巢，孫權據守濡須。二月，曹軍進攻孫權。三月，曹操率軍退回，留下伏波將軍夏侯惇、都督曹仁、張遼等二十六支軍隊駐守居巢。孫權派都尉徐詳去見曹操，請求投降。曹操派使者前來重修舊好，立誓締結婚姻關係。孫權留下平虜將軍周泰在濡須統率軍隊。
【原文】
冬十月，魯肅卒，孫權以從事中郎彭城嚴畯代肅，督兵萬人鎮陸口[1]。眾人皆為畯喜，畯固辭以「樸素書生，不閒軍事」，發言懇惻，至於流涕。權乃以左護軍虎威將軍呂蒙兼漢昌太守以代之。眾嘉嚴畯能以實讓。
【注文】
[1]從事中郎：古代官名。漢代始置，隸屬將軍，為參謀議事的散職官員，有時也領兵征戰。漢末稱雄的諸州也置此官。三國魏晉南北朝沿置，晉朝領兵的諸公及開府位從公加兵者皆置從事中郎。 嚴畯（jùn）（生卒年不詳）：字曼才，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早年避亂江東，張昭薦於孫權，任騎都尉、從事中郎。魯肅卒後，孫權讓他任大都督，他堅決推辭。孫權稱帝後，任衛尉、尚書令。 陸口：古地名。在今湖北嘉魚西南長江南岸。因處陸水入江處而得名。東漢末及三國時為軍事要地。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冬季十月，魯肅去世，孫權讓從事中郎彭城人嚴畯接替魯肅，率一萬人鎮守陸口。大家都向嚴畯祝賀，嚴畯堅決推辭，說自己只是一個書生，不懂軍事，言辭懇切，以至流淚。孫權就讓左護軍虎威將軍呂蒙兼任漢昌太守，代替魯肅。大家都讚揚嚴畯能夠實事求是地讓賢。
【原文】
定威校尉吳郡陸遜言於孫權曰：「方今克敵寧亂，非眾不濟，而山寇舊惡，依阻深地[1]。夫腹心未平，難以圖遠，可大部伍，取其精銳。」權從之，以為帳下右部督。會丹陽賊帥費棧作亂，扇動山越[2]。權命遜討棧，破之。遂部伍東三郡，強者為兵，羸者補戶，得精卒數萬人。宿惡盪除，所至肅清，還屯蕪湖。會稽太守淳于式表遜「枉取民人，愁擾所在」。遜後詣都，言次稱式佳吏。權曰：「式白君而君薦之，何也。」遜對曰：「式意欲養民，是以白遜。若遜復毀式以亂聖聽，不可長也。」權曰：「此誠長者之事，顧人不能為耳[3]。」
【注文】
[1]定威校尉：古代官名。東漢末年孫權設置，以陸遜擔任，掌領兵征伐或駐守。位次將軍。 陸遜（183—245年）：三國時吳國名將。字伯言，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出身江東大族。歷任吳偏將軍、鎮西將軍、大都督、丞相等職。曾建議孫權平定山越，多次與曹魏作戰，屢立戰功。三國吳黃武元年（222年）在夷陵以火攻大敗劉備。後因親附太子，牽涉宮廷鬥爭，數遭孫權責問，憂憤而死。
[2]費棧（生卒年不詳）：三國魏官員。初為丹陽賊帥，受曹操印綬為蘄（qí）春太守，煽動山越叛亂作為內應，孫權派遣陸遜討伐，結果被打敗。
[3]長者：古代對於有德行、受敬重人的尊稱。
【譯文】
定威校尉吳郡人陸遜對孫權說：「現在要打敗敵人，平定戰亂，沒有軍隊不行，山越歷來是禍害，盤踞在深山中。不消除心腹大患，很難遠征，可以就此擴大軍隊，選取精銳。」孫權採納了他的建議，任命他為帳下右部督。這時丹陽豪強首領費棧叛亂，煽動山越反叛孫權。孫權命令陸遜率軍討伐，平定了叛亂。於是就在東部三個郡徵集軍隊，強壯的當兵，老弱的補充為民戶，得到精兵幾萬人。這樣就肅清了長期以來山越、地方武裝經常叛亂的禍根，回軍駐守蕪湖。會（kuài）稽（jī）太守淳于式上表孫權，說陸遜「隨意徵發、搜刮百姓，所到之處給百姓帶來愁苦、勞擾」。陸遜後來到建業，稱讚淳于式是個好官。孫權說：「淳于式告你，你卻推薦他，為什麼？」陸遜說：「淳于式想讓百姓休養生息，所以告我。如果我再詆毀他，那就是擾亂您的視聽，這種風氣不能長。」孫權說：「這是忠厚長者做的事，一般人做不到。」
【原文】
二十四年秋七月，孫權攻合肥。時諸州兵戍淮南。揚州刺史溫恢謂兗州刺史裴潛曰：「此間雖有賊，然不足憂[1]。今水潦方生，而子孝縣軍，無有遠備，關羽驍猾，正恐征南有變耳。」已而關羽果使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將軍傅士仁守公安，羽自率眾攻曹仁於樊[2]。仁使左將軍于禁，立義將軍龐德等屯樊北[3]。八月，大霖雨，漢水溢，平地數丈，于禁等七軍皆沒。禁與諸將登高避水，羽乘大船就攻之，禁等窮迫，遂降。龐德不降，罵羽，羽殺之。
【注文】
[1]溫恢（178—223年）：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東南）人，字曼基，東漢末年舉孝廉，曹操用為丞相刺奸主簿，遷揚州刺史，幫助張遼等守合肥。魏文帝時任侍中、魏郡太守。後遷涼州刺史、護羌校尉。 裴潛（生卒年不詳）：曹魏大臣。字文行，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漢末避亂荊州，後歸附曹操，歷官沛國相、兗州刺史、散騎常侍、尚書等職。東漢建安二十一年（216年）任代郡太守，安撫烏桓各部。魏文帝時任潁（yǐng）川典農中郎將、荊州刺史，封關內侯。魏明帝時歷仕河南尹、大司農、尚書令等。雖貴為列侯，而廉潔自守，為世所稱。
[2]糜（mí）芳（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國將領。字子方，東海朐（qú）縣（今江蘇連雲港）人。蜀安漢將軍糜竺之弟。東漢建安初年，曹操上表糜芳為彭城相，後隨劉備，為南郡太守，與前將軍關羽共事。糜芳素嫌關羽輕視自己而與關羽發生嫌隙。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關羽在樊城進攻魏國征南將軍曹仁時，因供給軍資不足，聞聽關羽回來後將他治罪，內懼不安，於是投降吳國，促使關羽敗亡。 傅士仁（生卒年不詳）：字君義，廣陽人。本為關羽部下武將，負責鎮守公安。呂蒙偷襲荊州時他和糜芳一同投降東吳，從此在吳國仕官。
[3]于禁（？—221年）：三國時期曹魏將領。字文則，泰山巨平（今山東泰安南）人。初隨鮑信鎮壓黃巾起義軍，後歸曹操，為軍司馬。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討伐青州黃巾軍，遷平虜校尉。後隨曹操征呂布、張繡、袁紹等，戰功卓著，任虎威將軍、左將軍，封益壽亭侯。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率軍援助被關羽圍困在樊城的曹仁，兵敗被俘投降。後被孫權遣返回魏國，遭曹丕羞辱，慚恨而死。 龐德（？—219年）：三國時曹魏將領。字令明，雍州南安郡狟（huán）道縣（今甘肅天水）人。初為西涼馬騰部將，勇冠三軍，屢次隨馬騰征戰，有功，歷任校尉、中郎將。隨馬超投降張魯。曹操平定漢中，他兵敗隨眾投降，拜立義將軍，封關門亭侯。後隨於禁與關羽交戰，兵敗被殺。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秋季七月，孫權進攻合肥。當時各州的兵都在淮南駐防，揚州刺史溫恢對兗（yǎn）州刺史裴潛說：「這裡雖然有吳軍，但不必擔憂。現在正是大雨時節，征南將軍曹仁卻孤軍在荊州，沒有長遠的打算，關羽驍勇狡猾，恐怕曹仁那裡會有變故。」不久，關羽果然讓南郡太守糜芳留守江陵，將軍傅士仁鎮守公安，自己親率大軍向樊城進攻曹仁。曹仁命左將軍于禁、立義將軍龐德等人駐守在樊城北面。八月，大雨連綿，漢水泛濫，平地有幾丈深的積水，于禁等七路曹軍都被洪水淹沒。于禁與眾將領登到高處避水，關羽乘坐大船前去攻擊，于禁等人走投無路，被迫投降。龐德不願投降，大罵關羽，被殺。
樊城、江陵之戰（關羽北伐）示意圖
【原文】
冬十月，丞相軍司馬司馬懿、西曹屬蔣濟言於操曰：「于禁等為水所沒，非戰攻之失，於國家大計未足有損[1]。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志，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權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操從之。
【注文】
[1]司馬懿（179—251年）：三國時期魏國軍事家、政治家，西晉的奠基者。字仲達，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世族出身。早年曾任曹操丞相府文學掾、丞相主簿、軍司馬等職。曹操封魏王后，為太子中庶子，輔佐曹丕，屢出奇策，深得信任和重用。曹丕稱帝後，歷任丞相長史、撫軍大將軍。曹丕出征時，他多留下鎮守許昌，供應軍資。曹丕去世後，奉遺詔為魏明帝輔政大臣，率軍擊敗孫權進攻，遷驃騎將軍。三國魏太和五年（231年）至青龍二年（234年），率軍抗蜀，與諸葛亮對峙，以逸待勞，使諸葛亮師勞功微。三國魏景初二年（238年），擊敗遼東公孫淵。景初三年（239年），受遺詔輔佐齊王曹芳，與曹爽爭權。三國魏嘉平元年（249年）正月發動政變，誅殺曹爽及其支持者，拜相國，封安平郡公，獨攬朝政。嘉平三年（251年）八月卒。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冬季十月，丞相軍司馬司馬懿、西曹屬蔣濟對曹操說：「于禁等人被洪水淹沒，不是在戰爭中失利，對國家大計沒有損害。劉備和孫權外表親密而內心疏遠，關羽得志，孫權一定不願意。可以派人去勸說孫權襲擊關羽的後方，許諾將江南割讓給孫權，那麼樊城之圍自然就解除了。」曹操採納了他們的建議。
【原文】
魏王操之出漢中也，孫權為箋與魏王操，請以討羽自效。呂蒙襲公安、江陵，羽守將傅士仁、糜芳皆降[1]。蒙入江陵，釋于禁之囚，得關羽及將士家屬，皆慰撫之。羽遁走，兵皆解散。潘璋司馬馬忠獲羽及其子平於章鄉，斬之[2]。事見《吳蜀通好》。
【注文】
[1]公安：古縣名。東漢置，西晉太康元年（280年）改江安縣，南朝陳復名公安縣。故城在今湖北公安東北油江口。
[2]潘璋（？—234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文珪，東郡發乾（今山東冠縣東南）人。初奉孫權之命，自募軍隊，討伐山越，以功升任別部司馬。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從孫權進攻合肥，以功拜偏將軍。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隨孫權攻關羽，其部將馬忠擒殺關羽，潘璋拜固陵太守、振威將軍，封溧陽侯。三國吳黃武元年（222年）與陸遜大破劉備於猇（xiāo）亭，拜平北將軍、襄陽太守。三國吳黃武五年，從孫權進攻石陽（今湖北武漢黃陂區），不克，潘璋斷後退兵，魏軍追擊，依賴朱然力戰方免。孫權稱帝後，拜右將軍。潘璋性情奢侈無度，數不奉法，孫權惜其功而不過問。 馬忠（？—249年）：三國時期吳國將領，任潘璋部下司馬。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吳國都督呂蒙進攻關羽，馬忠在章鄉俘獲關羽及其子關平，遂定荊州。 章鄉：古地名。故址在今湖北當陽東北漳水北岸。
【譯文】
魏王曹操出兵漢中，孫權給曹操寫信，請求討伐關羽，效力朝廷。呂蒙襲擊公安、江陵，關羽的守將傅士仁、糜芳都投降吳軍。呂蒙進入江陵，釋放了被囚禁的于禁，俘虜了關羽及其將士的家屬，安撫他們。關羽逃走，部下潰散。潘璋的司馬馬忠在章鄉俘獲了關羽和他的兒子關平，將他們殺死。事見《吳蜀通好》。
【原文】
十二月，魏王操表孫權為票騎將軍，假節，領荊州牧，封南昌侯[1]。
【注文】
[1]假節：古代大臣出使或出巡時所持的節杖、憑證、信物。漢朝使臣持節出巡或出使完畢則收回其「節」，稱「假節」，意為臨時持節。到三國時期長官無論在內秉政還是在外掌軍，均得「假節」，而且是長期性的而非臨時性的，成為象徵地位高低的政治待遇。晉朝地方軍事長官都督、監軍、督軍三級，各又分使持節、持節、假節三等。都督之使持節者，可殺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持節者只可殺無官職的人，假節者只能殺戰時違犯軍令之人。南北朝沿襲此制。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十二月，魏王曹操上表推薦孫權為驃騎將軍，授以符節，兼任荊州牧，封南昌侯。
【原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文帝即位[1]。秋七月，孫權遣使奉獻。
【注文】
[1]黃初：三國魏文帝年號，自公元220年至226年，凡七年。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曹丕即位。秋季七月，孫權派遣使者進貢。
【原文】
二年夏四月，孫權自公安徙都鄂，更名鄂曰武昌[1]。
【注文】
[1]鄂：古邑名。春秋楚地，秦朝置縣，在今湖北鄂州。鄂，邊際之意。 武昌：古郡、縣名。公元221年，孫權分江夏、豫章、廬陵三郡而置武昌郡，治所在武昌（今湖北鄂州），不久又改為江夏郡。孫權遷都於此，為吳國長江上游重鎮，先後為武昌郡、江夏郡治所。西晉時再改為武昌郡，隋初時廢郡。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夏季四月，孫權將吳國都城從公安遷到鄂，將鄂改名為武昌。
【原文】
秋八月，孫權遣使稱臣，卑辭奉章，並送于禁等還。朝臣皆賀，劉曄獨曰：「權無故求降，必內有急。權前襲殺關羽，劉備必大興師伐之。外有強寇，眾心不安，又恐中國往承其釁，故委地求降，一以卻中國之兵，二假中國之援，以強其眾而疑敵人耳。天下三分，中國十有其八，吳、蜀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今還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興師，徑渡江襲之，蜀攻其外，我襲其內，吳之亡不出旬月矣。吳亡則蜀孤，若割吳之半以與蜀，蜀固不能久存，況蜀得其外，我得其內乎？」帝曰：「人稱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來者心，不若且受吳降而襲蜀之後也。」對曰：「蜀遠吳近，又聞中國伐之，便還軍，不能止也。今備已怒，興兵擊吳，聞我伐吳，知吳必亡，將喜而進，與我爭割吳地，必不改計抑怒救吳也。」帝不聽，遂受吳降。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秋季八月，孫權派使者向魏國稱臣，奏章言辭謙卑，並把于禁等人送還。大臣們都表示祝賀，只有劉曄說：「孫權無緣無故請求歸降，一定是內部出現緊急情況。孫權不久前襲擊殺死關羽，劉備一定會大舉出兵討伐他。外面有強大的敵人，內部人心不安，又擔心我們乘機攻打他，所以才獻出土地，請求投降，這樣一是可以防止我們出兵進攻他，二是可以藉助我們的援助，增強自己的勢力，迷惑敵人。現在天下三分，我們占有十分之八，吳、蜀各自占據一州之地，依仗著山川險要，發生危急就相互救援，這是小國得以生存的有利條件。現在他們相互攻擊，這是上天要讓他們滅亡。我們應該出動大軍，直接渡江襲擊孫權，這樣蜀國從外面攻擊他，我們襲擊他的內部，吳國不出一個月就滅亡了。吳滅亡後，蜀國就孤立無援，即使把吳國的一半割給蜀國，蜀國也不會長久存在，何況蜀國得到的是吳國的邊境地區，而我們得到的是吳國的中心地區。」魏文帝說：「別人歸降稱臣而我卻去討伐他，會使天下想來歸降我的人起疑心，不如暫且接受吳國的投降，襲擊蜀國的後路。」劉曄說：「蜀國離我們遙遠，吳國離我們近，如果聽說我們去攻打他，就會回師，我們就無法制止。現在劉備已經惱怒，出兵攻打吳國，如果聽說我們討伐吳國，就知道吳國一定會滅亡，就會很高興地進軍，與我們爭著分割吳國的國土，一定不會改變計劃，抑制憤怒，去救援吳國。」魏文帝不聽，於是接受了吳國的投降。
【原文】
于禁鬚髮皓白，形容憔悴，見帝，泣涕頓首[1]。帝慰喻以荀林父、孟明視故事，拜安遠將軍，令北詣鄴謁高陵[2]。帝使豫於陵屋畫關羽戰克，龐德憤怒，禁降服之狀。禁見，慚恚，發病死。
【注文】
[1]皓（hào）白：潔白，雪白。 形容：形體和容貌。 頓首：古代一種拜禮，為九拜之一。行禮時，雙膝著地，叩頭至地，立即舉起，頭在地上停頓的時間極短，故稱頓首。頓首可用於下對上或平輩之間行禮，也常用於書信的開頭或末尾。
[2]慰喻：寬慰，曉喻。 荀林父（？—前593年）：春秋時晉國重要將領。歷仕晉文公、襄公、靈公、成公、景公五君。公元前597年，楚國圍困鄭國。他率軍救鄭，因諸將意見不一，在邲（bì）被楚軍打敗，請死未許。晉景公六年（前594年），他率軍擊敗赤狄，消滅潞國，因功賞以「狄臣千室」。 孟明視（生卒年不詳）：春秋時秦國將領。即百里視，名視，字孟明，虞國（在今山西平陸）人。秦穆公三十二年（前628年）奉命與西乞術、白乙丙率師偷襲鄭國，未成功，回師經過崤（xiáo）山，遭晉軍偷襲，兵敗被俘。不久被釋放回秦，仍被穆公所重用。後來在王官之戰中，打敗晉軍，雪被俘之恥。 謁（yè）：拜見。 高陵：曹操陵墓。在今河北臨漳西南鄴鎮。
【譯文】
于禁鬍子頭髮都白了，形體和面容都很憔悴，見到魏文帝哭著叩頭。魏文帝以古代荀林父、孟明視的舊事來安慰他，任命他為安遠將軍，讓他去鄴城高陵祭拜曹操。魏文帝事先派人在陵園房屋的牆壁上畫上關羽戰勝，龐德憤怒，于禁投降的情形。于禁看到後，慚愧悔恨，患病而死。
【原文】
臣光曰：于禁將數萬眾，敗不能死，生降於敵，既而復歸；文帝廢之可也，殺之可也，乃畫陵屋以辱之，斯為不君矣。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于禁率領幾萬軍隊，兵敗而不能戰死，為求生而投降敵人，不久又回到魏國，魏文帝罷黜他可以，殺了他也可以，卻在高陵的房屋上作畫來羞辱他，這就不像一個君主了。
【原文】
丁巳，遣太常邢貞奉策即拜孫權為吳王，加九錫[1]。劉曄曰：「不可。先帝征伐天下，十兼其八，威震海內。陛下受禪即真，德合天地，聲暨四遠[2]。權雖有雄才，故漢票騎將軍、南昌侯耳，官輕勢卑，士民有畏中國心，不可強迫與成所謀也。不得已受其降，可進其將軍號，封十萬戶侯，不可即以為王也[3]。夫王位去天子一階耳，其禮秩服御相亂也。彼直為侯，江南士民未有君臣之分。我信其偽降，就封殖之，崇其位號，定其君臣，是為虎傅翼也[4]。權既受王位，卻蜀兵之後，外盡禮以事中國，使其國內皆聞，內為無禮以怒陛下；陛下赫然發怒，興兵討之，乃徐告其民曰：『我委身事中國，不愛珍貨重寶，隨時貢獻，不敢失臣禮，而無故伐我，必欲殘我國家，俘我人民以為仆妾[5]。』吳民無緣不信其言也。信其言而感怒，上下同心，戰加十倍矣。」又不聽。諸將以吳內附，意皆縱緩，獨征南大將軍夏侯尚益修攻守之備[6]。山陽曹偉素有才名，聞吳稱藩，以白衣與吳王交書求賂，欲以交結京師，帝聞而誅之[7]。
【注文】
[1]太常：古代官名。秦朝置奉常，漢景帝時改為太常，掌宗廟禮儀，兼選試博士。王莽改太常為秩宗，東漢復稱太常。歷代沿置，均掌禮儀祭祀等事，為九卿之一。 邢貞（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太常，奉魏文帝曹丕之命策拜孫權為吳王，加賜九錫。 策：君主對臣下封土、授爵、記功等的簡冊、文書。
[2]即真：由代理轉為正式的，謂由攝政或監國而正式即皇帝位。
[3]十萬戶侯：侯為秦漢公、侯、伯、子、男五等爵的第二級，在這一級中，因功大功小而食戶多少不等。十萬戶侯，意即該侯的食邑是十萬戶的稅租。
[4]封殖：也作「封植」，扶植，加封官爵。
[5]赫然：形容大怒。 委身：置身，寄身。 貢獻：即貢納，進貢、進奉。臣屬向君主的進貢，名曰貢獻，其實帶有某種強制性。
[6]夏侯尚（？—225年）：字伯仁，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夏侯淵從子。東漢建安九年（204年）從曹操征河北，為軍司馬，歷遷五官將文學、黃門侍郎。東漢建安二十三年（218年），隨鄢陵侯曹彰平定代郡烏桓，以功封平陵亭侯，拜散騎常侍，遷中領軍。魏文帝時封為平陵鄉侯，遷征南將軍，領荊州刺史，假節都督南方諸軍事。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與蜀國降將孟達等人在上庸擊敗劉封，平三郡九縣，遷征南大將軍。黃初三年（222年），與曹真等圍攻南郡（今湖北公安），次年敗諸葛謹援軍於江陵（今湖北荊州），屯兵江中渚，浮橋往來，為吳軍所攻，退兵，遷荊州牧，封昌陵鄉侯。後病卒。
[7]曹偉（？—221年）：三國魏山陽郡（治今山東巨野南）人，有才名。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聽到吳國稱藩於魏國，就寫信給吳王孫權，進行交結求賂，魏文帝曹丕聽說後殺了他。 白衣：古代平民穿白布衣，後指無功名的人。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八月丁巳（十九日），魏文帝派太常邢貞攜帶書策去吳國，封孫權為吳王，授予九錫。劉曄說：「不能這樣做。先帝征伐天下，占有天下的十分之八，威震海內。陛下接受漢獻帝的禪讓，即皇帝位，德行與天地相合，聲威遠播四方。孫權雖然有雄才大略，只不過是過去漢朝的驃騎將軍、南昌侯而已，官爵小，地位低，他統治的官吏百姓有畏懼中原朝廷之心，孫權無法強迫他們與自己共成大事。我們不得已接受孫權的投降，可以晉升他將軍的名號，封他為十萬戶侯，不可以立即封他為王。王位與帝位只有一步之遙，禮儀、服飾、車馬的等級容易混淆。他只是一個侯，江南的百姓就和他沒有君臣關係。我相信孫權在詐降，如果封他為王，扶植他，提高他的地位，確定他與統轄百姓的君臣關係，就是給老虎添上了翅膀。孫權接受我們冊封的王位，擊退蜀軍之後，外表上遵守禮節侍奉朝廷，讓他國內的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實際上孫權會對朝廷無禮，來激怒陛下。等到陛下勃然大怒，發兵討伐他，他就會對百姓說：『我盡心侍奉中原朝廷，不愛惜奇珍異寶，隨時貢獻，不敢違背禮節，但魏國卻無緣無故來討伐我們，一定要消滅我們的國家，俘虜我們的百姓作為奴僕婢妾。』吳地的百姓沒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話。相信這些言論就會感到憤怒，上下一心，戰鬥力就會增加十倍。」魏文帝又不聽。眾將領認為吳國已經歸附，都鬆懈下來，只有徵南大將軍夏侯尚進一步加強防備。山陽人曹偉，一直因為有才華而聞名，聽說吳國向魏國稱臣，就以平民的身份給吳王孫權寫信，索求財物，想讓孫權藉此來交結京城的官員，魏文帝知道後就把他殺了。
【原文】
吳（人）［又］城武昌。
【譯文】
吳國又修建武昌城。
【原文】
十一月，邢貞至吳，吳人以為宜稱上將軍、九州伯，不當受魏封[1]。吳王曰：「九州伯，於古未聞也。昔沛公亦受項羽封為漢王，蓋時宜耳，復何損邪[2]！」遂受之。吳王出都亭候貞，貞入門，不下車[3]。張昭謂貞曰：「夫禮無不敬，法無不行。而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寡弱，無方寸之刃故乎？」貞即遽下車。中郎將琅邪徐盛忿憤，顧謂同列曰：「盛等不能奮身出命，為國家並許、洛，吞巴、蜀，而令吾君與貞盟，不亦辱乎[4]！」因涕泣橫流。貞聞之，謂其徒曰：「江東將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
【注文】
[1]上將軍：古代官名。戰國時始置，位在諸將軍之上，為督軍征戰的主帥。秦末楚懷王曾先後任命宋義、項羽為上將軍。西漢沿置，地位極尊，省稱上將。西晉惠帝永康年間，趙王司馬倫也設置此職。 九州：古代分中國為九州，後用做中國的代稱。 伯：由官名發展為爵稱。商代的伯與侯相同，都擔任軍事征伐之事，由於守御一方，漸發展為諸侯之謂。西周春秋時期，一些小國國君稱伯。另外，春秋時伯亦做霸主的稱號，意為「諸侯之長」。魏晉以後，伯為封爵的一級，其地位在王、公、侯之下。
[2]沛公：漢高祖劉邦為漢王前稱沛公，因其起事於沛。
[3]都亭：古代臨近城郭的亭舍。秦法，十里一亭，郡、縣治所則設置都亭。
