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八回 尋子來海上杳如黃鶴
一個窮得走投無路的蘇廣文,現在居然暴發起來,從此以後,不但不負債,而且把住著的屋子也向房東買了下來。他花了一點兒錢,把這房子油漆粉刷地裝修起來,並且把舊的家具賣了,上上下下的房間裡全都換了新式的家具,真是富麗堂皇,煥然一新,自然是另有一番新的氣象了。廣文現在是和從前不同了,從前安步當車,走來走去,但如今進進出出,都用三輪車代步,有時候還坐了汽車回家。廣文既然是發了財,生活都變換了面目,照理家中可以僱傭丫頭使女來服侍他們了,但這個出人意料之外,他的家裡依然沒有一個丫頭使女,連一個燒飯娘姨都沒有。對於這一點,不但外界感到奇怪,就是素敏和梅君也覺得稀罕。不過廣文不許她們僱傭僕人,這叫她們又有什麼辦法好呢?因此也只有暗暗納悶而已。
光陰匆匆,梅君的學校里已經是開學讀書了。梅君想著好久沒和靜江碰面了,她在星期六早晨就打電話給靜江,大家約好了在星期日下午二時在大光明影戲院見面。所以這日吃過午飯,略事休息,便急急坐車趕到大光明去了。
到了目的地,付了車資,還沒有跨入戲院大門,就見靜江笑嘻嘻地迎上來,和梅君握握手,親熱十分地說道:
「梅君,我們好久不見了,你好啊!」
「我很好,托你的福氣,你也好嗎?」
兩人很喜悅地說著話,一面攜手進內。戲票由靜江早已買好,大家便走進場子,由領票的帶領入座。靜江望著梅君的粉臉,因為多日不見,此刻看來,自然分外地美。梅君被他看得有些難為情,紅暈了粉臉,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笑問道:
「怎麼啦?呆呆地望著我出神,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
「真的,好久不見你,你越髮長得美麗可愛,我差不多要不認得你了。」
「嗯!我不要,你老是取笑我!」
梅君又羞又喜地逗給他一個嬌嗔,扭捏著腰肢,卻是撒嬌起來。靜江的心頭是只覺得甜蜜無比,他緊緊地握著梅君的手,也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兩人親親熱熱地溫存了一會兒,電影已經放映,於是大家也就靜悄悄地看影戲了。兩人從電影院出來,又在光明咖啡室內吃點心。在吃點心的時候,梅君偷偷地把鈔票交到靜江的手裡。靜江有些驚奇的神氣,問她說道:
「梅君,你這是什麼意思?」
「上次你給我代付的學費,我現在還給你吧。」
「你這些錢哪裡來的?」
靜江聽了,方才明白她是還給自己的意思。不過想到她上次告訴自己她爸爸最近貧窮得非凡的話,所以對於她今天忽然有錢來還自己,心中感到了奇怪,遂低低地問她。梅君微紅了兩頰,秋波瞟了他一眼,告訴著說道:
「我爸爸最近做股票很順手,大概賺了不少的錢吧,所以我家的生活和從前相比,又舒服得多了。」
「做股票生意不是也得很多本鈿嗎?你不是說你爸爸還負了許多的債,他怎麼又有款子來做股票了呢?」
「我和媽媽也問過爸爸這些話,爸說他自然有辦法借款子,叫我們不必管這些閒賬,所以我們就不敢再問他了。靜江,現在我既然有了鈔票,我當然應該還給你的。謝謝你,我利息不付給你了。」
「梅君你說這些話不是太見外了嗎?照我的意思,你就別還給我了,你留著自己可以買東西,譬如我買了來送給你,你說好嗎?」
靜江輕輕地打了她一下手心,表示埋怨的意思,一面又接著說下去,一面把鈔票仍舊交到梅君的手裡去。梅君搖頭說道:
「靜江,我這幾天有的用,你不必再客氣了。明天我假使有短少錢用的時候,我再問你要好了。」
「也好,那我就不再和你客氣了。」
靜江點點頭,把鈔票便藏到袋內去。兩人吃畢點心,由靜江付了賬,方才走出光明咖啡室,大家握手,各自別去。靜江目送梅君走遠,他便坐車回到家裡。只見母親皺了眉尖,坐在會客室里,只管唉聲嘆氣地表示非常難過的樣子,於是低低地問道:
「媽,你為什麼這樣不高興的樣子?你老人家莫非有什麼心事嗎?」
「靜江,你妹妹近來面黃肌瘦,老是鬱郁悶悶地嘆氣,今天早晨身上有些熱度,竟是懨懨地生起病來了。」
