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十回 殺人犯終難逃法網

這晚廣文回到家裡,走到小院子的時候,那顆心便會加倍地跳快起來。素敏因為天空中落著好大的雨,心裡愛惜丈夫,叫他快些走進會客室中去。她自己淋著雨,開了大門後,又關上大門。不料廣文昏昏糊糊地忽然瞥見到花壇中立著一個人影,披頭散髮,面目猙獰,好像向自己怒目而視的樣子。廣文心中這一害怕,不禁大叫了一聲,兩腳一滑,就撲倒在泥地上了。梅君在屋子裡聞聲趕出來,只見媽蹲了身子,正在攙扶跌在地上的爸爸,這就不管雨大,也就奔出院子,幫著母親一同把父親扶起,她口中還急急地問道: 「爸爸,你怎麼啦?你……你喝醉了酒嗎?」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我……有些頭暈而已。」 廣文的腦海里還是十分清楚,他一面回答,一面急急地向會客室里走。不料廣文一腳跨入會客室,偶一抬頭,見上首那張沙發上端端正正地又坐著那個披頭散髮的方佑椿。他唬得簡直有些魂不附體,兩腳好像踏在棉花堆里一般,身子又要蹲了下去。素敏見他臉如死灰,額上汗冒如雨,兩眼有些呆滯的神氣,還以為他是發了痧,急急地說道: 「廣文,你……什麼地方不舒服?莫非發了痧嗎?我給你快些吞服人丹吧!」 「不用,不用,你們……快……快……扶我到樓上去睡吧!」 廣文閉了眼睛,他不願再向四周瞧望,顫抖著口吻,低低地說。素敏和梅君急得六神無主,遂慌慌張張地扶著他走到樓上房中。開了電燈,正欲扶廣文到床上去睡,不料廣文卻又停步不前,他的兩眼顯出恐怖的目光,臉上簡直要哭出來的樣子。原來他見到佑椿可怕的形狀坐在床邊,好像對他指著大罵,就在這個當兒,天空中電光閃閃,忽然嘩嘩啦啦的一陣雷聲,這把廣文更害怕得竭聲大叫,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廣文的心中固然是害怕,但素敏、梅君被他這麼地一來,也不免有些心驚肉跳。素敏又急又怕地說道: 「廣文,你……你……到底怎麼啦?你……為什麼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難道你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了嗎?」 「爸爸,你快躺到床上去吧,我給你倒杯熱茶。」 梅君倒了一杯熱茶,走到廣文身旁,也蹙了眉尖兒低低地說。廣文心中暗想:我所以害怕,是為了心虛的緣故。於是他忙向梅君說道: 「梅君,我……不要喝茶,你……快把白蘭地拿來,我要喝酒,爸爸壯壯膽量,不!不!爸爸可以祛祛寒,哎!哎!祛祛風寒。」 「那麼你別老是坐在地上呀,你躺到床上去休息一會兒吧。」 梅君答應著去拿酒了,素敏又向坐在地上的廣文輕聲勸告。但廣文回答的使素敏感到目瞪口呆,他搖搖頭說道: 「我坐在這裡很好,很舒服,素敏,你站在我的身旁,千萬不要離開我,因為我有些怕。」 「奇怪,你怕什麼呢?好好的衣服,坐在地上不髒嗎?」 素敏聽他這樣說,一時莫名其妙,真有些被他弄得啼笑皆非起來。這時梅君把一瓶白蘭地和一隻高腳玻璃杯拿來。廣文很快地接過,一口氣連喝了三杯。素敏在他喝第四杯的時候,就阻攔他說道: 「廣文,這酒不是普通的酒,性子太兇了,多喝了不是會醉倒嗎?我勸你這一杯不要再喝下去了。」 「要如真的醉倒了,醉得人事都不省,那倒好了。就怕這酒雖然厲害,但也醉不倒我啊!」 廣文並不聽從素敏的勸告,他又把第四杯酒喝了下去。這樣他把一瓶白蘭地喝去了半瓶,方才漸漸地醉了。他醉了之後,神志更昏迷起來,一會兒哭,一會兒罵,一會兒又像懺悔,一會兒又像怨恨。素敏和梅君見他這個樣子,心裡又急又怕,遂拉了他的身子,勸他好好到床上去睡一會兒。誰知廣文莫名其妙地向她們母女兩人跪了下來,連連地拱手叩頭,還嗚嗚咽咽地哭著求饒道: 「哦!對不起,我錯了,我該死,我……太狠心了!你……可憐我,你……饒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這樣做了。」 