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二十
終於這一夜樊梨花沒有接著一個客人,回到家裡來,已經十一點半鐘了,便皮皮叭叭抱怨道:
「一個人倒起霉來,到處碰著倒霉的事,真做夢也沒有做到,新年初二會脫空,沒有客人來住夜,說出去誰又會相信呢。」
張媽道:「咦,剛才范家裡不是到公司找你?」
「別提起這個壽頭,今夜完全害在他手裡,吃夜飯當口張先生為了做我不做我,我還同他吵鬧,早知道今夜脫空,接了張先生多麼不好,噯,怨是怨得來!」樊梨花說著便把櫥里三炮台香菸開出來就吃,橫豎橫了,索性拆牛棚了,又把高腳盆子裡西瓜子,糖果一陣亂吃,還不舒服,又吩咐張媽切一盆門腔,切一盆白雞開一瓶啤酒,大喝大吃,橫豎這些過年小菜,家中現成的,樊梨花又拖了張媽陪她吃著,結果又生起煤球,炒年糕,吃一個飽。
樊梨花喝好吃好,心事沒有了,胸膛一口氣也似乎平些了,方欲上床睡覺,不料有人「彭彭彭」大敲房門,樊梨花急急問道:
「啥呀?」
「快快開門,是我,是我。」
「你是誰?」
「你一隻耳朵大概掛在陸稿薦,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我叫小癩痢。」
樊梨花不去說它,這半夜裡小癩痢來敲門,一定有些什麼事,便趕過去開了一半房門,一個人擋住門口,說道:「小癩痢,你的皮匠擔三個多月沒有見你擺出,人到那裡去了?」但從他身上一看是穿了畢挺西裝,全新的大衣,樊梨花心裡倒有些吃驚起來。
「開門直,放我進來,阿是見我怕?」小癩痢眉毛一揚,便用力把門一推,樊梨花倒退二步,一個身體一閃,小癩痢大踏步進房來了便在椅子上一坐,笑道:
「亭子間嫂嫂,恭喜發財,我同你有三個多月沒有看見,今夜特為來望望你,心裡很是牽記,你近來好哇?」
這當口張媽下樓去睡了,樊梨花親自端茶授煙,開果盤笑著答道:「大家發財,大家發財,小癩痢你今夜從何而來,辰光這末晚了?喔唷,你身上行頭挺括得來,路上遇著不會認得了!看樣子你近來一定暴發,難怪長遠不見你擺皮匠擔子了。」
小癩痢像認真又像假的手掌在桌角一拍道:「喂,你不能再喊我小癩痢,老子就要發火!」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不喊你小癩痢喊啥呢?」
「你喊我劉先生,或者喊我劉軍需也好。」
「什麼?」樊梨花故意只當聽不清楚的。
「隨便你喊,劉先生或劉軍需,我三個月前還做皮匠,三個月之後就做了大官,一個人的事那能可以料得到,人家說瓦爿也有翻身之日,正是一點不錯。亭子間嫂嫂,你知道不知道我今夜來意?」小癩痢講起話來馬而虎之的,一派大亨作風,大拇指一蹺一蹺,非常神氣。
樊梨花聽見做了軍需,突然吃驚起來,連忙先馬屁一五一十拍上去,把小癩痢三個字也改了口,連連喊著劉先生長劉先生短,說道:
「真的你劉先生做了軍官,我一些沒有知道,不然我也要賀賀你呢。」
「賀的人太多了,你不必再賀,今夜你知道我來意嗎?我想同你講幾句話,馬上就走。我此刻剛從輪船碼頭到達上海,這有許多公事都沒有料理呢。」
樊梨花道:「什麼話,劉先生,那末你趕快說 ,放在你的肚裡,叫我如何會知道。」
小癩痢道:「這次到上海一半是公事,一半還是為了你的事,我打算娶你回去,帶在身邊,你心意如何,現在只問你一問話,願則明後天我公事料理完畢了,再同你詳談,不願則根本不必去說,公事一料理完畢,馬上就動身了。」
「願願,劉先生,那能會勿願呢,對你說我吃下這碗飯,也就怨盡怨絕。你劉先生既然有這心意,我如何不要及早從民,當真做到老死,現在有了你劉先生這個機會,要是再錯過,真真是自尋絕路了。」
小癩痢忙站起身說道:「那末我公事這三四天內料理完畢,再來找你,我的房間開在東亞六百十三號,同來的還有沈軍官,馮旅長,黃秘書,我也帶了一個馬弁,一行五六人,你可以來白相,東亞六百十三號,記住。」說著摸出二百元鈔票往果盤內一放,樊梨花一定不收他,小癩痢道:「這是給娘姨的,你不必客氣。」說著揚長走了。
樊梨花自小癩痢走後,真是喜歡得發狂了,這一夜無論如何不能入眠,眼睜睜張直了眼睛望到天亮,她不知如何打算才好,心裡真是像麻一般的紊亂,看情形小癩痢這次一定是做了大官,但看他一身西裝穿得那末挺,並且他這次到上海又是住的東亞大旅館,可見他一定闊乎其闊,事體一定是實在的。
張媽端面水來給她淨臉,樊梨花便把隔夜小癩痢來的一情一節說了出來,張媽也代她喜歡得什麼似的,樊梨花笑道:
「不過我答應雖然答應嫁他,我還嫌他有一樁不好,就是他過去做皮匠的名譽不大好聽,像我這樣一個人去嫁一個做過皮匠的,並且弄堂口擺過皮匠擔的小癩痢,左近一段,人人都認得他,真有些不好意思,當時沒有想到,現在仔細想來,就是這些不好。」
張媽道:「啊呀,亭子間嫂嫂,這有什麼好不好,英雄不怕出身低,這是句老古話,我勸你不要再三心二意了,像小癩痢這種人也可以嫁得了。他現在風頭上,你嫁給他,也可趁機撈他一票,做軍需官的人,進帳頂好,頂是個肥缺哩。」
樊梨花一邊化裝一邊道:「我心裡也這樣打算,講到嫁也可以嫁得。昨夜他一本正經來同我談這件事,他還叫我到他開的東亞房間去白相,看情形不會滑頭,他說公事一料理完畢就來同我談判,討了我之後,想其情,還帶了我一起走,他也說過這句話。不過,張媽,你放心,我如果跟了他走,你也一起走好了,上海我是住得厭完厭完,急要到別地方去吸吸新鮮空氣。」說著化裝已經完畢,馬上換上一件新旗袍,說是到東亞里去找小癩痢,看看到底那能一個牌面,心有些不定呢。