「那麼給她快些請個大夫瞧瞧吧!」
靜江聽母親這樣告訴,一時也微蹙了雙眉,輕聲地回答。周老太沉吟了一會兒,又向靜江招招手,靜江走近母親身邊,周老太附了他耳朵,低聲說道:
「我瞧你妹妹的病,好像另有原因似的。」
「媽,你知道她另有什麼原因呢?」
「上次不是曾到蘇州去過嗎?她回來告訴我,說幸虧一個方先生的救助,她才免了性命的危險。我想,大概是為了方先生沒有到上海來的緣故,她便悶悶不樂地生起病來了。」
「這猜想倒也是一個緣故,當初不是說方先生要到上海來投考大學嗎?現在方先生失了信用,所以妹妹心裡感到失望了。不過,妹妹似乎也太痴心一點兒了,他既然沒有什麼意思,妹妹又何必常掛心頭呢?」
母子兩人猜測了一會兒,但到底為了什麼緣故,究竟還不能詳細。所以靜江的意思,要母親探問探問妹妹的心事,因為一個女孩兒家,在母親的面前,當然會不避嫌疑盡情地告訴出來。周老太認為兒子的話也很對,遂點頭說是。正要預備到樓上去的時候,忽聽門外有人砰砰地敲門,靜江不知是誰,遂急忙前去開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左右的男子,身穿長袍,頭戴瓜皮帽,卻是個陌生面孔,並不認識,於是問他說道:
「你找哪一家?」
「請問這兒是不是周家?」
「不錯,你貴姓?找誰?」
「我叫方思民,剛從蘇州到來。我有一個兒子叫方佑椿,他到上海來考大學的。因為到上海已經有二十多天光景了,卻沒有寫過一封信回家,所以我放心不下,特地親自來找尋他。對於找到周家來的原因,是佑椿臨走的時候曾經這麼說過,他或許會住到周家來。因為周家有個女兒,上次在蘇州的時候,曾經救助過她,所以他們便成了好朋友了。我這次到來,固然十分冒昧,但也出於不得已而如此,敢問貴姓大名,還請原諒才好。」
靜江聽他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大套,心中這才恍然大悟,不過也有些奇怪,就是佑椿根本沒有到我家來過,於是連忙請他入內,說裡面坐吧,並說自己就是周靜江,你說的周家女兒就是我妹妹周梨芬,並給他介紹了母親。周太太一聽這個男子就是佑椿的父親,遂含笑招呼,命僕人倒茶敬煙,並且說道:
「方先生,你從蘇州到來,不知有什麼貴幹嗎?」
「嗯,周太太,我是找我兒子佑椿來的,不知佑椿可曾耽擱在你們的府上嗎?」
「沒有呀,而且根本沒有來過。上次我女兒到蘇州去遊玩,幸虧你家少爺救助,方才免了危險。女兒回家之後,曾經告訴我這一回事,並且說方少爺要到上海來投考大學,說不定會到我家來,叫我好好地招待他,以報答救助之恩。可是我們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其實我們心裡也正感到萬分奇怪呢!」
方思民一聽周老太太這樣告訴,他的臉頓時變了顏色,額角上的汗點兒陣陣地冒出來,急得有些口吃的成分,說道:
「這……這真是太奇怪了,難道他在半路上出了什麼亂子了嗎?」
「方老伯,你別著急,我問你,你們在上海還有什麼親戚朋友嗎?說不定你少爺是住在別的親友家裡呢。」
靜江在旁邊聽他和母親談了一會兒話之後,方才向他低低地探問。方思民因為心中已經有了幾分把握,所以他還是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說道:
「周少爺,我們在上海除了一份親戚之外,再沒有別的親友們了。這份親戚是我內人的弟弟,就是佑椿的舅父,我這次到上海來,先到他舅父那裡去找過他,他舅父也說沒有來過。我在他家吃了午飯,便想到了你家,所以急急坐車到你們府上來。因為佑椿在上海只有兩處可以安身,一家是舅父那裡,一家是你們府上。不在舅父那裡,就在你們府上,這是很簡單的事情。現在你們兩家都說佑椿沒有到來過,那麼我可以肯定他在半路上一定發生亂子。那……可怎麼辦?那……那可怎麼辦呢?」
「方老伯,我說你這個猜測不大準確。因為方少爺不是一個三歲的小孩子,況且從蘇州到上海的路程極短,也絕不至於會發生什麼亂子。就是發生了亂子,報紙上為什麼沒有消息登載出來?所以我的猜測,恐怕方少爺會不會出走到另一個地方去嗎?」
