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 · 卷二 道術

林語堂 《啼笑皆非》
排物篇第七 ——此篇原名「白種人之重負」言由物質主義觀點求世界和平之乖錯 今日天下騷動,人心苦矣。未有和平哲學,而欲謀一妥善和平計劃,必不可得。欲於世界政治求一根本改革,非先於人生處世及政治哲學與其思想方法起個革命不可。此十年間人心道德,尤其是政治道德,降至低點,滅天理,窮人慾,為眾所公認。把我們當代的人與十八世紀的法國百科全書家相比,我們只算是那開明時代的不肖子孫。我們具有戰爭哲學、戰爭心理、戰爭政治,及戰爭武器,一切齊備,怎樣會逃得戰爭?今日最重要的問題是,這回流血犧牲以後,過了些時是否又得來重新混戰廝殺一下? 歸根結底,和平與戰爭的問題關鍵,全憑一代人心之信念為轉移。和平問題,就是我們對於人倫人性的信念問題。我相信這純是哲學的問題,是看時人所信仰崇奉者為何物。本書後段【卷三卷四】說明,這只是看我輩相信科學定命論或相信意志自由,確信暴力淫威的定命論,或確信精神道德。世界和平,首在起信,信念不存,走投無路。然而不幸,今日乃棄信悖道的天下。 我們所最需要的,就是陰陽消長,禍福倚伏,萬物齊一,復歸本原的哲理。不知此道,武力至上之說攻不破。理想與實際今日【在西洋】分道揚鑣,須使復通於一,而產生一種無所不包的哲學,使天人相通,天理與人情得以複合。高談闊論聳入雲際的道術與腳踏實地的人事須得聯繫,相輔而行,商賈不復視道義為「不合時務」,而功利之徒不復以「實際主義」為飾詞。【美國名作家李伯門(Walter Lippmann)嘗稱美國人「頭腦是理想,心胸是唯物」。】凡人能深明消長倚伏萬物同宗之真諦,他的行事也就會循理做去。 西人精神達到這步,將見西方哲學通脫圓渾起來,心上練達,行事老成,而西人的巧妙心機,亦正如佳醴,將見老而彌醇。在這虞詐攻伐競爭磨礪的現代,人心如鋼鐵一般的芒利鍥薄,到時定見老成涵蓄,養晦韜光。今日「鋼鐵時代」,不僅船身是用鋼板造的,就是人心道術也是察察缺缺。老子稱至柔之道,言「柔者道之用」,而今日的人心卻是堅強的。蓋人心之幻變靡常,是以老子言勿攖人心: 老聃曰,汝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強,廉劌雕琢,其熱焦火,其寒疑冰。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憤驕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見《莊子·在宥篇》】 今日看來,人心真若奪羈而奔的驕馬了。 西方思想使我最驚奇的一點,就是完全缺乏一種和平的哲學【和氣致祥】。所謂和平也者,非指日後烏托邦之理想和平,乃現此經常人生處世方法,適用於家國,並適用於世界。比如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術,就全未發展。西方的社會思想,不是經濟學,便是政治學。在我看來,酸澀乏味,猶不如食一顆大紅蘋果。 社會科學政治科學致治之術,不是財貨之給養,便是生產與消費之停勻,或出口與入口之相抵,再不然便是【政治學】以此制度彼之防範設備,或法庭衣冠之禮節,或是經過法定手續申誓而經律師簽證的一張廢紙所發生的權利與義務。所謂社會也者,乃各種不同而互相衝突的利益的大集合,專賴法律去調劑,藉以節防過度的自由;在較高明的說法,把範圍放廣些,並包括道德上之制裁,即習尚禮俗之制裁,是為儒教之所同意。但是普通西人的社會觀念是法律式的與數學式的,正如節制糧食,計分發票。除了宗教仁恕之道以外,這種法家苛刻對人的觀念以為一人只須謹守禁章,有點侮辱人類的尊嚴。依這看法,獨身的銀行家便成理想的國民,因為他又是獨身,又是銀行家,善逃女人及捐稅的圈套。 但法家觀念,猶非主要;西人之視人生之性質、宗旨及活動,九成五是經濟觀的。經過十九、二十兩世紀,器用發明日多,而這種觀念益根深蒂固,到了現在,人類進化就只看為生活程度之提高,而生活提高,也便是人類進化。我們口中所談,筆下所書,夢中所見,唯此一端而已。 我在大學念書時代,就聽見「白種人的重負」這名詞,老想著,不知那白種人背在肩上漫遊世界那布袋中所裝為何物。近來才發現,所裝的是罐頭而已。可憐的吉卜寧【詩人創設此名詞,以歌頌大英帝國代天宣德的使命】,要是他僑居印度的時候,沒有罐頭牛肉及罐頭沙丁,他就活不了,不能晚年回國去當聖安得烈大學校長。固然,你不能否認,他能把牛肉沙丁吃進肚裡,化為新詩妙詞,玲瓏可喜,歌頌武功及賦得盡善盡美的航運制度,使他僑居阿拉哈巴及拉合爾猶吃得到牛肉與沙丁。 每聞人言西人物質主義,這話卻不能看做一句口頭禪。近代思想整個骨子裡就是物質主義。這物質主義襲斷一切戰後的計慮,致使和平哲學無地置足於其間,今日一切關於世界和平之提案,豈非根據一種假定,謂欲矯正經濟進化之弊端,只須再求經濟進化;我們之所謂和平善後,豈非明指貿易之自由、物質之交換,及生意之「亨盛」?換句話說,和平便是罐頭,愈多愈妙。和平也者,我們得以大量傾銷利源開暢之謂也。「天堂」便是一座鋼骨水泥的棧房,罐頭裝得汗牛充棟。 蓋今日之天下,已成一種生意,政治的生意和經濟的生意。一個國家就是一家商店,政府公署便是這家商店的店櫃門面,外交公使就是商店派出走江湖的兜客,到處和別家兜客競爭拉攏生意,而國中論壇權威思想巨擘便是這商店的核計專員。聽這些人大言不慚侈談和平辦法,就教我心悸。【按西洋現行社論家行文必列數字,若高加索產油幾加侖,古巴產糖在美國入口之百分額,阿比新尼亞棉質長短几何米理米突,否則不足為專家,而投稿雜誌報章,亦難邀青睞。】 經濟思想已取其他一切思想而代之,經濟問題已蒙蔽一切其他問題,這有誰能否認?我們所顧慮者,只是如何用膏藥貼上經濟社會的爛瘡;我們精神上的最高期望,就是生意興隆,財貨充實,這有誰能否認?這功利強權的欲望本身含著未來戰爭的根苗,又有誰能否認?誰能駁斥此十年來為人心道德破產,政治與倫理分道揚鑣時期?這物質主義,不但不是一句空談俗套,且成為我們行事抉別十九之動機。事實上,已蔽塞我們的聰明了。 香皂是好的,這不必說。美國文明最動人之處,就是香皂的物美價廉。在美國旅館,香皂白送不花錢的。在美國盥洗,又方便,又雅致。美國人也許不自覺,但歐亞二洲的旅客卻深得這個印象。隨便買什麼香皂都是上等貨色。香皂已非奢侈品,上等異香馥郁的香皂五分錢就可買到。香皂已經平民化了。至少世上問題已經解決其一了。還有其他擦去衣服油垢,補漆桌案傷痕的問題也一併透徹地解決了;我們已有奇異靈敏的仙方了。 工業的進步與實業的考究,在今日已成雄厚的勢力,日益進展,莫之能御。你把一切科學家逮捕入獄,懲罰都旁(Du Pont)及通用電力(General Electric)公司的董事,而物質的進展依然。你囚禁發光漆之發明家,褫奪室內涼氣之考證家,而新的發明家將降生於阿桑拿省的沙漠,並得警察通同作弊,秘密送到紐約或底脫廬。科學已經登極,你不能把他從寶座拉下來,且也不必。 香皂確已充實豐富了。這是美國民主政制之一大建樹。可怪的是,同時和平哲學完全缺乏,無跡可尋。把香皂賣給霍屯督野族,而使美國的香皂廠主得大發其財,並非取治之道。但是我們所能達到思想的最高峰至此而止。你提出一個計劃,可以賣香皂給四萬萬的印度人,大家無不樂從,且感興奮。要是提議交還印度人的自由,便有種種的為難、疑問、藉口、搪塞,而不見一點熱誠。萬一同盟國如果有交還印度自由之一天,必定是一副哭喪臉,若曰:「真可惜,但是此外也別無辦法。」在這樣情形之下,做個聖賢,像莎文那羅拉(Savonarola)大聲疾呼,痛斥現世之物質主義,並非難事。稍有普通知識的人都會。可怪的是,普通知識並不普通。何以故?我們都被經濟學家嚇壞,不敢作聲罷了。 世上如有一事引起我的殘酷野性,那便是養人如養豬一般見識的經濟學。此生唯一的宏願就是看見歐洲稱雄獨霸的經濟學家梟首示眾。我看見百分之幾的數字,便怒不可遏。如果經濟學家對於他的枝節數字,不那麼沾沾自喜,躊躇滿志,也不至於惹我這般懷恨。臉上是那副候補哲學博士之神容——迂腐乖僻,給條目數字,統計的平均及機械的公例灌醉了,此乃醫家所謂身上發毒,自己毒昏。拐子至少也會說會笑,但是經濟學家卻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他最怕的是感情作用,他整個大學教育就是教他如此【說見亡道篇】。他只求能客觀,求上帝保佑他排脫一切的情感。他確知無疑某物【不管何物】,在1942年是27.5%,而在1943年卻是34.375%。【按荀子有好名詞,斥此輩為「散儒」。荀子《勸學篇》曰:「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又曰:「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孔子對子夏警告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亦指此輩。子夏博聞強記,善說三百篇昆蟲草木之名,故夫子施以警告。故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蓋禮乃立身行世之大端,既博之又必約之,學有歸宿,斯不為散矣。附此一笑。】經濟學家對於數字分數之自矜,正如皮鞋匠之矜伐皮貨。傳說哥探城(Gotham)【英國名城】被攻時,有鞋匠建議,將城牆以牛皮封固以禦敵,而經濟學家也擬用他的統計平均分數來捍衛世界的和平。他想,只要施弄手術,把這些數字分配好,天下便太平了。他告訴你,這是科學,是實事求是客觀的科學。他有他專家的技術,一套的法寶,專門的名詞,教人望而生畏。這就是他的念咒經文;他所崇奉的佛爺就是物質主義,而他自身便是這教門的方丈法師。 據說,世界和平乃專家的本事,世界求治亦如制人造橡皮一樣而已。據說,和平的內容是關稅之減低,國際航空線及飛機場之成立,還有船運及保險之資源,國外投資之保證,戶口疏散之排比,及生活程度之提高。所謂和平也者,只是分發糧食的票號給世界。由是觀之,只消聘請一夥關稅專家、航空專家、船運專家、保險專家、橡皮專家、仙人掌專家(共五十八種,各有專家),及苜蓿專家(包括平葉及曲葉專家,一類照請)。而把這些專家分司分科,組織一和平公署,天下便可太平了。 就是這一流的物質主義,令人髮指。我並無意為講經和尚,不過物質的崇拜有點過分罷。欲得正覺,第一著便鬚生起覺悟,知此迷信之非,而明這種和平觀念之不足恃。 