張媽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馬上就要回來,恐怕他也有公事在身,不便去打擾他。」
「假使有客人來……」
「你替我回絕了吧,說樊梨花動身回蘇州了,我假使再接客人,小癩痢曉得一定不高興,寧可停幾天,如果正式解決,我就說嫁人了,不過這句話現在說得還嫌早。」樊梨花一笑到東亞里去了。
樊梨花到了東亞旅館,找到小癩痢開的房間,那牌上是寫的劉天祥,樊梨花不知道小癩痢叫天祥,劉是不錯的,倒有些不敢推門進去,那茶房趕過來問她找什麼人,這六百十三號是軍官開的,不要瞎闖瞎闖,致被查究。
樊梨花一聽軍官開的,心裡篤定,便吃進小癩痢開的了,說道:「蠻對,蠻對,我就是找劉軍官,請你進去通報,說一個姓樊的女人找他,就知道了。」
茶房道:「你樊什麼名字,卡片有沒有?」
「卡片忘記帶了,你這個茶房壽來,你對他說我姓樊,住在會樂里,他昨夜到過我家裡,特為喊我今天來的。」樊梨花對茶房瞞了一眼,有些恨他狗眼看人低,我總不會是刺客。
茶房便推了門進去,隔了一會才回出來,對樊梨花招招手道:「進來,請進來。」
於是樊梨花便跟了進房,一看房間裡有三個人,小癩痢馬而虎之的靠在沙發里,身上穿了一件晨衣,還有二位好像是生意掮客,坐在下首。小癩痢在樊梨花進來,對她揚揚手笑道:
「哈哈,我等你一歇了,為什麼到現在才來,隨便坐,隨便坐。」說著親自起身抽了枝香菸授給樊梨花手裡,樊梨花連忙道:「不用客氣,我自己來吧,我本當老早要來了,七弄八弄又晚了,勞劉先生久等,真對不起。」
這時候二個生意掮客,也就起身走了,小癩痢對他們道:「那末準定這樣辦理,我後天就要動身,所有一切手續限明天辦理完畢,當夜報關起運,不得誤事。……」
二個掮客連連點頭如搗蔥,說是:「準定準定,決不會誤事。」也就迴轉身倒退出去了。
小癩痢見他們走後,才對樊梨花道:「剛才二個人,一個是四馬路鈕子大王跑街,一個是大新街皇后服裝公司經理,這次我到上海在鈕子大王定下十萬顆軍用鈕扣,五萬條武裝帶,十萬支軍用熱水壺,還有指揮刀,皮鞭,肩章等等,一月前就有電報給他們,貨色定的勿勿少少,還有別的戶頭都沒有來接洽。皇后里我自己定的二身西裝,二身武裝,合共八千五百元,這是我自己的錢,鈕扣是軍隊里的錢,我們的軍隊在和平區內,確實做下一番和平工作,上峰這犒賞我們隊伍不少賞銀,所以將這筆錢完全置辦了新的武裝,軍容頓然煥發起來了。」小癩痢說到這裡,手指上夾了一枝雪茄菸,呼了一口,又接下去道:「現在趁房間裡沒有人,我同你談談我們的事情……」
樊梨花含笑道:「你不是說這二天公事沒有料理完畢嗎?」
「沒有關係,趁現在空著就不妨談談。」小癩痢吸了一口雪茄,往外一噴,接下去道:「我的意思是這樣:你也這點年紀了,可以跟一個人就跟一個人算了,到底吃這碗飯不是久長之計,將來年老色衰,就會無人請教,這是每一個生意浪女人逃不出這個命運的,你跟了人,就譬如跟我,我帶你在身邊,我苦你也苦,我開心你也開心,將來你到底落葉歸了根,有一個歸宿了。我劉某人雖然是弄堂口擺皮匠擔出身,江北人,但一個人決不能論其出身低,只要有志氣,成大業,這就是一個好人,不愧是個君子,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直爽誠實,對人和氣生財,所以我會有今日地位的一天,一半雖然時來運來,但一半還是我平日結交的一批都是好朋友,他們得意了,我也得意了,現在雖然做了一個軍需官,但將來的希望是無窮的。所以你嫁了我,我替你想想,很值得,也大可以配得上。不說一句吹牛的話,我有了錢,何處討不到漂亮的女人,何必一定要你,可是我仔細一想,與其討別個女人,那還不如娶了你,因為過去我同你究竟還有那末一段姻緣,你待我很不錯樣子,我記住你這一點情份上,所以這次到上海,一定要把這件事求一個美滿解決,這是我這次娶你的感想,你心意如何,不妨也發表幾句好了……」
樊梨花始終笑嘻嘻的,聽一句點點頭,於是她望著腳尖道:「我一點沒有意見,我只覺得你劉先生人很好,只不過我沒有資格配得上,恐怕沒有福份呢……」
小癩痢搶著道:「這不是客氣時候,你根本用不到客氣,你到底願不願嫁我?爽氣一些,我們做軍人的,『是』與『否』只二隻字,當機立斷,不喜歡牽絲攀藤。」
「你說吧,你說那能,我總歸依你是了。」樊梨花笑了笑,又連忙一個頭望到鞋尖。
「好,你依我,那末就準定嫁我,沒有第二句話。」
「不過還有幾個條件,你要接受我的?」
「什麼條件,你說出來,今天就解決它好了。」小癩痢把雪茄菸小半段往痰盂里一擲又接一支。
樊梨花想了想,又笑了笑,半晌才開口道:「不過我嫁了你之後,江北地方我是永遠不去的,你們江北小菜,我便吃不慣,我永遠跟隨你身邊,或者在上海頂一幢房子給我居住,你到上海來便同居在一起,第二我嫁得男人,當然是一樁終身大事,你辦些什麼首飾衣服給我呢,還是你辦給我,還是由我開口我們一同去辦,雖然這要你花錢,又要麻煩,可是不能免俗,我們女人總是喜歡這些,你劉先生一定能夠原諒我的……」
小癩痢沒有待樊梨花說完,搶著哈哈笑著:「你說的我統統依你,統統依你,你說不到我們江北去,這一點有二層說法,目前當然不會把你帶到江北去的道理,不過將來我們老了,自然拋不了故鄉的,那個時候我就得告老還鄉,你當然也跟我一起,我總不能放你一人飄泊在外,我剛才不是對你說過,落葉歸根,就是這意思。」
樊梨花道:「老了我當然會跟你去,不過這幾年裡,我決不願意去,不要我嫁了給你,是你的人了,要我怎麼樣就怎麼樣,那就不答應……」