[4]徐盛（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國將領。字文向，琅邪莒縣（今山東莒縣）人，東漢末年避亂江東，孫權任為別部司馬。因抗擊黃祖有功，任中郎將，後歷任建武將軍、廬江太守、安東將軍，封蕪湖侯。徐盛智勇雙全，早年隨周瑜參加赤壁之戰、南郡爭奪戰，後隨孫權征戰合肥，從呂蒙偷襲荊州，在夷陵之戰中隨陸遜擊敗劉備，戰功卓著。黃武年間卒。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十一月，邢貞到達吳國，吳人認為孫權應該自稱上將軍、九州伯，不應當接受魏國的封號。吳王說：「從古至今，沒有聽說九州伯這一稱號。過去沛公劉邦也被項羽封為漢王，這是權宜之計罷了，又有什麼損失！」於是就接受了魏國的封號。吳王到都亭迎接邢貞，邢貞進門不下車。張昭對邢貞說：「禮節不能不恭敬，法令不能不實行。你竟敢妄自尊大，難道認為我們江南弱小，連一把小小的匕首也沒有嗎？」邢貞於是立即下車。中郎將琅邪人徐盛十分憤怒，對其他將領說：「我們不能奮勇獻身，為我朝攻取許都、洛陽，吞併巴、蜀，而讓我們的君主與邢貞結盟，難道不感到恥辱嗎？」於是痛哭流涕。邢貞聽說後，對他的隨從說：「江東的將相們這樣，不可能長時間居於人下。」
【原文】
吳王遣中大夫南陽趙咨入謝[1]。帝問曰：「吳王何等主也？」對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問其狀，對曰：「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陳，是其明也。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州，虎視於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帝曰：「吳王頗知學乎？」咨曰：「吳王浮江萬艘，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雖有餘閒，博覽書傳，歷史籍，采奇異，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2]。」帝曰：「吳可征否？」對曰：「大國有征伐之兵，小國有備御之固。」帝曰：「吳難魏乎？」對曰：「帶甲百萬，江、漢為池，何難之有？」帝曰：「吳如大夫者幾人？」對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車載斗量，不可勝數[3]。」
【注文】
[1]中大夫：古代官名。秦朝設置，為皇帝左右侍從官員，職掌議論答對，屬郎中令。漢初沿置，秩比二千石，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祿大夫。北魏復置，為各機構長官、次官，前冠以機構名稱，如典命中大夫等。 趙咨（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德度，南陽（今河南南陽）人。富有智略，善於應對，歷任中大夫、騎都尉等職，多次出使魏國，勸孫權稱帝，深得信任。
[2]帶甲：披甲將士，泛指士兵。 經略：籌劃，治理。 尋章摘句：尋求和摘取書本里的片言隻語。比喻只局限於套用前人章法，或僅在文字上追求，而沒有創造性。
[3]特達：突出，特出。 車載斗量：可以用車子來裝、用斗來量，形容人數多極了。載：裝載。
【譯文】
吳王派中大夫南陽人趙咨入朝答謝。魏文帝問趙咨：「吳王是個怎樣的君主？」趙咨回答說：「吳王是一個聰明、仁愛、智慧、有雄才大略的君主。」魏文帝詢問具體情形，回答說：「從普通人中選拔魯肅，這是他的聰慧；在行伍中提拔呂蒙，這是他的英明；俘獲了于禁而不殺害他，這是他的仁慈；奪取荊州兵不血刃，這是他的聰明；占據三州之地，對天下虎視眈眈，這是他的威武；向陛下稱臣，這是他的謀略。」魏文帝說：「吳王很有學問嗎？」趙咨說：「吳王擁有戰船萬艘，軍隊百萬，任賢用能，有經略天下的志向，如果有閒暇的時間，就博覽群書，翻閱史籍，採納奇策異見，不像那些只知道尋章摘句的書生。」魏文帝問：「吳國可以征伐嗎？」回答說：「大國有征伐的兵力，小國也有堅固的防守。」魏文帝問：「吳國抵抗魏國有困難嗎？」回答說：「吳有百萬軍隊，長江、漢水是屏障，有什麼困難呢？」魏文帝問：「吳國像你這樣的人有多少？」回答說：「特別聰明傑出的人有八九十人，像我這樣的人，可以車載斗量，不可勝數。」
【原文】
帝遣使求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鬥鴨、長鳴雞於吳[1]。吳群臣曰：「荊、揚二州，貢有常典，魏所求珍玩之物，非禮也，宜勿與。」吳王曰：「方有事於西北，江表元元，恃主為命。彼所求者，於我瓦石耳，孤何惜焉。且彼在諒暗之中，而所求若此，寧可與言禮哉[2]？」皆具以與之。
【注文】
[1]雀頭香：中藥香附的別稱。 大貝：貝類。古時以為寶器，可以當作貨幣使用。 玳（dài）瑁（mào）：熱帶和亞熱帶海洋里的一種食肉性爬行動物，形狀像龜，甲殼光潤，可以做裝飾品。 鬥鴨：古代以鴨相鬥的一種博戲，相傳起於漢代，魏晉以後盛行於江南地區。鴨子嘴扁而長，行動不靈敏，進攻更困難，鬥起來搖搖擺擺十分有趣，宮廷及富貴人家多用來消遣取樂或賭博。
[2]元元：平民，百姓。 諒暗：指居父母之喪，特指帝王居喪。
【譯文】
魏文帝派使臣向吳國索取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鬥鴨、長鳴雞。吳國群臣說：「荊州、揚州向魏國進貢的物品，有一定的規定，魏國所要的珍奇玩物，不符合禮制，不應該給他。」吳王說：「目前我們正在西北與蜀國交戰，江東的百姓還要靠魏國保全。魏文帝所要的東西對我來說就像石塊瓦片一樣，沒什麼可惜的。何況曹丕還在居喪期間，他卻要這些東西，還同他談什麼禮儀？」吳國按照魏國的要求全部供給。
【原文】
十二月，帝欲封吳王子登為萬戶侯，吳王以登年幼，上書辭不受[1]。復遣西曹掾吳郡沈珩入謝，並獻方物[2]。帝問曰：「吳嫌魏東向乎？」珩曰：「不嫌。」曰：「何以？」曰：「信恃舊盟，言歸於好，是以不嫌。若魏渝盟，自有豫備。」又問：「聞太子當來，寧然乎？」珩曰：「臣在東朝，朝不坐，宴不與，若此之議，無所聞也。」帝善之。
【注文】
[1]萬戶侯：漢代食邑萬戶的侯，後泛指高官貴爵。
[2]西曹掾：古代官名。東漢、三國魏諸公府屬下西曹的長官，掌府吏署用事。東漢時秩比四百石。 吳郡：古郡名。漢初以會稽郡治在吳縣（今江蘇蘇州），所以也稱吳郡。東漢永建四年（129年）分浙江以西而置，屬揚州，治所在吳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上海長江以南，大茅山、浙江長興及湖州、天目山以東，與建德以下的錢塘江兩岸。三國吳後轄境逐漸縮小。 沈珩（héng）（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將領。字仲山，吳郡（今江蘇蘇州）人。精通經學，富有智謀。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孫權稱吳王，命他出使魏國，應對機敏。歸後封永安鄉侯，官至少府。 方物：地方的土特產。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十二月，魏文帝準備封吳王的兒子孫登為萬戶侯，吳王認為兒子年幼，上書推辭。又派西曹掾吳郡人沈珩入朝答謝，並貢獻地方特產。魏文帝問沈珩：「吳國懷疑魏國會向東進攻嗎？」沈珩說：「不懷疑。」魏文帝問：「為什麼？」沈珩說：「相信魏國會遵守以前的盟誓，我們已經言歸於好，所以不懷疑。如果魏國違背盟約，吳國自然有所準備。」魏文帝又問：「聽說吳國的太子要來，是真的嗎？」沈珩說：「我在吳國，不上朝，也不參加宴會，這樣的議論，我沒聽說過。」魏文帝認為沈珩的回答很得體。
【原文】
三年。初，吳王遣于禁護軍浩周、軍司馬東里袞詣帝，自陳誠款，辭甚恭愨[1]。帝問周等：「權可信乎？」周以為權必臣服，而袞謂其不可必服。帝悅周言，以為有以知之，故立為吳王，復使周至吳。周謂吳王曰：「陛下未信王遣子入侍，周以闔門百口明之[2]。」吳王為之流涕沾襟，指天為誓。周還而侍子不至，但多設虛辭。帝欲遣侍中辛毗、尚書桓階往與盟誓，並責任子，吳王辭讓不受[3]。帝怒，欲伐之。劉曄曰：「彼新得志，上下齊心，而阻帶江湖，不可倉卒制也。」帝不從。九月，命征東大將軍曹休、前將軍張遼、鎮東將軍臧霸出洞口，大將軍曹仁出濡須，上軍大將軍曹真、征南大將軍夏侯尚、左將軍張郃、右將軍徐晃圍南郡[4]。吳建威將軍呂范督五軍，以舟軍拒休等，左將軍諸葛瑾、平北將軍潘璋、將軍楊粲救南郡，裨將軍朱桓以濡須督拒曹仁[5]。
【注文】
[1]浩周（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官吏。字孔異，上黨人（今山西長治）。初為曹操屬官，任蕭令，遷徐州刺史。以護軍隨於禁援救曹仁，被關羽俘虜，關羽死後，輾轉至吳國。後被孫權遣還魏國，終身不被任用。 軍司馬：古代官名。漢朝設置，是各部校尉佐官，秩比千石，掌領兵。三國魏國軍司馬為八品或九品，是初級軍事職官。 東里袞：三國時吳國軍司馬。曾隨浩周共去拜見曹丕，說孫權不一定臣服於魏。 愨（què）：誠實，謹慎。
[2]闔（hé）門：全家。
[3]桓階（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大臣。字伯緒，長沙臨湘（今湖南長沙）人。東漢中平時仕郡功曹，孫堅舉為孝廉，除尚書郎。曾勸說長沙太守張羨抗拒劉表歸順曹操。曹操征荊州，闢為丞相掾主簿，遷趙郡太守。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為虎賁中郎將侍中，數陳曹丕德優年長，宜立為太子，為曹操所重，拜尚書，典選舉。曹操死後，與群臣勸曹丕代漢，遷尚書令，封高鄉亭侯，加侍中，不久又徙封安樂鄉侯。三國魏黃初中拜太常，後因病重罷相，轉為太常，不久去世。
[4]曹休（？—228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文烈，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常從曹操征戰四方，曾領虎豹騎宿衛，拜中領軍。曹丕稱帝後，封東陽亭侯，先後任征東將軍、揚州刺史等職。曹休曾經跟從曹丕征討孫權，授以要職，拜揚州牧。曹丕去世後奉詔輔佐魏明帝曹叡（ruì），晉封長平侯，屢破吳軍，遷大司馬。三國魏太和二年（228年）中孫權之計，接應詐降吳將，遭到襲擊，戰敗而還，不久病卒。 臧霸（生卒年不詳）：字宣高，泰山華縣（今山東費縣）人。東漢末年跟隨陶謙鎮壓黃巾起義軍，任騎都尉。後與孫觀、尹禮、吳敦占據徐州地區。東漢建安三年（198年）曹操攻打呂布，臧霸率軍支援呂布。呂布敗後歸降曹操，為琅邪國相，封都亭侯，任威虜將軍、徐州刺史，與袁紹、孫權戰於青州、徐州、揚州等地。魏明帝時任鎮東將軍，封武安鄉侯，都督青州諸軍事。後因被曹丕懷疑叛亂奪取兵權。 曹真（？—231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子丹，東漢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少孤，為曹操收養，授虎豹騎。以鎮壓靈丘黃巾軍有功，封靈壽亭侯。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以偏將軍隨曹洪與劉備戰於下辯，升中堅將軍，次年九月，領中領軍。東漢延康元年（220年），為鎮西將軍，晉封東鄉侯。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任上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後任中軍大將軍。黃初七年（226年），曹叡即位，受遺詔輔政，封邵陵侯，授大將軍。三國魏太和四年（230年）升大司馬，後因病回洛陽。卒諡元侯。 夏侯尚（？—226年）：字伯仁，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夏侯淵從子。東漢建安九年（204年）從曹操征河北，為軍司馬，歷遷五官將文學、黃門侍郎。建安二十三年（218年），隨鄢陵侯曹彰平定代郡烏桓，以功封平陵亭侯，拜散騎常侍，遷中領軍。魏文帝時封為平陵鄉侯，遷征南將軍，領荊州刺史，假節都督南方諸軍事。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與蜀國降將孟達等人在上庸擊敗劉封，平三郡九縣，遷征南大將軍。黃初三年（222年），與曹真等圍南郡（今湖北公安），次年敗諸葛謹援軍於江陵（今湖北荊州），屯兵江中渚，浮橋往來，為吳軍所攻，退兵，進荊州牧。封昌陵鄉侯。後病卒。
[5]裨（pí）將軍：古代武官名。戰國時秦置，即副將。三國魏亦置裨將軍，南朝宋時秩九品，梁為一班，陳秩從九品下。 朱桓（177—238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休穆，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東漢建安初年，鎮壓丹陽等地反抗，因功為裨將軍。三國吳黃武初擊敗魏將曹仁，封嘉興侯。三國吳黃龍初年任青州牧，授前將軍。三國吳赤烏元年（238年）卒。
【譯文】
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當初，吳王孫權派于禁的護軍浩周、軍司馬東里袞去朝見魏文帝，表達他的誠意，言辭十分恭敬。魏文帝問浩周等人：「孫權可以相信嗎？」浩周認為孫權一定會臣服，但東里袞說孫權一定不會臣服。魏文帝很喜歡浩周的話，認為他了解情況，所以封孫權為吳王，又派浩周到吳國。浩周對吳王孫權說：「陛下（魏文帝）不相信吳王您會送兒子去魏國做人質，我以全家百餘人的性命擔保您一定會送去的。」吳王孫權十分感動，淚流沾衣，指天發誓一定會把兒子送去。浩周返回魏國，但孫權卻沒把兒子送去，只是說些漂亮話來推辭。魏文帝想派遣侍中辛毗（pí）、尚書桓階去和孫權盟誓，並催促孫權送兒子去魏國，被孫權拒絕。魏文帝很惱怒，準備討伐孫權，劉曄說：「孫權剛剛取得勝利，上下團結一致，而且有江湖的阻隔，不可能很快把他制服。」魏文帝不聽。九月，魏文帝命令征東大將軍曹休、前將軍張遼、鎮東將軍臧霸從洞口出兵，大將軍曹仁從濡須出兵，上軍大將軍曹真、征南大將軍夏侯尚、左將軍張郃、右將軍徐晃圍攻南郡。孫權命建威將軍呂范統率五路大軍，用水軍抵禦曹休等人，左將軍諸葛瑾、平北將軍潘璋、將軍楊粲救援南郡，裨將軍朱桓任濡須督，抵禦曹仁。
【原文】
冬十月，吳王以揚越蠻夷多未平集，乃卑辭上書，求自改厲；若罪在難除，必不見置，當奉還土地民人，寄命交州，以終餘年[1]。又與浩周書云：「欲為子登求昏宗室。」又云：「以登年弱，欲遣孫長緒、張子布隨登俱來[2]。」帝報曰：「朕之與君，大義已定，豈樂勞師，遠臨江、漢。若登身朝到，夕召兵還耳。」於是吳王改元黃武，臨江拒守[3]。
【注文】
[1]交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所設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廣信，在今廣西梧州；後移至番禺，在今廣東廣州。轄境為當今廣東、廣西的大部分和越南橫山—班社一線以北諸省。
[2]孫長緒（163—225年）：即孫邵，三國時吳國丞相，字長緒，北海（今山東昌樂西）人。初為北海孔融功曹，後從劉繇到江東，歷官廬江太守、車騎長史，三國吳黃武元年（222年），拜丞相兼威遠將軍，封陽羨侯。黃武四年（225年）卒。 張子布：即張昭。
[3]黃武：孫權的年號，自公元222年至229年，共八年。
【譯文】
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冬季十月，吳王因為揚越地區的很多少數民族還沒有平定，就用謙卑的言辭上書魏文帝，請求改過自新。孫權說，如果認為我的罪過難以赦免，一定要懲罰，那麼我就歸還朝廷的封地和百姓，到交州度過餘年。孫權又給浩周寫信說：「我準備為我的兒子孫登向魏國宗室求婚。」又說：「孫登年齡小，打算派孫邵、張昭陪同孫登一起去魏國。」魏文帝回信說：「我和你君臣關係已經確定，也不願意勞師興眾，遠到長江、漢水。如果孫登早晨到，我晚上就撤軍。」於是吳王改年號為黃武，沿著長江設防。
【原文】
帝自許昌南征，復郢州為荊州。十一月辛丑，帝如宛。曹休在洞口，自陳「願將銳卒，虎步江南，因敵取資，事必克捷，若其無臣，不須為念」。帝恐休便渡江，驛馬止之。侍中董昭侍側，曰：「竊見陛下有憂色，獨以休濟江故乎？今者渡江，人情所難，就休有此志，勢不獨行，當須諸將。臧霸等既富且貴，無復他望，但欲終其天命，保守祿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徼倖[1]。苟霸等不進，休意自沮，臣恐陛下雖有敕渡之詔，猶必沈吟，未便從命也。」頃之，會暴風吹吳呂范等船，綆纜悉斷，直詣休等營下，斬首獲生以千數，吳兵迸散。帝聞之，敕諸軍促渡。軍未時進，吳救船遂至，收軍還江南。曹休使臧霸追之，不利，將軍尹盧戰死。
【注文】
[1]祿（lù）祚（zuò）：福祿。祿，古代官吏的俸給。祚，賜福。
【譯文】
魏文帝從許昌出發，親自南征，又把郢（yǐng）州改稱荊州。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十一月辛丑（十一日），魏文帝到達宛城。曹休在洞口，上書請求：「我願意率領精銳部隊，像猛虎一樣進軍江南，從敵人那裡奪取軍用物資，戰事一定要勝利，如果我不幸戰死，不必想念我。」魏文帝恐怕曹休馬上渡江，就派人乘坐驛站快馬傳令制止他。侍中董昭在旁侍立，說：「我看到陛下很憂慮，只是因為擔心曹休渡江嗎？現在渡長江很困難，即使曹休有這一願望，他自己也不能單獨去，應當同其他將領們一起去。臧霸等人既富有，地位又尊貴，沒有其他奢望，只希望始終保有天命，保住功名利祿傳給子孫而已，怎麼會冒險去危險的地方，企圖僥倖取勝呢！如果臧霸等人不願進軍，曹休自然也就喪失信心，我怕即使陛下下令渡江，他們也會猶豫不決，不一定立即聽從命令。」不久，暴風把吳軍呂范等人的戰船纜繩吹斷，船直接漂到曹休等人的軍營下，魏軍殺死、俘虜了千餘人，吳軍潰散。魏文帝聽說後，下令各軍迅速渡江。魏軍還沒有渡江，吳國救援的船已經到達，收軍返回江南。曹休派臧霸追擊，失利，將軍尹盧戰死。
【原文】
吳將孫盛督萬人據江陵中洲，以為南郡外援。
【譯文】
吳將孫盛率領一萬人占據江陵中洲，作為南郡的外援。
【原文】
四年春正月，曹真使張郃擊破吳兵，遂奪據江陵中洲。
【譯文】
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年）春季正月，曹真派張郃大敗吳軍，於是奪取了江陵中洲。
【原文】
二月，曹仁以步騎數萬向濡須，先揚聲欲東攻羨溪，朱桓分兵赴之[1]。既行，仁以大軍徑進，桓聞之，追還羨溪兵，兵未到而仁奄至。時桓手下及所部兵在者才五千人，諸將業業，各有懼心[2]。桓喻之曰：「凡兩軍相交對，勝負在將，不在眾寡。諸君聞曹仁用兵行師，孰與桓邪？兵法所以稱『客倍而主人半』者，謂俱在平原，無城隍之守，又謂士卒勇怯齊等故耳[3]。今仁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馬罷困。桓與諸君共據高城，南臨大江，北背山陵，以逸待勞，為主制客，此百戰百勝之勢，雖曹丕自來，尚不足憂，況仁等邪！」桓乃偃旗鼓，外示虛弱，以誘致仁。仁遣其子泰攻濡須城，分遣將軍常雕、王雙等乘油船別襲中洲[4]。中洲者，桓部曲妻子所在也。蔣濟曰：「賊據西岸，列船上流，而兵入洲中，是為自內地獄，危亡之道也。」仁不從，自將萬人留橐皋，為泰等後援[5]。桓遣別將擊雕等，而身自拒泰。泰燒營退，桓遂斬常雕，生虜王雙，臨陳殺溺死者千餘人。
【注文】
[1]羨溪：在今安徽含山南，古濡須塢東三十里。
[2]業業：畏懼的樣子。
[3]城隍：城牆與護城河，泛指城池。
[4]油船：塗上油的牛皮船，可以防水浸入。
[5]橐（tuó）皋：今安徽巢湖西北柘（zhè）皋鎮。漢朝置縣，屬九江郡，東漢併入居巢縣。
【譯文】
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年）二月，曹仁率領步兵、騎兵幾萬人進軍濡須，事先詐稱先向東攻取羨溪，朱桓派兵去增援。援軍剛走，曹仁率領大軍直撲濡須，朱桓聽說後，馬上追回派往羨溪的軍隊，部隊還沒返回，曹仁的軍隊鋪天蓋地來到。當時朱桓的守軍才五千人，眾將領都恐慌不安。朱桓告訴他們說：「但凡兩軍交戰，勝敗的關鍵在於將領，不在人數的多少。你們聽說曹仁用兵打仗，比得上我嗎？兵法所說『進攻的軍隊要超過防守的一半』，是說在平原地區，沒有城池可以防守，而且雙方將士的勇氣一樣而已。現在曹仁不是智勇雙全的將領，加上他的士兵很怯懦，又跋涉千里而來，人困馬乏。我和你們共同據守高城，南臨長江，北靠山陵，以逸待勞，做好準備，制服遠方來犯的敵人，這是百戰百勝的形勢，即使曹丕親自來，也不值得憂慮，何況曹仁等人呢！」朱桓於是偃旗息鼓，外表故意顯得很虛弱，來引誘曹仁。曹仁派他的兒子曹泰進攻濡須城，又派將軍常雕、王雙等人乘油船另外襲擊中洲。中洲是朱桓部屬妻子兒女所在的地方。蔣濟說：「敵人占據長江西岸，戰船排列在上游，而我軍卻攻入中洲，是自己進入地獄，這是非常危險的。」曹仁不聽，親自率領一萬人留在橐皋，為曹泰等人的後援。朱桓另派部將攻擊常雕等人，而親自迎戰曹泰。曹泰燒毀營地退走，朱桓於是斬殺常雕，俘虜了王雙，魏軍臨陣被殺死、淹死的一千多人。
【原文】
初，呂蒙病篤，吳王問曰：「卿如不起，誰可代者？」蒙對曰：「朱然膽守有餘，愚以為可任[1]。」朱然者，九真太守朱治姊子也，本姓施氏，治養以為子，時為昭武將軍[2]。蒙卒，吳王假然節，鎮江陵。及曹真等圍江陵，破孫盛，吳王遣諸葛瑾等將兵往解圍，夏侯尚擊卻之。江陵中外斷絕，城中兵多腫病，堪戰者裁五千人[3]。真等起土山，鑿地道，立樓櫓臨城，弓矢雨注，將士皆失色[4]。然晏如無恐意，方厲吏士，伺間隙，攻破魏兩屯[5]。魏兵圍然凡六月，江陵令姚泰領兵備城北門，見外兵盛，城中人少，穀食且盡，懼不濟，謀為內應，然覺而殺之。
【注文】
[1]朱然（182—249年）：三國吳將。字義封，丹陽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本姓施，為朱治嗣子。少與孫權同學書，關係甚密。歷任餘姚長、山陰令、折衝校尉、臨川太守。主持修大塢及三關屯，與曹軍對峙於濡須，以功拜偏將軍。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從呂蒙征荊州，與潘璋一同擒關羽，遷昭武將軍，封西安鄉侯。呂蒙病重，推薦朱然代守鎮江。三國吳黃武初年，與陸遜併力擊破劉備，晉升征北將軍、永安侯。後魏將曹真、張郃（hé）等人進攻江陵，圍城六月有餘，不克乃退。由於朱然名震敵國，改封當陽侯，後拜左大司馬、右軍師。三國吳赤烏十二年（249年）卒。
[2]昭武將軍：古代官名。三國魏始置，秩第五品，正始中諸葛誕以揚州刺史加授此職。蜀無昭武將軍而置昭文將軍。吳國亦置，三國吳黃武二年（223年），韓當由威烈將軍遷任此職。北魏亦置昭武將軍，用以褒賞勛庸，秩正四品下。
[3]腫病：病症名。身面皆腫的病。
[4]土山：即用土堆成的假山。 樓櫓：亦作樓樐、樓。古代作戰中用以偵察、防禦或攻城的無頂蓋高台，建於地面或車船之上。
[5]晏如：平靜、泰然自如、安逸的樣子。
【譯文】
當初，呂蒙病重，吳王問他：「如果你不能病癒，誰能代替你？」呂蒙說：「朱然膽略過人，我認為可以勝任。」朱然是九真太守朱治姐姐的兒子，原本姓施，朱治收為養子，當時任昭武將軍。呂蒙去世，吳王賜給朱然符節，讓他鎮守鎮江。曹真等人圍攻江陵，大敗孫盛，吳王派諸葛瑾等人率兵去救援，被夏侯尚擊退。江陵城和外界聯繫斷絕，城中士兵多患浮腫病，能戰鬥的才五千人。曹真等人堆築土山，挖鑿地道，靠近城池架起望樓，向城中射箭，箭如雨下，守城將士們都驚慌失色，朱然卻泰然自若，毫無畏懼，激勵將士，尋找機會，攻破魏軍的兩座營寨。魏軍圍困江陵共六個月，江陵令姚泰率軍在北門防守，看到城外敵軍強大，城中人少，糧食將要用完，害怕江陵城守不住，陰謀作為魏軍的內應，朱然發覺後把他殺死。
【原文】