明樂篇第八 ——此篇言中國哲學不齦齦於政治組織貨殖給養冶政治與倫理於一爐以禮樂刑政並舉為政治之源國家齊治必基於道德習尚藉此益見經濟學見解之淺陋 但是什麼叫做和平哲學【政治之術】呢?平治乃現此人生所必不可缺之條件,並非幾百千年後的烏托邦理想。安者人之常,猶健康為人之常。和平者:非消極的理想——戰禍平靜之謂;我們必須有積極的和平哲學。國泰民安,於是乎天地化育,萬物滋長,而芸芸眾生得托生於其間,各善其事,安居樂業,優遊以卒歲,豈非萬民之所厚望,天地之常經?故得治平乃得人情之常,人心之厭戰,亦猶耳之厭亂聲。且家齊國治天下平,其理本一,惟在人倫中和之道而已。欲得人倫之中和,必有其道。哲學的任務,應排斥一切,專一研求這人間倫常之道。 自然我常想,中國思想有何可以貢獻於世界和平問題。中國的社會,普通說起來,也有貧苦無告、口角紛爭、貪污利己、貧富不均。只是高官厚祿之間,較少妥洽派而已。想起來,真令人毛髮竦然。究竟和達爾蘭接洽的人,看到賴伐爾【法國妥洽派】能直接和希特勒接洽,難免眼紅。兩者都是放棄道義,專言權變,但是究竟同小嘍羅接洽的人,看見他人能與賊王寨主接洽,總要眼紅。中國也講經講權,這是儒教所許的。但是無論如何,中國人還相信禮義廉恥的大端,認為行事上不可須臾離之。 中國與西方絕對不同者有三:一曰排律師,二曰排巡警,三曰排兵卒。中國治國四千年就用不著律師與巡警,而當兵向來為人所鄙賤。中國生活乃不重數學的生活,由於不重數學的思想習慣所造成。 於此可見,中國對於治術觀法,顯有不同。中國人認為法繁則無公理,警多則無自由【「擾民」】,兵眾則無太平。欲求至治,惟有政簡刑輕。無為而治的簡單要術。社會既有良莠不齊,總得有個官廳,把幾個流氓壞蛋押入牢獄,政府官廳之用處止此而已。若要伸冤,勿入公堂,在法庭外和平了結,若要和平,先不見兵,大家賣刀買牛,還里歸田,和平政治之術,最後胥賴禮樂化民成功。 我說這是儒教的中心思想,並非戲言。這確實是儒家的中心思想,基本信條。蓋儒家冶政治與倫理於一爐。儒家素以著重實際明理見稱,然而偏有這以禮樂治國的迂僻結論。美國人向也著重實際,也許還可同意,對於以巡警治國,尤其是以特務隊治國,視為可厭。他們也許並可同意,法律治國雖然可行,猶有遺憾,未臻美善。他們知道,普魯士式的嚴行禁令(Verbotens),不足為民主國民所心服,而僅一套「毋得擅犯,如違重罰」的禁令公文,未必便足產生好道樂道之人【所謂「民免而無恥」】。他們明白在成熟健全的德謨克拉西,社會治安全靠社會各分子廉潔自好不屑為非為本。 我最喜歡美國人,莫如看見他們違犯禁章之時,看見在電影院,觀眾不同情於維護法律的船主,而同情於不買票偷上船的船客,看見在華盛頓到紐約的火車上,在每輛貼告「不許吸菸」的車中,都有人公然吸菸。我對自己說,這些真是民主國的主人翁。如果犯禁太多,情形不堪之時,還不是查票委員及大人先生要給他禁止,是要由某君投稿《紐約時報》,告訴菸灰燒傷嬰孩手臂的危險,可望大家良心發現。如果公眾民意不反對,查票員也就不反對。但是別夢想普魯士人在「禁止吸菸」的車上會吸菸!這是萬不可能,所以惠馬的民主政府(Weimar Republic,德國戰後民主政府)非垮台不可。你教一個希特勒去看管一些美國群眾,禁他們「毋得」如此,「毋得」如彼,結果可以推知。不到三月,他的頭顱就得敲碎。美國也曾通令全國戒酒,而德謨克拉西對這禁令的答覆,便是秘密酒店。秘密酒店的歷史,便可指明美國人肯否服從普魯士式的禁章,甚至肯否服從自己通過的法律。我惟有對這種美國人民免冠致敬,因為他們愛好自由,如中國人。你不能以法令空文禁戒美人,或是華人。法章愈禁,陽奉陰違者愈多。恭祝我們兩國主義相同! 話雖如此,著重實際的美國人士聽見孔子以音樂化民治國的道理,便對孔夫子頭腦清楚只求實際的令名要引起懷疑。惟莎嚴先生才會發這種迂論。【Saroyan,現代作家,有兒童的天真。】但我確認夫子並非咄咄書空,下文將詳論之。孔子正會天真,苦中作樂。【在陳絕糧,弦歌不衰。】孔子不但真說過以樂化民的話,並且重複申述之而不厭。他對為政崇尚禮樂,闡說不厭其詳,以致有一位門人當真奉行起來。有一天孔子走到武城,言偃為宰,他聽到街頭巷尾弦歌的聲音: 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 我選儒家說禮說樂這方面來講,所以證明儒家之重精神文化,以顯示西洋經濟學政治之術之陋。單憑財貨之安排布置以求治安那種思想之幼稚淺陋,就可不辯而知。我們急須改正觀念,不可以為說禮樂中和的精神只是書呆,而暢談罐頭者始為實際。若所謂只求實際者,系指專言飲食衣冠宮室器皿的物質條件,那絕非所以言儒道者。 孔子言為國的條件如下: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 子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子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和平之心理,既然於國家天下應用相同,我們此地可以研究這和平的要素。我們凡言政治,例必認為純系政治機關的個別問題,與倫理問題截然為二。儒家以為政治之道有四,「禮樂刑政」,而政事只居其一。實則儒家早就鄙夷純賴行政的解決方法為不足憑。明乎此,始足以言以樂治國之異論。所謂政治,不僅是囚禁幾個流氓入獄,釋放幾個良民出獄的機械問題,而是要移風易俗,使國家社會趨於禮義,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也,音樂便代表人民安居樂業歌舞昇平之自然氣象。據那說法,言詩言樂,幾乎成為人生之意義,文化之終點所在。 故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也。為禮不本於義,猶耕而弗種也。為義而不講之以學,猶種而弗耨也。講之以學而不合之以仁,猶耨而弗獲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猶獲而弗食也。安之以樂而不達於順,猶食而弗肥也。 四體既正,膚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職和序,君臣相正,國之肥也。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諸侯以禮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謂大順。【《禮記·禮運篇》】 由天下太平稱為「大順」這種看法,可見和平非僅戰事平靜之謂,乃多種教化之力養育出來健全人類社會之結果。由此看來,欲求世治,單藉行政的解決辦法自然不足,治國不僅限於「治理」之治,於是乎必尚禮樂,禮樂刑政同為社會政治之方,目的相同。《樂記》曰:「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禮記·樂記》篇之說樂,乃用心理學說法。禮樂所以「教民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然後「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社會之不安,政治之紛亂,皆起於「血氣」心術無所制防,未得其正。欲求世治,最後還是正人心,非外物所可強使之「治」。這種天下大亂追源於人的心術的道理,猶適用於今日。故曰: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樂記》) 【按物至而「人化物」,正是人為物慾所克,而成物質主義。「人化物」即已失人道,故可譯為「dehumanized」;又是為物所化,故並不可譯為「materialistic」。所以「物質主義」之形容詞見於古籍者,當以「人化物」一語為最早。】 是故先之王制禮樂,人為之節……禮節民心,樂和民心,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行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按王道即治道,即和平要術。】 至此而禮樂與治道之密切關係,可以明矣。政者正也,必先教民以正。故曰: 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禮樂之事也。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者,則賢不肖別矣。刑禁暴,爵舉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以和之,如此則民治行矣。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快,如此則樂達矣。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按:《樂記》為世界名作,常與西方學者言之,嘖嘖稱歡,謂「樂同禮異」,「樂內禮外」,哲學條理甚明。惜乎今日,若不翻為白話文字,不知其中味矣。】 這節文字以禮樂相對而言,稱為治道之工具,含有深奧哲理,可以大開眼界,並可糾正普通誤謬,以為孔教務求實際,只講杯盤鍋灶,或是眼光與經濟學相等,文明進化以飲食便泄二事了之。故曰:「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又曰:「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又曰:「樂著太始,而禮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動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間也。故聖人曰禮樂雲。」【按此哲理,已入形上學,而有玄學意味。】 最後,我們可以明治道之本及反情和志為強國之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廣樂以和其教。樂行而民鄉方,可以觀德矣」。【反情和志,乃反人情之正,使意志相和,故譯為「to create harmony by a rediscovery of human nature」。】 我可斷言,孔子聽見西洋學者欲求撥亂反治於飲食便泄之間,就要不耐煩,與我相同。我們如果以為亞洲人對於白種的罐頭食物會覺滿意,便是大錯。