小癩痢手一揚,把雪茄菸「搭搭」彈了一下灰,搶著道:「我是吃飯的,不是吃屙的,也真虧你說得出這話,我因為喜歡你才討你,這都是廢話,好了,別提了吧。至於首飾,你打算辦些什麼,現在我恐怕沒有工夫再同你談下去,十二點鐘滬西保安劉司令請我在國際飯店吃飯,我馬上就要去應酬,你回去再仔仔細細抄一張單子,要辦什麼,統統抄在單子上面,今天晚上九十點鐘再來見我。」說著便站了起身,把晨衣寬了,穿起那軍裝來,背上吊起那老老闊的皮帶,又穿起高統皮靴,他一邊換裝一邊道:「我恐怕後天還不能動身,許多許多事都沒有料理,這次我到上海不能多耽擱日子,然而事實上又不能不耽擱,大致後天無論如何來不及動身,還有你的事呢……」
「後天走那當然來不及的,我一樣也沒有預備,叫我如何跟你動身?」樊梨花看見小癩痢換了軍裝,頓然威武起來了,可惜頭頂上一堆小癩痢,沒有一根頭髮,光光的露著,終是一個破相,如果不戴帽子,那真是白璧之瑕,十分惡形的。只見小癩痢一切行頭換舒齊,開出櫥門,拿出那頂軍裝呢帽,往頭上一蓋,一些也看不出他頭上有癩痢了。樊梨花肚裡暗暗好笑,於是說道:「那末你去應酬吧,我晚上再來。」
「你從今天起不能再接客人,你的人已經是我的。」
樊梨花笑道:「勿會得哉,你假使不放心,我吃了夜飯就守在你這裡。」
小癩痢伸手拍拍她肩胛笑道:「我真喜歡你,越看越喜歡,我們真是姻緣。」哈哈聲中樊梨花便告辭出來了。
樊梨花回出東亞旅館,便一口氣趕回家來,心裡不勝喜歡,一進門口便對張媽笑嘻嘻道:
「我同劉先生碰過頭了,事體已經講妥當,並不是滑頭,他倒是一片真心娶我,帶在身邊,問我有什麼條件,我老實對他說,第一樁不到江北地方去,第二樁就是首飾衣著,統要依我,他一口答應,叫我回來抄一張單子,把要辦的統抄在單子上,今夜十點鐘再去面談,可見他確實是一番誠意,只是他這次很匆匆,二三天就要動身,我真弄得一無頭緒,不知如何才好……」
張媽道:「你的事已經解決了,我的事你問過劉先生沒有,他答應要我去嗎?」
「啊呀,這還成問題嗎?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走總歸帶了你一起走是了。」樊梨花說到這裡,好像滿肚皮心事似的,立也不是,坐也不是,忽然又踱了一個圈子對張媽道:「叫我那能辦法,這一房間東西,帶又帶不了,賣了又可惜,總不能挺下房錢把它放著,所以我的主張要求劉先生在上海替我頂下一幢房子,讓我一人住在上海,如果不放心我在上海,那末二方面住住,他身邊也住住,上海也住住,這個辦法他萬一不答應呢……」
正在這當口西泰和麵店席先生來了,他剛才吃了午飯來白相,樊梨花看見他來,正歡迎不得了,拍拍手哈哈笑道:
「好極,席先生,你來得正好,真正求之不得,請坐請坐。」說著便在抽屜里拿了枝鉛筆,扯了一張日曆紙,說道:「請你寫樣東西,來來。」
席先生道:「寫什麼?」
「你坐下來,當一個差,替我寫一張橫單,因為有個小姊妹要嫁一個客人,要求客人辦這些首飾,衣著,開一張單子呢。」
席先生信以為真,握起鉛筆,一本正經的寫,樊梨花在旁邊念道:
「三兩重一根蔥足赤金手鐲一雙,金戒子一對,每個四錢重,紅玫瑰嵌寶戒子二個,翡翠戒子二個,天藍寶戒子一個,貓兒眼戒子一個,二克拉金鋼鑽戒子一對,要一粒頭的,三粒頭小鑽不要,鑽要白淨,黃鑽,茶鑽,中間有齷齪的鑽都不要,白金底板,要鑲得活絡的,可以轉下,用作耳環上面。再鑽鐲一個,中間用翡翠鑲成一個蜘蛛,或者蝴蝶,蚱蜢,都稱便,四圍用鑽鑲邊。金子表一隻,要亞米茄牌子,金鍊條一根,金鎖片一個,鎖片上一面刻『富貴榮華』,一面刻『金玉滿堂』,四圈用海蘭竹菊花紋鑲邊,鏈條同鎖片一共要五兩重……」
席先生寫到這裡,把鉛筆一擱,驚異道:「喂,你這小姊妹嫁的客人,是不是一個暴發戶?單這上面你念給我聽的,約略算算,如沒有四五十萬元,談也不必談!」
樊梨花含笑道:「你管你寫下去好哉,就不是暴發戶,那末只要客人有力量好了,又勿管你的事。」說著又念道:「還有皮貨……」
席先生道:「一紙頭勿夠,再扯一張日曆,頂好大一些紙頭,米米小的日曆紙,如何寫得下這許多名目?」
樊梨花連忙又在抽屜里東一找西一找,找到一張買綢緞的包皮紙,一大張截下一條,交代席先生笑道:「這末一張一定夠了。」於是開始念道:
「首飾大致想完了,現在寫皮貨吧。狐嵌披風一件,毛葛面子,灰背大衣一件,貓皮大衣一件,你在上面註明:狸貓皮不要,定要點貓,點貓又像豹皮樣子的,你寫清楚……」
席先生垂了頭只是往下寫,答道:「曉得哉,你管你念下去,我不是聾耳。」
樊梨花笑著又說道:「還有銀鼠短大衣一件,玄狐大衣一件。現在再寫到春夏秋冬四季衣著,這裡用不到開細節目,叫他拿出五萬洋鈿來包括在內好了,還有日用家具,銀飯碗一對,翡翠鑲銀筷二雙,銀粉缸一對,銀茶盤,茶杯,席面全付。還有銀香菸缸,菸灰缸,案頭打火機全套,還有木器家具,當然也要他辦的。如果現在木器太貴了,目前不辦也可以,叫他放開三萬塊錢存在銀行里,上面寫女的名字,由女的自己經管,將來木器便宜了再辦也不妨,如果不出碼頭,住在上海,那末非置新不可,這是面子關係。……」樊梨花說到這裡,說道:「席先生,東西是差不多了,你再讀一遍給我聽聽?」
席先生於是從頭至尾讀了一遍,樊梨花忽然道:「慢慢,首飾裡面還漏掉一樣,請你再加一筆進去,就是全腳鐲一雙,一兩重一個,一共二兩重,要二個式樣。穿絲襪,裡面套腳鐲,很漂亮,所以要二個式樣,就是常常替換,因為腳鐲沒有套一雙的……」