時江水淺狹，夏侯尚欲乘船將步騎入渚中安屯，作浮橋，南北往來，議者多以為城必可拔[1]。董昭上疏曰：「武皇帝智勇過人，而用兵畏敵，不敢輕之若此也[2]。夫兵好進惡退，常然之數。平地無險，猶尚艱難，就當深入，還道宜利，兵有進退，不可如意。今屯渚中，至深也；浮橋而濟，至危也；一道而行，至狹也。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賊頻攻橋，誤有漏失，渚中精銳，非魏之有，將轉化為吳矣。臣私戚之，忘寢與食，而議者怡然不以為憂，豈不惑哉！如江水向漲，一旦暴增，何以防禦？就不破賊，尚當自完，奈何乘危不以為懼！惟陛下察之[3]。」帝即詔尚等促出，吳人兩頭並前，魏兵一道引去，不時得泄，僅而獲濟。吳將潘璋已作荻茷，欲以燒浮橋，會尚退而止。後旬日，江水大漲，帝謂董昭曰：「君論此事，何其審也！」會天大疫，帝悉召諸軍還。
【注文】
[1]渚（zhǔ）：水中的小塊陸地。
[2]武皇帝：即曹操。曹丕稱帝後，追封曹操為武皇帝。
[3]陛下：陛，宮殿的台階；陛下，本指群臣列於階下，後借做帝王的尊稱。
【譯文】
當時江水淺，水面狹窄，夏侯尚想乘船率領步兵、騎兵進入江渚中駐紮，架起浮橋，便於南北交通，議論的人大多認為江陵城一定能夠攻破。董昭上書說：「武皇帝（曹操）智勇過人，但用兵卻十分謹慎，不敢像現在這樣輕視敵人。用兵打仗進兵容易，退兵困難，這是常態的定數。平原地區沒有險要地形，尚且困難，尤其是深入險境，還要考慮到是否容易撤退。軍隊的進退，不可能完全稱心如意。現在我軍駐紮在江渚之中，很深入；通過浮橋往來交通，很危險；一條道路通行，通道最狹窄。這三點都是兵家大忌，而現在我軍正在施行。敵人頻繁攻擊浮橋，如果我軍稍有疏忽，江渚之中的精銳部隊就不再屬於魏國，而會成為吳國的俘虜。我擔憂得廢寢忘食，但是議論的人卻怡然自得，毫不擔心，真是很疑惑！加上江水正在上漲，一旦暴漲，怎麼防禦？如果不能打敗敵人，就應該保全自己，為什麼面臨這樣的危險，還不畏懼呢？希望陛下認真考慮。」魏文帝立即下令催促夏侯尚等人趕快從江渚中撤出。吳軍從兩邊並進，魏兵一路後撤，十分擁擠，最後勉強渡完。吳將潘璋已經做好蘆葦筏，準備去燒魏軍的浮橋，正好趕上夏侯尚撤走而中止。十天以後，江水暴漲，魏文帝對董昭說：「你預料事情，是多麼準確啊！」趕上疾病流行，魏文帝命令魏軍全部撤回。
【原文】
三月丙申，車駕還洛陽。初，帝問賈詡曰：「吾欲伐不從命以一天下，吳、蜀何先？」對曰：「攻取者先兵權，建本者尚德化。陛下應期受禪，撫臨率土，若綏之以文德而俟其變，則平之不難矣。吳、蜀雖蕞爾小國，依山阻水[1]。劉備有雄才，諸葛亮善治國。孫權識虛實，陸遜見兵勢。據險守要，泛舟江湖，皆難卒謀也。用兵之道，先勝後戰，量敵論將，故舉無遺策。臣竊料群臣無備、權對，雖以天威臨之，未見萬全之勢也。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臣以為當今宜先文後武[2]。」帝不納，軍竟無功。
【注文】
[1]蕞（zuì）爾：形容很小。
[2]舜舞干戚：故事出自《韓非子·五蠹（dù）》：古代虞舜之時，南方部落有苗不服從統治，禹請求率兵征伐，舜不許，說：「在上者德行不寬厚卻要靠武力去征服，不是治國之道。」於是就修養德行，全面實行教化，自己拿著盾和斧舞蹈，有苗氏聽說舜施行的德政，才服順了。 有苗：又稱三苗，我國古代少數民族。上古時，三苗與中原華夏族和平相處。舜時，三苗不來納貢，舜命禹征討，但沒有使之屈服。後改為以德教化，於是三苗前來賓服。
【譯文】
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年）三月丙申（初八日），魏文帝返回洛陽。當初，魏文帝問賈詡說：「我想討伐不聽從命令的叛逆，統一天下，吳和蜀我應該先討伐哪一個？」賈詡說：「進攻他人，應該先在軍事上權衡；建立根本，應該崇尚道德教化。陛下順應天命，接受漢朝的禪讓，統治天下，如果施行禮樂教化，等待形勢變化，平定天下就不難了。吳、蜀雖然是小國，但有山川相隔，地勢險要。劉備有雄才大略，諸葛亮善於治理國家；孫權能洞察敵我虛實，陸遜精通軍事。他們扼守險要之地，縱橫江湖之間，很難短時間打敗他們。用兵的原則是要先有戰勝的把握，然後再作戰，根據敵人的力量來選用將領，這樣，決策才沒有遺漏。我估計群臣中沒人是劉備、孫權的對手，即使陛下親征，也不一定能取勝。從前舜修文德，有苗部落歸附，我認為現在應該先實行文教，然後再用武力征服。」魏文帝沒有採納，結果大軍無功而返。
【原文】
丁未，陳忠侯曹仁卒。
【譯文】
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年）三月丁未（十九日），陳忠侯曹仁去世。
【原文】
五年秋七月，帝欲大興軍伐吳，侍中辛毗諫曰：「方今天下新定，土廣民稀，而欲用之，臣誠未見其利也[1]。先帝屢起銳師，臨江而旋。今六軍不增於故，而復修之，此未易也。今日之計，莫若養民屯田，十年然後用之，則役不再舉矣。」帝曰：「如卿意，更當以虜遺子孫邪？」對曰：「昔周文王以紂遺武王，惟知時也。」帝不從。留尚書僕射司馬懿鎮許昌。八月，為水軍，親御龍舟，循蔡、潁浮淮如壽春[2]。九月，至廣陵[3]。
【注文】
[1]辛毗（pí）（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大臣。字佐治，潁（yǐng）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初隨兄依附袁紹，袁氏兄弟內訌時，奉袁譚之命，向曹操求和。當時曹操想去平定荊州，於是先攻鄴（今河北臨漳西南），上表辛毗為議郎，後為丞相長史。魏文帝時，遷侍中，賜爵關內侯。魏文帝想遷徙冀州士家十萬戶充實河南，而河南連年天災民飢，辛毗於是極力進諫，只遷徙了一半。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以行軍師隨上軍大將軍曹真進攻江陵（今湖北荊州），封廣平亭侯。魏明帝即位，封潁鄉侯。三國魏青龍二年（234年），大將軍司馬懿與諸葛亮在渭水對峙，魏明帝怕司馬懿出戰，讓辛毗為軍師，持節進行節制。
[2]蔡：即蔡河。 潁：即潁水。
[3]廣陵：今江蘇揚州。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五年（224年）秋季七月，魏文帝想出兵討伐吳國，侍中辛毗勸諫說：「現在天下剛剛安定，土地廣闊，人口稀少，在這個時候動用百姓的人力物力，我實在沒看到有什麼好處。先帝多次出動精銳部隊討伐吳國，但每次到了長江就要退兵。現在軍隊沒有比過去增加，而再去討伐孫權，這事不容易。現在最好的策略，不如休養生息，進行屯田，十年之後再徵用百姓，就能一舉成功。」魏文帝說：「按照你的意思，是要把孫權這個禍患留給子孫去消滅嗎？」辛毗回答說：「從前周文王把商紂王留給周武王去消滅，是因為他知道滅商的時機還沒成熟。」魏文帝不聽，留下尚書僕射司馬懿鎮守許昌。八月，集結水軍，親自乘坐龍船，沿著蔡河、潁水進入淮河，到達壽春。九月，到達廣陵。
【原文】
吳安東將軍徐盛建計，植木衣葦，為疑城假樓，自石頭至於江乘，聯綿相接數百里，一夕而成[1]。又大浮舟艦於江。
【注文】
[1]安東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末年設置，掌率軍征伐或鎮守一方，兼任地方長官或為地方長官兼管地方軍事。
【譯文】
吳國安東將軍徐盛獻計，在江中樹立木樁，外面用蘆葦包起來，做成假的望樓，從石頭城到江乘，延綿幾百里，一夜之間全部建成。又在江上漂浮大量戰船。
【原文】
時江水盛漲，帝臨望嘆曰：「魏雖有武騎千群，無所用之，未可圖也。」帝御龍舟，會暴風漂蕩，幾至覆沒。帝問群臣：「權當自來否？」咸曰：「陛下親征，權恐怖，必舉國而應，又不敢以大眾委之臣下，必當自來。」劉曄曰：「彼謂陛下欲以萬乘之重牽己，而超越江湖者在於別將，必勒兵待事，未有進退也[1]。」大駕停住積日，吳王不至，帝乃旋師[2]。是時曹休表得降賊辭：「孫權已在濡須口。」中領軍衛臻曰：「權恃長江，未敢亢衡，此必畏怖偽辭耳[3]。」考核降者，果守將所作也。
【注文】
[1]劉曄（yè）（？—234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子揚，淮南成德（今安徽壽縣東南）人。漢宗室之後。東漢末避亂，率部曲隨廬江太守劉勛。劉勛失敗後歸曹操，為司空倉曹掾。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隨曹操征張魯，遷行軍長史兼領軍。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為侍中，賜爵關內侯。魏明帝時，很受器重，封東亭侯，拜太中大夫。人稱劉曄善於揣摩上意，魏明帝考驗後屬實，從此疏遠他。劉曄於是發狂，出為大鴻臚，憂鬱而死。
[2]大駕：皇帝車駕規模最大的一種，後來也代指皇帝。 積日：累日、多日。
[3]衛臻（zhēn）（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大臣，字公振，陳留襄邑（今河南寧陵）人。歷任黃門侍郎、戶曹掾、散騎常侍、侍中、吏部尚書。三國魏太和年間任尚書右僕射，加侍中。三國魏景初元年（237年）遷司空。景初三年（239年），又遷司徒。三國魏正始九年（248年），不滿曹爽專權，辭職。為相期間，打敗蜀漢和東吳軍隊對魏國的進攻。死後贈太尉，諡號「敬侯」。
【譯文】
當時江水正在暴漲，魏文帝在長江岸邊眺望江東，嘆息說：「魏國雖然有成千上萬的大軍，但沒有用武之地，孫權不容易打敗。」魏文帝坐的龍船遇到大風，顛簸飄蕩，幾乎傾覆沉沒。魏文帝問群臣：「孫權會親自來嗎？」臣下都說：「陛下親征，孫權感到恐懼，一定會集中全國的力量來迎戰。他又不敢把軍隊交給臣下指揮，一定會親自來。」劉曄卻說：「孫權一定會認為陛下親征是引誘他出戰，而另派將領率軍來抵禦，他自己坐鎮後方指揮軍隊，不會親自來。」魏文帝在江邊停留了幾天，吳王沒有來，魏文帝就返回北方。當時，曹休上書魏文帝，說得到了投降的吳軍的供詞：「孫權已經在濡須口。」中領軍衛臻說：「孫權依靠長江天險，不敢迎戰，說在濡須口只是心中恐怖，散布的假消息罷了。」審問投降的吳軍，核實消息的真假，果然是吳軍守將散布的謊言。
【原文】
六年春三月辛未(1)，帝以舟師復征吳，群臣大議。宮正鮑勛諫曰：「王師屢征而未有所克者，蓋以吳、蜀唇齒相依，憑阻山水，有難拔之勢故也[1]。往年龍舟飄蕩，隔在南岸，聖躬蹈危，臣下破膽，此時宗廟幾至傾覆，為百世之戒。今又勞兵襲遠，日費千金，中國虛耗，令黠虜玩威，臣竊以為不可。」帝怒，左遷勛為治書執法[2]。勛，信之子也[3]。
【注文】
[1]宮正：即御史中丞。三國魏黃初四年（223年），改御史中丞為宮正。 鮑勛（？—226年）：三國時魏國官吏。字叔業，泰山平陽（今山東新泰）人。歷官丞相府掾屬、太子中庶子、黃門侍郎、侍中、宮正等職。曹操執政期間，他因剛正不阿得罪曹丕。曹丕即位後又多次抗言直諫，三國魏黃初六年（225年）被曹丕藉故處死。
[2]左遷：即降職，為官員降罰方式之一。 治書執法：古代官名。三國魏置，隸屬御史台，專掌奏劾。
[3]信：即鮑信（？—192年），鮑勛之父。漢靈帝時為騎都尉，董卓之亂，策動袁紹討伐董卓。後與曹操相聯結，佐助曹操在中原地區發展力量，官至濟北相。在與黃巾軍作戰時陣亡。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六年（225年）春季三月辛未日，魏文帝又出動水師征伐吳國，群臣議論紛紛。宮正鮑勛勸諫說：「大軍多次征伐吳國，都沒有取勝，是因為吳國、蜀國唇齒相依，憑著山川險要，易守難攻，有難以攻克的形勢。去年龍船被大風吹得顛簸飄蕩，被隔在南岸，陛下陷入險境，群臣心驚膽戰，這時國家幾乎被顛覆，應該是後世的鑑戒。現在我們又勞師興眾，進行遠征，每天消耗千金費用，中原財富虛耗，讓狡猾的敵人耀武揚威，我認為不能出兵。」魏文帝大怒，把鮑勛降職為治書執法。鮑勛是鮑信之子。
【原文】
夏五月戊申，帝如譙。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六年（225年）夏季五月戊申（初二日），魏文帝到譙國。
【原文】
秋八月，帝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1]。尚書蔣濟表言「水道難通」，帝不從。冬十月，如廣陵故城，臨江觀兵，戎卒十餘萬，旌旗數百里，有渡江之志。吳人嚴兵固守。而大寒，冰，舟不得入江。帝見波濤洶湧，嘆曰：「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遂歸。孫韶遣將高壽等率敢死之士五百人，於徑路夜要帝，帝大驚[2]。壽等獲副車、羽蓋以還[3]。於是，戰船數千，皆滯不得行。
【注文】
[1]渦（guō）：即渦水。淮河的第二大支流，位於安徽西北部。
[2]孫韶（？—241年）：三國時吳國宗室，字公禮。東漢建安九年（204年），收羅遇害伯父孫河的部眾，屯守京城，受到孫權的器重。歷任承烈校尉、廣陵太守、偏將軍、揚威將軍，封建德侯。孫權稱帝後任鎮北將軍，守邊十餘年，多次與魏軍作戰，功績顯赫，領幽州牧。三國吳嘉禾三年（234年）魏、吳合肥之戰時，孫韶進攻廣陵與淮陰，無功而返。三國吳赤烏四年（241年）卒。
[3]副車：皇帝出行的儀仗屬車。在主車之後，對主車起護衛作用。 羽蓋：以翠羽為飾的車蓋。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六年（225年）秋季八月，魏文帝曹丕率領水軍從譙國沿著渦水進入淮河。尚書蔣濟上書說「水路很難通行」，魏文帝不聽。冬季十月，到達廣陵舊城，在長江岸邊檢閱軍隊，魏軍士兵十多萬，旌旗長達數百里，有渡過長江、進攻吳國的意圖。吳國軍隊加強戒備，沿江固守。但當時天氣寒冷，江邊結冰，戰船無法進入長江。魏文帝看著波浪洶湧的長江，嘆息說：「哎！這是上天要以長江分割南北啊！」於是撤軍北歸。孫韶派他的部將高壽等人率領五百敢死隊，從小路在晚上襲擊魏文帝，魏文帝大驚。高壽等人繳獲了魏文帝的副車、羽蓋返回。於是幾千艘戰船都滯留在河中，無法前進。
【原文】
七年春正月壬子，帝還洛陽。夏五月，帝疾篤，丁巳，帝殂[1]。
【注文】
[1]殂（cú）：死亡。
【譯文】
魏文帝黃初七年（226年）春季正月壬子（初十日），魏文帝返回洛陽。夏季五月，魏文帝病重，丁巳（十七日），去世。
【原文】
明帝泰和三年夏四月丙申，吳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黃龍[1]。百官畢會。吳主歸功於周瑜。綏遠將軍張昭舉笏欲褒讚功德，未及言，吳主曰：「如張公之計，今已乞食矣[2]。」昭大慚，伏地流汗。吳主追尊父堅為武烈皇帝，兄策為長沙桓王，立子登為皇太子。
【注文】
[1]黃龍：孫權的年號，自公元229年至公元231年，共三年。
[2]笏（hù）：古代大臣上朝時拿著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製成，上面可以記事。
【譯文】
魏明帝泰和三年（229年）夏季四月丙申（十三日），吳王孫權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黃龍。文武百官都來朝賀。孫權把功勞歸於周瑜。綏遠將軍張昭舉起笏板想歌功頌德，還沒等說話，孫權說：「如果當初聽從你的計策，現在已經討飯了。」張昭很羞愧，伏在地上直流汗。孫權追尊父親孫堅為武烈皇帝，哥哥孫策為長沙桓王，立兒子孫登為太子。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黃初六年（225年）三月戊寅朔，無辛未日。
劉備據蜀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劉備一生的經歷及其建立蜀漢政權的過程。
劉備是中山靖王劉勝的後裔，少有大志。東漢末年隨公孫瓚鎮壓黃巾軍，討伐董卓，曾任平原相等職。劉備早年與關羽、張飛友善，親如兄弟，後來趙雲也歸附劉備。東漢興平元年（194年）徐州牧陶謙病卒，糜竺等迎接劉備為州主。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袁術與劉備爭奪徐州，呂布乘機奪取下邳（pī），俘虜劉備妻子及其將士家屬。劉備戰敗，歸降呂布。不久，呂布進攻劉備，劉備投奔曹操。東漢建安四年（199年），董承受漢獻帝密詔，準備與劉備等人秘密誅殺曹操，後事情敗露，曹操討伐劉備。劉備被曹操打敗後投奔袁紹，袁紹派他去汝南，聯合劉表進攻曹操。曹操進攻汝南，劉備被打敗，投奔劉表，劉表讓他率軍駐守新野。劉備在荊州尋訪名士，三顧茅廬，延請諸葛亮為軍師，共圖大業。建安十三年（208年），劉表病逝，其子劉琮（cóng）投降曹操，劉備敗走江陵，與孫權聯合，在赤壁大敗曹操。赤壁之戰後，孫權以劉備為荊州牧，將其妹嫁給劉備，進行聯姻。周瑜病逝後，魯肅勸孫權把荊州借給劉備，共同抵抗曹操。劉備遂以荊州為根據地，發展勢力。
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益州牧劉璋在張松、法正等人的勸說下，邀請劉備入蜀討伐漢中張魯。劉備遂率軍入蜀，沿途受到劉璋部屬的款待，在涪（fú）縣與劉璋會面。劉璋厚賜劉備，並撥給他軍隊，讓他到葭萌去攻打張魯。劉備在葭萌沒有進攻張魯，卻大肆收買人心。建安十七年（212年）劉備以援助孫權為名，假裝要退回荊州，向劉璋索要財物和軍隊，劉璋不給。劉備遂起兵進攻劉璋。劉備殺死劉璋任命的白水軍將領楊懷等人後，向成都進軍。劉璋派部將張任等人抵禦，大敗，劉備連克綿竹等地。這時，諸葛亮及張飛、趙雲等人也率軍入蜀，沿途攻占巴東、江州、犍（qián）為、巴西、德陽等地。劉備圍攻成都，劉璋出城投降，劉備占領蜀地。
劉備占領成都後，大封功臣，籠絡當地士人，穩定社會秩序，任命諸葛亮等治理蜀地，發展生產。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打敗張魯後，派張郃等攻蜀，蜀地震恐，劉備親自率軍迎戰，打敗張郃。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劉備進攻漢中，曹操派曹洪抵禦，雙方交戰，各有勝負。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初，劉備部將黃忠在定軍山斬殺魏軍主帥夏侯淵。三月，曹操親率大軍進攻劉備，未能取勝。曹軍退回長安，劉備占據漢中。劉備在成都稱漢中王。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劉備稱帝，改元章武，建立蜀漢政權。
【原文】
漢獻帝初平二年[1]。初，涿郡劉備，中山靖王之後也，少孤貧，與母以販履為業[2]。長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顧自見其耳。有大志，少語言，喜怒不形於色。嘗與公孫瓚同師事盧植，由是往依瓚[3]。瓚使備與田楷徇青州，有功，因以為平原相[4]。備少與河東關羽、涿郡張飛相友善，以羽、飛為別部司馬，分統部曲[5]。備與二人寢則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侍立終日，隨備周旋，不避艱險[6]。常山趙云為本郡將吏兵詣公孫瓚，瓚曰：「聞貴州人皆願袁氏，君何獨迷而能反乎[7]？」雲曰：「天下訩訩，未知孰是，民有倒縣之厄，鄙州論議，從仁政所在，不為忽袁公，私明將軍也[8]。」劉備見而奇之，深加接納，雲遂從備至平原，為備主騎兵。
【注文】
[1]漢獻帝：即劉協（181—234年），東漢最後一位皇帝。字伯和，漢靈帝子，曾被封為勃海王、陳留王。董卓廢少帝劉辯後，迎立劉協為帝，年僅九歲。董卓死後，又被李傕（jué）等挾持。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被曹操迎歸，遷都於許。漢獻帝在位期間，朝政先後被董卓、曹操把持，東漢政權已名存實亡。曹操死後，曹丕稱帝，封他為山陽公，東漢滅亡。死後諡獻帝，葬於禪陵。 初平二年：即公元191年。初平是漢獻帝的年號，即公元190年至公元193年，共四年。
[2]涿（zhuō）郡：古郡名。西漢高祖劉邦設置，治所在涿縣（今河北涿州），漢成帝末年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房山區以南，河北易縣、清苑以東，安平、河間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區。三國魏黃初七年（226年）改名范陽郡。 劉備（161—223年）：三國時蜀國的開國皇帝，東漢遠支皇族。字玄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東漢末年參加鎮壓黃巾軍，任高唐令、平原相。在軍閥混戰中先後依附公孫瓚、陶謙、曹操、劉表，任豫州刺史、鎮東將軍等職，與袁紹、袁術、呂布、曹操相對抗。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採納諸葛亮建議，聯吳抗曹，在赤壁大敗曹軍，乘機取得荊州四郡，勢力逐漸壯大。之後又吞併劉璋所統轄的益州，占領漢中。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稱帝，建都成都，國號漢，史稱蜀漢。次年，為爭奪荊州，親率大軍攻吳，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都）被吳軍打敗，章武三年（223年）病死。 中山靖王：即劉勝（？—前113年），漢景帝劉啟的庶子，被封為中山王。在諸王中，劉勝不學無行，毫無功業，唯以酒色為務，生子一百二十餘人，是一位「平淡」之王，諡「靖王」。
[3]公孫瓚（？—199年）：字伯珪（ɡuī），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西）人。早年曾為郡吏，後任中郎將、遼東屬國長史，率兵鎮壓烏桓及胡人丘力居等，因功封都亭侯。東漢初平二年（191年）鎮壓青、徐黃巾軍，拜奮武將軍，晉封薊（jì）侯。後割據幽州，與袁紹連年爭戰，東漢建安四年（199年）被袁紹伏兵打敗，自焚而死。 盧植（？—192年）：字子幹，東漢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才兼文武。師事馬融，通古文經及今文經，好研經文而不守章句。東漢靈帝初年征為博士，歷任九江、廬江太守，鎮壓蠻族的反抗鬥爭。東漢中平元年（184年）黃巾起義爆發，拜北中郎將，發諸郡兵鎮壓河北黃巾軍，被張角打敗。董卓之亂時，曾反對大將軍何進召董卓進京，中平六年（189年）董卓廢漢靈帝，只有盧植不同意，董卓想殺他，得蔡邕之救而免死罷官，隱居於上谷，不久任袁紹軍師。
[4]青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齊河以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安丘、高密、萊陽、棲霞、乳山等以北、以東和河北吳橋地區。東漢治臨菑（今山東淄博臨淄區），魏、晉時西北部略有縮小，而南部則擴展至今山東莒南、日照等地。 平原：古郡名。漢朝設置，治所在今山東平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平原、陵縣、禹城、齊河、臨邑、商河、惠民、陽信及河北吳橋等地。 相：古代官名。漢代諸侯國由天子代為設置相國，輔佐管理諸侯國事務，秩二千石，是諸侯國中最高的行政長官。
[5]河東：古地區名。戰國、秦漢時指今山西西南部，唐朝以後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黃河經此折向南流，山西因位於黃河以東而得名。河東歷來為軍事上控制關中的要地。 關羽（？—220年）：三國蜀國名將。字雲長，河東解縣（今山西臨猗西南）人。東漢末年亡命涿（zhuō）郡，隨劉備起兵，為劉備主要將領。東漢建安五年（200年）關羽在下邳（pī）被曹軍俘獲，受到禮遇，封漢壽亭侯，後來仍然回歸劉備。赤壁之戰後，拜為襄陽太守、蕩寇將軍。建安十九年（214年）鎮守荊州。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許諾割江南以封孫權，在孫權部將呂蒙策劃下，出兵奪取荊州。關羽兵敗麥城（今湖北當陽東），突圍時被擒獲殺死。 張飛（？—221年）：三國時期蜀國著名將領。字翼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年輕時與關羽共事劉備，生死與共。曹操入據荊州後，劉備逃奔江南，為曹軍追擊，張飛率軍斷後，力拒曹軍於長阪，迫使曹操不敢輕進。劉備定江南，受命為宜都太守、征虜將軍，封新亭侯。劉備入據益州，張飛自南郡溯流而上，每戰皆捷，活捉嚴顏，升任巴西太守。劉備稱漢中王，拜張飛為右將軍。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改任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進封西鄉侯。後從劉備伐吳，臨行時為部將所殺，諡「桓侯」。 部曲：部曲之名始於漢，最初為軍隊編制，將軍轄部，部下有曲，後漸變成軍隊的代名、士卒隊伍的代稱。部曲受命於國家，與統兵將領無依附關係。東漢以後，對主將有人身依附關係的部曲逐漸成為地方豪強和將領的私人軍隊、部屬。