亞洲人所寶貴者,乃空罐頭而已,因其光彩悅目,玎璫悅耳,使得心靈快活,至於果腹問題,儘管有香蕉。 卜算篇第九 ——此篇原名「數學與和平」言和平非排比數字分發票號所可辦到大旨排斥機械心理可與簿書篇並讀 我們論事,眼光太窄,見識太板。上文已經提到中國之鄙夷數學式的思想。此為中國文化之弱點,也正是中國文化之長處。人生要節,都是超乎規矩方圓數學範圍之外。因人之所以為人,而非機器號碼,正在其心理叵測,心理叵測之處,也正是人事推移之所系。譬如靈魂便無法數分數點,上帝、自由、正義、誠信、自好、自尊等也都超乎數學之外,非在數學之內。在相反的方面,忿嗔、嫉妒、仇恨、畏忌、殘酷、野心,也在數學之外,非在數學之內。所以使人生變卦者,就是這些出沒靡定喜怒哀樂之情,而我們所最懵懂不明者,亦正是這些。其來去出沒,無從預卜,但行事之間卻又不能不為之提防。要計劃世界和平,最要就是這些成分,但是請教那些經濟數學專家,儘是徒然。 和平也者,非數學公式也,也非數學方程式所能解決。上章言儒家崇尚禮樂,可見中國思想精確不足,而玄通有餘。蓋天地之間,至大至微,莫不超逸數理。惟其科學到了測算天文及原子之行動時,才搖頭喪志,覺得數學的公例告窮。【今日科學在至大至微之間,數學公例走入窮途,因此兩端斷頭,科學家知之,常人獨未之知。依數學言之,原子盡應擊破,宇宙不存。愛因斯坦此刻正在搔首捻髭,欲合至大至微之道於一統系,而不可得,詳見齊物篇。】所以今日討論戰後和平的圖案內容,還不如討論達到和平之入手方法,及我們對於求治程序的概念。我們對於求治程序的概念是數學式的,而亞洲對於建設和平思想上之貢獻,就是否認這數學入手方法之足為憑恃。 數學是呆板的,人生是靈活的,是以數學決不足以解釋人生。把黃鐘大呂化為每秒幾波的聲浪,並不足以解釋彭利利與蘇門女士(Lily Pons、Elizabeth Schumann,歌劇明星)。所以解釋彭利利與蘇門女士者,乃其悠揚擊節之混成「泛音」,這混成泛音卻不即不離於可量與不可量之間。取精確者必舍玄妙,取玄妙者,亦必舍精確。惟和平既為人生之一部,是以數學亦將無法解釋和平、理解和平,或創設和平。 換句話說,和平並非節制糧食計口發票的制度所可造成。是故疆界不明,鄰邦安寧。關稅不訂,貿易增進。戶口數字若模糊,和平解決即易圖。列強若不管小國,弱小民族便安樂。大炮口徑記不清,三次大戰便不成。 所以我曾竊想,下次和平會議專派女人充當代表,和平便有希望,因為普通女人數字糊裡糊塗,若必有男代表出席,只好先定規例,惟小學時數學曾經不及格者始有資格當選,以免破壞和平。事實上,連美國國務卿赫爾,也可懂得較精要的和平哲理問題,如果他左右沒有那位數學狂的巴斯弗羅斯基【Pasvolsky,經濟專家】。 且慎毋忘記,即在物質界上,科學說明事物之「然」(how),卻永不曾說明「其所以然」(why),「何所為而然」(wherefore)。科學的範圍是事物之過程,不是事物之本因,或是成績結果之意義。事物之過程屬於數學之內,其本因及意義位乎數學之外。科學說明原子如何行動,而不知其所以必如此行動。知道兩粒鈉碳分子結合,而不知道何以這兩分子必須如此結合。科學描寫酸類鹼類,而於酸類之所以為酸為鹼的究竟,一無所知。科學證明金雞納霜可醫瘧疾,而不知這藥怎樣殺死瘧菌。科學描寫地心吸力,而不敢冒充說知道地心吸力是何物,或者何以要有這地心吸力。所謂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科學仍是止步,進不得去。科學知道橡實萌芽長成橡樹,而不知橡實成樹之所以然。科學視察證明「適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而「適者」之所從來(arrival of the fittest),無法解釋。他能解釋長頸鹿之長頸在生存競爭之價值【可食非洲高樹杪的嫩枝細葉】,而無法解釋第一條長頸出現所必有化學上及生理學上的變動經過。他告訴你金錢豹的斑點有隱伏草叢中的作用,而你問他這金錢斑點怎樣來的,科學便啞口無言。他解釋花香的存在價值,但是你問他丁香檸檬怎樣造出那奇香,他只低首赧然,無辭以對。他告訴你,蠶食桑葉生絲,蜂採花心釀蜜,牛吃青草生奶,除此以外,也沒有發明什麼新義。因為歸根結底,還是蠶能生絲,蜂能釀蜜,牛能生奶這麼一句話,而丁香樹也能從一撮園土造出那無與倫比的奇香。且由這些草木昆蟲做起來,都極簡單易為,一揮而就,准不出岔。 在物質界如此,在精神界及人事上,更加如此。耶穌教徒之崇尚物質及其唯物史觀唯物人生觀,常令我非耶穌的人怒髮衝冠。我已說過,世界和平,首在起信,信念不存,走投無路。凡人生稍可寶貴之事,都非科學所能證驗,要信以為真,惟賴信念。先舉一例,民主政治之中心思想,個人之尊嚴,絕對無法證明;科學決定無法證明個人有什麼尊嚴。主觀一入,客觀不存,而人生卻是十九繫於主觀態度。一個女人要做閨媛,便是閨嬡,要做婊子,便是婊子。霎時間婊子可以化成閨媛,惟在一轉念之間耳。這一轉念之機理,也正同宇宙間花香鳥語之神秘,叫科學無法解釋。同樣的,科學對於人類之安樂自由平等,一點沒有意見,因為這些美惡妍丑本非科學的範圍,也無法收入科學的籠中。自由無法證驗。世界合作之可能性,也無法證驗。其可能與否,非科學所證驗,惟有證之於心,驗之於行。【信而行之,斯足為知。】就是酒徒呆子狀元宰相的兒子,命里是好是壞,都沒法子證驗或預卜。個人總是逃出科學的圈套;惟有集合多數,像保險公司的統計,才可仿佛立出一條定命論【機械式】的公例。但是除非人類社會整個用定命論看法,人類社會的科學,連一個入手法門都辦不到。除非我們讓步,承認男女人類只聽某種機械力量隨意擺布,奈何不得,就不得不承認一切人類行動的科學(若歷史科學、詩詞科學)為萬不可能。 以機械方法解決和平世治問題,危險就在此點。但是西人數學式的思想習慣已經固定不移。職是之故,大家莫知適從——戰後和平計劃成百,而一點出路都沒有。沒有一種計劃,叫我們有把握,安心相信世界和平可做得到。西人思想之完全機械化,可由個人數種經驗舉例作證? 我在大學念書時代,最大刺激之一,就是聽到「臭味有體質論」。我原以為臭味就是臭味,就不屬於精神,至少也沒有什麼物質,根本就不去管他。這麼一說,臭味是物體的細部,由某物播發出來,襲擊鼻官的神經尾端,也就得假定有這些細物時時刻刻由某物射發出來,充滿空間,理論可以看得見。這也許對,也許不對,我全不知道。也許樟腦丸真的分發這些物體出來。但是又是假定無論何物何人,都是這樣射發細體,滿播空中。狗能聞見人類所不能聞的味,有的香甜,有的惡臭。狗有言語,必有許多形容恰當分味的名詞,不像我們只有『香」「臭」「酸」「辣」幾字而已。某味與某味相投,某味與某味不合;甚至可以聞到一種「臭味的交響曲」【語病】,與音一樣。同時這些物體都得跳躍蕩漾乎空中。但是,大體說來,這說還說得過去。 至於光,這物體說已岌岌可危了,因為最有名教授至此不能同意。光是否物體,或是只是某種激動、某種波浪?如是波浪,是什麼波浪,激動什麼?此巷不通,我們已經碰壁。光系物體說,理論上有許多困難。假定光是細體,而深夜空谷中兩點燈光向各處射發這細體,我們就得假定,凡在任何可以並見這兩點光之處,必有兩件物體同時存在於同地【科學理論所不容】。到頭來,光是物體之說,由後世看來,必算為現此機械時代人之黑暗迷信。現今因為通行機械觀念,我們束手無策,因為無論世上什麼東西,想來非有物體不可,所以光為何質,已成為我們的悶啞謎,只好稱之為「量子」(quantum),量子也者,蓋言某量(quantity)而已。什麼的量呢?【參見齊物篇】 我還記得,上施維思教授(Edouard Sievers,德國語言學專家)的課,聽說詩詞的韻律,不是兩音一拍,便是三音一拍。這個自然,因為一音不能自成律,而四音必復析而為一與三,或二與二的分段。但這就不科學。另外,有半科學的解釋,說人類韻律拍節的感覺,有個物質的基礎。二音節是基於走路時左右兩腳的行動。那末三音節呢?三音節是基於呼吸——呼時一拍,吸時二拍。這種話並非科學,乃科學界的茶餘酒後之談資(「small talk」,即閒談)。外人很少知道,文科教授常由科學轉入科學的「閒話」——如說羅馬帝國亡於蚊子【即亡於瘧疾,是即所謂歷史閒話】。科學閒話,正與社交的閒話一樣,叫人聽來又有趣又動聽。 最近有一位朋友私下告訴我他的時間論。這時間論認為時間之長短久暫,本無絕對標準,是憑獨斷的。比如一個早晨,由一隻夏蟲看來,未必和壽命七八十歲的人看來長短一樣。我說莊子正正說過這話【「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大年小年之喻】。但是他說,他曾和一位醫生談過,而那位醫生說,他所言不謬,但是這時間之感覺大抵和脈搏之快慢有關!我幾乎目瞪口呆。常人不大知道,這種閒話,這類無從證驗的假定,如何布滿文科的科學,如心理學;也不曾料到心理分析之學整個統系大半是揣度臆測的性質。【比如說,小兒時大便寬,將來為人樂善好施,小兒時常秘結,將來為人頑固吝嗇。勞治貝根的神靈保庇!Roger Bacon,首創歸納方法論之一人。】 我舉以上數例,所以指明今人思想方法之機械化,無可補救。因此,在討論和平問題上,也只顧談機械的國界、分區、限額、噸數、方里、人口等等,逃不出其範圍,而對於和平必不可少的其他較高尚無形的東西,只好置之不問。我們對於數字有一種迷信。克爾伯森【Ely Culbertson,即勃立治——打牌的發明者,有戰後計劃,詳見簿書篇。】將打勃立治牌的數學方法,移到國際警衛隊上面,以圖解決,便是一例。只要發一張國際上的「將牌」,認為公共的,大家可以召取,而同時依照某種分牌方法,他相信沒有一位牌手可以打贏其餘的人。他對於席上打牌者的「賭品」卻一字不提——有人手中牌壞而冒險性大,有人明明一副必勝的好牌,只因心神不定,與座旁美人談天,就將良機白白錯過。在他看法,這國際警衛隊的牌戲,如同一架自動機,誰來小試,定要輸錢。 上次大戰之後,美國參議院得了一次經驗,想出一個保險的機構,可使美國不再牽入漩渦中,就是定「現款交易自備船運」的原則,使美國物質上與戰區隔開。從前德國潛水艇打沉載運美國船客貨物的美國船艦,所以美國牽入漩渦,所以他們便想,要斷絕物質上的聯繫,應該禁止美國船艦及美國貨物駛入戰區海上。再簡單沒有。他們忘記,還有一個人類心理問題,也許在某時,美國人將不願實行這現款交易自備船運的原則,甚至有時,實行這條禁律將竟為輿論所不容。所以紙牌造成的房屋,還是紙牌一樣穩固。不,亞拉伯號碼或是羅馬式字數不能給我們和平。號頭數字於分發糧食票或彩票甚相宜,或是可做和平計劃的工具,但決不足為和平的屏障。 