席先生笑道:「寫雖然這樣寫,我看你這個小姊妹有沒有這個福份享受,不得而知,所謂這張支票能不能兌現,又是一個問題!」
樊梨花笑道:「我這個小姊妹的客人真好,真有錢,現在還做著官哩,你席先生眼界淺,以寫了不得,在我們眼裡,辦這些東西有什麼希奇?」
「閒話果然不錯,依這張橫單上抄的,沒有七八十萬元,決辦不完全,可是手頭有下七八十萬現款的,他不會屯貨做生意,討斷命女人!天下也沒有這樣呆蟲!除非吃屙的,嘿!」
樊梨花倒受了一枝冷箭,心上陡的一跳,嘴一批說道:「你席先生別說這種話,這是各人喜歡,在你看來七八十萬元是了不起數目了,我想七十萬也只不過七十萬,八十萬也只不過八十萬,看得見量,做官做府的人家真也不放在眼裡。不過話又要說回來了,這客人總未必完全依照這張單子去辦,想來也要打一個折頭嘿……」
這時候張媽把午飯開上桌來,樊梨花坐下吃飯,對席先生道:「依我看成功的大份,小姊妹的這個客人我也見過一面,人是非常的好,平日交際的朋友都是大亨,我上半天打那邊來哩,這客人到國際飯店去應酬了,什麼滬西保安劉司令請他吃飯,他應酬非常的忙,說三四天又要動身了,這次他要帶了我那小姊妹動身哩。」
席先生是是否否敷衍了一陣,他的來意打算邀幾個朋友借這裡叉一場麻將,新年頭上店裡沒有事情,可是探探樊梨花口氣,叉麻將不甚歡迎樣子,說是這二天為了小姊妹出嫁的事,她也跟著忙碌起來,所以這幾天也不上公司,客人都不接,席先生吃她豆腐道:
「亭子間嫂嫂,你的小姊妹嫁人,要你這樣瞎起勁,真是想勿穿,她恐怕也分一些好處給你,至少金鐲頭也要送一雙給你。」樊梨花笑道:「勿是這樣說的,不過她既然托得我,總要替她安排得妥妥貼貼,一個人辦事,總要負責,否則還是不要接受人家。」
席先生看看麻將叉不成,也就揚揚手走了。
這一天晚上樊梨花把那張開的橫單納在手提袋內,八九點鐘就趕到東亞旅館去見小癩痢,茶房認得她,只說:
「劉先生還不曾回來哩。」
「是的,他是約我九點鐘來,你假使放心,就開我進去,讓我等他回來,否則我外邊會客室坐一歇。」樊梨花一身穿著十二分摩登,賽過一個公館裡少奶奶,說話又那麼輕言細語的,茶房卻對她十分好感起來,立刻把門開她進去了。
隔不上半小時,果真小癩痢回來了,同時還有馮旅長,黃秘書,馬弁一行人踉踉蹌蹌進來,他們各人都是威武的黃呢軍裝,外面一律一件大披風,只有馬弁是呢大衣,一看是個要人。樊梨花見他們進來,立刻起立,似乎很不安樣子。小癩痢看見了她,愕然笑道:
「咦,你什麼時候來的?」
樊梨花盈盈一笑:「來了有一歇了,你到準時間,約我十點鐘,竟然十點鐘趕到。」
「介紹,介紹。」小癩痢把樊梨花介紹給同來的人道:「這位是馮旅長,這位是黃秘書,這位是內人。」接上又呵哈哈一陣大笑,不知何處應酬而來,面上個個喝得通紅。馮旅長同黃秘書肅然起敬道:
「劉軍需,你有這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我們一些沒有知道!實在艷福不淺,不淺!哈哈。」
小癩痢滿面春風,一陣哈哈笑道:「那裡談得到艷福二個字,你們二位不要吃兄弟豆腐,自家人,包含包含。」說著各人的大氅卸下,馬弁一手接了去掛在衣櫥里,於是各人的呢帽不約而同都脫下了,小癩痢那堆癩痢又露了出來,樊梨花又不能叫他不要除呢帽,但除了呢帽,這堆癩痢真賊腔得來,難看之極了。樊梨花心裡又在那裡打算,假使藥房裡有生髮藥水出賣花上二百三百洋鈿一瓶,也要替他買一瓶回來,每天替他抹些,多少生些頭髮就好了,這光光黃黃的一堆,比什麼都不雅相,她又記得用生薑一塊,每天在光的皮膚上摩擦,久而久之,也會生髮的,只得慢慢再替他試驗。
小癩痢忽然走了過來,悄悄問樊梨花道:「你的單子抄來沒有,拿出來讓我看看。」樊梨花道:「房間裡有人呢?」
「沒有關係,我們是老同事,我又不給他們看。」
於是樊梨花走過去把那手提袋打了開來,拿出長長的一張。小癩痢接了過去,坐在那裡角沙發里從頭到尾讀著,可是其中有許多生字眼,小癩痢不認得,也就囫圇吞棗的只管往下讀,心裡別別的跳,因為其中金子多少重量,他是懂得的,派派依這張單子辦完全,起碼要幾個草字頭,這變做尋開心,敲一記竹槓了,當下把單子一合,對樊梨花窘道:
「這不行,不行。你沒有誠意,你完全沒有誠意。」
樊梨花也頓然臉紅了起來,貼在沙發邊頭道:「你再斟酌斟酌吧,這是我隨意寫寫的,並非一定要你依這單子辦理,我也知道你心意的……」
小癩痢又從頭到尾把單子展開讀了一遍,問道:「這單子是誰開的,還是你本人主意,還是開單子的人主意?」
樊梨花含笑道:「你去問它做什麼?當然是我的主意。」
小癩痢把單子折折好,納在袋裡,說道:「假使是你的主意,我倒有幾句要責問你,不是你主意,幕後有人替你劃策,那末你把這個人交代出來,我倒要問問他,這分明是破壞我們二人的結合,故意把單子開得無天野地,可惡不可惡?老子要抓他到司令部里去,真正豈有此理!」
樊梨花聽了暗暗吃驚道:「劉先生,請你原諒,這完全是我的主意,並沒有人替我劃策,為什麼要這樣開的,你不是說,叫我回去開張橫單來,你並沒有說明如何開法,開得多,開得少的話,你要明了一個女人嫁丈夫……」說到這裡,聲音格外壓低來,「終身只這一次,就是你出了一筆錢辦了東西,表面是送我的。實際上又還不是你的一樣,我同你是夫妻,又不是外頭人,你去想想。況且我也對你說過,我開是這樣開,肯不肯去辦,主意還在乎你自己,我又沒有逼住你,非依單子不可……」
小癩痢不做聲,忽然站了起身,走過去按了按電鈴,一會茶房進來,小癩痢便道:
「房間有沒有,替我另外開一個房間?」
「大一點還是小一點?」