[6]稠人廣坐：稠：多而密；坐：指在座的人；形容人很多。 周旋：比喻交際、應酬。
[7]趙雲（？—229年）：三國時蜀漢將領。字子龍，常山真定（今河北正定南）人。以勇敢善戰著稱，由公孫瓚歸劉備。曹操在當陽長坂擊敗劉備，他力戰保護甘夫人，抱劉備幼子劉禪殺出重圍。不久從劉備取成都、定益州，歷任翊軍將軍、中護軍、征南將軍，封永昌亭侯。三國蜀漢建興六年（228年），隨諸葛亮出漢中，不久失利退回，建興七年（229年）因病去世。諡「順平侯」。
[8]訩訩：同「洶洶」，喧譁紛亂的樣子。 倒縣：倒懸。縣，同「懸」。 厄：困苦，災難。
【譯文】
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當初，涿郡人劉備是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幼年喪父，與母親一起靠販賣草鞋為生。劉備身高七尺五寸，雙臂下垂可以超過膝蓋，回頭可以看見自己的耳朵。他胸懷大志，沉默寡言，無論高興還是惱怒，都不在臉上表現出來。劉備曾經和公孫瓚（zàn）一起跟隨盧植學習，因此去投靠公孫瓚。公孫瓚派劉備和田楷去奪取青州，立下戰功，就任命劉備為平原相。劉備年輕的時候與河東人關羽、涿郡人張飛是好朋友，他任平原相後，任用關羽和張飛為別部司馬，分別統領部曲。劉備與關羽、張飛同床睡覺，情同兄弟，人多的時候，關羽、張飛就整天站在劉備身旁侍候，跟隨劉備應酬，不畏艱難險阻。常山人趙雲率領本郡的部隊投奔公孫瓚，公孫瓚說：「聽說冀州的人都願意歸附袁紹，你為什麼能迷途知返呢？」趙雲說：「天下大亂，不知道誰是誰非，百姓就像被倒懸起來，痛苦不堪。我們州的百姓嚮往仁政，並不輕視袁紹，偏愛將軍您。」劉備見到趙雲，認為他才能出眾，真誠接納他，趙雲於是就隨劉備到平原，為劉備統領騎兵。
【原文】
興平元年十二月，徐州牧陶謙疾篤，謂別駕東海糜竺曰：「非劉備，不能安此州也[1]。」謙卒，竺率州人迎備。備未敢當，曰：「袁公路近在壽春，君可以州與之。」典農校尉下邳陳登曰：「公路驕豪，非治亂之主[2]。今欲為使君合步騎十萬，上可以匡主濟民，下可以割地守境，若使君不見聽許，登亦未敢聽使君也。」北海相孔融謂備曰：「袁公路豈憂國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與能。天與不取，悔不可追[3]。」備遂領徐州。
【注文】
[1]興平元年：公元194年。興平：東漢獻帝的年號，自194年至195年，共兩年。 東海：古郡名。秦置東海郡，漢代沿置，治所在郯（tán）縣（今山東郯城）。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臨沂、費縣和江蘇贛榆以南，山東棗莊、江蘇邳（pī）州以東，江蘇宿遷、灌南以北地區。東漢以後縮小。三國魏黃初中改東海國，西晉復為東海郡。 糜竺（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國大臣。字子仲，東海朐（qú）（今江蘇連雲港）人，出生於世代富商之家。初為陶謙別駕從事。陶謙卒後，奉命迎接劉備至徐州，從此輔佐劉備。東漢建安元年（196年），將其妹嫁於劉備，並贈以豐厚嫁妝，劉備賴此擺脫困境。後歷任從事中郎、安漢將軍等職，為蜀漢老臣之一。
[2]典農校尉：古代官名。東漢末置，掌管屯田事務，相當於太守，秩比二千石。三國魏沿置，六品。 陳登（生卒年不詳）：字元龍，下邳（pī）淮浦（今江蘇漣水西）人，早年曾任東陽長。陶謙為徐州牧時任命他為典農校尉，興修水利，實行屯田。呂布割據徐州時，離間呂布與袁術的關係，暗中投降曹操，獻滅呂布的計策。呂布被殺後，因功封伏波將軍，任廣陵太守，在匡琦城抗擊孫策的圍攻，以智取勝，遷東城太守。
[3]孔融（153—208年）：東漢末年文學家。字文舉，魯國（今山東曲阜）人，孔子後裔。漢靈帝至漢獻帝時歷任侍御史、司空掾、虎賁（bēn）中郎將、北海相、將作大匠、太中大夫，時稱「孔北海」。喜歡招攬賓客、評論時政。後因觸怒曹操被殺。孔融是建安七子之一，有文才，能詩善文，言辭鋒利簡潔。
【譯文】
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十二月，徐州牧陶謙病重，對別駕東海人糜竺說：「除了劉備，沒人能使徐州安定。」陶謙死後，糜竺率領徐州的官民迎接劉備。劉備不敢擔任，說：「袁術近在壽春，你們可以把徐州交給他。」典農校尉下邳人陳登說：「袁術驕橫，不是治理亂世的君主，現在我們想給您集結十萬步兵、騎兵，上可以輔佐天子，拯救百姓，下可以割據徐州，占據一方，如果您不答應我們的請求，我們也不會聽從您的建議。」北海相孔融對劉備說：「袁術難道是憂國忘家的人嗎？他只不過是墳墓中的一具朽骨罷了，不值得一提！現在的事情是百姓想選擇賢能的人來治理徐州。上天賜給你徐州，如果不接受，將來後悔也來不及。」劉備就接任了徐州牧。
【原文】
建安元年夏六月，袁術攻劉備以爭徐州。備使司馬張飛守下邳，自將拒術於盱眙、淮陰，相持經月，更有勝負[1]。下邳相曹豹，陶謙故將也，與張飛相失，飛殺之，城中乖亂[2]。袁術與呂布書，勸令襲下邳，許助以軍糧。布大喜，引軍水陸東下。備中郎將丹陽許耽開門迎之。張飛敗走，布虜備妻子及將吏家口。備聞之，引還，比至下邳，兵潰。備收余兵東取廣陵，與袁術戰，又敗，屯于海西，飢餓困踧，吏士相食，從事東海糜竺以家財助軍[3]。備請降於布，布亦忿袁術運糧不繼，乃召備復以為豫州刺史，與並勢擊袁術，使屯小沛[4]。
【注文】
[1]盱（xū）眙（yí）：古縣名。秦置盱台縣，西漢時改名盱眙縣，即今江蘇盱眙縣。位於今江蘇西部，北臨洪澤湖。 淮陰：春秋時屬吳國，戰國時屬楚國。秦朝設置淮陰縣，以在淮水之陰而得名，治所在今江蘇淮陰西南。境內有韓信故里和韓信城等古蹟。 經月：一個月。
[2]曹豹（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徐州牧陶謙的部將。東漢興平元年（194年），曹操征陶謙，曹豹與劉備屯駐郯（tán）東，被曹操擊破。劉備領徐州牧後，與袁術戰於淮陰石亭，曹豹與張飛守下邳（pī）。曹豹反對劉備，暗中迎接呂布，致使呂布得以自稱徐州刺史。
[3]困踧（cù）：陷在艱難困窘或無法擺脫的環境中。 從事：古代官名。漢三公及州郡長官的佐吏多稱從事，其名稱有都官從事史、功曹從事史、別駕從事史、簿曹從事史等，各掌一方面的事務。郡國從事，每郡一人，主管督促文書，察舉非法。軍府從事，掌文書簿籍之類。
[4]小沛：漢代沛縣的別稱，秦置沛縣，治所在今江蘇沛縣，為漢高祖劉邦的故鄉。漢朝改泗水郡為沛郡，治所在相縣（今安徽淮北相山區），所以稱沛縣為小沛。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夏季六月，袁術進攻劉備來爭奪徐州。劉備派司馬張飛留守下邳，親自率軍在盱眙、淮陰抵抗袁術，相持一個多月，各有勝負。下邳相曹豹是陶謙的部將，與張飛發生矛盾，張飛把他殺了，引起城中混亂。袁術給呂布寫信，勸他襲擊下邳，許諾援助他軍糧。呂布十分高興，率軍水陸並進，襲擊下邳。劉備的中郎將丹陽人許耽打開城門，迎接呂布。張飛失敗逃走，呂布俘虜了劉備的妻子兒女及其將士的家屬。劉備聽說後，率軍返回，到達下邳的時候，軍隊潰散。劉備收集殘兵，向東奪取廣陵，與袁術交戰，又被打敗，駐紮在海西。這時將士飢餓睏乏，自相殘殺，以人肉充飢，從事東海人糜竺拿出自家的財物，資助劉備。劉備向呂布請求投降，呂布也怨恨袁術不肯繼續供應軍糧，就接受劉備的投降，重新任命他為豫州刺史，與他一起進攻袁術，讓劉備駐紮在小沛。
【原文】
秋九月，袁術遣將紀靈等步騎三萬攻劉備，備求救於布。諸將謂布曰：「將軍常欲殺劉備，今可假手於術。」布曰：「不然。術若破備，則北連泰山諸將，吾為在術圍中，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騎千餘馳往赴之。靈等聞布至，皆斂兵而止。布屯沛城西南，遣鈴下請靈等，靈等亦請布，布往就之，與備共飲食[1]。布謂靈等曰：「玄德，布弟也，為諸君所困，故來救之，布性不喜合斗，喜解斗耳。」乃令軍候植戟於營門，布彎弓顧曰：「諸君觀布射戟小支，中者當各解兵，不中可留決鬥[2]。」布即一發正中戟支。靈等皆驚，言：「將軍天威也！」明日復歡會，然後各罷。
【注文】
[1]鈴下：古代官名。將帥的侍從、門卒，負責隨從、護衛、威儀等事。
[2]軍候：古代官名。掌維持軍紀、偵察等事。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秋季九月，袁術派部將紀靈等人率領步兵、騎兵三萬人進攻劉備。劉備向呂布求救。眾將對呂布說：「將軍經常想殺掉劉備，現在可以借袁術之手除掉他。」呂布說：「不行。如果袁術打敗了劉備，就可以聯合北邊泰山郡的將領們，我就在袁術的包圍之中了，不能不救劉備。」呂布就率領一千多步兵、騎兵急速去救援劉備。紀靈等人聽說呂布到了，都收兵停止攻擊。呂布駐紮在小沛城的西南，派侍衛去請紀靈等人，紀靈等人也去請呂布，呂布前往紀靈大營，並邀請劉備一起赴宴。呂布對紀靈等人說：「玄德是我的兄弟，被你們圍困住，所以我來救援他。我不喜歡爭鬥，喜歡化解爭鬥。」就命令軍候在營門立起鐵戟，呂布拉開弓，回頭對他們說：「你們看我射鐵戟的小支，如果射中了就各自收兵回去，射不中就可以留下來決鬥。」呂布隨即一箭射中戟支。紀靈等人都很吃驚，說：「將軍真是神威啊！」第二天又設宴歡飲，然後各自罷兵回去。
【原文】
備合兵得萬餘人，布惡之，自出兵攻備。備敗走，歸曹操。操厚遇之，以為豫州牧。或謂操曰：「備有英雄之志，今不早圖，後必為患。」操以問郭嘉，嘉曰：「有是。然公起義兵，為百姓除暴，推誠仗信以招俊傑，猶懼其未也[1]。今備有英雄名，以窮歸己而害之，是以害賢為名也。如此，則智士將自疑，回心擇主，公誰與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也，不可不察。」操笑曰：「君得之矣。」遂益其兵，給糧食，使東至沛，收散兵以圖呂布。
【注文】
[1]郭嘉（170—207年）：曹操的重要謀士。字奉孝，潁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少有謀略，初從袁紹，後由荀彧（yù）推薦歸曹操，任司空軍師祭酒。隨曹操征伐四方，常獻計策，打敗呂布、袁紹等割據勢力，北伐烏桓，屢有戰功，因功封洧（wěi）陽亭侯，為曹操統一北方做出了貢獻。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病卒於徵烏桓途中。
【譯文】
劉備招集到一萬多士兵，呂布很不高興，親自率軍攻打劉備。劉備失敗逃走，投奔曹操。曹操很優待他，任命他為豫州牧。有人對曹操說：「劉備有英雄大志，現在如果不及早除掉他，今後一定會成為禍患。」曹操拿這事詢問郭嘉，郭嘉說：「有這碼事。但您舉義兵，是為百姓剷除暴虐，誠心誠意招納天下英雄豪傑，還恐怕招納不來。現在劉備有英雄之名，因為走投無路來投奔您，而您卻殺害他，這就會落下謀害賢人的惡名。這樣，有才智的人就會有疑慮，變心另外選擇主人，您還能跟誰一起平定天下？因為剷除一個人的禍患，而失去了天下人對您的仰慕，這是關係安危的重大問題，不能不仔細考慮。」曹操笑著說：「你說得對。」於是給劉備增兵，供給他軍糧，讓他東去小沛，收拾散兵，對抗呂布。
【原文】
三年夏四月，呂布復與袁術通，遣其中郎將高順及北地太守雁門張遼攻劉備[1]。曹操遣將軍夏侯惇救之，為順等所敗。秋九月，順等破沛城，虜備妻子，備單身走。
【注文】
[1]雁門：古郡名。戰國趙武靈王置。秦、西漢治所在善無縣（今山西右玉南），東漢移治陰館縣（今山西朔州東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河曲、五寨、寧武等地以北，恆山以西，內蒙古黃旗海、岱海以南地區。
【譯文】
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四月，呂布又和袁術聯合，派他的中郎將高順及北地太守雁門人張遼進攻劉備。曹操派將軍夏侯惇救援劉備，被高順等人打敗。秋季九月，高順等人攻破小沛，俘虜了劉備的妻子兒女，劉備隻身逃走。
【原文】
四年。初，車騎將軍董承稱受帝衣帶中密詔，與劉備謀誅曹操[1]。操從容謂備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2]。」備方食，失匕箸，值天雷震，備因曰：「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遂與承及長水校尉種輯，將軍吳子蘭、王服等同謀[3]。會操遣備與朱靈邀袁術，程昱、郭嘉、董昭皆諫曰：「備不可遣也[4]。」操悔，追之，不及。術既南走，朱靈等還。備遂殺徐州刺史車胄，留關羽守下邳，行太守事，身還小沛[5]。東海賊昌豨及郡縣多叛操為備[6]。備眾數萬人，遣使與袁紹連兵，操遣司空長史沛國劉岱、中郎將扶風王忠擊之，不克[7]。備謂岱等曰：「使汝百人來，無如我何；曹公自來，未可知耳。」
【注文】
[1]董承（？—200年）：東漢末年大臣。河間（治今河北獻縣）人，漢獻帝的岳父，曾任車騎將軍。董卓之亂後，隨漢獻帝還洛陽，因為韓暹干政，秘密召來曹操，曹操遂將漢獻帝遷到許。曹操專政後，因密謀誅曹操，被殺。
[2]本初：指袁紹，袁紹字本初。
[3]長水校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所置京師屯兵八校尉之一，屬北軍，統領長水宣曲胡騎。東漢為北軍五校尉之一，魏晉南朝沿置，為中領軍所屬禁衛軍官之一，其職任已輕。 種（chóng）輯（？—200年）：東漢末年大臣。東漢末年董卓當政時為侍中，與荀攸、鄭泰等謀誅董卓，董卓死後為長水校尉，後任越騎校尉。東漢建安四年（199年），與車騎將軍董承、昭信將軍王服、吳碩、王義郎等人接漢獻帝密旨，準備剷除曹操。後衣帶詔之事被發覺，建安五年（200年）正月被曹操所殺，並株連三族。 吳子蘭（？—200年）：東漢末年為昭信將軍，參與董承暗殺曹操的計劃，被曹操發現後處刑。
[4]朱靈（生卒年不詳）：三國魏國將領。字文博，清河鄃（shū）縣（今山東夏津）人。初為袁紹部將，後歸曹操。曾隨曹操西征馬超、張魯，有戰功，聲名顯赫，官至後將軍，封高唐侯。
[5]車冑（？—200年）：東漢末年曹操部將。官至車騎將軍，當曹操擊敗呂布後，被任命為徐州刺史。東漢建安五年（200年），袁術因南方發展失利，北上投奔袁紹，曹操命劉備在徐州攔截袁術，但是劉備卻趁機襲殺車冑，奪取徐州。
[6]昌豨（xī）（生卒年不詳）：三國魏徐州東海太守，原為泰山群寇之一，後投降曹操，然而昌豨此人反覆無常，屢次叛亂，最後被于禁率兵擊殺。
[7]司空長史：古代官名。掌司空府諸曹事，地位僅次於司空公。 沛國：古國名。東漢改沛郡為沛國，治所在今江蘇沛縣。西漢成帝末年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淮河以北，西淝河以東，河南夏邑、永城及江蘇沛、豐等地。 劉岱（？—192年）：曹操的部將。字公山，東萊牟平（今山東煙臺牟平區）人。曾任司空長史，因隨曹操征戰有功封列侯。 扶風：即右扶風，漢代三輔之一。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主爵都尉而置，治所在長安（今陝西西安），東漢移治槐里縣（今陝西興平東南）。三國魏文帝時以右扶風改名為扶風郡，治所仍在槐里，轄區約相當於今陝西永壽、禮泉、鄠邑以西，秦嶺以北地區。西晉移治郿縣（今陝西眉縣東），轄地屢有增減。 王忠（生卒年不詳）：魏國將領。扶風（治今陝西興平東南）人。早年曾任亭長，後歸附曹操，任中郎將，隨曹操征討四方。
【譯文】
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當初，車騎將軍董承聲稱接受了漢獻帝劉協藏在衣帶中的密詔，與劉備一起密謀誅殺曹操。曹操從容對劉備說：「現在，天下的英雄只有你和我而已。袁紹之流，不算英雄。」劉備正在吃飯，驚慌得筷子掉在地上，正好當時天在打雷，劉備於是說：「聖人說『迅雷大風會使人變色』，的確是這樣。」於是就與董承以及長水校尉種輯，將軍吳子蘭、王服等人一起密謀。這時，正巧曹操派劉備與朱靈去攔截袁術，程昱、郭嘉、董昭都勸曹操說：「不能派劉備去。」曹操後悔，派人去追，沒追上。袁術南逃後，朱靈等人返回。劉備殺死徐州刺史車胄，留下關羽駐守下邳（pī），行使太守的職權，自己返回小沛。東海郡叛民昌豨及附近的郡縣多背叛曹操，歸附劉備。劉備有數萬軍隊，派使者與袁紹聯合。曹操派司空長史沛國人劉岱、中郎將扶風人王忠進攻劉備，沒有取勝。劉備對劉岱等人說：「像你們這樣的將領，來一百個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如果曹操親自來，勝負也難料。」
【原文】
五年春正月，董承謀泄，壬子(1)，曹操殺承及王服、種輯，皆夷三族[1]。操欲自討劉備，諸將皆曰：「與公爭天下者，袁紹也。今紹方來而棄之東，紹乘人後，若何？」操曰：「劉備人傑也，今不擊，必為後患。」郭嘉曰：「紹性遲而多疑，來必不速。備新起，眾心未附，急擊之，必敗。」操師遂東。冀州別駕田豐說袁紹曰：「曹操與劉備連兵，未可卒解。公舉軍而襲其後，可一往而定[2]。」紹辭以子疾，未得行。豐舉杖擊地曰：「嗟乎，遭難遇之時，而以嬰兒病失其會，惜哉，事去矣！」曹操擊劉備，破之，獲其妻子。進拔下邳，禽關羽。又擊昌豨，破之。備奔青州，因袁譚以歸袁紹。紹聞備至，身去鄴二百里迎之。駐月余，所亡士卒稍稍歸之。
【注文】
[1]夷三族：因一人犯罪而誅滅三族的酷刑，多用來懲治謀反、謀大逆等重罪。所謂三族，一說為父母、兄弟、妻子；一說為父族、母族、妻族。
[2]田豐（？—200年）：字元皓，巨鹿（今河北巨鹿）人。歷任太尉府吏、侍御史、冀州別駕，是袁紹重要的謀士之一，以足智多謀著稱。曾勸袁紹迎立漢獻帝，未被採納。因勸袁紹不要征伐曹操被監禁，官渡之戰時屢出奇策，袁紹不聽。官渡之戰後被殺。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春季正月，董承的密謀泄露。壬子日，曹操殺死董承以及王服、種輯，並誅滅他們三族。曹操準備親自討伐劉備，眾將領說：「與您爭奪天下的人是袁紹。現在袁紹要進攻我們，而您卻要向東去討伐劉備，如果袁紹從背後襲擊我們，怎麼辦？」曹操說：「劉備是人中的豪傑，現在不去攻打他，以後一定成為禍患。」郭嘉說：「袁紹性情遲緩多疑，即使來攻，也不會太快。劉備剛剛興起，人心還沒有完全歸附他，趕快出兵攻擊，一定能取勝。」曹操於是率軍東去進攻劉備。冀州別駕田豐對袁紹說：「曹操和劉備交戰，不可能很快就結束。您率軍襲擊曹操的後方，可以一舉成功。」袁紹借自己的兒子患病來推辭，沒有出兵。田豐用手杖擊打地面說：「唉！遇到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卻因為嬰兒生病而放棄良機，可惜啊！大勢已去。」曹操攻打劉備，將他打敗，俘虜了劉備的妻子兒女。又攻下下邳，捉住了關羽；又攻擊昌豨並打敗了他。劉備逃到青州，通過袁譚投降了袁紹。袁紹聽說劉備到了，親自出鄴城二百里外去迎接他。劉備在鄴城住了一個多月，被打散的士兵才逐漸回歸。
【原文】
初，操壯關羽之為人，而察其心神無久留之意，使張遼以其情問之。羽嘆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耳。」遼以羽言報操，操義之。及羽殺顏良，操知其必去，重加賞賜。羽盡封其所賜，拜書告辭，而奔劉備於袁軍。左右欲追之，操曰：「彼各為其主，勿追也。」
【譯文】
當初，曹操器重關羽的為人，但觀察他的心思，沒有留下的意思，就派張遼去了解關羽的想法。關羽嘆息說：「我十分明白曹公優待我，但是我受劉將軍的恩惠，發誓同生共死，不能背叛他。我最終不會留在這裡，但要立功報答曹公後再離開。」張遼把關羽的話告訴曹操，曹操很敬重他的義氣。等到關羽斬殺顏良以後，曹操知道他必定會離開，賞賜他很多。關羽把曹操所賞賜的財物封存起來，留下書信辭別，投奔在袁紹軍中的劉備。曹操身邊的親信要去追殺關羽，曹操說：「他投奔劉備，各為其主，不要追了。」
【原文】
秋七月，劉備略汝、潁之間，自許以南，吏民不安。曹操患之。曹仁曰：「南方以大軍方有目前急，其勢不能相救，劉備以強兵臨之，其背叛故宜也。備新將紹兵，未能得其用，擊之，可破也。」操乃使仁將騎擊備，破走之，盡復收諸叛縣而還。備還至紹軍，陰欲離紹，乃說紹南連劉表。紹遣備將本兵復至汝南，與賊龔都等合，眾數千人[1]。曹操遣將蔡楊擊之，為備所殺[2]。
【注文】
[1]龔都（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汝南地區農民起義首領。東漢建安六年（201年）歸附劉備，隨劉備打敗曹操部將蔡楊。不知所終。
[2]蔡楊（？—201年）：曹操的部將。建安六年（201年）受曹操之命討伐劉備，被劉備所殺。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秋季七月，劉備攻略汝水、潁（yǐng）水地區，從許都以南，官民恐慌不安，曹操感到擔憂。曹仁說：「南部地區的將領認為我們的大軍正處於緊急關頭，不能去救援，劉備率領強大的軍隊去進攻，他們背叛是可以理解的。劉備剛開始統率袁紹的軍隊，士兵還不完全聽從他的指揮，現在去攻擊他，還可以將他打敗。」曹操於是派曹仁率領騎兵攻擊劉備，打敗並趕走了劉備，全部收復了反叛的縣後返回。劉備回到袁紹軍中，暗中打算離開袁紹，就勸說袁紹聯合南方的劉表。袁紹派劉備率領自己的軍隊再次到汝南，劉備與叛民龔都等人匯合，有數千人。曹操派部將蔡楊攻擊劉備，被劉備殺死。
【原文】
六年秋九月，操自擊劉備於汝南，備奔劉表，龔都等皆散。表聞備至，自出郊迎，以上賓禮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備在荊州數年，嘗於表坐起至廁，慨然流涕。表怪問備，備曰：「平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1]。今不復騎，髀里肉生。日月如流，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
【注文】
[1]髀（bì）：大腿。
【譯文】
漢獻帝建安六年（201年）秋季九月，曹操親自率軍到汝南攻擊劉備，劉備逃奔劉表，龔都等人都潰散。劉表聽說劉備到了，親自出城迎接，用接待貴賓的禮節對待他，增加他的兵力，讓他駐紮在新野。劉備在荊州幾年，曾經在劉表的座席上，一起去上廁所，感慨地流下眼淚。劉表看到後很奇怪，詢問緣故，劉備說：「我平時身不離馬鞍，大腿肌肉消瘦。現在不再騎馬，大腿內側都長肉了。歲月如同流水，我馬上就要老了，還沒有建功立業，所以很悲傷。」
【原文】
十二年。初，琅邪諸葛亮寓居襄陽隆中，每自比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潁川徐庶與崔州平謂為信然[1]。州平，烈之子也[2]。劉備在荊州，訪士於襄陽司馬徽，徽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3]。」備問為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4]。」徐庶見備於新野，備器之。庶謂備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備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5]。」
【注文】