所以我還是相信孔夫子,相信禮樂治國。孔子毫不思慮逸出數學的範圍,而求社會政治之治於道德人心之治。他甚至超出行政法律的範圍,以求反情和志。他並指出人心感於外物,生出好惡,若不加節防,便為世亂之源。 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 明禮篇第十 ——此篇言禮讓為禮教之一部與強權政治之爭奪相反去爭奪惟有禮讓別無他道末復以近事證之 此地似應為「以禮治國」作辯。禮即禮貌與儀節。中文「禮」字包括此二義,復引伸發揮為以倫常秩序,為立治的基礎之精義,而社交【鄉飲酒、冠禮、射禮等】宗教【嘗類郊禘等】及宗廟【如賓軍大祀廟禮等】之儀節,成為這倫常秩序之儀表法文。 禮者,乃儒家之中心思想,其哲學的目的,在由於心理建設好治惡亂之心造成社會間移風易俗的倫常秩序。孔教在中文即稱為「禮教」。姑棄其精義不講,單講通常所謂「禮貌」之禮,猶宛然易辨。華人自稱為「禮讓之邦」,蓋言中國文明之所以別於蠻夷(往時鄰邦事實上確是蠻族)而得號稱文明者,正以其崇尚禮讓二字而已;南蠻北狄東夷西戎,惟解揮拳攘臂,不遜不悌,未識讓長者先行之禮法。【按禮字包括禮貌與禮俗,英文亦有同例,manners一字是也。西人亦將「禮」與「俗」並為一談,故言manners and morals。】這禮貌就是我們所認為文明禮教之象徵。對古代蠻夷言,惟有我們懂得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的規矩。據儒家說法,由於禮樂揖讓之推行,可以移風易俗,化人心而改造社會。國家大典要揖讓作樂,鄉間季節也要揖讓作樂,結婚儀上也要揖讓作樂。由這揖讓鼓樂,人心為所感化,就如路易第十五宮廷的士女,溫文爾雅,進退作揖,大家覺得文明樣子。【按其時中國文化在歐洲影響極大,故其男人梳辮子,穿緞褲,貴人坐轎子,陳列重磁器,惟辮子嫌短,不甚美觀。】孔子言射,君子猶爭,惟「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由於廟禮社禮之訓練,大家學得尊卑長幼之序,謙和禮讓之心。由於宗廟拜祖之禮,大家養成孝敬長上不敢忘本的態度。有一次孔子陪魯君去看齊王,獻以周公禮樂,而齊王僅進東夷的野舞野樂,弄得齊王極窘,相較之下,自覺形穢。孔子曰:「看一國人的跳舞,就知道那國人的德性。」【「觀其舞知其德」,出《樂記》。】 孔子比旁人更明白群眾心理學,禮節乃是一種儀表,而大眾非有看得見的儀表不可。季氏旅於泰山,不但是亂禮,並且表示其犯上作亂之心。季氏不遵大夫規矩,用四陣的舞女,而襲天子之禮,用八陣舞女於宴會上,孔子便嘆道:「這個忍得住,什麼忍不住?」 名詞本來也是表記之一種,所以孔子又立了「正名」的重要概念。孔子一生只作《春秋》一部書,其用意即在正名,教人名詞不可濫用。推其用意,《春秋》把楚王書為楚子,楚君便在心理上,道德上先輸了一陣,而或可起其痛悔亂禮之念,羞慚無所容身。是以孟子曰:「《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 儒家求治,專以心理學入手,甚足注意。誰要候考哲學博士,做篇博士論文,以「孔子之心理學」為題,甚為容易。篇中可飾以現代名詞,如「習慣心理」【「性相近,習相遠」「惟上知與下愚不移」,及小兒在家學孝敬為立身之本】,「仿效心理」【君子化民之道,「其身正,不令而行」「為政以德,譬如北辰」等】,「兒時修煉的潛意識反應」【「父召無諾」長大了「君令召,不俟駕」】及「以象徵制約群眾」【禮儀隆節】等時行名詞。我並非反對心理學,因人類行為必基於心理,只要心理學家勿冒充「科學」盜取自然科學的招牌【說見化物篇】,只要學孔子和詹威廉詼諧深刻,道得人情的窾竅便是。 禮貌與和平政治有密切的關係,常人也許意想不到。所謂「戰爭政治」「強權政治」,我聞之已熟,但嘗窮思極慮,與此相對的和平政治是何物,百思而不可得。假定我們撇開強權政治,及惟靠法律制裁黨爭私鬥的觀念,剩下來不是空空如也嗎?儒家對於法家法治,深覺不滿。蓋法章之所許與禮教之所言,每差一級,人類美德最堪夸者每每超出法律義務以外。故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僅免入獄而無廉恥之心】。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禮教,禮俗】有恥且格。」又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做法官折獄誰都會,乃鄙法律之意。】法律制裁也者,先假人心自私,爭逐名利,而後裁之以法。然法律抵不住槍尾刀,到了國中或國際的強盜破壞法律,你怎麼辦呢?還不是又回到良心是非,憑那些非法律、非經濟的力量以為抵抗。不,我們逃不了心理心術。國務卿赫爾稱「循規蹈矩的交涉程序」,為國際間協調的文明手續。但是那「循規蹈矩的程序」的精神何在?除了外交客套以外,豈不是以禮以讓的精神?文明人怎樣相處?文明國應怎樣相處?大家肯相推相讓嗎?所以禮讓的精神正與攘奪的精神相反,讓則不攘,攘則不讓。故禮讓實為文明生活之大本,也是較不野蠻的世界之唯一不二的法門。 我想卡沙勃郎卡會議之失敗,不僅在史達林不肯出席,雖然羅丘二氏遠涉重洋到非洲去,而不會議於華府或蒙特利歐【加拿大城】。卡沙勃郎卡之失敗,敗於失禮。據說,1943年中國應派何種工作,由他們討論過,決定過,交給中國去奉行。卡沙勃郎卡昭告天下,這戰爭要由英美二國包辦。英美出於無心,不知失禮,尤為可惜,因為和平會議上,他們的失禮,也要出於無心。這些看來不大像以禮讓相敬真誠合作達到世界和平的原則。民主之戰不能以獨裁方法贏來。 在相反方面,也是同樣道理。中國在外交上叩頭揖讓,正是他為同盟所誤解的原因。禮讓客氣的緘默,反被人誤認為弱國無能。美國運汽油爛鐵與日本,中國未抗議,被人誤解以為十分感激滿意。 據司得丁紐思(Stettinius,主持租貸案)報告,1943年正、二兩月,租貸供應英國本部計美金470098000元,供給俄國計美金293370000元,而供給中國計1067000元。這763與1之比例就是說,假如這貨物按日平分輪流分給這三國,中國須等二年一月又十三天才分到一天的物品。中國怎樣招來這種奇辱呢?叩頭叩頭又叩頭。善爭奪的女書記開口就要增薪,溫文爾雅的女書記不加薪也永遠不開口。 這由有禮的家庭出來的子弟與揮拳攘臂爭奪而始得的社會的不調整,就是中國戰爭六年以來外交政策道地失敗的原因。中國新入強國之列,就像大學一年級新生,選入學生會館【貴族子弟分居一室之fraternity】伸出手來,見人招呼,逢人作揖。中國急須洗盡謙恭那一套,把誰揮拳一擊,就得這奇異會館同人的了解與敬重【按此語惟可向深懂西方社會者言之】。那些躊躇滿志的同盟國政治要人到現在還在作夢,以為政府及人民對他們非常感激涕零,正像一條哈巴狗分到一塊淨骨頭,就舉頭斜望,仰慕主人,或者並且願意站在後腿扮個把戲叫人家取樂——此夢未完時候,應當有一兩個中國人告訴他們逆耳的實話。實話是,中國外貌非常客氣,心中卻是非常不滿某國政府之行動。中國老老實實對於同盟失望,且得一種印象,這些同盟完全自私自利,並不忠誠,而丘吉爾羅斯福兩人都未見了解亞洲問題的性質。不但此也,他們對於同盟國的作戰宗旨,正在將信將疑。 和平政治的理不過如下:文明人不打架,粗人非打架不可。社會上國際上打架,都是丟臉的事。文明人有時也動手,到了文明人動手,必是對方是個蠻貊,或是他所居的社會是蠻貊的社會,揖讓之術總不見效。孟子曰,人之所以別於畜牲,有禮讓之心而已。 歐化篇第十一 ——此篇言歐洲為眾禍之始世亂之源且探討歐洲化之內容可知世界歐化則世界必如歐洲連年戰亂永無已時 歐人的世界勢將瓦解,因其傳統破滅,道義蕩然,而此世界遂無所以與立乎天地之間。我們目睹國家思想,種族偏見,尚武主義(即相信武力強權為社會之基礎),商業主義及機器之發展,各種潮流匯合衝擊,使這世界淪散崩潰,不可收拾。 因這些波瀾之勢力,及精神信仰之覆滅,人性觀念之物化,經濟人類觀(「the economic man」)起,精神人類觀(「the spiritual man」)滅,所以一切都在瓦解。什麼也不行,什麼都不足保障治安。國際聯盟也失敗。裁兵會議也失敗。白利安及凱洛格的非戰條約,曾經各國的總統皇帝鄭重簽字,也不見效。國際的條約,國際的盟誓,也都無效。馳騖財貨,角逐商場,攘奪物資之狂病依然。 是故歐洲破壞五大洲之和平。由於歐洲及歐洲之思潮與其帝國主義物質主義之榜樣,所以新加坡的女人須得喪命,緬甸的農村須得遭殃,而中國和高加索的農夫須得看見炸彈落在他們的田上。 但是歐洲自身本是一個屠場,現在正擬將亞非二洲也變為屠場。歐洲還在想世界的人欠他一筆債。而世界的生活程度須要抬高與歐人一樣。我知道,歐洲還在想宰割這世界。你看看大英帝國、大法帝國、荷蘭帝國,連葡萄牙也有個租界澳門在中國!謝天謝地,西班牙帝國早已崩潰,不然南美洲還有同樣的複雜問題。 今日亞非二洲還得做牛給歐洲人生奶。為什麼呢?因為歐洲要提高他們的生活程度,要馴養他們的自治能力。但他們何以喪失自由、自治之權,是誰剝奪?有誰敢說,印度受英國統治二百年,生活程度曾經提高,而不是降低?安琪兒爵士不敢否認,今日印度農民窮苦比七十年前更窮到底的事實,是由英人之剝削及摧殘本地工業。我書此時,耳際老是聞見在印度的英國吏曹揚揚得意說,「情勢絕有把握」。我看見一個帝國正在瓦解——卻不大甘心瓦解。但是帝國自身不瓦解,就會弄得同盟瓦解、和會瓦解,而使大家戰爭宗旨,一筆勾銷,歸之徒然。 但是目前,所謂世界歐化,不僅是一個抽象理想而已。世界的民主領袖正將他們穢味彰聞教人爭奪的強權政治移到亞洲來。其必然結果,由一種計劃周詳的武力均勢,可讓亞洲今後三百年戰亂頻仍,互相屠殺,學到歐洲自己的好榜樣。歐洲者,世界之爛瘡也。其瘡毒傳播,流及五大洲。這烈禍何時才能終止呢?為什麼歐洲必來管亞洲閒事?我們有何法可以對歐洲施行停船檢疫?換言之,有何法可以防禁這歐人強權政治疫的流傳?以下【歧路篇第十三】我可以說明,如果歐洲不來干涉,亞洲之將來的問題十分簡單。參入英法荷蘭的帝國,亞洲問題之複雜就同歐洲自身一樣。 未發論之先,我得先把歐洲的馴羊除外,以與歐洲的虎狼分開。馴羊也者,挪威、瑞典、丹麥、瑞士是也。這幾位都不管閒事,而自身社會保障法律最先進,文化教育水準最提高。荷蘭人、比利時人、英國人在本國時都很好。其國中風俗淳厚,所以你要令一位英國人復成君子,只消把他運到蘇彝士河以西。老實說,白種人也怪文雅的,只要把它肩上所負的「使命」拉下來。他甚至可以同你討論佩德(Walter Pater)的散文。 