「廣文,你……你……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你……莫非……瘋了嗎?」 「爸爸,你做錯了什麼事情呢?」 素敏和梅君被他這樣地一來,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忍不住感到萬分駭異起來。兩人一面把他扶起,一面又急急地問他。但廣文卻又並不作答,自管瘋瘋癲癲地哭著鬧著,弄得素敏母女兩人束手無策,也只好讓他去獨自地發瘋了。 廣文哭撞了一會兒之後,方才昏昏沉沉地醉倒在沙發上了。素敏拿了一條小綢被,給他輕輕地蓋上。母女兩人悄悄地到了樓下,大家在沙發上坐下。素敏嘆了一口氣,她心中對於廣文的情形感到了懷疑,遂望著梅君說道: 「梅君,你瞧你爸爸瘋狂的樣子,好像有難以告人的隱情,莫非他在外面做了什麼不正當的行為了嗎?」 「我也這樣地想,否則,他為什麼跪在我們面前連聲地認錯表示懺悔起來呢?所以這實在非常令人可疑。媽,我說你應該好好盤問盤問他才是,因為爸爸做了犯法的事,我們不是也會受累嗎?」 「可不是?剛才被你爸爸發瘋地吵鬧了之後,我此刻只覺心驚肉跳,坐立不安,也不知道有什麼大禍降臨了呢!」 母女兩人正在暗暗地猜疑,表示非常擔憂的時候,忽然大門外砰砰砰砰地有人亂敲起來。這敲門的聲音很急很響,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兇惡的成分。素敏和梅君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兩人連忙走到會客室門口,扶了門框子,問道: 「外面敲門的是誰?」 「是我,我是方思民。」 「哦,是姑爹嗎?媽,姑爹怎麼在大風雨夜裡會從蘇州趕到上海來呢?」 梅君一面說著,一面望了母親一眼,又低低地問。素敏聽了,連忙告訴道: 「你姑爹前幾天已經到上海了,他也已經到我家來過,他是來問佑椿的消息。你爸爸因為恨佑椿不肯借錢給我們,所以回絕他說佑椿沒有來過呢!」 「那麼今夜姑爹不知為什麼到來。媽,我去開門了。」 梅君說著話,身子已奔向院子裡去。伸手開了門,只見方思民臉色鐵青地走進來,後面跟了探目和警士,手裡握了槍,滿面都是含了殺氣。梅君這一吃驚,不禁粉臉失色,立刻翻身逃進會客室來。素敏正欲問什麼事,瞥眼也見到眾人已擁入了會客室,一時唬得渾身亂抖,向思民急急問道: 「姑丈,你……你……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啊?」 「哼!你們做的好事,謀財害命,喪失心肝!為了金錢,把我的獨生兒子性命也都活活地害死了嗎?」 方思民咬牙切齒,痛恨滿面地喝問著說。聽到素敏母女兩人的耳朵里,不禁目瞪口呆,急得漲紅了粉臉,說道: 「姑丈,你……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誰害了佑椿的性命呀?」 「你們謀害了佑椿的性命,你們還敢抵賴嗎?」 「可是我們並沒有做過這一回事情呀!」 「不要和她們多囉唆,一個一個抓起來再說。」 那些探目圓睜了環眼,兇巴巴地說,早已在懷內取出手銬,似狼如虎地把她們母女兩人的手銬住了。素敏、梅君瞧此情形,唬得臉如紙白,雙淚交流。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忽見門外又走進一個身穿西服男子來。梅君一瞧,好像遇到了救星一般似的,大叫「靜江救我」。原來這個男子正是靜江,靜江為了梅君關係,本來不預備一同到來,但又恐怕梅君太受委屈,所以隨後又急急地起來了。當時見梅君母女已經被捕,心裡雖然很難過,但也沒有辦法,口裡急問廣文抓住了沒有,探目警士等一聽,方才匆匆地向屋子四周搜索了。梅君見靜江也是為了捕抓他們而來的,一時又氣又急,遂淚眼盈盈地望著靜江,說道: 「靜江,我們犯了什麼罪?你……要把我們一家人都捕捉了去啊?」 「梅君,你們謀害了人家性命啦!公事公辦,我也沒有辦法呀!」 「靜江,你太冤枉我們了,我們安分守己,謀害了誰呢?」 