「隨便隨便。」小癩痢道:「最好在這一層樓,因為我女人今夜不回去,住在旅館裡。」
茶房回頭走出去開房間了,這裡馮旅長同黃秘書齊聲道:「怎麼樣?另外開房間,我看不必了,這裡我們二人都不住夜,你又不住房間變空了?」
小癩痢道:「我另外開一間方便一些,因為有女人,萬一客人來,女人住在這裡不大雅觀。」
茶房又過來了,說是開下了六百十七號房間,小癩痢立刻帶領了樊梨花,辭別了馮旅長同黃秘書,來到十七號房間裡,把房門關上,往沙發里一靠,開口第一句就對樊梨花道:
「剛才你的話是不錯的,我替你辦了東西,實際上是我的一樣,你並非外頭人。然而你要明白我的地位,雖然我從了一個軍需官,並且只三個多月,日子又極短,我假使替你辦下這許多東西,旁人要不要起疑,說劉某一定在帳內舞了弊,所以才有這筆錢的來路,我的地位豈不要受到搖動,這是一樁。第二樁我的過去,並不是家中富有,能夠捧得出幾十萬,三個月前還在會樂里弄堂口做皮匠,這是人人知道的,我根本用不到吹牛,說出來也不坍台。可見劉某在做了三個月軍需官,就撈進一票,所以就娶堂子裡女人,所以就大辦其東西,你想想,旁人的批評,這是意料中事,並且我自己也似乎不能交代,你不是舞弊,也是舞弊,不盜用公款,也是盜用公款,有下這種種關係,你極應該要諒解我苦衷……」
樊梨花道:「隨便你吧……」說著一張嘴巴堵了起來。
小癩痢道:「話雖這樣說,這單子歸我保存著,我們將來慢慢有了機會,再逐步逐步的辦齊,決不缺少你一樣,你這上面開的金鐲頭,起碼都要二三兩重的,金子現在雖有限價,但有了錢也買不到貨,這是你明白的。我心裡總歸有數,你們女人嫁丈夫,終身只一次,所爭者也無非這一點,我蠻明白,你不必心裡不樂意,我雖是一個粗人,但道理懂的。」
樊梨花對他眼睛一瞟道:「你的意思,一樣都不用辦得,是不是?我光是跟了你走?」
小癩痢哈哈一笑,走過來把樊梨花的手拖著,於是二人一齊坐到沙發里,說道:「不,我要辦的,撿罷免不來的先辦,你家中有的話,不需要辦,那末我就先給你二萬元,歸你保管,好不好?」
「倒霉!我沒有見過二萬元!」樊梨花說完,站起身一定要回去。
「什麼?」小癩痢見樊梨花這付冷待樣子待他,大吃一驚,拖住她的手不放,逼問道:「你到底是什麼心意?什麼倒霉不倒霉,你把這話對我說?」
樊梨花極力耐住,臉上一絲痕跡也不露出來,只笑嘻嘻道:「我一時粗心,說話如有得罪你劉先生地方,請你原諒,我想現在回去哉,我們的事隔一天再談吧,橫豎你公事沒有完畢,未必這一二天就動身……」
小癩痢搶著道:「不,我們的事今夜就解決,用不到再隔一天,我現在問你,究竟對我有沒有意思,有沒有隻一句話,用不到勉強?」
「怎麼沒有意思呢……」樊梨花望了地板笑上一笑,那樣子又像情願,又像不情願,在兩可之間,說來說去無非嫌小癩痢開口二萬元數目太少了,離開她的橫單相差太遠了,「戴了笠帽親嘴」一世也不可能的,那還說它做甚呢。
「既然有意思,為什麼急急要走,不把這事解決了,況且我特為你開下這房間,原是今夜留你住在這裡,你為什麼要走?」
「好,不走就不走。」樊梨花重又坐了下來,面孔始終望著地板笑著,那樣子好像真不把這嫁人的事放在心上了,暫時就敷衍你一下吧。她心裡想:皮匠出身,總是眼光淺,現在的二萬元值些什麼。像我樊梨花這樣一個人,雖然生意浪出身,二萬元總還不肯隨便嫁人吧,況且吃軍隊飯的人,行蹤無定,一旦接到上峰命令,立刻就要開拔,那末我是一個女人,也要跟了他一起到東到西,這日子想想也沒有什麼樂趣。思想起來,叫名是個軍需官,又有什麼意思呢。真是我現在貪圖他一些錢財,便糊裡糊塗跟了他,將來必定要吃苦,必定要後悔……樊梨花想到這裡,只見小癩痢對她笑著:
「喂,你現在思想些什麼?我看你未必是願意嫁我,昨天的情形同今天一比較,完全二樣了?」
樊梨花搖搖頭含笑道:「並沒有二樣,除非你才二樣。」
小癩痢拍拍自己膝蓋道:「來,你坐到我膝蓋上,我仔細問你……」
樊梨花道:「有話就說,何必要坐到你膝蓋上,我又不是三歲小人。」
小癩痢不知趣,還不知道樊梨花一肚皮對他不樂意,煞死的拖了她坐到他膝蓋上,樊梨花偏不願意,一個拚命拖,一個偏拒絕著,小癩痢手指上雪茄菸灰卻彈滿了樊梨花的海勃龍大衣上,彈得樊梨花火不知那裡來的,把腳一蹬道:
「算啥名堂,拖拖拉拉的,我的大衣送終你手裡哉,死人,還吃得落斷命豆腐!」
「哈哈哈哈……對勿起,大衣壞了我買還你一件。」小癩痢捧了肚皮仰天笑著,於是把手指上雪茄拋了,趕上來把樊梨花撳在床上,樊梨花拼了力氣,伸張著兩手,握緊二個拳頭,「篷呀篷」的把小癩痢背上,腰上,大腿上捶著,氣喘著嚷道:
「你越是對我這付強迫手段,我偏不答應,枉為堂堂一個軍需官,一些威嚴也沒有,我替你可惜,放手不放手,不放手我就高聲叫喊。」
小癩痢合撲到樊梨花腰上,死也不放,只是賊皮塌臉笑著:「你高聲叫喊,我就一手槍送了你的命!」
「呸!我會怕你的手槍,你開,不開不是人!」
「不開不是人,我就承認不是人。梨花,規規矩矩,尋開心管尋開心,正經管正經,我還是要你答應嫁我,你有什麼條件,不妨再提出商量商量,我愛你,始終還是愛你,我要是這次不把你娶了一齊帶去,不但我在馮旅長,黃秘書兩位門前難堪,因為我牛已經吹在前面,說你是我的太太,我說這話時候,不是你也在旁邊嗎?這次豈有不把你帶去道理。並且我這次回到隊伍一定要日夜想念你,我一定不能辦公,不能睡覺,不想吃飯,做人還有什麼意義呢?梨花,你無論如何要答應我,死也眼睛閉了……我總算一世做人有些名目了!」
樊梨花一個身體仰了天,這時候她一些沒有力氣了,攤直著兩臂,歪構了一個頭貼在被上,發也亂了,有氣無力道:「那末你放我起身,老實對你說。」