但是你要歐化世界,歐化什麼東西呢?維他命、衛生營養、保育兒童、看護產婦種種進步的知識,及婦女的襯裙內褲之改良。這些都不必著急。土耳其、阿拉伯、波斯、中國及非洲康戈的女人都會感激你們,稱頌歐洲文化無疑。但是你要歐化什麼東西呢?自然是歐化生活程度。也奇怪,並不說歐化道德。沒人敢倡說,東方或西方的道德程度須得提高。不,經濟時代的人所宣的聖道,不是「思想華麗,生活鄙朴」八個大字(十九世紀初葉,詩人華姿華斯語),而是「生活華麗,思想鄙朴」——比如這種鄙頑樸陋思想,說貨物愈多,人類便愈樂,或是說實業時代的工人比手藝工人安樂。說提高生活程度的人的意思,清清楚楚是指洗衣較便利,洗碗掃地用電較輕快,也許還有一天四杯牛奶給霍屯督野人。是指較少用手足人力做事。是指有一輛汽車,一禮拜看一回電影。清清楚楚是指這些。 所謂提高世界生活也者,乃要叫【紐約】東城區的人都搬到公園路去住。但是比方東城區的人不願意搬入公園路富宅,願意依然故我便如何?所失者何,關係多大?比如霍屯督野人不喜歡你的牛奶而特喜吃香蕉便如何?比方東方對於用人力手足做事的看法與你不同,而東方女人以為到溪畸搗衣一面同鄰家談笑,比關在高樓大廈充滿水汽熱騰騰的地窖里洗衣舒服便如何?比方東方人以為在稻田赤足耕種,半膝污泥,或是兒子在前老父在後犁田倒很不錯便如何?也許他相信用手做事用腳走路於心身都有益。也許一個推小車的人住在一間茅屋而因此「生活程度」較低,不一定便如游東方的旅客所設想,是過「豬玀」生活。也許他有他的禮俗文化懂得人情規矩。也許他相信搖劃蕩船,而不喜歡坐輪船,坐輪船便覺得學西洋腐化。也許他主張老婆應當自己做布鞋,而不應穿城中富婦才買得起的高跟鞋。也許他主張女人應該給小孩餵奶,就是給人瞧也不妨。也許他相信餵奶給人看見,不一定如海司【Will Hays,好萊塢的檢查處】所定的條文,認為邪穢不正,淫蕩無恥,因為他心中對於女人奶奶的天經地義的作用還未走入邪道。【按西洋女人晚裝露奶戲台露奶皆高尚貞節,獨餵奶認為無恥下流。留美半世,也難看得到一次西婦餵奶。蓋餵奶者,所謂「房事」一類東西,是關起房門乾的。況餵奶則傷胸部之美,西婦不願生育大有理由在。】也許他悟到人身的妙理,知道人身極善調劑環境,美衣美食慣了也就覺得平常,而勤苦生活也許比閒蕩生活快樂。也許「第七重天」【電影名】是巴黎亭子間,要拾黯淡的石級登上去。也許人生本有至理,街上賣報小孩的兒童時代生活,在身體上、心理上、精神上的快樂,勝過公園路富家子弟,由跟班詹姆士及司閽查理一人一旁扶著教他學跑冰。換一句話,也許物質的程度不值得提高——如果同時要引起階級仇恨,集團主義趨勢,失去個人自由,及幾年一次須徵調十八歲青年入役死戰疆場。 說穿了,我相信歐洲人與亞洲人一樣的迷信。現代知識界最風行,眾人所公奉的迷信,便是科學定命論,說人根本是一隻動物,由物質環境掌管播弄改造,一點無可奈何,除了這定命論的最高神明以外,還有現代人所崇拜的偶像。凡所信非真,謂之迷信,凡崇奉過分謂之偶像。歐人的三位偶像,就是白薯、戶口與強權(「the Potato fetish, population fetish and power fetish」),因為這些委實為現代人所崇拜。人類總是迷信的,你不讓他拜偶像,就得拜別的。蓋一人心中,不得不有了精神上的歸宿。一人什麼都不崇拜,其人就完了。就是無神論者,也得崇拜他小老婆的腳盤。 這三種偶像統制現代人求治的心理,而形成以下的信條。(一)人類生存專賴白薯,在玄學說來,人是一種覓食白薯的兩足動物,而人類文明乃此兩足動物因覓白薯而定去向的行動所形成的偉大歷史勢力【經濟史觀】。(二)白薯缺乏為戰爭之原因,白薯充足乃和平的保障。白薯愈充實,世界愈文明,便可大書「財豐物阜,國泰民安」。(三)和平之道,首在求白薯與戶口之精確比例。(四)沒有強權武力的人須種白薯,而有強權武力的人可以運輸、飽食及以他種方法支配消耗別人所種的白薯。(五)依某條自然公例,有武力的人須令無武力的人種植充足的白薯,否則人類就要餓死。所以白薯的資源必定自由採購的原則,且必有經濟計劃,也得有誰統治這世界。(六)有武力和無武力的人不會引起戰爭。種白薯的,或農業的一幫人,生性不求進步,不好侵伐;有武力的,或實業發達的一幫人,生性好攘奪、尚競爭、善侵伐。由是觀之,種白薯的一部人,很乖巧可愛,有時高興可以擰他們的臉蛋兒,但可以置之不理。(七)但是戰爭可因有武力一幫人互相攘奪無武力的人所種的白薯分配不勻而起。(八)由此觀之,和平問題也者,僅是如何使有武力一幫人得平分白薯的資源者也。(九)只因有武力一幫人自己互相妒忌猜疑,而商業本性是好攘奪、尚競爭、善侵伐,所以解決之道,顯明在於維持一種極微妙極勻稱的均勢,叫兩方都不敢先放槍,雖然也許某方要先放也屬可能。(十)惟力之為物,動而非靜,故這均勢無法永遠維持,是故均勢須時時改造,陣線須常變更。(十一)時刻防察新權力之起來而作新聯絡之術,謂之「政治」;背信棄盟,爾詐我虞,延至開槍第一聲之道,謂之「外交」;這均勢的總推翻謂之「戰爭」。(十二)這樣看來,似乎不大滿意,但也想不出其他好法子。(十三)真正滿意的辦法,是叫某一國或某些聯合的幾國養成充足兵力,可以在某種世界民主大同盟之中統霸其餘。其餘有武力的或白薯的國,若不高興,看他有什辦法?我們的兵又多、槍又好。(十四)管他媽的,我們只會說老實話。我們是「實際主義家」,不肯以「神話」欺驕民象,而那些口談正誼公理的人,只是不合時務的「理想家」。 這便是耶穌降生以後一千九百四十三年世界求治的國際思想之最高峰。這就是今日政治哲學之精華。這些信條嘗用於歐洲而引起幾百年的流血戰亂。但是我們相信用之於全世界,便可教天下太平。這是世界歐化的精義。 愚民篇第十二 ——此篇言民主基本信仰在於民並研究今日民主國官吏欺民之方術及真正民意與國策背道而馳之實情 書至此,便有人要發問:我是不是替今日的世界和近代文明繪一幅太陰沉黯淡的畫?是否忽略某方面,過於張揚某方面,專畫其窮形極相?答案當然是「是的」,但是我是在討論政治,而政治【西文politics並指黨派傾軋】總是任何事物的齷齪方面,任何民族的文化的臀後。可是一個文化有其臀後,也有其光明的正面,也許我不過在踢人家的臀後——愚莫甚焉。 須知歐洲是一條牛,我不過是蘇格拉底所說的「牛虻」。政府是一條聰明睿智的牛,明達的人,只須做一隻牛虻,刺叮大牛的屁股,功勞就不小了。因為老牛在青山綠蔭上享受了一番,長得痴肥笨重,往往在危險的環境中茫然睡去。其筋肉日漸鬆弛,牛皮日漸頑厚。牛虻在四周嗡嗡低鳴,不予老牛安寧;老牛被它叮了數口,感覺疼痛,不禁煩惱起來,或許豎起尾巴,橫掃一下,給那小東西知道些厲害。但是只要把智慧的老牛弄醒,目的達到,又何足惜? 不,我很知道任何民族都有他的希望、理想、渴念、善性。這乃是我執筆著書的緣故。如果你有一個如鮮花般美麗的理想,而親眼看他被人家摧殘,就不啻自己心中受創。千萬男女都感覺到那痛苦,甚或怨恨那下毒手的人。 因為每一個戰爭都顯示人民的本色。敦扣爾克顯示了英國民眾的本色,史達林格勒顯示了俄國民眾的本色,巴潭一戰,顯示了美國民眾的本色,重慶顯示了中國民眾的本色。一個民族老百姓往往有若干特點永遠為人忘卻,只有在戰爭的烽火中方為人重新覺察。這些老百姓與明爭暗鬥、心地不正的政客,和萎靡不振、賣弄花巧的文藝家,有霄壤之別。在一個鄉村醫生診所中能看到人情之悲喜愛慕、克己犧牲、可歌可泣,以及生命之豐富深雋,豈是任何外交部內所能看到的?而人生就是這些悲喜愛慕、克己犧牲、可歌可泣之事所綴織而成。生命之源流得以繼續不息,亦惟是為賴。 每在電影上看見俄國農婦協助軍隊捍衛國家,英國防空人員和女警看護執行職務,美國女人替軍隊趕製皮鞋,每見一般人民、志願軍、看護、工人、汽車夫、鋼鐵工人、機械匠,在機輪前、船塢中、俱樂部、工廠、渡輪內工作,便知道此乃人民意志的自然表現,出自人民的心坎,而使我尊敬感動。他們不僅口說為了建設較公正完美之新世界新社會而作戰,並且在心中深信不疑。他們不僅需要新世界新社會,而且熱望其早臨,為之犧牲精力生命,亦在所不惜。 在美國如此,在英國如此,在中國、蘇聯也如此。民眾要和平,正義的和平,並希望大家和好。人民之間,不無友善之意。任何人民,尤其是不學無知的鄉民,都有若干經久的寶貴品德,能識別是非,明鑑責任。這次戰爭發現了中國的老百姓、蘇聯的鄉民、英國的平民,以及美國的民眾,真正的民眾。他們不管你什麼帝國主義,只喁喁望天下之安治、人間之太平。天下百姓都要太平。為什麼不讓他們享太平? 所以我們碰到今日的民主政治的悶啞謎了。如果人民的胸懷既然不錯,祈望和平,而同時又生在民主國,他們的願望為什麼不能實現?有人在欺騙他們嗎?欺騙者是誰?他用了什麼方法、什麼手腕,來欺騙今日民主社會中的人民?簡括說來,近來有一種傾向,把政府由人民手中交給少數吏曹和「專家」手中,他們說他們知道「全盤事實」,老百姓不知道其中真況,所以不必過問。鑒於現代問題之複雜,這不足為怪,但是這也就是說我們對老百姓日漸失去信仰——一個不健全、不民主化的傾向。 所以我一定要替老百姓說話,今日世界上的平民,見了一般專家,至少有些畏懼,尤其是那些知道人民所不知道的「全盤事實」的吏曹專家。這是近世民主政治的一個怪現象;只須大叫一聲,「我知道全盤事實」,便能嚇倒老百姓,叫他們自封其口,不敢隨便說話。這些事實,雖與客觀的科學不相干,卻借頂科學之名。官場吏曹自稱通悉「全盤事實」,便把科學的威嚴加在自己頭上,並在其頭上發一道靈光。除非我們把歷史中的「事實」仔細分析一下,分別清楚自然科學事實和社會事實的不同,近世民主政治下的人民,要永遠聽政治經濟專家所欺愚播弄,那末世事便不堪過問了。老百姓是建議某件事該如何辦理的人,專家是告訴你事情無法辦理的人。由此推論,和平專家便是告訴你天下無和平可言的人。所以若把和平問題交給他們處理,世界便非永遠廝殺下去不可。 很明顯的,自然事實同社會事實或政治事實,性質迥異。氧與碳合成一氧化碳或二氧化碳,是無可置疑的自然事實。可是社會事實則不然。譬如說,法庭審判案子。姑謂一切有關的證據,已盡極人力收集在案,問題是犯人有罪無罪。前後經過已經審問,雙方辯論完畢,法官宣讀案情摘要,最後十二個陪審官圍坐討論,判決被告或則有罪,或則無罪。然此判決結果,不能與碳與氧混合結果相提並論。審判案件時,或許七個陪審官認為被告有罪,五個認為被告無罪,而一項化學物,則不能召集若干科學家於一室投票判定其為一氧化碳或二氧化碳。在嚴格的科學立場說來,被告之罪,不過是近情之猜度或假設而已,或則合理,或則無稽,不得而知。所以不同者,一個自然科學家對某物或某現象,可以暫時存疑不論,而在人事上,一事卻非於某月某日討一個取決不可。 