[1]隆中：山名。在湖北襄陽西，瀕臨漢江，東漢末諸葛亮曾隱居於此。 樂（yuè）毅（生卒年不詳）：戰國時燕國將領。中山國靈壽（今河北靈壽西北）人。燕昭王時為上將軍，率趙、楚、韓、魏、燕五國軍隊伐齊，大破齊軍，諸侯罷兵歸國後，樂毅孤軍留下作戰，攻下齊國七十餘城，因功封為昌國君。燕惠王即位，中田單反間計，改用騎劫為將，樂毅投奔趙國，趙國待他為客卿，後死於趙。 徐庶（生卒年不詳）：字元直，潁（yǐng）川（今河南禹州）人。初與諸葛亮友善，後為劉備謀士，向劉備推薦諸葛亮。赤壁之戰前，因其母為曹操所俘獲，被迫歸附曹操。歷任右中郎將、御史中丞等職。魏明帝時病死。 崔州平：即崔鈞（生卒年不詳），字州平，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太尉崔烈之子，議郎崔均之弟。崔鈞年少時交結英豪，有名望，歷任虎賁（bēn）中郎將、西河太守。漢獻帝初年，崔鈞與袁紹一同起兵山東，討伐董卓。後與諸葛亮、徐庶、石韜、孟建等人相善，與石韜、孟建、徐庶一起為「諸葛四友」。
[2]烈：即崔烈（？—192年），崔寔從兄，北方名士，歷位郡守、九卿。靈帝時公開標價賣官，他納錢五百萬，買得司徒一官，自此聲譽大減，官至太尉。因其子崔鈞參與山東起兵，被董卓逮捕下獄，不久為李傕亂兵所殺。
[3]司馬徽（？—208年）：漢末名儒。字德操，潁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東漢末年寓居荊州，以善於鑑別推薦人才而著稱，曾將諸葛亮、龐統推薦給劉備。
[4]龐士元：即龐統（179—214年），字士元，號鳳雛，荊州襄陽（今湖北襄陽）人。與諸葛亮齊名，被譽為「南州士之冠冕」。經諸葛亮和魯肅推薦，成為劉備的重要謀士，任軍師中郎將。後隨劉備入蜀，謀劃襲取益州。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在圍攻雒縣時中流矢而死。賜爵關內侯，諡靖侯。
[5]屈致：委屈他，召他上門來。致，招致，引來。 枉駕：謂人屈尊相訪。意思是委屈你的車馬。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二年（207年）。當初，琅邪人諸葛亮寄居在襄陽隆中，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樂毅，當時人都不認可，只有潁川人徐庶和崔州平認為的確是這樣。崔州平是崔烈的兒子。劉備在荊州，向襄陽人司馬徽訪求人才，司馬徽說：「一般的儒生和庸俗的士人不識時務，識時務的都是才能出眾的人。襄陽這裡有臥龍、鳳雛。」劉備問是誰，司馬徽說：「是諸葛亮和龐統。」徐庶到新野求見劉備，劉備很器重他。徐庶對劉備說：「諸葛亮是臥龍，將軍願意見他嗎？」劉備說：「你和他一起來吧。」徐庶說：「這個人你可以去拜見他，不能讓他屈尊來見您。將軍應該屈駕去拜見他。」
【原文】
備由是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至於今日[1]。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2]。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3]。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撫和戎、越，結好孫權，內修政治，外觀時變，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4]。」備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悅，備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
【注文】
[1]傾頹：衰敗，衰亡。 度德量力：衡量自己的德行能否服人，估計自己的能力能否勝任。度，估計，衡量。 信：通「申」，伸張。 猖蹶：顛覆，失敗。
[2]吳會：古地區名。吳地本屬於秦朝的會（kuài）稽郡，後漢分為吳郡、會稽郡，後世將兩浙一帶通稱吳會。
[3]天府：古人稱形勢險要、物產富庶的地區為天府。 張魯（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五斗米道（天師道）首領。字公祺，沛國豐縣（今江蘇豐縣）人。天師道創立者張陵之孫，世為天師道教主。東漢初平二年（191年），任益州牧劉焉的督義司馬，率徒眾攻取漢中，稱師君，實行政教合一。他用天師道治政，社會安定，各地人民多樂遷往，所建政權存在約三十年。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進攻漢中，他戰敗而降，任鎮南將軍，封閬中侯。
[4]岩阻：險阻，險要。
【譯文】
劉備於是去拜訪諸葛亮，去了三次，才見到諸葛亮。劉備讓隨從避開，說：「漢朝衰敗，奸臣當權，我自不量力，想伸張正義，但智謀不足，屢遭失敗，到了今天這一地步。但是我壯志未滅，你認為我該怎麼辦呢？」諸葛亮說：「現在曹操有百萬軍隊，勢力強大，又挾持天子，號令天下，實在不能與他爭鬥。孫權占據江東，已經歷三代，地勢險要，百姓歸附，賢能的人才為他效力，可以與他結成聯盟，相互援助，而不能想著吞併他。荊州北靠漢水、沔水，南至南海，東邊與吳郡、會稽郡相連，西邊可以通往巴郡、蜀郡，這是利於用兵的地區，但是它的主人劉表不能固守，這是上天賜給將軍的資本。益州地勢險要，沃野千里，是富饒的地區，但是劉璋昏庸懦弱，張魯在北邊，百姓富庶，國家財力充足，君主卻不知道珍惜，賢能的人希望能得到聖明的君主。將軍您是漢朝王室的後裔，信譽聞名天下，如果能占據荊州和益州，扼守要塞，安撫境內的戎族、越族等少數民族，與孫權結盟，對內修明政治，對外觀察時局變化，那麼霸王之業就可以建成，漢王室就可以復興。」劉備說：「很好。」於是劉備和諸葛亮情誼日益親密。關羽、張飛不高興，劉備對他們解釋說：「我有了孔明，就像魚兒有了水。希望你們不要再說了。」關羽、張飛不再抱怨。
【原文】
十三年。初，劉表二子琦、琮，表為琮娶其後妻蔡氏之侄，蔡氏遂愛琮而惡琦。表妻弟蔡瑁、外甥張允並得幸於表，日相與毀琦而譽琮[1]。琦不自寧，與諸葛亮謀自安之術，亮不對。後乃共升高樓，因令去梯，謂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2]？」琦意感悟，陰規出計。會黃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為江夏太守。表病甚，琦歸省疾。瑁、允恐其見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後之意，乃謂琦曰：「將軍命君撫臨江夏，其任至重。今釋眾擅來，必見譴怒，傷親之歡，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於戶外，使不得見，琦流涕而去。表卒，瑁、允等遂以琮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將因奔喪作難。會曹操軍至，琦奔江南。
【注文】
[1]蔡瑁（mào）（生卒年不詳）：字德珪，襄陽蔡州（今湖北襄陽）人。蔡氏為荊州名族，劉表為荊州刺史，蔡瑁協助劉表平定荊州，歷任江夏、南郡、章陵等郡太守。劉表死後，擁立劉表次子劉琮（cóng）繼位，後投降曹操，任從事中郎、長水校尉等職，封漢陽亭侯。
[2]申生（？—前656年）：春秋時晉國人，晉獻公太子，很賢能。晉獻公寵愛驪姬所生之子奚齊，想廢黜申生，立奚齊為太子。在驪姬的操縱下，晉獻公屢次派申生率軍出征，攻霍、東山等，申生都獲勝，表明他是一位能征善戰的帥才。後被驪姬等用毒酒害死。 重耳：即晉文公（前697—前628年），春秋時期晉國國君，五霸之一，晉獻公次子，姓姬名重耳。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因逃避晉獻公廢立太子之亂，在外流亡十九年。晉獻公死後，晉國內亂，重耳在秦穆公的幫助下返回晉國為君，時年六十一歲。後以「尊王」相號召，聯合諸國，平定周王室內亂，在諸侯間很有聲望。公元前632年，在城濮（今山東鄄城）大敗楚軍，不久在踐土（今河南原陽）會盟諸侯，並被周天子策命為「侯伯」，從此稱霸中原。在位九年，卒諡文。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當初，劉表有兩個兒子——劉琦和劉琮。劉表替劉琮娶了他後妻蔡氏的侄女，蔡氏就喜歡劉琮而厭惡劉琦。劉表的妻弟蔡瑁和外甥張允都受到劉表的寵幸，經常在劉表面前詆毀劉琦，讚頌劉琮。劉琦心中不安，請諸葛亮為他謀劃保全自己的謀略，諸葛亮沒有答應。後來劉琦與諸葛亮一起登上高樓，讓人把樓梯撤去。劉琦對諸葛亮說：「現在上不到天，下不到地，話從你口中說出，進入我的耳朵，可以說了嗎？」諸葛亮說：「你難道不知道春秋時期晉國的太子申生在國都性命不保，而公子重耳卻因為居住在外而安全嗎？」劉琦領悟了諸葛亮的意思，暗中想辦法到外地去。正好黃祖死去，劉琦請求接替黃祖的職務，劉表就任命劉琦為江夏太守。劉表病重，劉琦回去探視。蔡瑁、張允恐怕劉琦見到劉表後觸動父子之情，劉表甚至有意將他作為繼承人，就對劉琦說：「將軍讓你鎮守江夏，責任重大，現在你擅離職守，必定受到譴責。這樣會傷了父子之情，加重他的病情，不是孝順的做法。」於是把劉琦阻擋在門外，不讓他見劉表，劉琦只好流著眼淚離開。劉表死後，蔡瑁、張允等人立劉琮為繼承人。劉琮把侯爵的印綬送給劉琦，劉琦大怒，把印綬摔在地上，打算趁著奔喪的名義進攻劉琮。適逢曹操大軍到荊州，劉琦逃到江南。
【原文】
章陵太守蒯越及東曹掾傅巽等勸劉琮降操，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1]。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國，必危也。以劉備而敵曹公，不當也。三者皆短，將何以待敵？且將軍自料何如劉備？若備不足御曹公，則雖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若足御曹公，則備不為將軍下也。」琮從之。九月，操軍至新野，琮遂舉州降，以節迎操。諸將皆疑其詐，婁圭曰：「天下擾攘，各貪王命以自重，今以節來，是必至誠[2]。」操遂進兵。
【注文】
[1]傅巽（xùn）（生卒年不詳）：字公悌，北地泥陽（今陝西銅川耀州區）人。初為劉表部屬，後歸曹操，歷任尚書郎、散騎常侍、侍中、尚書等職，封關內侯。
[2]婁圭（生卒年不詳）：字子伯，南陽（今河南南陽）人。東漢末年依附劉表，後歸附曹操，在曹操左右，參與軍國大計議決。隨曹操征劉表、馬超，出謀劃策，深得曹操信任。後因居功自傲，被殺。
【譯文】
章陵太守蒯（kuǎi）越及東曹掾傅巽等人勸說劉琮投降曹操，說：「叛逆和順從是重大問題，力量的強弱有一定的形勢。以臣下來抗拒天子，是叛逆；以剛接手的荊州來對抗朝廷大軍，一定很危險；依靠劉備來抵抗曹操，肯定不行。這三方面都不行，將軍用什麼對付曹操？況且將軍自己想一想能比得上劉備嗎？如果劉備抵擋不住曹操，那麼整個荊州也就不能自保了；如果能抵禦曹操，那麼劉備就不會屈居在將軍下面。」劉琮聽從了他們的建議。九月，曹操的軍隊到達新野，劉琮投降，拿著朝廷賜給劉表的符節去迎接曹操。眾將領懷疑劉琮詐降，婁圭說：「天下大亂，各地勢力都想求得天子之命來提高自己的地位，現在劉琮拿著符節來歸降，一定是誠心誠意。」曹操於是進軍。
【原文】
時劉備屯樊，琮不敢告備。備久之乃覺，遣所親問琮，琮令其官屬宋忠詣備宣旨。時曹操已在宛，備乃大驚駭，謂忠曰：「卿諸人作事如此，不早相語，今禍至方告我，不亦太劇乎！」引刀向忠曰：「今斷卿頭，不足以解忿，亦恥丈夫臨別復殺卿輩！」遣忠去，乃呼部曲共議。或勸備攻琮，荊州可得。備曰：「劉荊州臨亡托我以孤遺，背信自濟，吾所不為，死何面目以見劉荊州乎？」備將其眾去，過襄陽，駐馬呼琮，琮懼，不能起。琮左右及荊州人多歸備。備過辭表墓，涕泣而去。比到當陽，眾十餘萬人，輜重數千兩，日行十餘里，別遣關羽乘船數百艘，使會江陵。或謂備曰：「宜速行保江陵。今雖擁大眾，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備曰：「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
【譯文】
當時劉備駐紮在樊城，劉琮（cóng）不敢把投降曹操的事告訴他。劉備過了很久才發覺，派親信去問劉琮，劉琮派屬官宋忠去向劉備傳達旨意。當時曹操已經到了宛城，劉備十分驚恐，對宋忠說：「你們這些人怎麼這樣辦事，不早告訴我，大禍臨頭才告訴我，不是太過分了嗎？」拔出佩刀指著宋忠說：「現在砍下你的頭，也不解我心頭之恨，身為大丈夫，臨別時再殺你們這些人也感到羞恥。」劉備放宋忠回去，急忙召集部屬，商量對策。有人勸劉備進攻劉琮，這樣可以奪取荊州。劉備說：「劉表臨死前把兒子託付給我，這樣背信棄義、只圖私利的事情我不能做。如果那樣，我死後有什麼臉面去見劉表？」劉備率領他的軍隊離開樊城，路過襄陽，停下馬呼喚劉琮。劉琮害怕，不敢去見劉備。劉琮的部屬和百姓多歸附劉備。劉備路過劉表的墓，向他拜別，流著眼淚離開。到了當陽，跟隨劉備的人已經達十多萬人，數千輛輜重車，一天才走十多里路，另外派關羽率領部眾乘坐幾百艘船，到江陵會合。有人對劉備說：「應該火速前進，保護江陵。現在雖然人數很多，但身披鎧甲能作戰的人並不多，如果曹軍來到，怎麼抵抗？」劉備說：「要做大事一定以人為根本，現在百姓歸附我，我怎麼能忍心拋棄他們？」
【原文】
習鑿齒論曰：劉玄德雖顛沛險難而信義愈明，勢逼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顧則情感三軍，戀赴義之士則甘與同敗。終濟大業，不亦宜乎！
【譯文】
東晉史家習鑿齒評論說：劉備雖然處於顛沛流離、艱難危險之中，卻更講信義；形勢十分危急，但說話不背離道德。他感念劉表的舊恩，感動三軍將士；不忍心拋棄追隨自己的民眾，使他們心甘情願地與自己患難與共。最終成就帝業，不也是應該的嗎？
【原文】
操以江陵有軍實，恐劉備據之，乃釋輜重，輕軍到襄陽[1]。聞備已過，操將精騎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及於當陽之長坂。備棄妻子，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數十騎走，操大獲其人眾輜重。徐庶母為操所獲，庶辭備，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2]。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操。
【注文】
[1]軍實：古代稱器械、糧餉等軍用物資。 輜重：部隊行軍中所攜帶的器械、糧草、營帳、服裝等軍用物資的統稱。 輕軍：人數不多、輕裝疾行的部隊。
[2]方寸：指人的心。
【譯文】
曹操知道江陵有軍用物資，恐怕劉備占據江陵，就留下輜重，輕裝前進，趕到襄陽。聽說劉備已經從襄陽過去，曹操率領五千精銳騎兵急速追擊，一天一夜行軍三百多里，在當陽長坂追上了劉備。劉備拋棄妻子兒女，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幾十人逃走，曹操俘獲劉備的大量民眾和輜重車輛。徐庶的母親也被曹操俘獲，徐庶向劉備告辭，指著自己的心說：「本來想和將軍一起建立帝王之業，靠的就是這方寸之心。現在失去母親，方寸已亂，留下來對將軍也沒有用處了，請從此與您分別。」徐庶就去拜見曹操。
【原文】
張飛將二十騎拒後，飛據水斷橋，瞋目橫矛曰：「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1]。」操兵無敢近者。或謂備：「趙雲已北走。」備以手戟擿之曰：「子龍不棄我走也[2]。」頃之，雲身抱備子禪與關羽船會，得濟沔，遇劉琦眾萬餘人，與俱到夏口。
【注文】
[1]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憤怒。
[2]擿（zhì）：同「擲」，投擲。
【譯文】
張飛率領二十名騎兵斷後。張飛據守河邊，拆去橋樑，怒目而視，手持長矛，大喊：「我就是張益德，誰來與我決一死戰！」曹操的將士沒人敢前去。有人對劉備說：「趙雲已經向北逃走了。」劉備用手戟擲向那個人，說：「子龍不會丟下我逃走的。」過了一會兒，趙雲抱著劉備的兒子劉禪到關羽的船上來相會。他們於是渡過沔水，遇到劉琦的部眾一萬多人，與他們一起到達夏口。
【原文】
冬十月，劉備因魯肅以歸孫權。事見《孫氏據江東》。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冬季十月，劉備通過魯肅歸附孫權。事見《孫氏據江東》。
【原文】
十二月，劉備表劉琦為荊州刺史，引兵南徇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長沙太守韓玄、桂陽太守趙范、零陵太守劉度皆降[1]。廬江營帥雷緒，率部曲數萬口歸備。備以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使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調其賦稅以充軍實。以偏將軍趙雲領桂陽太守。
【注文】
[1]武陵：古郡名。西漢高祖設置，治所在義陵縣（今湖南漵浦南），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沅江流域以西，貴州東部，湖北長陽、鶴峰、五峰、來鳳等地，廣西龍勝、三江等地。東漢移治臨沅縣（今湖南常德西），其後轄境逐漸縮小。 長沙：古郡名。秦朝設置，治所在臨湘（今湖南長沙）。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大部，廣西小部，廣東連州、英德等地和江西一部。西漢改為郡國，東漢仍改為郡，轄境漸小。 桂陽：古郡名。西漢高帝設置，治所在郴（chēn）縣（今湖南郴州）。轄境約相當於今湖南耒（lěi）陽以南的耒水、春陵水流城，北至洣（mǐ）水入湘處附近，南及廣東英德以北的北江流域。其後屢有變化，三國吳國在南部分置始興郡，轄境縮小。 零陵：古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陽郡而置，治所在零陵縣（今廣西全州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湖南邵陽以南的資水上游、衡陽、道縣之間的湘江瀟水流域，和廣西桂林、永福以東，陽朔以北地區。東漢移治泉陵縣（今湖南永州北）。三國後轄境縮小。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十二月，劉備上表推薦劉琦為荊州刺史，率兵奪取荊州以南的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長沙太守韓玄、桂陽太守趙范、零陵太守劉度都投降了劉備。廬江營帥雷緒也率領數萬部眾歸附劉備。劉備任命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讓他統率零陵、桂陽、長沙三郡，徵收這三地的賦稅來充實軍用物資。任命偏將軍趙云為桂陽太守。
【原文】
十四年冬十二月，孫權以備領荊州牧，周瑜分南岸地以給備。備立營於油口，改名公安[1]。權以妹妻備，妹才捷剛猛，有諸兄風，侍婢百餘人，皆執刀侍立，備每入，心常凜凜[2]。
【注文】
[1]油口：一名油江口，在今湖北公安西北隅。 公安：古城名。東漢建安中置城，在今湖北公安北古油水入江之口。
[2]凜（lǐn）凜：恐懼的樣子。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四年（209年）冬季十二月，孫權任命劉備為荊州牧，周瑜將長江南岸之地分給劉備。劉備把軍營設在油口，把油口改名為公安。孫權把自己的妹妹嫁給劉備。孫權的妹妹才思敏捷，性情剛猛，有兄長們的風度。她的侍女一百多人，都執刀站在兩旁，劉備每次去內宅，都很害怕。
【原文】
十五年冬十二月，劉表故吏士多歸劉備，備以周瑜所給地少，不足以容其眾，乃自詣京見孫權，求都督荊州。瑜上疏於權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1]。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2]。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場，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3]。」呂范亦勸留之。權以曹操在北，方當廣攬英雄，不從。備還公安，久乃聞之，嘆曰：「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時孔明諫孤莫行，其意亦慮此也。孤方危急，不得不往，此誠險塗，殆不免周瑜之手。」
【注文】
[1]梟雄：強悍雄健而有野心的人物。
[2]玩好：供玩賞的奇珍異寶。
[3]猥（wěi）：隨便，輕易。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五年（210年）冬季十二月，劉表部下的官吏和將士紛紛歸附劉備，劉備因為周瑜給他的土地太少，無法容納他的部眾，就親自到京口去求見孫權，請求治理荊州。周瑜上書孫權說：「劉備是天下的英雄，有關羽、張飛這些猛將，一定不會長時間屈居人下，為別人效力。我認為長久之計應該是把劉備遷徙到吳郡，給他建造豪華的宮殿，多給他美女、珍寶玩物，讓他迷戀。把張飛和關羽分開，讓他們駐紮在不同的地方，使像我這樣的將領統率他們作戰，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現在卻輕易割讓土地給他做資本，讓他們三個人聚在疆場上，恐怕就如蛟龍得到雲雨，終究不會在水池之中久留。」呂范也勸孫權把劉備留在吳郡。孫權認為曹操在北方，自己正應該廣泛招攬天下英雄，沒有聽從他們的建議。劉備回到公安，過了很久才聽到這些事情，嘆息說：「天下的智謀之士，看法都差不多。當時孔明勸我不要去，他也考慮到這些情況。我正處於危急之中，不得不去，這的確是一條很危險的途徑，幾乎落到周瑜手裡。」
【原文】
周瑜卒，權以魯肅代瑜領兵。魯肅勸權以荊州借劉備與共拒曹操，權從之。
【譯文】
周瑜死後，孫權任命魯肅代替周瑜統率軍隊。魯肅勸孫權把荊州借給劉備，共同抵抗曹操，孫權同意了。
【原文】
十六年冬十二月，扶風法正為劉璋軍議校尉，璋不能用，又為其州里俱僑客者所鄙，正邑邑不得志[1]。益州別駕張松與正善，自負其才，忖璋不足與有為，常竊嘆息[2]。松勸璋結劉備，璋曰：「誰可使者？」松乃舉正。璋使正往，正辭謝，佯為不得已而行。還，為松說備有雄略，密謀奉戴以為州主。
【注文】
[1]扶風：即右扶風，漢代三輔之一。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主爵都尉置，治所在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漢長安城）。東漢移治槐里縣（今陝西興平東南）。三國魏文帝時把右扶風改名為扶風郡，治所仍是槐里，轄區約相當於今陝西永壽、禮泉、鄠邑以西，秦嶺以北地區。西晉時移治郿縣（今陝西眉縣東），轄地屢有增減。 劉璋（？—221年）：東漢宗室。字季玉，江夏竟陵（今湖北潛江西北）人。繼其父劉焉為益州牧，據有今四川等地區。劉璋懦弱無能，法令鬆弛，豪強驕橫，政治腐敗。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聽說曹軍進攻漢中張魯，懼禍及己，迎請劉備入川，讓劉備進攻漢中的張魯。劉備突然回師圍攻成都，他被迫出降，遷於南郡公安（今湖北公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孫權奪取荊州後，以劉璋為益州牧，駐守秭歸。後卒於吳。 法正（176—220年）：三國時劉備謀士。字孝直，右扶風郿縣（今陝西眉縣東）人。東漢建安初，依附劉璋，奉命邀請劉備入蜀抗拒張魯。他獻策給劉備，勸其伺機取蜀。劉備得益州，以法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後劉備又採用他的策略，進兵漢中，運籌謀劃，斬殺曹操大將夏侯淵。劉備立為漢中王，以法正為尚書令、護軍將軍。 軍議校尉：古代官名。東漢建安初年益州牧劉璋設置，掌參議軍事。 邑邑：同「悒悒」。愁悶不安的樣子。