「不,我要你答應了我,才放你起身。」
樊梨花對他點點頭表示答應,可是小癩痢不信任道:「我要你親口答應一句,點點頭不作準。」
樊梨花道:「答應你,冤家!」
於是小癩痢才放了她起身,樊梨花急忙趕到那鏡子門前,把頭髮整理了一下,抱怨道:「死人,把我頭髮弄得這末亂,你看看。」
「橫豎要睡覺了,有什麼關係。」
樊梨花道:「就是你要我答應,也沒有這樣硬做的,答應你,我本來昨天已經答應你了,所以我有些不願意,老實對你說,離開我提出的條件相去太遠了。」說著把頭髮整理好,走過來吸了一支香菸,笑道:「你聽見沒有,相去我的條件太遠了,我並不是不肯,我終究也要嫁人的,我不嫁你,也要嫁別人,你為什麼不依我條件呢,我不知誰是沒有誠意?」
小癩痢道:「我答應你二……二萬,還貪心不足?」
樊梨花不覺一陣冷笑道:「聽見哉,你剛才說二萬,到現在還是二萬,那末講到明朝走還是二萬,何必再去談條件不條件,都是廢話!」說著吸了一口煙,又站了起身,走到鏡子面前又照了照自己頭髮,說道:「我還是大年夜做的頭髮,化了二十五個洋,你替我弄壞了,心裡真恨!」
小癩痢埋在沙發里只是橫考慮豎考慮,又摸出那張橫單來仔細推敲了一陣,知道這張單子開得太落脫了下巴,二萬元當然離開太遠了,那末現在想個什麼方法來滿足她的欲望,想到結果,決意再加添二萬,變成四萬,一方面開了一張暫時不兌現的支票,日期開得遠些,至少一個月,到了一個月不能兌現時,早已把她帶到內地,木已成舟,不怕她再吵,現在唯有這個辦法來套住她,或許事情相近,今夜就可以把她解決下地。於是對樊梨花招招手道:
「來來,我決意加你二萬,一共四萬,還有不足之數,開一個月期的支票,你說幾萬就幾萬?」
樊梨花聽見四萬,心一動,連忙奔了過來笑道:「阿是四萬?不足之數開一張支票,是不是?」
「我想來想去唯有這個辦法可以使你滿足。」
樊梨花望著地板又想了想道:「四萬是不是現款,一次付清?一個月支票是誰出面開的?」
「四萬當然現款,一次付清,支票是我們軍需部出面開的,石括挺硬,決沒有退票。」
「那末你開多少數目呢?」
「依你這橫單上,我肚裡仔細算過,大致辦完全需要十三四萬元光景,除了四萬現款之外,再開一張十萬元的支票好了。」
「當真嗎?」樊梨花對他笑迷迷的。
「這不是兒戲,不過今夜你就要答應嫁我?」
「你如依這個辦法去做,我立刻就答應你。」
小癩痢馬上開出房門,到那邊一個房間,在公事皮包里拿出一本支票簿子,一方印子,又回到樊梨花房間裡來,坐下一本正經開支票道:「我現在開二張支票給你,一張四萬元是即期票,明天就可以支取,一張十萬元要一個月方可兌現,本來我可以十四萬元一齊開給你,明天統兌了現,但是我這次到上海還要辦下許多東西,恐怕錢不夠事,手頭實在來不及呢,我想:我同你是夫妻,這一些總可以商量的。」說著把二紙支票開好,很鄭重交給樊梨花手裡道:「你放在手皮包里吧,一紙你明天上午就去領,這家銀行開在江西路三馬路,招牌叫金城銀行,至於領來之後,你預備如何打算呢?」
「我想屯些貨,屯二萬元絲襪,二萬元香肥皂。」
小癩痢一聽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打算四萬元收來屯貨,我不能答應,我要帶了你這幾天之內就動身。」
樊梨花又考慮了一下,說道:「那末我就買了四萬元金子,我想要算金子挺硬,比買別的東西可靠。」
小癩痢一想,四萬元金子只不過幾兩重,很簡便,隨身可帶,也就答應她。於是當夜二人就住在旅館裡,樊梨花也情情願願把身體給他派了用場,並且十二分的巴結。小癩痢在枕頭上對樊梨花道:
「那末你天明回去就把東西整理整理,大致再隔三四天一定走了,軍人向來不能耽誤日子的。」
「不過我還有一樁要求,我雇用的娘姨,這次她也要跟我動身,我已經答應她一起走的,而且她服侍我日子久了,做事也很巴結,一時再要用像她這樣一個人很難的。」
「可以可以,這種小事,你只須自己打算是了。」
樊梨花道:「還有一房間木器,一切動用東西,如何安排?我真弄得一無頭緒,你打算打算才好。」
小癩痢這時候疲倦要死,便糊裡糊塗睡著了。樊梨花一聽他的鼾聲大作,也就不再多嚕唆,索性明天再商量吧。
到了第二天小癩痢過慣軍隊生活,一早就起了身,到隔壁那一間房間辦公去了,樊梨花還不曾醒,待小癩痢接見了二個掮客,買辦下了三百打襪子,二千雙跑鞋,五百件汗衫之後——這都是他們私人做的小貨,幾個高級長官合夥做的外快生意,賺些錢做做另用。於是才跑到樊梨花房間裡來喊醒了她說道:
「太陽半天高了,還不起身,我公事也辦下了幾樁了。」
樊梨花才驚醒過來,含笑著打被裡伸出二個藕般的手臂來,故意放在被面上,給小癩痢欣賞一番,襯在大紅被面上,益發像白玉一般的可愛。小癩痢往床沿上一坐,捉住了一個臂膊,親了一親笑道:
「我看見你這二個臂膊,就說不出的喜歡,你真是一個美人,我娶到你,做夢也沒有想到,你嫁給我,更加也想不到了。哈哈……哈哈……」
樊梨花笑道:「這是我們的緣分呢……你看是嗎?沒有緣分也不會碰頭的。要娶我去的客人真不知多多少少了,可是都不過口頭上說說罷了。這次我們一談就成功,中間要是無緣,那會有這樣快?」
小癩痢聽了這幾句話不覺一陣鼓掌哈哈大笑,於是便催了樊梨花起身,化裝整齊,一同到下麵茶室吃點心,點心吃畢,小癩痢到別處有公事去了,樊梨花便回到會樂里來。