再者,在人類關係中,某樁單獨的事實可用科學方法證實肯定,但是一樁社會事實始終不過是一個推論,如審判官之判決「有罪」或「無罪」。當然,一人如在紐約時報館附近行兇,而當場被捕,可說是一樁事實,甚至可說是科學事實。不幸得很,外交家與專家自稱在握的「事實」,並非此類事實,而實在是對複雜錯綜之社會局勢的臆測懸斷。這種局勢,都有許多不同的方面可以加各種色彩,作各種不同的解釋。 可是我們的頭腦已弄昏了,我們不敢自信。誰敢非議專家處理印度或北非問題的方法?甘地是一個妥協主義者,抑或是一個聖哲?北非的人民擁護達爾朗呢,還是擁護戴高樂?我們老百姓怎能知道呢?緘口不言,豈不是智慧的表示?不,人民的感覺總不會錯,因為人民最憑是非原則,而天下簡單明晰者,只有原則。此外,歷史中之事實,決無人全盤領悟。試聽麥弗氏(Robert Murphy)之話,再看北非通信記者之話,便能知道擁護達爾朗之「人民」,是有錢的皇族難民,抑或是真正的法國人民,無法斷定。政治家能發表日記回憶,新聞家能記錄訪問會談,但是你儘管放心,所謂社會事實——譬如說,北非民情之向背,利用良好領袖發揮此情緒之方法,及兩種不同政策在法國國內所產生之心理反響——乃是憑斷、偏見和雜零消息的混合物。一般外交家察看歷史事實,正如凡人肉眼仰視月球。一個人罰咒說月亮中有一隻兔子,一個人說有一隻猴子,再有一個人說有一隻青蛙。外交家所知道的「全盤」事實,就是這種「事實」。事實是,那幾個坐井觀天的傢伙,爭論著月球中有兔子、有猴子、有青蛙,對於真相的糊塗,同我們不分伯仲,而因為仰首凝視太久的緣故,視線或許較我們更模糊。他們要說服你,對你說:「我告訴你,其中有一隻兔子。」你固然懷疑不信,但也應該給他面子,在暗中對你自己說:「他們的眼睛已看花了。」你應該保持自己的正悟,知道月亮中有亮光、有幽影。達爾朗、畢魯東、維希官吏都是幽影,法國的人民乃是亮光。明白是非,鑑識正反,你便不會錯了。你知道你是老百姓的一分子,而老百姓總不會錯,盡可放心。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無需四大自由,一個自由便夠了——擺脫欺誑的自由。今日的大欺誑,就是說只要通悉事實,便可丟開主義原則。但請記住一件事,專家們知道圖表事實,然而老百姓都能識別是非。這個信心不可動搖,因為一旦動搖,民主政治便會墮入專家手中,一經墮入專家手中,便壽終正寢。上帝的發言人是老百姓,獨此一家,別無分出。 個人覺得上帝行事,總由老百姓代表。歸根結底,老百姓有一種神聖的權利。我的靈感並不一定源於《書經》這句話:「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而源於直覺的鑑察以及研究歷史興亡之跡的結果。老百姓怨望,便是上帝怨望。老百姓動怒,便是上帝動怒。老百姓要暴動,發明斷頭台【法國革命】,便是上帝認為暴動發明斷頭台的時機已到。老百姓猶豫未決,便是上帝猶豫未決。老百姓回家賣刀買牛,安居樂業,上帝便得意微笑。 所以如果人民排斥某項政策,其實是上帝在排斥。大眾反抗希特勒的霸道,其實是上帝在反抗。只要記得,上帝借人民說話行事,魔鬼借專家說話行事,報告他們「全盤事實」,誰敢說美國官吏所知道關於北非的「事實」,不是魔鬼使用妖術,偷放在衣櫃內嚇人?我們都聽慣訓教禮貌的寓言。在商店內,顧客的話不可非議;在帝制國家,國王的話不可非議;在民主國家,外交部的話不可非議。原來老百姓相信光明行事,重視主義原則,而外交家在黑夜中偷偷摸摸,詭異莫測,有如貓頭鷹一般,在黑暗中最能顯弄本事。不論何地,人民與外交家的爭鬥,必是上帝與魔鬼,光明與黑暗之爭鬥。 冤殺西班牙政府軍,把他們捉到集中營去的,並不是英法人民,而是他們的政府。組織不干涉委員會,縱任希墨兩魔公開動手干涉【西班牙】的,並不是英美人民,而是他們的政府。真正的「事實」,乃是英國的克萊夫登派和法國賴伐爾輩畏惡共產主義之心,遠深於畏惡希特勒之心。停止供給西班牙共和軍汽油的,並不是美國的人民,而是他們的政府。放任日本自由侵略滿洲,聽任墨索里尼自由侵略阿比西尼亞的,並不是英國人民,而是國聯的吏曹。遲遲不肯發表戰後人民自由之意義,而說「打了勝仗再說」的,並不是老百姓,而是他們的政府。 我決難相信,天下頑夫庸人都生在過去時代,而當代所見,都是聖明。歷史事跡屢證政府措置之荒謬愚笨,人民意見之正確可靠,而如果以往的政府能犯錯致亂,今日的政府也能犯錯致亂。所以就做一個牛虻罷,把政府刺醒! 但是論世故人情,我們只能刺叮瞑目作古的政治家如張伯倫輩,卻不能用同樣方式對付今日活著的大人物。歲月消逝,孽禍已成陳跡,人民之痛苦悲哀已變成回憶後,指責抨擊,乃是態度鎮靜,感慨系之的歷史家的特權。然而今日目睹政治家走上歧路,重蹈覆轍,而昭告世人當前危機,熱血沸騰的愛國者必動怒而大興問罪之師。 雖然如此,在民主國內,總還有一線之望,因為在民主國內,做領袖者,只須踏步走,隨人民之意志轉動。一個偉大的領袖,總是踏步走,向右一望,向左一瞧,四面機敏張顧。如果右邊把他推得夠重,他便偏到左面,左面的人把他推得夠重,他便斜倚右面。只有這樣,才能領導人民。如果他老是順著我們的意思轉動,我們便稱他為「大人物」。我喜愛民主政治,就因為我喜歡推拉我們的領袖,我厭惡暴君,因為我不歡喜被人推拉。民主政治還有希望,因為此次如果我們老百姓用力推他一下,或能有一個偉大的民主領袖應時而出,亦未可知。將來或許有一本白皮書發表,像老年健忘的演員埋怨提示者多嘴一樣,它會在好戲收場後對人民說:「你們這些多管閒事的傻瓜!我在幹些什麼,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人民會像後台的提示者那樣對他說:「不錯。好萊兄,你總是頂出色的。」 這就是我著本書的原因——做一些提示工作,學牛虻刺人家一下,把我們的領袖向他們的命運和青史上的牌位推去。等到勝利到手,他們會站在戲台上向我們得意微笑,我們會在台下拍手喝彩,他們會揮帽致意。但是在喝他們彩的時候,我們實在是喝自己的彩;我們覺得他們順著我們的意思進退,心中自然高興。民主政治如果有什麼意義的話,那便是真正為戰爭出力而取得勝利者,乃是我們人民——風頭可以讓才華蓋世的大人物出。 除了將一國政治交出給一個不出面的、無名無姓、享受特別權利的政治團體一弊病外,尚有一個完全政治性質的巧術,即使在一個民主國內,亦可以用來做違背民意躲避民意的事。在最前進的民主國家——美國——我注意到民意和國策的接觸,發覺少數一群,有的聞名全國,有的默默無名,竟能對人民隨便敷衍哄騙,丟開外交政策不談,甚或採用與民情完全背道而馳的外交政策,真是有趣。即使言論絕對自由,要大眾找出政府在幹什麼事,仍費時日,結果便是政府每落在民意後頭,或則六月,或則一年;如果手段高明、方法靈敏,這前後相差可延長至數年。 國策與民意相差每趕不上,不僅是自然的,且已成為今日民主共和國的一個特色,所以我們不妨舉一個實例研究一下。有人覺得奇怪,美國人民援華之熱情,竟能被人如此巧妙地擱起六年不理。只要看其中方法,我們便會徹悟。美國人民要知道羅斯福在幹些什麼,不在幹些什麼,總得費上一年功夫,羅斯福總統要知道人民不能容忍什麼局勢,也得花上一年功夫。此處須說明,不佞客居美國,遵守客禮,無權批評他國政府的內政國策,但我相信,凡戰時同盟國的國民,都有責任與義務去批評同盟政府處理共同的戰爭的辦法,尤其是影響及其本國的事的辦法。我更覺得,這種的互相批評,不僅可行,而且斷然有益,比虛偽的客套好。我歡迎同盟國人士批評我國政府有關盟國作戰之措置,本此意義,我才敢批評盟國政府對於直接影響及我國抗戰事項之措置。老實說,如有盟國人士指出我國政府某項措置有損對日作戰力量,因而在勝利來臨之前得以減少萬千同胞生命的犧牲,我真要感激不盡了。我相信國際間真正的諒解的唯一基礎,乃是坦白誠摯地交換意見。 接濟日本鐵片汽油,用以轟炸中國婦孺,經過四年後,人民醒悟,輿論譁然,不得不用些腦筋了。於是發明一個「執照」辦法。大眾以為禁止接濟侵略國之方法已經實施,便不出聲了。足足一年後,人民才恍然大悟,原來日本人請求執照,國務院有求必應,結果運往日本的汽油,非但未見減少,反而增加了三倍。人民不敢說話,因為國務院「知道全盤事實」,秘而不宣而已。後來事實揭穿,就停止接濟日本了。 後來滇緬路又聽他封閉。人民要繼續供應中國作戰物資,羅斯福總統乃說美國決計尋找替代滇緬路的工具。人民以為政府已在採用,空運接濟方法至少已在計劃中,乃不出聲了,政府的宣傳說空運一旦準備完畢,可以及得上滇緬路的運輸量。1943年1月,羅總統為了要安慰人民起見,聲言今日空運接濟之噸量,已與滇緬路不分上下。這句話有些像旁氏美容霜的廣告語:「她已訂婚,她搽用旁氏美容霜。」沒有一個人敢揭露空運輸入中國的噸量;可是我知道,昆明許多國人、印度許多通訊記者也知道。人民直到一二個月後,方明白羅總統的話是什麼一回事。現在大家都知道了。現在政府已承認局勢太不像話,非想辦法不可了。如果一架飛機能載一雙拖鞋,十架飛機便能載十雙,可是政府宣傳恰巧反過來了。羅總統以及其他一般人完全推翻了一年前他們自己的話。現在我們聽說喜馬拉雅山太高,每架飛機都得攜帶來迴路程的汽油,風雨時至,困難甚多,只有陸路方能擔任此項任務。運輸機當然會多添幾架,薪以平息民意,並且可以說一聲,我們空運的貨物,「較已有詳細報告之最後一月增加」。但是我們必須等滇緬路重開。 大眾以為反攻之計劃早已擬定,所以又沉默下去,何況魏非爾將軍又單獨出兵阿恰布,把民眾要求動兵的呼聲壓住。現在政府與民意相差又尾追不及了,一年之後【本書著於1943年春】大眾才能發覺,在滇緬路斷絕足足一年後,盟方原來並無採取聯合策略,反攻緬甸的計劃。大家都知道非聯合攻勢不足以成大事,反攻緬甸,非借重英國海軍出兵孟加拉灣不可。羅斯福總統說如果上帝開恩,我們可以馬上接濟中國。人民哪知道,而羅斯福並未解釋,上帝姓丘名吉爾。總要等上一年,民眾才會覺察。 不論怎樣,美國人民對我國雖然熱情涌溢、愛護備至,美政府的政策行動,給與人一種印象,對於珍珠港事變前後的中國六年抗戰,不夠熱忱,有時甚至漠不關心。卡薩布蘭卡會議,仍以同樣之冷漠態度,判決中國再受四年苦刑。中國首先出戰法西斯國,單獨抵抗六年,對日須作戰十年,在此後四年中將受到更不可忍之磨難,通貨膨脹、養營不足、遭受敵人自東面封鎖、友邦在西南封鎖——這些事實,鑽不進西方民主政府的頭腦。但是,我在1940年已向國內同胞說過,我們必須把美國政府與美國人民分開評判,正如我們必須把德國政府與德國人民分開評判。 此處更須說明,那種對中國接濟敷衍拖延的方法,如果應用於日本,必可同樣成功,那麼日本今日用以對美國作戰的汽油,會減少幾千萬加侖,頭等廢鐵會減少七百萬噸。