[2]張松（？—212年）：字子喬，蜀郡（今四川成都）人。益州牧劉璋別駕。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奉命出使曹操，因不被禮遇，遂勸劉璋拒絕曹操，交結劉備。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討伐漢中張魯，張松勸劉璋迎接劉備。建安十七年（212年），暗助劉備，被其兄張肅告發，為劉璋所殺。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六年（211年）冬季十二月，扶風人法正任劉璋的軍議校尉，但不被重用，又受到寄居益州的同鄉鄙視，經常鬱悶不得志。益州別駕張松與法正友善，恃才自傲，認為劉璋昏庸無能，不能同他一起有所作為，常常暗中嘆息。張松勸劉璋交結劉備，劉璋說：「誰能充當使者？」張松舉薦法正。劉璋派遣法正前往，法正推辭，假裝不得已才去。法正返回後，告訴張松劉備有雄才大略，密謀策劃擁戴劉備做益州之主。
【原文】
會曹操遣鍾繇向漢中，璋聞之，內懷恐懼[1]。松因說璋曰：「曹公兵無敵於天下，若因張魯之資以取蜀土，誰能御之？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善用兵，若使之討魯，魯必破矣。魯破則益州強，曹公雖來，無能為也。今州中諸將龐羲、李異等皆恃功驕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則敵攻其外，民攻其內，必敗之道也。」璋然之，遣法正將四千人迎備。主簿巴西黃權諫曰：「劉左將軍有驍名，今請到，欲以部曲遇之，則不滿其心；欲以賓客禮待，則一國不容二君[2]。若客有泰山之安，則主有累卵之危。不若閉境以待時清。」璋不聽，出權為廣漢長[3]。從事廣漢王累自倒縣於州門以諫，璋一無所納。
【注文】
[1]鍾繇（151—230年）：字元常，東漢末潁（yǐng）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人。曾舉孝廉，除尚書郎、陽陵令。因知軍政，頗得曹氏父子賞識，馬騰、韓遂擁兵關中，鍾繇以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都督關中諸軍，曹操征袁紹，皆仰關中供應。又平定郭援、衛固叛亂，使朝廷無西顧之憂。明帝時，遷太傅、封定陵侯，死後諡成侯。鍾繇擅長書法，尤精於隸楷，與書聖王羲之並稱「鐘王」。
[2]巴西：古郡名。東漢建安六年（201年）劉璋改巴郡而置，治所在閬中縣（今四川閬中）。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閬中、武勝以東，廣安、渠縣以北，萬源、開江以西地區。 黃權（？—240年）：三國蜀國大臣。字公衡，巴西閬中（今四川閬中）人。本為益州牧劉璋主簿，因勸諫劉璋不要迎接劉備入蜀，被貶為廣漢長。劉備襲取益州，遂閉門堅守，劉璋投降後才出來歸降，後任治中從事。劉備稱帝，任鎮北將軍，督軍江北以防魏國。劉備在夷陵戰敗，歸路被吳軍切斷，於是率軍投降曹魏。曹丕拜其為鎮南將軍，封育陽侯，加侍中。累遷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其子黃崇留蜀，隨衛將軍諸葛瞻抗拒魏軍，戰死於綿竹黃夷。
[3]廣漢：古郡名。漢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而置，治所乘鄉，在今四川金堂縣東。東漢移治涪（fú）縣，在今四川綿陽東。後又治雒縣，即今四川廣漢北。
【譯文】
正在這時，曹操派遣鍾繇率軍討伐漢中，劉璋聽說後感到恐懼。張松乘機勸劉璋說：「曹操的軍隊天下無敵，如果利用張魯的物資進攻益州，誰能抵抗他？劉備是您的宗族、曹操的仇人，善於用兵，如果讓他去討伐張魯，一定會打敗張魯。張魯被打敗，那麼益州勢力增強，曹操即使來了，也無能為力。現在益州的將領龐羲、李異等人都依仗著有功，驕傲蠻橫，打算向外投靠。如果得不到劉備的幫助，那麼敵人從外面進攻，百姓在內部反叛，我們必然會失敗。」劉璋認為張松說得對，就派法正帶領四千人去迎接劉備。主簿巴西人黃權勸諫說：「劉左將軍驍勇，舉世聞名，現在去請他來益州，把他當作部曲看待，他肯定不滿意；把他當作賓客，但一國不容二主。如果客人的地位像泰山一樣安穩，那主人就非常危險了。不如封鎖邊境，等待時局安定。」劉璋不聽，把黃權調出，擔任廣漢縣長。從事廣漢人王累把自己倒懸在成都城門外，以死來勸諫劉璋，但劉璋一概不聽。
【原文】
法正至荊州，陰獻策於劉備曰：「以明將軍之英才，乘劉牧之懦弱，張松州之股肱，響應於內，以取益州，猶反掌也[1]。」備疑未決。龐統言於備曰：「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孫車騎，北有曹操，難以得志。今益州戶口百萬，土沃財富，誠得以為資，大業可成也。」備曰：「今指與吾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義於天下，奈何？」統曰：「亂離之時，固非一道所能定也。且兼弱攻昧，逆取順守，古人所貴。若事定之後，封以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為人利耳。」備以為然。乃留諸葛亮、關羽等守荊州，以趙雲領留營司馬，備將步卒數萬人入益州[2]。
【注文】
[1]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比喻輔佐君主的大臣。
[2]留營司馬：古代官名。東漢建安年中劉備設置，以趙雲充任，統領留守荊州軍營事務。
【譯文】
法正到達荊州，暗中向劉備獻計說：「以將軍的英明才幹，利用劉璋的軟弱無能，張松是益州的大臣，在內響應，這樣奪取益州，易如反掌。」劉備猶豫不決。龐統對劉備說：「荊州荒蕪殘破，人力財物已經耗盡，東邊有孫權，北邊有曹操，在這裡很難有所作為。現在益州有戶口百萬，土地肥沃，財物富裕，如果真能取得益州作為資本，可以成就大業。」劉備說：「現在與我勢同水火的是曹操。曹操嚴厲，我寬厚；曹操殘暴，我仁慈；曹操狡詐，我忠心。事事與曹操相反，事情才能成功。現在因為貪圖小的利益，而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信義，怎麼辦？」龐統說：「在戰亂的時候，不能指望依靠一種方法來平定天下。況且兼併弱小，攻擊愚昧，用不正當的方法來奪取，用常規的方法來治理，這是古人所崇尚的。如果平定益州之後，封給劉璋大片土地，怎麼說違背信義呢？現在不去奪取，終究會被他人奪取。」劉備認為龐統說得對。劉備於是留下諸葛亮、關羽等人鎮守荊州，任命趙云為留營司馬，親自率領數萬步兵進入益州。
【原文】
孫權聞備西上，遣舟船迎妹，而夫人慾將備子禪還吳，張飛、趙雲勒兵截江，乃得禪還。
【譯文】
孫權聽說劉備西去益州，就派船去接他的妹妹。孫夫人想把劉備的兒子劉禪帶回東吳，張飛、趙雲率兵攔截，才把劉禪接回來。
【原文】
劉璋敕在所供奉備，備入境如歸，前後贈遺以巨億計。備至巴郡，巴郡太守嚴顏拊心嘆曰：「此所謂『獨坐窮山，放虎自衛』者也[1]。」備自江州北由墊江水詣涪，璋率步騎三萬餘人，車乘帳幔，精光耀日，往會之[2]。張松令法正白備，便於會襲璋。備曰：「此事不可倉猝。」龐統曰：「今因會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備曰：「初入他國，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推備行大司馬，領司隸校尉；備亦推璋行鎮西大將軍，領益州牧[3]。所將將士，更相之適，歡飲百餘日。璋增備兵，厚加資給，使擊張魯，又令督白水軍。備並軍三萬餘人，車甲、器械、資貨甚盛。璋還成都，備北到葭萌，未即討魯，厚樹恩德，以收眾心[4]。
【注文】
[1]巴郡：古郡名。秦在古巴國地置郡，治所在江州（今重慶市北嘉陵江北岸）。東漢興平元年（194年），劉璋分此郡為巴郡、永寧、固陵三郡。東漢建安六年（201年），又改巴郡為巴西，改永寧為巴郡。三國蜀漢移治今重慶市區。 嚴顏：三國時臨江（今重慶忠縣）人。益州牧劉璋任為巴郡太守。嚴顏認為劉璋迎劉備入蜀，是「放虎自衛」，率眾拒守。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江州（今重慶）被張飛攻破，嚴顏被擒，張飛要殺他，但嚴顏神色不變，被張飛釋放，引為賓客。及益州平定，劉備以嚴顏為前將軍。嚴顏後隨劉備討伐漢中，屢立戰功。 拊（fǔ）心：撫胸，拍胸。表示悲憤或哀嘆。 獨坐窮山，放虎自衛：獨自坐在沒有出路的深山裡，放出老虎來護衛自己。比喻自招禍殃。
[2]江州：古縣名。本巴國都城，秦朝置縣，漢為巴郡治所，治所在今重慶嘉陵江北岸。三國蜀漢時移治嘉陵江南岸，即今重慶。 墊江水：水名。西漢水（今四川嘉陵江）下游經墊江縣（今重慶合川區）入長江的一段稱為墊江。
[3]行大司馬：代行大司馬之職，主武事，掌征伐。
[4]葭（jiā）萌：古縣名。東漢以葭明縣改名，治所在今四川廣元西南，三國蜀漢改為漢壽縣。
【譯文】
劉璋命令沿途郡縣為劉備提供物資供應，劉備進入益州，就像回家一樣，劉璋贈送給劉備的物資，多達上億。劉備到巴郡，巴郡太守嚴顏捶胸嘆息說：「這正是『獨自坐在深山中，放出老虎來自衛』啊。」劉備從江州北由墊江前往涪（fú）縣，劉璋率領步兵、騎兵三萬多人，乘著豪華的車，前往涪縣迎接劉備。張松讓法正告訴劉備，在相會的時候襲擊劉璋。劉備說：「這事不能倉促！」龐統說：「現在乘著相會之機捉住劉璋，將軍就可以不必動武而取得益州。」劉備說：「剛到益州，還沒有施行恩德和信義，不能這樣做。」劉璋推舉劉備代理大司馬，兼任司隸校尉；劉備也推舉劉璋代理鎮西大將軍，兼任益州牧。雙方的將士也相互交往，在一起飲酒作樂一百多天。劉璋給劉備增加軍隊，提供大量軍用物資，讓他去進攻張魯，又讓他統率駐守白水的軍隊。劉備合併各路軍隊共三萬餘人，車輛、盔甲、武器、糧草等十分充足。劉璋返回成都，劉備北去葭萌，沒有馬上去討伐張魯，先廣施恩德，收買人心。
【原文】
十七年冬十二月，劉備在葭萌，龐統言於備曰：「今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劉璋既不武，又素無豫備，大軍卒至，一舉便定，此上計也[1]。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杖強兵，據守關頭，聞數有箋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2]。將軍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沈吟不去，將致大困，不可久矣[3]。」備然其中計。
【注文】
[1]不武：不逞勇武。 豫備：指凡事預有準備。
[2]楊懷（？—212年）：東漢末年益州牧劉璋的屬下，白水都督，後被劉備所殺。 高沛（？—212年），揚州淮南成德（今安徽懷遠西南）人，東漢末年益州牧劉璋屬下，與楊懷鎮守關頭，劉備圖謀益州，用龐統之計，引誘二人來，然後斬殺。
[3]沈吟：沉思吟味。沈，同「沉」。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冬季十二月，劉備駐紮在葭萌，龐統對他說：「現在暗中挑選精銳士兵，晝夜兼程，直接襲擊成都，劉璋既不懂軍事，平時又沒有防備，我們的大軍突然到達，可以一舉平定益州，這是上策。楊懷、高沛是劉璋的名將，各自擁有強大的兵力，占據要塞，聽說多次上書劉璋，勸諫劉璋讓您返回荊州。將軍派人告訴他們，說荊州有緊急情況，打算回去救援，並收拾行裝，假裝要返回。這兩個人既佩服您的英名，又高興您要離開這裡，估計他們會騎著快馬來見將軍，乘此機會把他們捉住，吞併他們的軍隊，再向成都進軍，這是中策。退到白帝城，聯合荊州，慢慢謀划進攻益州，這是下策。如果猶豫不決，將會陷入困境，不能再猶豫了。」劉備採納了龐統的中策。
【原文】
及曹操攻孫權，權呼備自救。備貽璋書曰：「孫氏與孤本為唇齒，而關羽兵弱，今不往救，則曹操必取荊州，轉侵州界，其憂甚於張魯。魯自守之賊，不足慮也。」因求益萬兵及資糧，璋但許四千，其餘皆給半。備因激怒其眾曰：「吾為益州征強敵，師徒勤瘁，而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大夫死戰乎！」張松書與備及法正曰：「今大事垂立，如何釋此去乎。」松兄廣漢太守肅恐禍及己，因發其謀。於是璋收斬松，敕關戍諸將文書皆勿復得與備關通。備大怒，召璋白水軍督楊懷、高沛，責以無禮，斬之。勒兵徑至關頭，並其兵，進據涪城[1]。
【注文】
[1]涪（fú）城：古地名。故址在今四川綿陽。
【譯文】
等到曹操進攻孫權時，孫權向劉備請求救援。劉備給劉璋寫信說：「孫權與我唇齒相依，關羽兵力薄弱，現在如果不去救援，曹操一定會奪取荊州，然後侵犯益州邊界，禍患大於張魯。張魯是只求自保，不值得擔憂。」因此請求劉璋給他增加一萬兵力和糧草等軍用物資。劉璋只答應給四千人，其他的要求只給一半。劉備趁此激怒他的部下，說：「我們替益州征討強大的敵人，將士們非常辛苦，而劉璋卻吝惜財物，不願給予賞賜，如何能使將士們為他拚死作戰！」張松給劉備和法正寫信說：「現在大事馬上就要成功了，怎麼可以放棄離開？」張松的哥哥廣漢太守張肅害怕連累自己，就告發了張松的陰謀。劉璋逮捕並處斬了張松，命令各關隘的守將不能再與劉備聯繫。劉備大怒，召見劉璋駐守白水的軍隊統帥楊懷和高沛，斥責他們無禮，並殺了他們。劉備率軍直接到達白水關，吞併了駐守軍隊，進軍占領涪城。
【原文】
十八年夏五月，益州從事廣漢鄭度聞劉備舉兵，謂劉璋曰：「左將軍懸軍襲我，兵不滿萬，士眾未附，軍無輜重，野谷是資，其計莫若盡驅巴西、梓潼民內、涪水以西，其倉廩野谷，一皆燒除，高壘深溝，靜以待之[1]。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必將自走。走而擊之，此必禽耳。」劉備聞而惡之，以問法正。正曰：「璋終不能用，無憂也。」璋果謂其群下曰：「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避敵也。」不用度計。
【注文】
[1]梓潼：古郡、縣名。漢朝置縣，為廣漢郡治所。蜀漢改為郡，治所在梓潼縣（今四川梓潼）。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江油、安縣以東，綿陽、鹽亭以北，廣元、劍閣以西，陝西寧強、四川青川以南地區。 涪（fú）水：水名。在四川中部，注入嘉陵江。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夏季五月，益州從事廣漢人鄭度聽說劉備起兵，對劉璋說：「劉備孤軍襲擊我們，兵力不足萬人，百姓沒有歸附他，軍隊沒有糧草，只能靠臨時徵集。最好的辦法是把巴西、梓潼地區的百姓遷移到內水、涪水以西，把糧倉和田野的莊稼全部燒掉，修築高牆，挖深壕溝，靜觀其變。劉備到後請求決戰，我們堅守不出，時間一長，他們就沒有糧草，不出一百天，必然會自己退走。等他們撤軍的時候發動攻擊，一定能擒獲劉備。」劉備聽說後很不高興，去請教法正。法正說：「劉璋最後不會採用鄭度的計策，您不用擔心。」劉璋果然對群臣說：「我只聽說抵抗敵人是為了安定百姓，沒有聽說過遷移百姓來躲避敵人。」沒有採納鄭度的計策。
【原文】
璋遣其將劉璝、冷苞、張任、鄧賢、吳懿等拒備，皆敗，退保綿竹，懿詣軍降[1]。璋復遣護軍南陽李嚴、江夏費觀督綿竹諸軍，嚴、觀亦率其眾降於備[2]。備軍益強，分遣諸將平下屬縣。劉璝、張任與璋子循退守雒城，備進軍圍之[3]。任勒兵出戰於雁橋，軍敗，任死[4]。
【注文】
[1]綿竹：古縣名。漢朝置縣，治所在今四川綿竹。
[2]李嚴（？—234年）：字正方，南陽（今河南南陽）人，少為郡吏，以才幹著稱，劉璋任其為成都令。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為護軍，率眾投降劉備，拜裨（pí）將軍，遷為犍（qián）為太守、興業將軍。三國蜀漢章武二年（222年），拜尚書令，翌年春，劉備臨終前託付李嚴輔政，做諸葛亮之副，以中都護統率內外軍事。三國蜀漢建興元年（223年），加光祿勛；建興四年（226年），轉為前將軍。建興九年（231年），諸葛亮兵屯岐山，命李嚴催督運事，因軍糧不繼，假作詔書令諸葛亮退軍，被廢為平民。建興十二年（234年），聞諸葛亮卒，發病而亡。 費觀（生卒年不詳）：字賓伯，江夏（méng）（今河南羅山西南）人。初為劉璋部屬，後投降劉備，歷任裨將軍、巴郡太守、江州都督、振威將軍等職，封都亭侯。
[3]雒（luò）城：廣漢郡治所，即今四川廣漢北。
[4]雁橋：又名金雁橋。在今四川廣漢北鴨子河上。
【譯文】
劉璋派部將劉璝（guī）、冷苞、張任、鄧賢、吳懿等人抵禦劉備，都被打敗，退守綿竹。吳懿投降了劉備。劉璋又派護軍南陽人李嚴、江夏人費觀統率綿竹的部隊，李嚴、費觀也率軍投降了劉備。劉備的軍隊更加強大，分派部將平定附近各縣。劉璝、張任與劉璋的兒子劉循退守雒城，劉備進軍包圍雒城。張任率軍在雁橋出戰，被打敗，張任戰死。
【原文】
十九年夏五月，諸葛亮留關羽守荊州，與張飛、趙雲將兵溯流克巴東[1]。至江州，破巴郡太守嚴顏，生獲之。飛呵顏曰：「大軍既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戰！」顏曰：「卿等無狀，侵奪我州。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也。」飛怒，令左右牽去斫頭。顏容止不變，曰：「斫頭便斫頭，何為怒邪？」飛壯而釋之，引為賓客。分遣趙雲從外水定江陽、犍為，飛定巴西、德陽[2]。
【注文】
[1]巴東：古郡名。東漢末年劉璋割據蜀地，分巴郡置巴東屬國。治涪陵（今重慶彭水）。轄境相當於今重慶東南部的黔江、彭水、武隆、酉陽等地區。
[2]外水：即今四川岷江。 江陽：古郡名。東漢末年劉璋設置，治所在江陽縣（今四川瀘州江陽區）。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的瀘縣、古藺、合江、內江、興文等地。 犍（qián）為：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鄨（bì）縣（今貴州遵義），後移治南廣（今四川筠連）、僰（bó）道（今四川宜賓）、武陽（今四川彭山）。 德陽：古縣名。東漢設置，故城在今四川德陽，後移於今遂寧縣東南。
【譯文】
漢獻帝建安十九年（214年）夏季五月，諸葛亮留下關羽鎮守荊州，與張飛、趙雲率軍逆長江而上，攻克巴東。到江州，打敗巴郡太守嚴顏，活捉了他。張飛呵斥嚴顏說：「我們的大軍到了，為什麼不投降，還敢抵抗！」嚴顏說：「你們無緣無故奪取我江州，江州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張飛大怒，命令左右的人把嚴顏拉下去砍頭。嚴顏面不改色，說：「砍頭就砍頭，何必發怒！」張飛佩服嚴顏的膽識，釋放了他，把他作為自己的賓客。諸葛亮派趙雲從外水平定江陽、犍為，張飛平定巴西、德陽。
【原文】
劉備圍雒城且一年，龐統為流矢所中，卒。法正箋與劉璋為陳形勢強弱，且曰：「左將軍從舉兵以來，舊心依依，實無薄意。愚以為可圖變化，以保尊門[1]。」璋不答。雒城潰，備進圍成都，諸葛亮、張飛、趙雲引兵來會[2]。
【注文】
[1]依依：眷戀親熱。 薄意：輕薄的意思。
[2]成都：古都邑名。戰國時蜀國都城，曾為三國蜀漢，十六國成漢，五代前蜀、後蜀的都城。今為四川成都。
【譯文】
劉備圍困雒城將近一年，龐統被流矢射死。法正給劉璋寫信，向他分析當前形勢的強弱，並且說：「左將軍（劉備）自發兵以來，沒有忘記舊情，確實沒有怠慢之意。我認為您可以改變敵對態度，來保全家門的尊貴。」劉璋沒有回信。雒城被攻破後，劉備進軍圍困成都，諸葛亮、張飛、趙雲也率軍來會合。
【原文】
馬超知張魯不足與計事，又魯將楊昂等數害其能，超內懷於邑。備使建寧督郵李恢往說之，超遂從武都逃入氐中，密書請降於備[1]。馬超從張魯事見《韓馬之叛》。備使人止超，而潛以兵資之。超到，令引軍屯城北，城中震怖。
【注文】
[1]建寧：古郡名。三國蜀漢建興三年（225年）置，治所在味縣（今雲南曲靖）。 督郵：古官名。漢代各郡的重要屬吏，秩六百石。掌督察糾舉所領縣鄉違法之事，宣達教令，司獄訟捕亡等事。 武都：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武都（今甘肅西和南），東漢移至下辨道（今甘肅成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隴南、徽縣、康縣、西和、兩當及陝西略陽、鳳縣等縣地。
【譯文】
馬超知道張魯不值得一起商議大事，而且張魯的部將楊昂等人多次詆毀他的才能，馬超心中憂慮。劉備派建寧督郵李恢去遊說馬超，馬超於是就從武都逃到氐中，秘密向劉備寫信，請求投降。馬超從張魯事見《韓馬之叛》。劉備派人阻止馬超，並暗中給他派兵。馬超到成都後，劉備命他率軍駐紮在城北，成都守軍知道馬超來到，十分震驚。
【原文】
備圍城數十日，使從事中郎涿郡簡雍入說劉璋[1]。時城中尚有精兵三萬人，谷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戰。璋言：「父子在州二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戰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遂開城，與簡雍同輿出降。群下莫不流涕。備遷璋於公安，盡歸其財物，佩振威將軍印綬。
【注文】
[1]簡雍（生卒年不詳）：字憲和，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少與劉備友善，常隨其左右。劉備在荊州，他任從事郎中。後隨劉備入蜀，勸劉璋投降，因功任昭德將軍。
【譯文】
劉備圍困成都幾十天，派從事中郎涿郡人簡雍進城勸降劉璋。當時，成都城內還有精兵三萬人，糧草、布帛能夠支持一年，官吏和百姓都願意死戰到底。劉璋說：「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沒有給百姓什麼恩德。百姓苦戰了三年，暴屍荒野，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我怎能安心！」於是打開城門，與簡雍乘坐同一輛車投降劉備。劉璋的群臣都傷心落淚。劉備把劉璋遷移到公安居住，全部歸還了他的財物，讓他佩帶振威將軍的印綬。
【原文】
備入成都，置酒，大饗士卒。取蜀城中金銀分賜將士，還其谷帛。備領益州牧，以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為軍師將軍，益州太守南郡董和為掌軍中郎將，並署左將軍府事，偏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軍議校尉法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裨將軍南陽黃忠為討虜將軍，從事中郎糜竺為安漢將軍，簡雍為昭德將軍，北海孫乾為秉忠將軍，廣漢長黃權為偏將軍，汝南許靖為左將軍長史，龐羲為司馬，李嚴為犍為太守，費觀為巴郡太守，山陽伊籍為從事中郎，零陵劉巴為西曹掾，廣漢彭羕為益州治中從事[1]。
【注文】
[1]董和（生卒年不詳）：字幼宰，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人。初為劉璋部屬，任成都令、益州太守，奉公守法，深得百姓愛戴。劉備得益州，任為掌軍中郎將，與諸葛亮同掌左將軍、大司馬府事。 黃忠（？—220年）：字漢升，荊州南陽（今河南南陽）人。初為劉表部將，任中郎將，駐守長沙。後歸降劉備，隨劉備入蜀，衝鋒陷陣，勇冠三軍，因功封討虜將軍。劉備攻取漢中，他在定軍山斬殺曹操大將夏侯淵，封征西將軍，賜爵關內侯。 孫乾（生卒年不詳）：劉備謀士。字公祐，北海（今山東昌樂）人。劉備在荊州，孫乾依附劉備，任從事，之後常隨劉備征戰。曾奉命交結袁紹、劉表，深得劉備信任。劉備平定益州後，任秉忠將軍，地位僅次於糜竺。 龐羲（生卒年不詳）：河南（今河南洛陽）人。東漢末年為議郎，後隨劉焉入蜀，任中郎將。劉璋任為巴西太守，抵禦張魯。劉備平定益州，任左將軍司馬。 伊籍（生卒年不詳）：字機伯，山陽（山東巨野南）人。原為劉表部屬，劉表死後，隨劉備入蜀，歷任左將軍從事中郎、昭文將軍等職。與諸葛亮共同主持蜀國立法，制定《蜀科》。 劉巴（？—222年）：字子初，零陵烝（zhēng）陽（今湖南邵東東南）人。初為郡吏，投奔曹操，任為掾吏。後受命招降長沙、零陵、桂陽三郡，未成功，入蜀投奔劉璋，勸劉璋阻止劉備入蜀。劉備平定益州後，任他為左將軍西曹掾、尚書、尚書令，主管中央軍政機要，蜀漢的重要文誥策命，多出其手。 彭羕（yàng）（184—220年）：字永年，廣漢（今四川廣漢）人。初為劉璋部屬，受謗毀被貶徒隸。劉備入蜀後，受龐統、法正推薦，任為治中從事。後因驕橫被貶為江陽太守，因勸馬超謀反被殺。