她上樓一推進房門,看見張媽收拾房間,便笑嘻嘻道:「事體解決了,我決意跟了他動身,你一起走,他也答應了。」說著便摸出二張支票笑道:「他一共給我十四萬,四萬是現款,今天就可去領,十萬是一個月期票,一個月過過也很快的,我不怕他不兌現,除非『驢子變只狗』。張媽,你看,這二張紙頭一共值十四萬哩。」
張媽當然也代為喜歡得什麼似的。只是動身了這一房間家具呢,如何把他安排?樊梨花也一時沒有辦法,要是拍賣真可惜,無論如何捨不得,後來橫動腦筋豎轉念頭,決意挺下房錢擺這些東西,衣箱細軟分鎖四個箱子寄到過房娘那邊去,托她代為保存,也只有這個辦法比較妥當了。於是便開始整理東西,從上午整理到午飯過後,還是一無眉目,樊梨花要緊到銀行里領四萬元現款,把家裡事情統交付了張媽,管她出去了。
樊梨花果真把四萬元領了回來,都是一百塊頭的一張,她一時手足無措的不知把他安放到那裡才好,她又趕到銀樓上兌金子,那銀樓上回答她沒有貨色,樊梨花道:
「我知道限價是兌不到金子的,我現在情願出黑市價鈿好了。」
銀樓上人道:「無論限價黑市都沒有貨,現在我們根本不做交易,請你到別人家去問問。」
樊梨花立刻就跑了出來,心不死,又接連跑了幾家銀樓,都是一色的話回答她,方始知道不是沒有貨,要有熟人才買得到。
她索性擱下同小癩痢商量了再作主張。
這一天晚上她又找到東亞里去,小癩痢應酬還不曾回來,一直等到半夜十二點鐘還不回來,小癩痢的馬弁倒回來了,樊梨花問他:「劉軍需呢?」馬弁知道樊梨花是劉軍需的太太,有點吞吞吐吐回說不出,原來小癩痢想不到今夜樊梨花還會來找他,所以趁機到八仙橋鹹肉莊上住夜去了。馬弁如何開口把這話去對樊梨花,只得吞吞吐吐撒了一個謊道:
「劉軍需嗎,他……他同馮旅長一齊叉麻將去了,在朋友家裡,今夜恐怕不會回來了。」
樊梨花眉頭一皺道:「真糊塗,自己的公事還沒有了理完畢,整夜在外面叉麻將,雖然是應酬,可以少叉二圈就早些回來睡覺了。你替我打個電話給他。」
馬弁道:「電話號碼倒沒有知道,真該死!」
「那末你就親自去一次吧,對你不起,你說我在這裡等他,有要事。」
馬弁抓抓頭皮,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尷尬的苦笑著。
「咦,叫你去告訴劉軍需,為什麼不去?」樊梨花見馬弁呆頭呆腦的窘煞,有些奇怪起來。
於是馬弁奔出了房門,一輛車子趕到八仙橋,把小癩痢喊到房門外邊來,告訴了他這一情一節,小癩痢道:
「你快快回去對她說:今夜在商會裡議事,無論如何不能回來,事情十分重要,所以半夜會議,你叫她睡在東亞里,明天一早我回旅館是了。」
馬弁便又趕回東亞,在樊梨花房門上彈了一下。
「進來。」樊梨花坐在房間沙發里這樣說了一句,她還當做小癩痢一齊回來了。待推進門來只有一個馬弁,氣喘著說道:
「劉……劉軍需,他在商會裡開會,事關重要,大致議到天亮方可回來,劉……劉軍需請……請太太睡在這裡,明天一早就趕回來。」
樊梨花詫異道:「你到底怎麼說法,剛才你說他叉麻將,一會又說他開會議事。但也沒有半夜議事的,現在並沒有什麼緊急軍事行動,何必要連夜開會。商會,那一個商會?」
馬弁又是頭皮一抓,急得渾身大汗,光了一雙眼睛,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臉色一會紅一會白。樊梨花看出苗頭,知道一定二人串通好了,在外面什麼地方胡調,推託說是開會。於是又逼住馬弁道:
「你說呀,商會,那一個商會?在上海的商會,除非市商會,總商會,我統有人認得,只須打個電話去一問就知道。」
馬弁窘道:「那一個商會我沒有仔細,明天你親自問劉軍需好了,他這樣對我說,我這樣告訴你。」說著連忙奔了出來,樊梨花急忙喊他回進去,有話問他,馬弁只裝做沒有聽見,人早已不見了。這一夜樊梨花躺在床上越想越可疑,越其睡不著,眼睜睜望到天亮。一早小癩痢果真馬而虎之回來了,進得房來,一看樊梨花躺在床上,面孔板板六十四的,知道昨夜給她一人空守了一夜,所以心裡不大如意,當下他把披風一卸,走到床前說道:
「什麼,你老早已經醒了?」
樊梨花不理睬他,故意翻了一個身,把面孔朝了里床。小癩痢忍不住笑道:
「奇怪真奇怪,我好像什麼地方得罪了你,我不能回來陪你,為之商會議事,這是公事,我如何可以拋了不到席?你不替我地位想想?」
樊梨花才啐了他一口道:「開會,開你的魂,你當我是死人!」
「什麼?」小癩痢跳起腳來,他咬煞也是說開會。
「算了,你不用再在我面前調槍花了,你們男人都是沒有良心的,我們還不曾同居一起,你就用欺騙手段。你說,你憑良心說,昨夜到底是不是開會,你當做我沒有知道?嘿嘿!」
「不是開會,那末說我做什麼呢?倒笑話了。」
「真不笑話,你還不是在外面胡調,又何必瞞我?你的手下馬弁親口告訴我的。」樊梨花用一個計策騙他出來。
小癩痢立刻奔到還有一個房間去責問他的馬弁,昨夜對他太太說過些什麼話,馬弁道:
「別的一句也沒有說過,只說你連夜開緊急會議,不能脫身,要到天亮方才回來。」
小癩痢道:「她說你說的,我昨夜在外邊胡調。」
「絕對沒有這一回事,孫子王八蛋說過,她一定是探探你的口氣!」馬弁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是真的沒有說過,那末我可以硬到底。」小癩痢接上又踉踉蹌蹌趕到樊梨花房間裡說道:
「已經責問過我的馬弁,他根本沒有對你說過我在外邊胡調的話,可是都是你一人的噱頭。梨花,我們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你不應該這樣不信任我。」小癩痢坐到床沿,一個上身合撲到樊梨花被面上,幾乎把嘴巴湊到樊梨花的臉上去。