靜江搖搖頭,又這樣懷疑地說。方思民沉吟了一會兒,連說不會不會。靜江忙又追問他道:
「你何以見得不會呢?他平常的思想和行動你也曾注意到過嗎?」
「他根本是個安分守己的好孩子,什麼團體,什麼會社,都不加入的。而且這次到上海來,一心一意投考大學來的,他如何會走到另一個地方去?」
「他可曾預定考什麼大學?」
「聽他說過,考春江大學的。」
「那麼我們到春江大學去問一問,他是否去報過名的,這就明白了。」
「周少爺,我以為你說的還是第二步,現在我們要解決他第一步來說,就是我可以肯定他到了上海火車站之後,不是到他舅父家,就是到你府上;現在兩處都沒有來過,那麼春江大學絕對沒有他的名字。我……猜他一定遭人家的拐騙了!唉!這……叫我這條老命還做什麼人呢?」
方思民愁眉苦臉地說到這裡,兩手連連地搓著,急得漲紅了臉,不知如何好的樣子。靜江細細地一想,覺得他的猜測原也有理,遂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方老伯,你說他受人拐騙,那麼人家拐騙他去又有什麼用呢?」
「不瞞周少爺說,這次他到上海來,我順便叫他帶下一筆巨款,是要他買點兒金子藏起來的,所以我覺得他這次的失蹤,恐怕是在半路上被歹徒謀害的了。」
方思民這才從實地告訴,他說到後面,大有掉下淚來的神氣。靜江和周老太都哦了一聲,覺得這事情就有點兒蹊蹺了。靜江本是警局司法科里任職的,他手下經過的案子也不算少,當時便一陣一陣地懷疑起來,說道:
「方老伯,被你這樣地一說,我覺得我們的嫌疑太重大了。因為他到上海來,別無去處,除了我家之外,是只有你那個舅兄家裡了。那麼在我們這兩家之間,總有一家是形跡可疑的了。現在我非給你查個水落石出不可,請問你舅兄貴姓大名、家住何處,能詳細地告訴我知道嗎?」
「我舅兄姓蘇名廣文,家住六明路新余里三號。」
「什麼?蘇廣文是你的舅兄嗎?」
「是的,難道你也認識嗎?」
「他不是有一個女兒叫梅君嗎?」
「不錯,不錯,那真是巧極了,原來你周少爺也認識她的。」
「我並不認識蘇廣文,他的女兒梅君是我從前的同學,我知道她爸爸的名字叫廣文。方老伯,這件事情,我覺得有些蹊蹺了。」
靜江一面說著話,一面心中卻在暗暗地思忖。梅君在三個星期之前,她還對我憂愁著家裡窮得負了債不算,而且還連日常的生活都難以維持下去,但三個星期後的今日,她居然把學費還給了我,說她爸爸最近在股票上發了財。但是,對於本鈿從哪兒來的一個問題,聽說廣文當初不許梅君過問,這樣想起來,恐怕對於方佑椿的失蹤,是不免帶有些關係的了。靜江只管沉思,方思民急急地問道:
「周少爺,你說事情有了蹊蹺,那麼你知道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呢?」
「方老伯,事情在沒有得到確實的證據之前,我不能信口胡說。不過令郞的失蹤問題,我可以負責給你調查,你知道我是在什麼地方辦事情的?」
「這個……我倒沒有知道。」
「我在警局司法科辦事,所以社會上這種疑案,也是我們應該有調查明白的責任。不過,最好請老伯到警局裡去報告一下,使這件事在局裡存了案,那我們以後調查起來就方便得多了。」
「周少爺,你肯這樣地幫忙,那叫我真是感激萬分,得能水落石出,我一定好好地重謝你。」
「方老伯,請你別說這些話,我一半是為了私下交情,一半也是為了公事。所以重謝兩字,請你不要提起。」
「是,是,是,周少爺,那麼我此刻就去報局好嗎?」
「好的……方老伯,你在上海預備住哪兒呢?假使無處安身,就住在我家來也不要緊。」
「不!不!我想住到旅館內去,反正以後我還可以來找你的,此刻我走了,再見吧!」
方思民說著話,站起身子,便告別走了。周老太待思民走後,遂向靜江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
「靜江,你的意思,方少爺是被誰謀害了呢?」
「等我調查得有些眉目的時候,再告訴媽吧。」