反之,供應中國之踴躍及速度,如只及美國國務院供應日本汽油廢鐵之踴躍及速度之一半,而供應中國之機構,其工作如自1939年來即與供應日本之機構同樣爽快,中國今日的軍力,或許早已能把日軍逐至海內,不用犧牲美國男兒的性命了。 我要聲明,我並不是一個天生歡喜怪張怨李的人。人家援助我們,我未嘗不感激萬分。中國抗戰初年,蘇聯接濟中國最為踴躍、迅速、慷慨;德國接濟中國,亦稱踴躍、迅速、慷慨。該做的,都做得頭頭是道,特別是德國的接濟方式,完全是德國典型,什麼零件瑣碎,都準備得完妥無遺,所附零件軍火油類,足夠一年之用,圖樣說明、裝配專家,應有盡有。反之,美國P40給與中國,卻不配置無線電,只好由一家中國公司另辦承裝。而如果你知道中國當局如何尋找一個裝配專家到印度去裝合一架飛機之困難,你真要流淚了。1939年9月之後,中國沒有美國的許可,連一根頭髮針都不能向華盛頓借取,什麼東西的優先權都歸英國。 在作戰期間,另外有一個人造的國策與民意的相差。照我們的領袖們來說,除了東方日出,什麼都是「軍事秘密」。深長的走廊旁有森嚴的房間,裡面進行著鬼鬼祟祟、告不得人的事。大人們端莊沉默地居於其內,喃語談話。外交政策是像一個嬌弱多病的嬰孩一般,只能用輕微的聲音談論它,若為大眾稍聞風聲,必定夭折。可憐的孩子,緊裹於不適之襁褓內,四周空氣悶熱窒息。他的父親乃是一個手戴白套、足登革履、額流汗珠的外交家。哦,外交家父親,把孩子交人民,他的母親吧。拉起百頁窗,讓她看得清楚些。或許在黑黝黝的襁褓內,外交政策和軍事秘密所孕育出來的東西,乃是一頭吱吱不休的小老鼠或金花鼠! 威爾遜說得不錯:天下不應該有秘密外交。然而威爾遜錯了:天下不會有公開的外交。讓我們察看一下「事實」,好知道外交家如何在黑暗中不借「愚民」之幫助孕育外交政策。 且看外交家一日的日程。他安居在大樓頂層,不受人民之打擾,坐在一度屬於路易拿破崙侄子之大硬木高背椅上。室內一邊是一張西班牙阿拉贛大家遺下的光長大桌。四周垂掛的不僅是厚簾,且還是重重厚簾。空氣肅穆,只聞秘書室傳來滴答之聲。與外界完全隔絕,但是未必盡然,室內緊張威武之空氣仍濃。一所特別建造的小木門內有一具無線電話,備他隨時同海外通話。 是這樣的:早晨九時半他大駕蒞臨。二十年前必具風姿的女秘書,一望便知信實可靠、封口如瓶;她躡足入內,抑低的聲音道:「巴西C君同大人有約,已在等候。」「請他到C室稍候。」外交家說。「主任秘書在那兒同教會會督商論梵蒂岡的來信。」「那麼請他到B室。」外交家說。「B室也有人。陸軍武官同索姆挪弗里的約翰上尉在密談。」「引他到A室。」那上了年紀的女秘書豎起眉毛,鉛筆放在口唇前,說:「大人真的要同他在A室談話?那間房坐東背西,晨光直射而入,只有低級速記員在那裡見客,很不方便。」當天的第一大問題產生了,但是時間尚早,他不要找麻煩,便發下一道命令:「請他這裡來!」 女秘書躡足而出,巴西C君躡足而入。你能聽見鋼針落地的聲音,外交家聽見他自己的硬襯衫隨著呼吸與內衣磨擦而發出索索細聲。他們的談話以「天氣很好,是不是?」開始,結尾是:「啊,有趣,多有趣!」 第二第三次會客,結尾都是聲音更低的:「有趣!」這個世界真是有趣。瑞典京城來一個長途電話,把它弄得更有趣。現在是絕對驚人了,他搖長途電話到安哥拉。可不得了。他生平從沒有在一天之內得到這麼許多秘訊密息。他記起在那兒看到的一句中國古語:「秀才不出戶,能知天下事。」深深領會其中意義。他確信他已知道全盤事實——誠然,他知道得太多了。如何處理這些事實,乃是問題。 下午五時,他從荷京接到一個密電,秘書剛替他譯出。正在喃語:「多有趣!」他突被女秘書提醒,五點一刻須出席記者招待會,不禁蹙額。他該說些什麼呢?這真使他焦急。他不可泄漏秘密。「你不能對他們說有喉嚨痛嗎?」他正在問教於女秘書了。「那不行。哦,你這個大人,你知道該說些什麼?」桃樂賽愛慕地說道。「我知道的事實太多了,頭腦有些糊塗了——不是,有些昏脹。』他仍不知所從。桃樂賽望著他光亮的頭髮說:「你頭腦的內部,似乎不及外部的整齊……大人,放些勇氣出來,應付那些傢伙。你也是老手了,說幾句不著邊際的漂亮話,總不礙事。有什麼難答的話,可以推說戰事秘密……」說到最後一字她的聲音也高些了。 懷了這軍事秘密當武器,他出去作戰了。舌戰群雄,他決不會敗北。到了緊張關頭,他便竭聲急叫:「我知道全盤事實。」對方便啞口無言了。外交家知道全盤事實,報界卻不知道,所以人民覺得在這場實力不均的角力中敗北了。外交家不能把事實宣告世人,只能在四年後發表白皮書,那時候報紙記者可以隨意抨擊……這樣日復一日的下去,心中總是在想:「啊!多麼有趣!」 多年來便有如此多麼有趣的事實。1931年東北事件發生,外交家知道全盤事實。西班牙內戰,他也知道全盤事實。阿比西尼亞被侵,他也知道全盤事實。希特勒進兵魯爾區,他也知道全盤事實。慕尼黑會議,他也知道全盤事實。潘奈號被炸、海南島被侵、日軍進犯安南、計劃襲擊珍珠港,他也知道全盤事實。天啊,沒有人懷疑你的事實。問題是,外交家知道了這些事實以後作何措置呢? 但是人民蒙在鼓裡,事情卻一一接踵而至,外交家缺少老百姓所有的大義原則,所以每遇一件新事實、一樁新事情,就愈無法處理。我們且只管事實,莫談主義——打勝了仗再說。但是北非之戰,產生了有趣的問題,應付卻缺乏根本原則。蘇軍自史達林格勒逐退德軍,這是一個新問題。蘇軍收復庫爾斯克及卡爾科夫,蘇聯強大的黑影,愈來愈大了。蘇軍收復羅斯托夫問題更緊迫了。蘇軍會在邊陲停止作戰嗎?那還了得?蘇軍會直撲柏林嗎?更不得了!波蘭流亡政府同薜考雪基關係破裂。多麼有趣的事!捷克當局意見紛紛。又是一件多麼有趣的事!史達林發表每日公告——這是一件事實,可是不太有趣,因為大家都已知道。巴本到土京,多麼有趣。史達林催促波蘭游擊隊開始出動,倫敦的流亡政府卻命令游擊隊不必出動,以守實力,又是一件有趣的事!小聲些、小聲些……於是事實留落在千變萬化的前進時勢的背後,外交家留落在事實的背後,民眾又留落在外交家背後,比時總要遲個一年六月,而我們的領袖仍舊說:「打了勝仗再說!且只管事實!」 事實總是複雜的,是非原則總是簡單的,若無是非原則,我們必為事實所困住,直到盟國代表坐下和平會議的長桌時為止。事實實不可明,我們所能明知確定者,乃是原則主義。這道理足以解釋沒有原則而行事的人,因何必墜入五里霧中。地心吸力之原則,解釋了天空星日之行動,相愛的原則,解釋了宇宙萬物之生長;而只有誠心正義的原則,才能解決人間的政治問題。這時代需要道德上的領袖,以原則主義為柱樑。這時代需要一個頭腦如林肯那般清純嚴正的人。可是我們都忙於砌磚起牆,建造二三層樓,情願把屋基置之不顧,回頭再說。但是看見昨日耗費多少精力堆起的牆,今日已傾斜欲倒,我們又詫異起來。 所以蘇聯的問題,把我們嚇倒了。波蘭的問題,把我們嚇倒了。印度和香港的問題,把我們嚇倒了。最後,應用大西洋憲章的方法,把我們嚇倒了。我們的意思是先打勝仗,再談和平。但是時間不肯等候,和平不肯等候。時間前進不等候人,民主國的領袖也不能例外。我們的外交家是一頭毛薄的小羊,我們只能祈求上帝稍殺風勢。 歧路篇第十三 ——此篇言「亞洲之將來」之兩種看法 一為正義和平的看法 一為強權政治的看法以揭露亞洲政策之真相 事與願違,上帝不肯稍殺風勢。可憐的羊,趕快長你的毛罷。 在亞洲,我只見饑饉、混亂、流血。我知道我們在亞洲的政策,在戰爭未結束之前,必更趨紊亂而終致產生悲劇。今日的同盟作戰會議中,有一點大家都茫茫無睹,那便是亞洲。1943年3月6日安諾德將軍在馬特遜公園演說中所顯出的對亞洲事件之記憶衰弱,亦將成為盟國此後對亞洲政策的特徵。正像我們現在拒絕考慮戰後問題一樣,我們也拒絕討論亞洲的問題,到戰爭結束後再說。安諾德將軍說:「六星期前,在卡薩布蘭卡……我向遠東出發。動身前羅斯福總統對我簡括地說:『中國的口岸,已封鎖了,滇緬路又叫日軍占住。我們怎樣才能增加空軍?怎樣建造一個較大的作戰力?』」我原以為羅斯福總統在卡薩布蘭卡會議前一年,便知道中國的口岸已被敵人封鎖。這種有心,實在等於無心。我原以為凡花過一分鐘研究中國對日作戰戰略的人,都明白這一點。遠東是地圖上最明顯的一角,怎會忘記?甚至對日作戰,為什麼到現在尚無計劃把中國當做戰友的一分子,甚至尚無草擬計劃的本意? 安諾德將軍在同一演詞中,又說得十分明晰,空運難於增加,因若增強中印線空防,勢必削減其他戰區的實力。為了平定民氣計,將多送幾架飛機到中國,但是基本策略,不能變更。他們將對我們說,一切有待於滇緬路重開,但是抱歉得很,此刻不能調動英國海軍載運軍隊到仰光去登陸。困難的事現在干,不可能的事且慢一會兒。接濟中國乃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我們又敬仰中國。 但是飄風將起,羅斯福總統宣布擬用中國為對日反攻基地——唯一合理的基地;但是從宣布意思到實際擘劃,中間又要相差數年。事情變幻莫測,複雜之局面,可能更趨複雜,但是我們卻在說遠東什麼事都不成問題,打倒了希特勒再說。世人現在已經覺悟滇緬路陷敵,就等於隔絕中國,並已承認倫敦不早讓中國軍隊入緬甸,實是大錯。但是不到加爾各答或昆明失陷的這步田地,世人不會覺察繼續這因循猶豫,敷衍塞責的政策的愚笨。須知羅斯福總統宣布擬用中國作侵日基地的時候,日本亦在諦聽。其次,即使他人不諳遠東地圖,日本卻知道得很周詳。 同時,盟國在亞洲聯合行動的機構何在?轟炸東京前,中國政府請求美方延遲轟炸一月,俾能鞏固金華機場外圍之陣地,但是杜立特將軍不顧中國之請求而往炸日本,亞洲最大的空軍基地,連帶地下鋼骨水泥的機庫,遂此作原可避免的犧牲。魏菲爾將軍不同重慶取得聯絡,便獨自出兵阿恰布。聯合行動的機構何在?中國在1943年之任務,為什麼要在沒有中國代表出席的卡薩布蘭卡會議中決定?我們不得不尋根問由,探一個清楚。 中國人民現在看明白了,封鎖中國的接濟路線,原由是政治的而非軍事的。中國人民如一度有什麼懷疑,都叫丘吉爾在1943年3月21日的演詞說得煙消雲散了。局勢已趨明朗,英國是國力日強、安若泰山的了。3月17日,發表演說的前四天,英相強調聲明:「處理英國屬地之政治問題」——包括印度、緬甸、馬來亞、星島、香港——「仍系英國一人之責任」。現在他說得更清楚,亞洲必須當做一個殖民地系統看待。擊敗希特勒,乃是「戰爭的光榮峰頂」,過後乃開始「新任務」——對日作戰,收復亞洲,到那時候,只有到那時候——或許是1945年之後,中國已被封鎖了多年——方才能開始「拯救中國」,把中國拉出由於倫敦政府故意按照計劃任憑滇緬路二次封鎖而產生的水深火熱的局面。「拯救出來的中國」不能成為「勝利的領導國」,戰爭結束後,亞洲不可有「領導」或「勝利」的大國,這樣白色帝國主義才能棲安樂窩。一個「亞洲會議」必將成立,有「我們的荷屬盟友」參加,也可能有法國盟友。