「謀害了你的表哥方佑椿。我現在問你們,你們可曾幫過你父親一同把佑椿害死嗎?」 「這……這……我簡直莫名其妙,表哥雖然到我家來過了,但是那天晚上他就走的。」 「你看見他走的嗎?」 「這個……事情是這樣的,我可以詳詳細細告訴你們。那天晚上,來了表哥,我們都很歡喜,殷勤招待他。不過那時候我們非常窮困,這些你也知道的。爸爸想問表哥借錢,所以叫我們母女兩人自管到樓上去,我們為了不好意思見表哥,因為借錢是件坍台的事,所以沒有再到樓下來。第二天早晨,爸爸很怨恨地說,表哥沒有情義,他不肯借錢,連夜地就匆匆走了。我們聽了,覺得人心勢利,所以還十分地氣憤呢!」 梅君顯出十二分坦白的神氣,把經過的事情老老實實地訴說了一遍,表示她們母女並沒有同謀的意思。靜江聽了,點點頭,說道: 「那麼你可知道你爸爸說的完全是謊話嗎?當天晚上,他用毒藥,把你表哥毒死了……」 「啊!他……他把毒藥害死了佑椿?」 素敏在旁邊聽到了這兩句話,她心中一陣氣憤塞胸,頓時臉色慘白,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兩眼向上一翻,身子便倒向地上去了。梅君伏到母親身上,忍不住「媽媽」地哭叫起來。就在這個時候,眾探目把廣文跌跌撞撞地押了下來。廣文還沒有完全甦醒,他還醉得糊糊塗塗的樣子,忽然瞥見到梅君伏在地上哭媽,這就吃了一驚,怔怔地說道: 「梅君,你媽怎麼啦?」 「爸爸,你……你……殺了人!」 「啊!我……殺了人?你怎麼知道的?」 「爸爸,你瞧……這四面的人是誰?他們是來抓我們的。」 梅君見父親還是這樣糊糊塗塗地問,遂伸手指了指探目等說。廣文回眸見了眾人,忽然圓睜了環眼,大聲喝道: 「你們是誰?你們是誰?到我家裡來幹什麼呀?快快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他媽的!這老賊真是醉生夢死!非量他幾個耳刮子,醒醒他的腦袋!」 探目聽他還破口大罵,這就怒不可遏,猛可撩起蒲扇那麼大的手掌,在廣文頰上啪啪地量了三四個耳光。接著把手銬取出,將廣文鎖住了兩手。廣文被他打得臉色發青,滿口牙齒血都流了出來。因為負了痛,他才清楚了一點兒。不過他還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這……不是在做夢嗎?你……你們為什麼把我們全家都抓住了呢?難道我們犯了罪嗎?」 「弟兄們,把這花壇的泥土掘起來吧!」 靜江聽他還是那麼老奸巨猾地狡辯著,這就向警士們吩咐著說。那些警士們預先帶來了鋤頭和鏟子,一聽靜江令下,遂紛紛地到院子裡去了。廣文在聽到靜江這兩句話之後,方才唬得魂飛魄散,臉一陣紅一陣白,霎時之間變成了死灰的顏色。這時方思民也跟著警士到院子裡去,當他見到兒子的屍體赫然顯現在眼前的時候,他痛到心頭,不免放聲大哭。靜江用手電筒向花壇上一照射,只見屍體早已腐爛,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見之令人作嘔,這就回身望了廣文一眼,冷笑道: 「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說?我真想不到你這麼衣冠楚楚,竟會有這等殘酷之禽獸行為呢。」 「我沒有什麼可以再說了,我只有聽法律來判決我吧!不過,謀害外甥是我一人的主謀,與我妻子女兒毫無關係。所以我儘管可以判處死罪,她們這兩個可憐的女子是應該無罪的。」 廣文在這個時候,他的態度反而鎮靜了,用了顫抖的口吻,向靜江代為妻女苦苦地哀求。靜江等見素敏氣得吐血,可見她並沒有同謀,罪在廣文一人,與素敏母女無涉,遂放了她們母女兩人的手銬,這裡把佑椿屍首車往驗屍所去,一面把廣文押送到警局裡去了。靜江臨走,對梅君附耳低低訴說了幾句。梅君非常感激,遂目送他們而去。當她關上大門,回頭望到花壇上尚留有斑斑血印的時候,心中尚有餘驚,嚇得不敢斜視,遂三腳兩步地奔進會客室。只見母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還在嗚嗚咽咽地哭泣著,遂恨恨地說道: 「媽,你還哭哩!