【譯文】
劉備進入成都後，大擺宴席，犒勞士兵。取出城中的金銀，賞賜給將士，把糧食和布帛送還。劉備任益州牧，任命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為軍師將軍，益州太守南郡人董和為掌軍中郎將，並執掌左將軍府事，偏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軍議校尉法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裨將軍南陽人黃忠為討虜將軍，從事中郎糜竺為安漢將軍，簡雍為昭德將軍，北海人孫乾為秉忠將軍，廣漢長黃權為偏將軍，汝南人許靖為左將軍長史，龐羲為司馬，李嚴為犍為太守，費觀為巴郡太守，山陽人伊籍為從事中郎，零陵人劉巴為西曹掾，廣漢人彭羕為益州治中從事。
【原文】
初，董和在郡，清儉公直，為民夷所愛信，蜀中推為循吏，故備舉而用之[1]。備之自新野奔江南也，荊、楚群士從之如雲，而劉巴獨北詣魏公操。操闢為掾，遣招納長沙、零陵、桂陽。會備略有三郡，巴事不成，欲由交州道還京師。時諸葛亮在臨蒸，以書招之，巴不從，備深以為恨[2]。巴遂自交趾入蜀依劉璋。及璋迎備，巴諫曰：「備，雄人也，入必為害。」既入，巴復諫曰：「若使備討張魯，是放虎于山林也。」璋不聽，巴閉門稱疾。備攻成都，令軍中曰：「有害巴者，誅及三族。」及得巴，甚喜。是時益州郡縣皆望風景附，獨黃權閉城堅守，須璋稽服乃降[3]。於是董和、黃權、李嚴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吳懿、費觀等璋之婚親也，彭羕，璋之所擯棄也，劉巴，宿昔之所忌恨也，備皆處之顯任，盡其器能，有志之士，無不競勸，益州之民，是以大和。
【注文】
[1]循吏：指奉職守法、重農宣教、清正廉潔、造福於百姓的官吏。
[2]臨蒸：古縣名。即「臨烝」。三國吳置，治所在今湖南衡陽。
[3]景附：「景」同「影」。互相依附，如影隨形。
【譯文】
當初，董和擔任益州太守的時候，清廉公正，受到漢人和少數民族百姓的愛戴信任，被大家公認為奉公守法的官吏，因此劉備任用他。劉備從新野逃到江南，荊州一帶的士人追隨他的很多，但是劉巴卻獨自向北投靠曹操。曹操任命他為掾，派他去招降長沙、零陵、桂陽。適逢劉備奪取三郡，劉巴招降之事無法完成，準備從交州返回許都。當時諸葛亮在臨蒸，給他寫信招降他，劉巴不同意，劉備深感遺憾。劉巴於是就從交趾進入蜀國，依附劉璋。等到劉璋迎接劉備入蜀的時候，劉巴勸諫說：「劉備是一代梟雄，入蜀一定會成為禍患。」劉備入蜀後，劉巴又勸諫劉璋說：「如果讓劉備去討伐張魯，就是放虎歸山。」劉璋不聽，劉巴就閉門稱病。劉備圍攻成都，向軍中下令：「如果誰敢傷害劉巴，誅滅三族。」等到得到劉巴，很高興。當時益州各郡縣都望風歸降，只有黃權閉城堅守，劉璋歸附後，他才投降。董和、黃權、李嚴等人本來是劉璋任用的官吏，吳懿、費觀等人是劉璋的姻親，彭羕是劉璋擯棄不用的人，劉巴是劉備以前很忌恨的人，劉備都把他們提升到顯要的位置，各盡其能。有志氣的人士，都爭相盡力盡職，益州的百姓，從此非常和睦團結。
【原文】
初，劉璋以許靖為蜀郡太守，成都將潰，靖謀逾城降備，備以此薄靖不用也[1]。法正曰：「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者，許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創大業，天下之人不可戶說，宜加敬重，以慰遠近之望[2]。」備乃禮而用之。
【注文】
[1]許靖（？—222年）：蜀漢大臣。字文休，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人，曾任劉璋所署巴郡、廣漢太守，轉任蜀郡太守。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劉備占據益州，任為左將軍長史；劉備稱漢中王，許靖為太傅；劉備稱帝，以他為司徒。雖年逾七十，卻仍能「誘納後進，清談不倦」。
[2]戶說：挨家挨戶地告諭解說。
【譯文】
當初，劉璋任命許靖為蜀郡太守，成都將要被攻破，許靖打算出城投降，劉備因此輕視許靖，不任用他。法正說：「世上有一種有虛名而沒有實際才能的人，許靖就是這樣的人。但是現在您剛開始創業，不能對天下的人一一告諭解說，所以應該敬重許靖，來撫慰遠近之人的期望。」劉備於是以禮對待許靖，並重用他。
【原文】
成都之圍也，備與士眾約：「若事定，府庫百物，孤無預焉[1]。」及拔成都，士眾皆舍干戈赴諸藏，競取寶物。軍用不足，備甚憂之。劉巴曰：「此易耳。但當鑄直百錢，平諸物價，令吏為官市[2]。」備從之。數月之間，府庫充實。
【注文】
[1]府庫：舊時稱公家儲藏文書、財物的地方。
[2]官市：古代官府向民間購買物資，通稱官市。官府可規定何種物資限於官市，何種物資官市後方許民間買賣，它是統制商業的一種手段。
【譯文】
在圍困成都時，劉備與部下約定：「如果攻破成都，府庫的財物，你們隨便拿，我不干預。」等攻下成都後，士兵們都放下武器，去爭搶府庫中的財物。軍用物資不足，劉備很憂慮，劉巴說：「這很容易，只要鑄造一種面值當百錢的錢幣，穩定物價，命官吏設置官市進行買賣。」劉備採納了。經過幾個月，府庫的財物就充實了。
【原文】
時議者欲以成都名田宅分賜諸將。趙雲曰：「霍去病以匈奴未滅，無用家為[1]。今國賊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須天下都定，各反桑梓，歸耕本土，乃其宜耳[2]。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歸還，令安居復業，然後可役調，得其歡心[3]。不宜奪之，以私所愛也。」備從之。
【注文】
[1]霍去病（前140—前117年）：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衛青的外甥。十八歲為侍中，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兩次出擊匈奴，打開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元狩四年（前119年）與衛青率軍深入漠北，擊敗匈奴主力。他先後六次出擊匈奴，為解除匈奴對漢朝的威脅立下了汗馬功勞。霍去病因反擊匈奴有功，官至驃騎將軍，封冠軍侯。元狩六年（前117年）病故，年僅二十四歲。
[2]桑梓：古代常於所居的宅旁栽桑樹和梓樹，後用做故鄉的代稱。
[3]罹（lí）：遭受苦難或不幸。 兵革：兵器衣甲的總稱，可引申指戰爭、兵力等。 役調：服役與征戶稅。
【譯文】
當時，有人建議將成都的良田和名宅分給各位將領。趙雲說：「霍去病認為匈奴沒有消滅，不考慮自己的家業。現在國賊不僅僅是匈奴，我們不能貪圖安逸享樂。等到天下都安定後，各自返回故鄉，耕種自己的田地，才是封賞的合適時機。益州的百姓剛剛遭受兵禍，應該把土地和房屋都歸還給他們，讓他們安居樂業，恢復生產，然後才能徵收賦稅，調發徭役，得到他們的歡心。不應該奪取他們的田宅，用來賞賜自己喜愛的將領。」劉備採納了趙雲的建議。
【原文】
備之襲劉璋也，留中郎將南郡霍峻守葭萌城[1]。張魯遣楊昂誘峻求共守城。峻曰：「小人頭可得，城不可得。」昂乃退。後璋將扶禁、向存等帥萬餘人由閬水上，攻圍峻，且一年[2]。峻城中兵才數百人，伺其怠隙，選精銳出擊，大破之，斬存。備既定蜀，乃分廣漢為梓潼郡，以峻為梓潼太守[3]。
【注文】
[1]霍峻（生卒年不詳）：字仲邈，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人。初為劉表部屬，後率眾歸劉備。任中郎將。劉備入蜀，留霍峻守葭萌城，拒絕張魯誘降，堅守城池。劉備平定益州後，任為梓潼太守、裨將軍。
[2]閬（làng）水：水名。即今嘉陵江中游四川閬中河段。
[3]梓潼郡：古郡名。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劉備設置，屬益州，治所梓潼縣（今四川梓潼）。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江油、安縣以東，綿陽、鹽亭以北，廣元、劍閣以西，陝西寧強、四川青川以南地區。西晉屬梁州，永嘉後移治涪（fú）縣（今四川綿陽東），與巴西僑郡同治，合稱為巴西、梓潼郡。
【譯文】
劉備襲擊劉璋的時候，留下中郎將南郡人霍峻據守葭萌城。張魯派楊昂引誘霍峻，請求與他一起守城。霍峻說：「我的頭你們可以得到，但葭萌城你們得不到。」楊昂只好作罷。後來劉璋的部將扶禁、向存等人率領一萬多人從閬水逆流而上，圍攻霍峻，將近一年。霍峻在葭萌城中才有數百名士兵，趁敵人疲憊的時候，挑選精銳士卒出城反擊，大敗敵軍，斬殺向存。劉備平定蜀地後，就從廣漢郡中分出梓潼郡，任命霍峻為梓潼太守。
【原文】
法正外統都畿，內為謀主，一餐之德，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1]。或謂諸葛亮曰：「法正太縱橫，將軍宜啟主公，抑其威福。」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操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2]。法孝直為之輔翼，令翻然翱翔[3]，不可複製。如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邪！」
【注文】
[1]睚（yá）眥（zì）：瞪眼睛，怒目而視，形容極小的怨恨。睚眥本為傳說中龍生九子之一，是邪惡的化身。龍身豺首，性格剛烈，好勇擅斗，嗜殺好鬥，總是嘴銜寶劍，怒目而視，刻鏤於刀環、劍柄吞口，以增加自身的強大威力。
[2]肘（zhǒu）腋（yè）：胳膊肘與胳肢窩，比喻極近的地方。
[3]翱（áo）翔（xiáng）：在空中迴旋地飛。
【譯文】
法正在外管轄成都附近的地區，對內是劉備的主要謀士，對於一頓餐的恩惠，一瞪眼的怨恨，都要報復，擅自誅殺了一些傷害過自己的人。有人對諸葛亮說：「法正太驕橫了，將軍應該稟告主公限制他作威作福。」諸葛亮說：「主公在公安的時候，北面畏懼曹操的強大，東面害怕孫權的威逼，又擔心孫夫人在家中發生變故。法正輔佐主公，讓他如同鳥有了翅膀，任意飛翔，不再受限制。怎麼能禁止法正，不讓他稍微能夠稱心如意呢？」
【原文】
諸葛亮佐備治蜀，頗尚嚴峻，人多怨嘆者。法正謂亮曰：「昔高祖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據一州，初有其國，未垂惠撫，且客主之義，宜相降下，願緩刑弛禁，以慰其望。」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濟。劉璋暗弱，自焉已來，有累世之恩，文法羈縻，互相承奉，德政不舉，威刑不肅[1]。蜀土人士，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2]。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敝，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斯而著矣。」
【注文】
[1]焉：即劉焉（？—194年）。字君郎，江夏竟陵（今湖北天門）人。東漢遠支皇族，曾任郎中、南陽太守、太常、益州牧。東漢末年割據益州。 羈（jī）縻（mí）：用懷柔的手段籠絡。
[2]自恣：放任，為所欲為。 陵替：朝綱衰敗，上下失序。
【譯文】
諸葛亮輔佐劉備治理蜀地，比較推崇嚴刑峻法，引起很多人的怨恨。法正對諸葛亮說：「過去漢高祖劉邦進入函谷關，約法三章，秦地的民眾感激他的恩德。現在您憑藉武力，占據益州，剛開始統治這裡，還沒有施加恩惠，安撫百姓，何況新來的人應該對土著態度溫和，希望減輕刑罰，放鬆禁令，來滿足民眾的願望。」諸葛亮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朝因為施行暴政，引起百姓怨恨，一個平民百姓大聲一呼，秦朝的統治就土崩瓦解。漢高祖面對這一情況，可以施行寬大的政策。劉璋昏庸軟弱，自劉焉以來，對蜀地有兩世的恩德，施行籠絡、寬鬆的政策，導致相互阿諛奉承，好的政令不能實行，刑罰不嚴。蜀地的人士，專權放縱，直到君臣綱紀逐漸敗壞廢弛。用高官來寵愛人，官位達到最高，也就不顯得高貴了；順從臣下的要求，施加恩惠，一旦恩德枯竭，他們就會傲慢。蜀地之所以有這些弊病，實際上都根源於此。我現在要樹立法令的威嚴，法令得到推行，民眾才知道恩德；限制官爵的數量，給他爵位才知道榮耀。榮耀和恩德相輔相成，上下有一定規矩，這是治理天下的關鍵。」
【原文】
二十年，操自將擊張魯，魯奔南山，入巴中。事見《曹氏篡漢》。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親自率軍進攻張魯，張魯逃到南山，進入巴中。事見《曹氏篡漢》。
【原文】
秋七月，丞相主簿司馬懿言於操曰：「劉備以詐力虜劉璋，蜀人未附，而遠爭江陵，此機不可失也。今克漢中，益州震動，進兵臨之，勢必瓦解。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可失時也。」操曰：「人苦無足，既得隴，復望蜀邪？」劉曄曰：「劉備，人傑也，有度而遲，得蜀日淺，蜀人未恃也[1]。今破漢中，蜀人震恐，其勢自傾，以公之神明，因其傾而壓之，無不克也。若小緩之，諸葛亮明於治國而為相，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為將，蜀民既定，據險守要，則不可犯矣。今不取，必為後憂。」操不從。居七日，蜀降者說「蜀中一日數十驚，守將雖斬之而不能安也。」操問曄曰：「今尚可擊不？」曄曰：「今已小定，未可擊也。」乃還。以夏侯淵為都護將軍，督張郃、徐晃等守漢中。以丞相長史杜襲為駙馬都尉，留督漢中事[2]。
【注文】
[1]劉曄（yè）（？—234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子揚，淮南成德（今安徽壽縣東南）人。漢宗室之後。東漢末避亂，率部曲隨廬江太守劉勛。劉勛失敗後歸曹操，為司空倉曹掾。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隨曹操征張魯，遷行軍長史兼領軍，曾勸曹操乘破張魯之機，經略蜀地，未被採納。魏文帝、明帝時歷官侍中、太中大夫、大鴻臚等職，以才策謀略見長。人稱劉曄善於揣摩上意，魏明帝考驗後屬實，從此疏遠他。劉曄於是發狂，出為大鴻臚，憂鬱而死。
[2]杜襲（生卒年不詳）：字子緒，潁川郡定陵縣（今河南舞陽北）人。東漢末年避亂荊州，建安初回家鄉，曹操任為西鄂長，有政績，遷丞相軍祭酒、侍中、丞相長史、駙馬都尉。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隨曹操征張魯，留關中鎮撫諸軍。魏文帝時為督軍糧御史、尚書，封武平亭侯。魏明帝時任曹真和司馬懿的軍師、太中大夫，晉封平陽鄉侯。卒後諡定侯。 駙馬都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始置，歷代沿置。秩比二千石。為侍從近臣，掌管皇帝出行時的副車。魏、晉時，與奉車、騎都尉並稱三都尉，多用做宗室、外戚、功臣子、貴族、駙馬、親近之臣的加官。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年（215年）秋季七月，丞相主簿司馬懿對曹操說：「劉備利用欺詐的手段俘獲了劉璋，蜀人還沒有歸附他，他卻遠行同吳爭奪江陵，這種好的機會不能失去。現在我們攻取了漢中，益州震驚，此時出兵攻擊益州，益州一定會土崩瓦解。聖人不能違背天時，也不能錯失良機。」曹操說：「人就怕不知滿足，既然已經得到了隴地，還希望得到蜀地嗎？」劉曄說：「劉備是人中的豪傑，做事有章法，但是遲緩，取得蜀地的時間還不長，還不能依靠蜀人。現在我們攻破了漢中，蜀人震驚，非常恐慌，劉備的勢力將要崩潰。憑您的英明，趁著他們將要崩潰的時候發動攻擊，沒有攻不破的。如果稍有遲緩，劉備有善於治國的諸葛亮為丞相，有勇冠三軍的關羽、張飛為大將，蜀地的百姓一旦安定，扼守險要之地，就很難進攻了。現在不去攻取，一定會成為後患。」曹操不聽。過了七天，投降的蜀人說：「蜀中一天發生幾十次驚擾，守將雖然誅殺傳言的人，也不能使百姓安定。」曹操問劉曄：「現在還能進攻嗎？」劉曄說：「現在蜀地已經稍微安定，不能再進攻了。」曹操於是撤軍，命夏侯淵為都護將軍，率領張郃、徐晃等人留守漢中。以丞相長史杜襲為駙馬都尉，留下掌管漢中事務。
【原文】
張魯之走巴中也，黃權言於劉備曰：「若失漢中，則三巴不振，此為割蜀之股臂也[1]。」備乃以權為護軍，率諸將迎魯。魯已降，權遂擊朴胡、杜濩、任約，破之。魏公操使張郃督諸軍徇三巴，欲徙其民於漢中。進軍宕渠，劉備使巴西太守張飛與郃相拒，五十餘日，飛襲擊郃，大破之[2]。郃走還南鄭，備亦還成都[3]。
【注文】
[1]巴中：古地區名。指三巴之中，即今四川東部一帶。三巴指巴東、巴西和巴郡。
[2]宕（dàng）渠：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四川渠縣東北。
[3]南鄭：古縣名。戰國秦置，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譯文】
張魯逃奔巴中時，黃權對劉備說：「如果失去了漢中，三巴地區就會受到威脅，就等於割掉了蜀的手臂。」劉備就任命黃權為護軍，率領眾將們迎接張魯。張魯投降了曹操，黃權就去攻打朴胡、杜濩、任約，打敗了他們。魏公曹操派張郃率領大軍進攻三巴，想把那裡的百姓遷移到漢中。張郃等進軍宕渠，劉備派巴西太守張飛迎戰張郃，兩軍對峙了五十多天。張飛襲擊打敗張郃。張郃退回南鄭，劉備也返回成都。
【原文】
二十二年冬十月，法正說劉備曰：「曹操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張郃屯守，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將內有憂逼故耳。今策淵、郃才略，不勝國之將帥，舉眾往討，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1]。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備善其策，乃率諸將進兵漢中，遣張飛、馬超、吳蘭等屯下辨[2]。魏王操遣都護將軍曹洪拒之。
【注文】
[1]雍、涼：即雍州和涼州。雍州：古州名。在今陝西中部、甘肅東南部和青海省東部地區。三國魏時，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關中平原、甘肅東南部、寧夏南部及青海黃河以南的一部分地區，以後逐漸縮小。西晉建興後，先後為劉聰、石勒、苻健、姚萇（cháng）、赫連勃勃所據，北魏仍置雍州。涼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東漢治隴縣（今甘肅張家川），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寧夏、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起、鳳縣、略陽和內蒙古額濟納旗一帶。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併入雍州，三國魏文帝復置，移治姑臧縣（今甘肅武威）。魏晉以後轄境縮小，只限於今甘肅黃河以西地區。
[2]下辨：古縣名。東漢設置，故址在今甘肅成縣西北。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冬季十月，法正勸劉備：「曹操一舉平定漢中，張魯投降，不趁此機會進攻巴、蜀，而留下夏侯淵、張郃駐守漢中，自己急忙北歸，不是他的才智不夠和力量不足，一定是有內部的憂患。現在估計夏侯淵、張郃的才能敵不過我們的將帥，出兵去攻打他們，必定能取得勝利。打敗他們以後，發展農業生產，積聚糧草，觀察形勢，等待有利時機。上可以徹底消滅敵人，尊崇王室；中可以慢慢吞併雍州、涼州，開拓疆土；下可以固守要塞，作為與敵軍長久對峙的基地。這大概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機會，不能錯失良機。」劉備認為法正說得對，就率領眾將領進軍漢中，派張飛、馬超、吳蘭等人駐紮在下辨。魏王曹操派都護將軍曹洪抵禦劉備。
【原文】
二十三年夏四月，劉備屯陽平關，夏侯淵、張郃、徐晃等與之相拒[1]。備遣其將陳式等絕馬鳴閣道，徐晃擊破之[2]。張郃屯廣石，備攻之，不能克，急書發益州兵[3]。諸葛亮以問從事犍為楊洪，洪曰：「漢中，益州咽喉，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也，發兵何疑？」
【注文】
[1]陽平關：古關名。故址在今陝西勉縣西白馬河入漢水處，當川陝交通要衝，是漢中盆地西邊門戶。
[2]陳式（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漢將領。三國蜀漢章武二年（222年）猇（xiāo）亭之戰前，與吳班率水軍屯夷陵。三國蜀漢建興七年（229年），進攻魏武都、陰平二郡，將二郡攻克。 馬鳴閣道：古道路名。在今四川廣元西北。
[3]廣石：在今陝西勉縣西。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夏季四月，劉備駐紮在陽平關，夏侯淵、張郃、徐晃等人與他對峙。劉備派部將陳式等人截斷馬鳴閣道，徐晃打敗他們。張郃駐紮在廣石，劉備圍攻他，不能攻克，緊急寫信給諸葛亮調遣益州的軍隊。諸葛亮問從事犍（qián）為人楊洪該怎麼辦，楊洪說：「漢中是益州的咽喉、存亡的關鍵所在，如果失去了漢中，就等於沒有蜀地了。這是家門口的禍患，發兵還猶豫什麼？」
【原文】
秋七月，操自將擊劉備。九月，至長安。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秋季七月，曹操親自率軍進攻劉備。九月，到達長安。
【原文】
二十四年。初，夏侯淵戰雖數勝，魏王操常戒之曰：「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將當以勇為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夫敵耳。」及淵與劉備相拒逾年，備自陽平南渡沔水，緣山稍前，營於定軍山，淵引兵爭之[1]。法正曰：「可擊矣。」備使討虜將軍黃忠乘高鼓譟攻之，淵軍大敗，斬淵及益州刺史趙顒，張郃引兵還陽平。是時新失元帥，軍中擾擾，不知所為。督軍杜襲與淵司馬太原郭淮收斂散卒，號令諸軍曰：「張將軍國家名將，劉備所憚，今日事急，非張將軍不能安也[2]。」遂權宜推郃為軍主。郃出，勒兵按陳，諸將皆受郃節度，眾心乃定。明日，備欲渡漢水來攻，諸將以眾寡不敵，欲依水為陳以拒之。郭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敵，非算也。不如遠水為陳，引而致之，半濟而後擊之，備可破也。」既陳，備疑不渡，淮遂堅守，示無還心。
【注文】
[1]沔（miǎn）水：水名，即今漢水。北源出自今陝西留壩縣西，一為沔水；西源出自今陝西寧強縣北，叫漢水，兩水合流後通稱沔水或漢水。又沔水入長江後，今湖北武漢以下的長江，古代也通稱為沔水。 定軍山：山名。在今陝西勉縣南，處漢中盆地西緣，為大巴山北側低山丘陵。