我們可以放膽相信,在此「亞洲會議」中,為了維持「法律、正義、人道」,擁有最多亞洲屬地的統治者,必有最大的發言權。【上所引為丘首相1943年3月17日演詞,即兩次連稱戰後有「三大列強」之名篇也。】 由此看來,什麼都清楚了。1939年以後的封鎖中國可以了解。封閉滇緬路、削弱中國實力,可以了解。不容中國建立自己的空軍,也可以完全了解。站在帝國主義的戰略立場看來,真是精彩絕倫,令人拍案稱妙。論手腕、論氣魄、論眼光、論天才,維多利亞女皇也沒有更出色的首相、更忠心的老僕。 為什麼這樣畏懼中國、亞洲呢?亞洲把盎格魯薩克遜國家嚇壞了。論正義原則,她不會威嚇人家,但是論強權政治原則,她確真把盎格魯薩克遜國家嚇壞了。據不佞看來,如果採取正義原則,那麼戰後和平會議席上的亞洲問題,實在簡單得令人難信。反之,如果採用強權政治原則,其複雜的程度,就不亞於中歐問題了,甚至可使中國在同盟國作戰會議中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夥伴。若處置不得其法,亞洲政治之複雜,非但可能類似一場夢魘,簡直真的可以轉為夢魘。 據說畏懼乃是人類最大原動力之一。閨婦怕老鼠,外交家怕小鳥,而我怕外交家。所以外交家為什麼不能怕一個興隆昌盛的亞洲呢?譬如說,耶魯大學的尼哥拉·約翰·史班克孟教授十分怕中國統一強盛,及怕歐洲各國和好團結,我十分怕尼哥拉·約翰·史班克孟教授。 試一遠眺亞洲將來,我們可看見的是什麼?日本是搗亂乾坤的罪魁,但是戰爭結束後,日本的威脅便可消除。那麼我們在亞洲有什麼問題要顧慮?有中國——一個愛好和平的大國,飽受人道、民主、和平等主義的薰陶,與美國的民族性最近。還有印度,決心從事於自由運動,非他人所應干涉,其政黨組織之嚴密、範圍之廣遍,不亞於中國國民黨,領袖之熱心愛國、賢明精幹、高瞻遠矚、足為楷模,及民主性格,不亞於我國。中國與印度毗鄰四千年,未嘗開戰過一次。 種族間的仇恨、猜疑、戰爭,在亞洲不見得有如在歐洲所見的國家間的舊恨深仇那種的背景。而大致說來,亞洲的人民,又沒有歐洲一半那麼好戰。蘇聯不會打中國,中國也不會打蘇聯。在中美兩國人民看來,亞洲之將來,甚為簡單。美國不致有問題,因為美國肯讓菲律賓獨立。心中若無貪念,人家的珠寶便不會使你輾轉不寐。諸基督教國家如肯讓馬來半島,荷屬東印度、泰國、安南、緬甸、印度各走其路,問題莫不可迎刃而解。她們都希望獨立自治,不會擾亂他人秩序。如果你不讓他們做主子而要她們做奴才,就會生出麻煩。你一旦覬覦人家的土地、錫礦、橡皮,必受良心驅使,而出兵防衛,以期避免內亂戰鬥流血,而你的大小麻煩,也便肇端。但是流誰的血?爪哇人、印度人、緬甸人,可會威脅英美?流血豈不是因為西洋人要爭取他們的錫、橡皮? 在這等簡單的立場上看來,當然可以即刻拿中國當做平等的戰友,共同籌劃大計、共同努力作戰、共同做夢,夢想一個戰後較好的世界。美國人要打日本人,中國人也要打日本人。美國沒有香港來操她的心,中國也不為安南、暹邏、緬甸費心思。中國只要收復失地,並不要人家的領土,美國也不要人家的領土,連我的幼年故里鼓浪嶼都不要。所以何不攜手一致,儘快打敗日軍,不必計較怕把日軍打得太快,或把東條先希特勒打敗?有些人主張轟炸東京皇宮,有些人反對。這都是細枝小節,無足重輕,不會使我們臨上床前先俯身向床底窺望一下。 這是一個簡單的看法,依這看法,在亞洲樹立人間正義和永久和平是可能的——其可能的程度,決不亞於西葡二帝國瓦解後南美的情形。原來和平在亞洲可能,在南美北美可能,在非洲也可能。 和平只有在歐洲才不可能。亞洲如抄襲歐洲抗衡勢力的式樣,那便無法和平了。世界五大洲中,只有歐洲尚未學會如何相安無事。歐洲乃是世界傳染病的中心,帝國主義乃是傳染疾病的毒菌。餘毒所至,把整個世界都纏得通身是病,病! 現在且看一看依照若干盟國領袖看法所見的一篇糊塗賬。你如果知道其中全盤真況,一定會食不能下咽,睡難合眼。一人如果必須在每次臨睡前向床底下窺望一下,生活還有什麼意味?但是有些人的頭腦組織特別。外交家床底下暗伏的刺客,不止一個,可能有三四個。有大妖魔作祟,大妖魔又生小妖魔。如果我們相信外交家的話,他們將在我們左右攪纏不休,直到我們的頭腦也進化到外交家的田地為止。 前面說過,事實總複雜難明,唯是非原則有定。現在且放棄是非,專談「事實」。 第一個感覺,是極度的彷徨不安,因為有一件事,我們不能確定。蘇聯心懷何意?中國心懷何意?在外交家的立場上看來,我們應該預防不測。中國如果走上自立強盛之道,豈不給印度提供一個壞榜樣?你敢斷言中國沒有帝國野心?日本武力消滅,中國建立了空軍以後,你便不能擔保了。所以到了和平時期,連雛形的空軍都不能讓她建立。或許不讓日本完全潰敗,也是一計。白色權力應該在亞洲採取什麼措置,不讓白種人被逐出亞洲大陸?其次,如果我們在無意中把日本先希特勒而擊敗,那時候歐洲問題仍未解決,可能有什麼事發生?美國的勢力可不要在亞洲稱雄,正像目前在北非稱雄一樣?我們同希特勒算賬的時候,荷屬東印度和緬甸豈不能像脫籠鳥般自由行動,甚至明目張胆起來?日軍撤退以後,新加坡與香港將怎樣?…… 殖民地的問題,煞是複雜。英國難道一定在此刻就得決定應否守住印度、緬甸、馬來亞、香港?答案不論是否,皆極令人難堪。如果英國守住屬地,怎能叫荷蘭放棄她的屬地?如果我們把屬地問題遷延到戰後再談,對這次自由之戰中的民氣,豈不較為有益,因為仗打完了,便無需乎民氣。 在事實上,中英二國的意見已漸趨不合。丘吉爾說得特別清楚肯定,他並不在「低首下心」,而「處理英國殖民地」,乃英國「單獨之責任」。這就是叫美國莫管閒事。反之,蔣也說得同樣的清楚肯定,中國並不要人家的領土,而要收回全部失地。這兩個政策,必在香港問題上發生衝突。中國願意為九龍租界——像上海天津租界同一性質的租借地——同英方開談判。英國拒絕談判。人家以為拖延下去,乃是處理難題最好的方法,直到它自己爆發時再說。我深信英國如不肯歸還香港,和平會議必因之不歡而散。……中國人民就說得爽直,五百萬士兵之死,並不是為了替英國保守香港——鴉片之戰的戰利品,英皇冕上第二顆最亮的珍珠。 但是【依外交家看法】事實的真相,較你所想像的更複雜。想想看蘇聯,那西方民主國家所最猜疑懼怕的對象。今日什麼問題都含有世界性,我們凡事也得有世界眼光。蘇聯拒絕向日本宣戰,她知道她在乾的是什麼。日本是她的制勝牌,她不要打出去,而要留在手中。蘇聯如果同希特勒、日本聯手,那怎麼辦?是不是蘇聯的意思讓日本在一面作戰,她可以在歐洲隨心所欲?我們覺得蘇聯如同日本聯手,別的盟友為什麼不能依樣畫葫蘆呢?到底我們最大的敵人是希特勒……其次,如果蘇聯要留日本打倒我們,我們為什麼不留日本打倒蘇聯呢?日本的軍力消滅後,蘇聯在遠東的勢力,豈不會因此膨脹?……中國會不會來一場惡作劇,同日本媾和?不,感謝蒼天,這一點絕對不會,可以放心!中國是誠實可靠的。所以不必理她……我們高興給她什麼,她就消受什麼……但願蘇聯開一聲口——她弄得人家太疑神疑鬼,心神不定!其次,蘇聯可能同中國印度聯合起來,操縱地略政治家所說的歐亞「心地」以及全球一半的人口。那真是地略政治家的夢魘實現了!哦,蘇聯為什麼不開一聲口呢? 但是歸根結底,更大的問題,還是中國。察看強權政治思想的基本趨勢,或根據強權政治家的遠見,不可解決的難題,已經產生。史班克孟教授警告我們:「一個前進昌盛、軍備充實,人口達四萬萬五千萬的中國,不僅將威脅日本,並將威脅西方列強在亞洲地中海【指南洋一帶】的地位。」「所以不僅因為我們在戰略原料【橡皮與錫】方面的利益關係,且有鑒於勢力不平衡對世界大局能產生的影響,我們必須保持平衡勢力。」因此,照史班克孟教授說來,為在遠東維持適合時宜的均衡勢力計,「美國須對日本採取保護政策」,像她現在對英國所採取的政策一樣。可是現在我們都在顛倒乾坤,協助我們的遠東大敵中國向我們遠東畏友日本作戰。這真是荒謬透頂、令人費解的鬼話。我們必須救濟中國,不讓她為人擊倒,但是也不可讓她強得在戰後可以自立門戶,同人爭分高低。同時,我們必須擊敗日本,取得勝利,但是不可擊得太兇,不給她一個重整旗鼓、東山再起的機會。 要說得更天花亂墜一些也不難。史班克孟教授所建議的半弱半強的中國和半弱半強的日本,並不能保證絕對安全,所以必須以精明手腕操縱局面,實行挑撥離間,叫這兩國永遠互相殘殺,以致兩敗俱傷,好讓西方安心。可是十年之後,日本同中國或許會忽然醒悟,察破這位耶魯大學教授的狡計,而大叫上當。兩個仇敵共同覺察他們都做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第三者的犧牲品,那不是促成她們重歸和好的最大因素?等到史班克孟教授的政治高論通行於戰後天下之時,大小諸國都要失望呻吟,忘盡真正世界合作的道理,而拿經濟政治利慾主義做國家基本政策了。 可是兩個半強的國家,可能並成一個十足有力的國家。在事實上,主張英美操縱太平洋區的作家,已領會此點。他們必須張開眼睛,不可讓中日和好,要達到此目的,只能採取軍事監視中國的方法。反之,中國亦可要求對英國採取軍事監視方法,因為英德重歸和好的可能性,遠較中日重歸和好的可能性為大。不讓英德攜手,乃是中國的責任,因為每次英德攜手,德國的黷武政策便復活崛興,立下世界大戰的殺機。中國有權要求歐洲安全,正像英國有權要求遠東安全一樣……中國人好禮,可是並不是傻瓜。他們不玩強權政治的槍花,可是人家在玩的時候,他們也懂得。 這些乃是細察我們強權政治家的話而推得的必然形勢。他們賣弄他們的「現實主義」,洋洋得意,而把我們這班對亞洲之將來簡單看法的人民,稱為不識時務的傻子、說夢囈的人。依強權政治思想推論亞洲的將來,就成上文所說這一派形勢。 以上所說也許是外交家所指他們「知道」的事實,也許不是。有一點可以確定,上面所說這些「事實」,都是人所不知,並不得而知的。在黑暗中,什麼蠕動的東西,都可能是老鼠尾巴。不論如何,這些「事實」,都是我們自己行動招致的結果,可有可無,與自然科學中的客觀事實不同,所以不該有科學之威嚴。但是外交家思想所依據者在此,所防患恐懼者在此,所焦心煩惱者亦在此。中國不能參加任何同盟國作戰會議,中國不可自建空軍,日本不可擊敗得太早,珍珠港事變迄今已二年有餘,而尚可不必擬定聯合對日作戰的戰略——這類政策就是根據那些人所不知亦不可得知的事實。我們未能並肩協力作戰、共商戰後建設大計,就是因為那些畏懼。 二千年前在小亞細亞,鄉野牧童聽人說「人間友誼」與「地上和平」有關,但是二十世紀的人在科學上前進得太遠,反而看不出其中真諦,而日趨於混亂。孔子豈不曾說過,「民無信不立」?世界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