靜江這時未便隨口胡猜,他便低低地回答。周老太於是不再問他,她走到樓上去把這消息告訴梨芬。梨芬所以懨懨成病,是為了相思佑椿之故,以為佑椿是個輕薄少年,他把自己身子玷污了之後,所以便遺忘了。此刻得此消息,方知佑椿是已經來上海有二十多天了,為了失蹤的緣故,才沒有到來的。她心中一急之下,那相思的怨恨倒反而慢慢消失了。
第二天下午,靜江打電話給梅君,約她放晚學後在南京戲院門口等候,說有要事面談。梅君聽了,當然連聲地答應。一等放晚學的鐘聲敲了,她便夾了書包,急急坐車到南京戲院,見靜江已等在門口,遂笑盈盈地迎上去,說道:
「靜江,昨天才見過面,今天又有什麼要事面談呀?」
「沒有什麼事情,因為南京這張片子很好,所以我約你來瞧影戲的。票子買好了,時候也差不多,我們進去吧。」
靜江微微地一笑,一面說著話,一面拉了梅君的手,便走進場子裡去了。梅君又好氣又好笑,逗了他一個白眼,也忍不住嫣然起來。在影戲院裡,靜江有一搭沒一搭地向梅君閒談著,忽然他故意地說道:
「上海離蘇州最近,我們有機會大家一同到蘇州去遊玩好嗎?梅君,你蘇州去過沒有?」
「我蘇州還沒有去過,我也很想去,假使我們去的時候,倒可以住到我們姑媽家裡去。」
「哦,你姑媽住在蘇州的嗎?不知你有幾個表兄妹?」
「我只有一個表哥,他幾個星期前還到上海來過,聽說是考大學來的。」
梅君毫不介意地回答。但靜江聽了,卻暗暗地點頭,覺得他們父女的話就不相符合了,遂又微笑著問道:
「你表哥叫什麼名字?他後來可曾到你家裡來玩過?我很想見見他,大家多交一個朋友,不是很好嗎?」
「哼!你是不是跟我吃起醋來了?」
梅君對於靜江這些話,倒誤會了他的意思,遂噘了嘴,嬌嗔地回答。靜江連連搖頭,望著她傾人的臉,笑嘻嘻道:
「不,不,你又多心了,我怎麼會跟你吃醋呢?」
「那麼你陌陌生生地如何要問他姓名?又如何要和他交起朋友來呢?我偏不許你問,也偏不許你跟他交朋友!」
「不問就不問好了,梅君,別生氣,我們瞧電影吧。」
就在這個時候,銀幕上的電影放映了。靜江握了她的手,遂含笑低低地說好話,於是大家默默地瞧電影了。
其實,靜江今天約梅君瞧電影來的目的,就是要探聽她表哥有沒有到她家中去過,現在已經知道佑椿確實是到梅君家中去過了,但廣文對思民回答說沒有去過,那麼根據這一點猜想,佑椿的失蹤,十分之七是廣文所害的了。於是這一場電影靜江也沒有心思瞧看,他的心中是只管計劃著用什麼方法來破這一件疑案。
從電影院裡出來,梅君連說這一張片子很好,靜江也只好附和著說好。這時外面已經萬家燈火,靜江故意又笑嘻嘻地說道:
「梅君,我今天到你家吃夜飯去好嗎?」
「好呀,只要你肯去,我們就一塊兒去吧。在從前我確實不敢請你去,現在我家還不算十分貧窮,至少不會給你吃碗淡飯的。」
「其實,我到愛人家裡去遊玩,就是吃一碗淡飯,也會感到津津有味,十分甜蜜呀!」
靜江笑嘻嘻地說,梅君嗯了一聲,卻逗給他一個嬌嗔,表示十二分赧赧然的樣子。兩人溫柔地纏綿了一會兒,方才坐車到大明路新余里梅君的家裡去了。
誰知到了梅君的家裡,廣文見了陌生人,心中就有些不大歡喜。及至聽到梅君介紹,說靜江是警局裡辦事的,他的神情更加錯亂失常起來,睜大了眼睛,惡狠狠的神氣向靜江下逐客令了,並且責罵梅君不該帶男朋友到家裡來。可憐梅君對於父親這樣招待靜江,真是夢想不到的事情,因此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靜江見廣文這樣虛心的神情,他的心裡暗暗明白,倒反而一點兒也沒有生氣,向梅君安慰了一番,便怏怏地走了。
梅君這晚整整地哭了一夜,第二天又打電話給靜江,約他在公園碰頭。兩人見了面,梅君向靜江致歉意,並說父親任他怎麼的古怪脾氣,我們總不能因此而變心。靜江勸她放心,並又安慰她一番,兩人在外面吃了夜飯,方才各自匆匆地分手,坐車回家。
靜江知道廣文所以討厭自己的原因,完全是因為自己的職務和他的秘密行為有相當關係的緣故。他肯定方佑椿的失蹤,必定是廣文所害無疑。不過用什麼辦法可以破這一件案子呢?他覺得有些為難。因為心中煩悶的緣故,他便匆匆地奔到舞廳里去遊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