[2]郭淮（？—255年）：三國魏國將領。字伯濟，太原陽曲（今山西陽曲）人。東漢建安中舉孝廉，任平原府丞，轉為丞相兵曹議令史。曾經是夏侯淵的軍司馬，夏侯淵戰死，軍中騷亂，郭淮於是收集散兵，推張郃為軍主，各軍營才安定下來。曹丕即王位後，賜爵關內侯，轉為鎮西長史。三國魏黃初五年（224年），擢為雍州刺史，打敗安定羌大帥辟蹏（tí）。三國魏青龍二年（234年），諸葛亮出斜谷，司馬懿屯渭南，他料定諸葛亮必爭北原，應該搶先占據，後蜀軍果然來到，郭淮率兵擊退。累遷征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封陽曲侯。在關內三十餘年，外征蜀、羌，對內安撫各族，有功於魏國，追贈大將軍，諡貞侯。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當初，夏侯淵雖然多次打勝仗，魏王曹操還是經常告誡他說：「作為將領應該有膽怯的時候，不能只憑勇猛。將領應該以勇敢為根本，但必須有智謀才能行動；只知一味地勇猛，只能是一個普通人的對手。」等到夏侯淵與劉備相持一年多，劉備從陽平向南渡過沔水，沿著山麓慢慢向前推進，在定軍山紮營，夏侯淵率兵前來爭奪定軍山。法正說：「可以出擊了。」劉備派討虜將軍黃忠居高臨下，擊鼓吶喊，發動攻擊。夏侯淵大敗，黃忠斬殺了夏侯淵及益州刺史趙顒（yóng），張郃率軍退回陽平。這時候魏軍失去元帥，軍中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督軍杜襲與夏侯淵的司馬太原人郭淮收集殘兵敗卒，對各軍下令說：「張將軍是國家的名將，連劉備都害怕他，現在形勢緊急，只有張將軍才能安定局勢。」於是臨時推舉張郃為曹軍的主帥。張郃出營巡視，部署防禦，眾將領都接受張郃的指揮，軍心才安定下來。第二天，劉備打算渡過漢水來進攻，眾將領認為敵眾我寡，難以抵擋，準備憑藉漢水列陣抵抗。郭淮說：「這樣是向敵人顯示我們弱小，不能挫敗敵人，不是好的計策。不如遠離漢水列陣，引誘敵人過來，等他們渡到一半的時候發動攻擊，就可以打敗劉備。」曹軍列陣以後，劉備產生懷疑，沒有渡河。郭淮於是堅守營寨，表示決不後退。
【原文】
春三月，魏王操自長安出斜谷，軍遮要以臨漢中[1]。劉備曰：「曹公雖來，無能為也，我必有漢川矣。」乃斂眾拒險，終不交鋒。操運米北山下，黃忠引兵欲取之，過期不還。翊軍將軍趙雲將數十騎出營視之，值操揚兵大出，雲猝與相遇，遂前突其陳，且斗且卻。魏兵散而複合，追至營下，雲入營更大開門，偃旗息鼓。魏兵疑雲有伏，引去。雲雷鼓震天，惟以勁弩於後射魏兵。魏兵驚駭，自相蹂踐，墮漢水中死者甚多。備明旦自來至雲營，視昨戰處曰：「子龍一身都為膽也。」
【注文】
[1]斜谷：在今陝西眉縣西南，即褒斜道之東口，谷口有斜谷關。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春季三月，魏王曹操從長安出發，穿過斜谷，沿途派軍占據要塞，到達漢中。劉備說：「曹操雖然來了，也無能為力，我們一定會占有漢川。」於是就集結部隊，扼守要塞，始終不與曹軍交戰。曹操在北山下運送糧草，黃忠率軍準備奪取，在預定的時間沒有返回。翊軍將軍趙雲率領幾十名騎兵出營巡視，正好遇上曹操大軍出動，趙雲與曹軍突然相遇，於是就沖入敵陣，且戰且退。魏兵被衝散後又集合起來，追擊到趙雲營寨前，趙雲進入營寨後大開營門，偃旗息鼓。魏兵懷疑趙雲有埋伏，退走。趙雲命令擂鼓，鼓聲震天，但只用強弩在後邊射擊魏兵。魏兵驚慌失措，自相踩踏，落入漢水淹死的很多。劉備第二天親自來到趙雲營中，查看昨天的戰場，說：「子龍一身都是膽啊！」
【原文】
操與備相守積月，魏軍士多亡。夏五月，操悉引出漢中諸軍還長安，劉備遂有漢中。
【譯文】
曹操與劉備對峙一個多月，魏軍死傷很多。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夏季五月，曹操率領進攻漢中的軍隊返回長安，劉備就占據了漢中。
【原文】
秋七月，劉備自稱漢中王，設壇場於沔陽，陳兵列眾，群臣陪位，讀奏訖，乃拜受璽綬，御王冠[1]。因驛拜章，上還所假左將軍、宜城亭侯印綬。立子禪為王太子。拔牙門將軍義陽魏延為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以鎮漢川[2]。備還治成都，以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關羽為前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黃忠為後將軍，余皆進位有差。
【注文】
[1]壇場：舉行祭祀與各種典禮的場所。場，原指祭神的場所；祭祀時，除平地為場外，還要在場上用土堆築起高台來，這種高台稱「壇」。 沔（miǎn）陽：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陝西勉縣東，以在沔水之陽得名。東漢末年劉備曾在此稱漢中王。 陪位：陪席，陪同。
[2]魏延（？—234年）：三國時蜀漢名將。字文長，原籍義陽（今河南信陽東南）。初以部曲隨劉備入蜀，屢有戰功，升遷牙門將軍。劉備為漢中王，進駐成都，任他為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後任鎮北將軍，封都亭侯。三國蜀漢建興五年（227年），諸葛亮駐漢中，命他督前部，領丞相司馬、涼州刺史。次年西入羌中，升征西大將軍，進封南鄭侯。建興十二年（234年），諸葛亮病死，他與長史楊儀爭權，率兵擊楊儀，兵敗被殺。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秋季七月，劉備自稱漢中王，在沔陽設立壇場，把軍隊排列成陣，群臣都來陪位，讀完奏章，叩頭接受漢中王的印璽綬帶，戴上王冠。派人乘驛站快馬將奏章送給漢獻帝，歸還以前授予的左將軍、宜城亭侯印綬。立兒子劉禪為王太子。提拔牙門將軍義陽人魏延為鎮遠將軍，兼任漢中太守，鎮守漢川。劉備回成都，任命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關羽為前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黃忠為後將軍，其餘的人都有不同的升遷。
【原文】
遣益州前部司馬犍為費詩即授關羽印綬，羽聞黃忠位與己並，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1]！」不肯受拜。詩謂羽曰：「夫立王業者，所用非一。昔蕭、曹與高祖少小親舊，而陳、韓亡命後至，論其班列，韓最居上，未聞蕭、曹以此為怨[2]。今漢中王以一時之功，隆崇漢升，然意之輕重，寧當與君侯齊乎！且王與君侯譬猶一體，同休等戚，禍福共之。愚謂君侯不宜計官號之高下、爵祿之多少以為意也。仆一介之使，御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還，但相為惜此舉動，恐有恨悔耳。」羽大感悟，遽即受拜。
【注文】
[1]費詩（生卒年不詳）：字公舉，犍為南安（今四川樂山）人。初為劉璋部屬，任綿竹令。後投降劉備，歷任督軍從事、牂牁（Zāngkē）太守、州前部司馬等職。因對劉備稱帝持異議，被貶為永昌從事。後蔣琬（wān）執政，任為諫議大夫。
[2]蕭、曹：即蕭何和曹參。蕭何（？—前193年）：西漢丞相。沛縣（今江蘇沛縣）人。曾為沛縣吏，與漢高祖劉邦一同起兵。高祖為漢王，他為丞相。楚漢相爭時，薦舉韓信為大將，自己留守關中。掌握兵餉糧秣，使軍中給養充裕。高祖即位為皇帝，論功行賞，蕭何列為第一，封為酇（zàn）侯。後幫助劉邦、呂后翦除韓信、英布等異姓王。漢朝典製法律多由其制定，作有《九章律》等。曹參（？—前190年）：為漢初名將、大臣。沛縣（今江蘇沛縣）人，秦末為沛縣獄吏。公元209年，隨劉邦起兵，屢立戰功。秦朝滅亡，從劉邦退入漢中，任將軍。不久，又從劉邦還定三秦。後又以丞相隸屬韓信，大破齊楚聯軍，並會師垓（ɡāi）下，擊滅項羽。漢朝建立，任齊相九年，在齊以「清靜無為」作為理政原則，齊國大治。蕭何死後，繼為相國，依然以「清靜無為」為理政指導方針，一遵蕭何舊規而不改，世稱「蕭規曹隨」，又並稱為蕭曹。為相三年死。 陳、韓：即陳平和韓信。陳平（？—前178年）：西漢初年丞相。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陳勝起義後，依附魏王咎，後投奔項羽，隨項羽入關破秦，拜為都尉。後來投降漢王劉邦，拜為護軍中尉。建議劉邦用金錢施反間計，除掉了項羽謀士范增。漢高祖六年（前201年），設計幫助劉邦逮捕楚王韓信。次年獻計解白登之圍，因功封曲逆侯。又幫助劉邦翦滅陳豨（xī）、英布等異姓諸侯王。惠帝、呂后時為丞相，因呂后專權，不理政事。呂后死，陳平與周勃一起平定諸呂之亂，迎立漢文帝，仍任丞相。韓信（？—前196年）：西漢初期著名將領。西漢淮陰（今江蘇淮陰）人。韓信苦讀兵法，陳勝、吳廣反秦起義時，投奔項梁、項羽，因為未被重用，棄楚歸漢，被漢王劉邦拜為大將。韓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引兵東向，平定三秦。在楚漢戰爭相持階段，韓信指揮了破魏之戰、井陘（xínɡ）之戰和濰（wéi）水（今山東濰河）之戰，因功被封為齊王。當時項羽正重兵將劉邦圍困在固陵（今河南太康南），韓信圍魏救趙，奇襲彭城，迫使項羽解圍固陵，兵向垓下（今安徽靈璧），終致失敗。韓信後遭劉邦猜忌，被奪去兵權，徙為楚王，繼又貶為淮陰侯。漢高祖十年（前197年）劉邦親征陳豨，呂后以「謀反」罪，將韓信騙殺於長樂宮鍾室，誅滅「三族」。
【譯文】
劉備派益州前部司馬犍為人費詩去荊州授予關羽印綬，關羽聽說黃忠的地位與自己一樣，憤怒地說：「大丈夫豈能和老兵同列！」不肯接受。費詩對關羽說：「建立帝王之業的君主，所任用的人都不一樣。過去蕭何、曹參與漢高祖劉邦小時候關係就很好，而陳平、韓信是逃亡後才歸附漢高祖，按地位排列，韓信最高，沒有聽說蕭何、曹參因此而抱怨。現在漢中王因為一時的功勞尊崇黃忠，而在他心中，黃忠怎麼能和您相比呢！況且漢中王與您親如兄弟，休戚相關，福禍共享，我認為您不應該計較官號的高低和俸祿的多少。我只是一個使者，奉命前來，您如果不願接受，我就回去，只是為您這樣做感到惋惜，恐怕以後您會後悔。」關羽聽了大為感悟，立即接受任命。
【原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春三月，蜀中傳言漢帝已遇害，於是漢中王發喪制服，諡曰孝愍皇帝[1]。群下競言符瑞，勸漢中王稱尊號。前部司馬費詩上疏曰：「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羈旅萬里，糾合士眾，將以討賊。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與楚約，先破秦者王之。及屠咸陽，獲子嬰，猶懷推讓，況今殿下未出門庭，便欲自立邪[2]？愚臣誠不為殿下取也。」王不悅，左遷詩為部永昌從事。
【注文】
[1]制服：喪服，居喪時所穿的衣服。
[2]子嬰（？—前206年）：秦始皇之孫。公元前207年，趙高殺死二世，立他為秦王。他設計誅殺趙高，但無力面對反秦勢力，投降劉邦，後被項羽殺死。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春季三月，蜀中傳言漢獻帝已經遇害，於是漢中王劉備為漢獻帝發喪，漢獻帝諡號孝愍（mǐn）皇帝。群臣部下爭相獻上符瑞，勸劉備稱帝。前部司馬費詩上奏章說：「殿下因為曹操父子逼迫天子，篡奪帝位，所以才漂泊萬里，招集將士，討伐賊臣。現在還沒有打敗敵人，而自己先稱皇帝，恐怕人心疑惑。從前漢高祖與西楚霸王項羽相約，先打敗秦朝的稱王。等攻克咸陽，俘獲子嬰後，劉邦尚且推讓，何況現在殿下還沒有走出家門討伐敵人，便要自立皇帝。我認為您不應該這樣做。」劉備不高興，將費詩降職為永昌從事。
【原文】
夏四月丙午，漢中王即皇帝位於武擔之南，大赦，改元章武[1]。
【注文】
[1]武擔：山名。在今四川成都城內西北隅。 章武：三國時期蜀漢昭烈帝劉備的年號，即公元221年至223年，共計三年。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夏季四月丙午（初六日），漢中王劉備在武擔山南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章武。
【原文】
臣光曰：天生烝民，其勢不能自治，必相與戴君以治之[1]。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賞善罰惡使不至於亂，斯可謂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內諸侯，何啻萬國，有民人、社稷者，通謂之君[2]。合萬國而君之，立法度，班號令，而天下莫敢違者，乃謂之王。王德既衰，強大之國能帥諸侯以尊天下者，則謂之霸。故自古天下無道，諸侯力爭，或曠世無王者，固亦多矣。秦焚書坑儒，漢興，學者始推五德生、勝，以秦為閏位，在木火之間，霸而不王，於是正閏之論興矣[3]。及漢室顛覆，三國鼎峙，晉氏失馭，五胡云擾[4]。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為「索虜」，北謂南為「島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窮、新，運歷年紀，皆棄而不數，此皆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5]。臣愚誠不足以識前代之正閏，竊以為苟不能使九州合為一統，皆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實者也。雖華夷仁暴，大小強弱，或時不同，要皆與古之列國無異，豈得獨尊獎一國，謂之正統，而其餘皆為僭偽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為正邪，則陳氏何所授[6]？拓跋氏何所受[7]？若以居中夏者為正邪，則劉、石、慕容、苻、姚、赫連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舊都也[8]。若以有道德者為正邪，則蕞爾之國必有令主，三代之季豈無僻王？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臣今所述，止欲敘國家之興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為勸戒，非若《春秋》立褒貶之法，撥亂世反諸正也。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之實而言之。周、秦、漢、晉、隋、唐皆嘗混壹九州，傳祚於後，子孫雖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有紹復之望，四方與之爭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臨之。其餘地醜德齊，莫能相壹，名號不異，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國之制處之。彼此均敵，無所抑揚，庶幾不誣事實，近於至公。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據漢傳於魏而晉受之，晉傳於宋以至於陳而隋取之，唐傳於梁以至於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昭烈之於漢，雖雲中山靖王之後，而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亦猶宋高祖稱楚元王后，南唐烈祖稱吳王恪後，是非難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晉元帝為比，使得紹漢氏之遺統也[9]。
【注文】
[1]烝（zhēnɡ）民：眾人，百姓。
[2]三代：指上古史夏、商、周三個朝代。 啻（chì）：只、僅。
[3]五德：五行之德，即水、火、木、金、土五種德性。戰國末期鄒衍提出，是先秦一種歷史觀，並以五行相生相剋、終而復始的觀點，解釋歷史上王朝的更替。 閏位：非正統的帝位。 正閏：正統與非正統。
[4]五胡：指匈奴族、羯（jié）族、鮮卑族、氐（dī）族、羌族。晉武帝死後，匈奴族劉淵、赫連勃勃，羯族石勒，鮮卑族慕容氏、禿髮氏、乞伏氏，氐族苻氏、呂氏，羌族姚氏等相繼建立王朝，史稱五胡。
[5]朱邪：後唐莊宗為西突厥西沙陀部後裔，以朱邪為姓，歸唐後賜姓李。 窮：指有窮氏部落首領后羿，曾推翻夏王太康的統治，取得王位，後因貪戀狩獵，不修民事，被寒浞（zhuó）所殺。 新：指王莽建立的新朝。封建正統史學家認為王莽新朝不是正統，為僭（jiàn）偽政權。
[6]僭偽：封建時代稱割據對立的王朝為僭偽。也指超越本分、妄稱尊號者。 陳氏：指南北朝時陳霸先建立的陳朝。
[7]拓跋氏：指鮮卑族拓跋部建立的北魏。
[8]劉、石、慕容、苻、姚、赫連：指魏晉南北朝時期少數民族建立的國家。劉：指匈奴族劉淵建立的漢國和劉曜（yào）建立的趙國。石：指羯族石勒建立的趙國。慕容：指鮮卑族慕容皝（huàng）建立的前燕和慕容垂建立的後燕。苻（fú）：指氐族苻健建立的前秦。姚：指羌族姚萇（chánɡ）建立的後秦。赫連：指匈奴族赫連勃勃建立的夏國。 五帝：傳說中的五個帝王，古代典籍記載不一，有五種說法，通常指黃帝、顓（zhuān）頊（xū）、帝嚳（kù）、唐堯、虞舜。 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也指夏、商、周三代。
[9]宋高祖：即南朝宋武帝劉裕（363—422年）。字德輿，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早年貧窮，以販履為業，後成為東晉北府兵將領，先後鎮壓了劉毅、孫恩、盧循、司馬休等人，擊敗桓玄，平定內亂，掌握東晉的大權。又出兵消滅南燕、後秦等敵對勢力。東晉元熙二年（420年），代晉稱皇帝，國號宋。劉裕自稱是西漢楚元王劉交的後裔。 楚元王：即漢高祖劉邦異母弟劉交。字游，少時曾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詩》於荀卿弟子浮丘伯。後從高祖起兵，封文信君，深受高祖信任。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廢楚王韓信，分其地為二國，立劉賈為荊王，劉交為楚王，屬地三十六縣。劉交至楚後，以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高后時，浮丘伯在長安，劉交遣子劉郢（yǐnɡ）客與申公一起去學習。劉交喜讀書而多才藝，尤好《詩經》，申公為《詩》傳，號稱《魯詩》，而劉交亦為《詩》傳，號《元王詩》，今佚。 南唐烈祖：即五代時南唐國的建立者李昪（biàn）（888—943年）。字正倫，徐州（今江蘇徐州）人。少孤，唐末流寓江淮，被楊行密收養。後又為徐溫養子。歷任昇州刺史、潤州團練使等職。他幫助徐溫平定內亂，延攬人才，籠絡人心，逐漸掌握了吳國大權。公元937年廢吳帝楊浦自立，國號大齊，公元939年改國號為唐。李昪自稱是唐太宗第三子吳王李恪的後裔。 吳王恪：即唐太宗第三子李恪。母楊妃（隋煬帝女），唐武德三年（620年），封長沙郡王，累遷漢王、蜀王、吳王。善於騎射，有文武之才，太宗以為與己類似，欲立為嗣，因長孫無忌反對而作罷。唐永徽四年（653年），房遺愛以謀反罪被誅，長孫無忌構陷李恪與房遺愛同謀而致其被殺。 晉元帝：即司馬睿（276—322年），為東晉皇帝，字景文，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公元317年至公元322年在位，司馬懿曾孫。初襲封琅邪王。西晉永嘉元年（307年），任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長安被匈奴攻陷後，在建康（今江蘇南京）建立政權，史稱東晉。他依靠中原南遷士族，聯合江南大族顧榮、何循等，維持偏安之局。後因王敦憑藉武力，專擅朝政，憂忿而死。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上天養育百姓，他們不能自己管理自己，必須擁戴君主來治理他們。如果能剷除暴亂禍害，保全百姓的生命，獎賞善良、懲罰邪惡，使社會不發生動亂，這就可以稱為君主。因此，三代以前，天下的諸侯，何止一萬個國家，有人民、有社稷的人，統稱為君主。集合萬國加以統治，創立制度，發布號令，天下的人都不敢違抗，這稱為王。王的德行衰落，強大的諸侯國君能夠統率諸侯，維護天子的威信，這就被稱為霸。所以自古以來，天下無道的時候，諸侯們就會依靠武力爭權奪利，或者長時間沒有王來統治，這樣的時代也很多。秦朝焚書坑儒，漢朝興起後，學者開始推演金、木、水、火、土五德相生相剋的理論，認為秦朝的「閏」位在「木德」和「火德」之間，能夠稱霸，但不能稱王，於是正統和非正統的理論興起了。等到漢朝被顛覆，出現三國鼎立局面，後來晉朝失去控制全國的能力，匈奴、鮮卑、羯、氐、羌等少數民族侵擾中原。南朝宋和北魏以後，在南、北分別統治中國，各自都有自己的國史，相互排斥貶低，南朝罵北朝是「索虜」，北朝罵南朝是「島夷」。朱溫取代唐朝，天下分裂，沙陀人朱邪氏進入汴梁，建立後唐，把他們比作篡奪夏朝政權的有窮氏和篡奪西漢政權的王莽，他們的曆法和紀年都拋棄不列，這都是一己的偏頗之辭，而不是公論。我愚鈍，確實不能辨清前代王朝的正統、閏統問題，我認為如果不能使全國統一，這樣的君主都是只有其名，沒有其實。不管這些政權的建立者是漢族還是異族，是仁慈還是殘暴，是強大還是弱小，或者時代不同，但都與古代的列國一樣，怎麼能夠尊崇一個王朝，而把其他的稱作僭位的偽政權呢！如果把上下交替的政權稱為正統，那麼南朝的陳朝繼承的是誰？拓跋氏建立的北魏繼承的是誰？如果以在中原建立的政權為正統，那麼匈奴族劉氏、羯族石氏、鮮卑族慕容氏、氐族苻氏、羌族姚氏、匈奴族赫連氏所統治的地區，都是五帝三王的舊地。如果以有道德的政權為正統，那麼連小國也有賢明的君主，夏、商、周三代末年難道沒有昏君嗎？所以正統與閏統的理論，從古到今都沒有一種真正闡明它的標準，使人確信不疑。我現在所敘述的，只是記述國家的興衰，寫下與國計民生有關的史實，讓讀者自己辨別善惡、得失，作為鑑戒，不像《春秋》那樣確立褒貶的原則，撥亂反正，使社會由混亂走向正軌。正統、閏統的關係，我不敢說了解，只是根據他們的功業進行敘述。周、秦、漢、晉、隋、唐都曾經統一全國，傳位給後代，後代雖然衰微流亡，但仍能繼承祖宗的功業，有希望恢復的願望，天下與其爭奪政權的人，都是以前的臣子，所以仍然用天子的制度來對待他們。其餘土地、德行相等，不能統一，名號沒有不同，本來就沒有君臣關係，都用對待列國的關係來處理。他們勢均力敵，不能抬高一方，貶低另一方，這樣才能不歪曲事實，接近公正。但是天下分崩離析的時代，不能沒有年、月、日、時等時間概念，來記述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根據漢禪讓給魏、魏禪讓給晉，晉傳位給宋，直到陳，隋又取代陳，唐傳位給梁，直到後周，大宋又繼承後周，所以不得不採用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的年號，來記載各國的事情，並不是尊崇這個國家，而貶低另外一個國家，辨別正統與非正統。蜀漢昭烈帝對漢朝來說，雖說是中山靖王的後代，但是族屬關係已經疏遠，已經說不清輩數、名號，這正和南朝宋高祖說自己是西漢楚元王的後代、南唐烈祖說自己是吳王李恪的後代一樣，真假難辨，所以不敢把蜀漢昭烈帝與光武帝、晉元帝相提並論，把他當成東漢王朝的繼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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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建安五年（200年）正月甲戌朔，無壬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