爸爸這樣殘忍,喪失心肝,謀財害命,不要說法律所不允許,就是天理也難容呢!」 「梅君,你以為我在哭你的爸爸嗎?不!不!我是哭佑椿這個孩子,他……他……好好竟被你爸爸活活地害死了,豈不叫人傷心嗎?唉!我想不到你爸爸一個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竟然做出這樣沒有人格沒有天良的事情來,你叫我怎麼不要心痛?你叫我怎麼不要心痛呢?」 素敏一面痛心疾首地辯解,一面忍不住又嗚咽地哭泣起來。母女兩人哭泣了一會兒,梅君附了母親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她們方才收束淚痕,匆匆地到了樓上,把貴重的細軟什物整理一個挈匣,她們連夜地住到醫院裡去了。 果然,不上幾天,法院裡來封門了。原因是廣文謀財害命而致富,故而除兇犯判處死刑外,應沒收其家產,抵償被告之所有損失。靜江早知有此一著,所以附耳告梅君,也是為了顧全她們母女兩人以後生活而設想的。 素敏在醫院裡睡了幾天,身子已經慢慢復原。警局裡也派人來調查過,知道她確係吐血,前來休養,並非畏罪而逃。這天報上法院對於此案已經發表判決,內容是見財起歹心,謀財害命,判處死刑,兇犯直認不諱,表示情願伏法受判等語。素敏想起二十多年結髮之情,雖然廣文這次所為太失人格,太喪良心,但到底也是為了生活逼迫而出此下策。思想起來,又覺心痛若割。這天下午,母女兩人便到監獄裡去探望廣文。廣文站在鐵柵子裡面,望著鐵柵外像淚人兒般的她們母女兩個人,他是心碎腸斷,幾乎失聲哭泣,最後方才說道: 「素敏、梅君,你們不要為我而傷心,殺人者死,這是一個兇犯應有的結局,那是沒有什麼稀奇的。假使殺人者可以永遠逍遙法外的話,那麼社會上作惡之人不是更要多了嗎?不過,我並非是個生性歡喜殺人的殘暴者,我在過去確實是個心地良善的人。我受過高等的知識,我知道法律,我懂得廉恥,我也具有博愛的慈悲心,我記得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公益的事情,我可以說我是整整地做了四十多年的好人!然而在這短短一個月之中,我竟做下了這一件十惡不赦的殺人事情,難道我是瘋了嗎?我……患了神經病了嗎?不!不!我是被……投機……所害了!我有著清苦的生活過,我還不知足,我想發財,我想發財,於是我奔進了投機市場,我清楚的神志便昏迷起來了。投機本來是擾亂社會市面的害群之馬,它無形中殺害了許多貧苦的小百姓,它不知禍害了多少清白的好國民!我現在明白了,這是我做投機的下場,我希望當局取締投機!」 廣文說了這麼一大套的話,他話聲愈說愈低沉,說到後面,他離開了鐵窗旁邊,慢慢地向裡面走,表示不願再見她們母女兩人的意思。梅君聽了,覺得爸爸是被投機所害的,她同情爸爸,她覺得爸爸是為了負擔家庭生活而做投機的,因此她把怨恨又變成可憐起來,遂哭泣著叫道: 「爸爸。」 「梅君,別叫我爸爸,你爸爸枉活了這四十多年的日子,我沒有資格做爸爸!我沒有資格做人!我管不了你們,你們去吧!去吧!」 廣文連連揮手,無限痛苦地回答。他的身子越走越遠,在監獄內黑漆漆的氣氛中消失了。這時法警也來叫她們可以回家了,素敏母女兩人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悲悲切切地走出了陰森森的上海監獄。猛可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地瞧見爸爸了,於是梅君又掩著臉哭泣起來了。 太陽的光已慢慢地在宇宙中消失了,四周已籠上了一層輕羅紗那樣的薄暮。雖然是初秋的季節,但是此刻在素敏和梅君的心眼兒上,她們的感覺已經是夠淒涼欲絕了,淚眼模糊地望著暗淡的前途,真所謂茫茫四顧欲何之。偶然抬頭,見天空中一群小鳥飛鳴而過,想必是歸巢而去的,於是更加想到何處是她們的歸宿,一時徘徊街頭,彷徨無所依。在一抹斜陽的拖映之下,慢慢地終於消失她們母女兩人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