於是樊梨花輕輕一笑道:「我本來只不過這樣問問你,既然你不曾胡調,又何必這樣焦急,趕來趕去的查問?現在不是別的,我有樁事要同你商量,昨夜等了你一夜不回來,我心裡真不高興……」
「什麼事,你說,你說。」
「你不是給我四萬元現款嗎,我已經領了,可是金子兌不到,一連兌了五六家銀樓,都回說沒有貨,後來我才知道不是沒有貨,要有熟人才肯兌,我想你是軍部里辦事的,有沒有銀樓家相熟,我想你陪我去兌了吧,這件事辦舒齊,隨便你明天後天動身,就可以跟你一起走了。」
小癩痢考慮了一下,一時想不出有那家銀樓相熟,說道:「沒有辦法,實在沒有辦法。」
「我不信你這一些路道會沒有,枉為當了一個軍需官,吃下這碗軍界裡飯,神氣活現的。」
「上海情形不同,你不懂這理。到了內地我就有權限,我勸你金子就不要兌了,聽說這幾天步步跌呢。」
樊梨花聽見步步下跌,一想還是不要兌了,只是這四萬元現鈔如何辦呢?二人商量到結果,決意再存進銀行,用「阿樊氏」名義存進,便這樣辦了。
這一天下午樊梨花同了張媽二人一起到銀行里存了款子回出來,又到寄娘那邊去告訴一聲,這次決意嫁人了,她寄娘還要買東西送她,樊梨花說:
「不必買物事,我這次到內地,頂多一個月就回上海,因為還有一筆款子,到期要領呢。以後我常常要回上海走動走動,還有一樁事要拜託你,就是我走後,有四個衣箱寄存你這裡,房子我仍舊勿回頭,木器家具還是放在房裡。」
她寄娘又代為喜歡一番,總算苦出頭了,嫁了一個軍需官,以後正是好日子開場,那末東西不買,路上攜帶也不方便,就上館子吃一頓飯吧,算是送行酒。樊梨花只得答應了。
晚上她又理了許多不穿的舊旗袍,鞋面料,舊皮鞋,去送給寄娘的女兒,改改家常穿用,買買都是錢呢,同時又把四隻衣箱裝得飽滿的,車去寄存那邊,上面一律加鎖,貼下封條,很鄭重樣子,寄娘替它一齊藏在閣樓上,拍足了她的馬屁,然後一齊上館子請吃飯去了。
樊梨花打寄娘那邊吃了夜飯回來,一口氣趕到會樂里家裡,上得樓來,只聽見房間裡有人談話,急忙推進門去一看,原來是西泰和席先生,同張媽閒談著。樊梨花不禁一笑道:
「咦,席先生,你什麼時候來的?」
席先生笑道:「你好,你這個人真不是東西,原來你瞞得一些風聲都不給我知道!」
「什麼事呀?」樊梨花笑嘻嘻的,知道自己嫁人的事,張媽一定告訴他了,於是把大衣一寬,手袋往床上一摜,遂接下去笑道:「自家朋友,開亮了講吧,席先生,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要瞞你,那一天我托你開橫單時候,我們的事還不過剛開場談起,會不會成功,不得而知,當然我要瞞你一下的。萬一說了出來,不成功呢,豈不是台也坍了,並且那橫單上開下的名目這末多,你不是問我這個客人是不是一個暴發戶,可是我雖然這樣開,心裡何嘗不著急,只怕劉先生不答應……」
席先生愕然道:「那一個劉先生?」
「咦,就是娶我去的,他姓劉。」
席先生忍不住哈哈笑道:「我老早知道了,劉先生,又還不是從前弄堂口那個小癩痢皮匠。」
樊梨花臉色一窘,正色道:「那話你同我背後說說沒有關係,他在這裡聽得就要發脾氣,一個人那能好去提起出身?從前上海杜老闆他是十六鋪賣水果出身,阿德哥他是一個人赤腳到上海,你席先生在西泰和做帳房先生也許將來發上十萬百萬的財,坐汽車住洋房呢。小癩痢現在做了官,我們就不當再喊他小癩痢,應該尊他一聲劉先生,此一時,彼一時,地位不同了。」
席先生一陣鼓掌大笑,說是背後談談白相,不要認真,接上笑道:「那末你們二人的事已經舒齊,請我吃喜酒,館子酒席歸我來承包了吧。」
樊梨花一本正經道:「事體前天就舒齊了,劉先生完全根據你開的那張橫單,折我現鈔,叫我自己去辦,他公事真忙哩,可是我一想日子非常的侷促,決意慢一步辦,他這三兩天就動身,我跟他一起走,所以結婚的事,到內地去舉行,上海一點不驚動親戚朋友。席先生,你的喜酒,將來回上海再補席吧。橫豎一個月後又要回上海走一趟的,也許同他一起來。」
席先生道:「那末你走了,這一房間東西?……」
「仍舊租下去,鎖了房間,貼上封條,以後請你席先生隨近代為照顧照顧,不時來看看,不然我沒有辦法把這一房間東西搬場哩。」
正說著有人來手指彈彈敲房門,樊梨花疑做張媽便說:「門推開來。」
豈知進來的不是張媽,卻是小癩痢,他看見房間裡有男人,面孔立刻一扳,十分生氣樣子。席先生一看苗頭不對,連忙奔走了。樊梨花故意做得大大方方的趕出去對席先生笑道:
「席先生,咦,你怎麼要緊走了,劉先生你又不是不認得的,我還要托你定一席酒哩。」
席先生逃到半樓梯回答道:「再談吧,你定酒席,什麼日子要,早一天關照我好了。」說著人一閃的出後門口了。樊梨花這原是一個噱頭,她深恐小癩痢起疑心,故意的這樣一做,自然不會起疑了。
果真樊梨花回進房來,小癩痢責問她道:
「剛才那個傢伙是什麼人?」
樊梨花一邊端了茶,授了雪茄菸,一邊笑道:「咦,你這個人記性真壞,他就是西泰和坐帳台的席先生呀,他認得你,你倒認不得他了。」
小癩痢道:「他到這裡來做什麼?」
樊梨花含笑道:「我早知道你要疑東疑西,他是我特為喊來的,因為要定一席酒,同他商量商量,還是五百元一席可以吃吃,還是六百元一席可以吃吃,席先生這人真好白話,一點是一點,一划是一划。他勸我與其定六百元一席,還不如定五百元的,只不過少一個砂鍋罷了,這一百元落得省,所以我現在定的五百元一席。」說著便一個身體貼到小癩痢那邊去,嗲是嗲得少有,小癩痢渾身骨頭酥烊了,趁機便伸了只手指過去在樊梨花下顎括了一下,一個嘻笑道:
「酒席是不是請我?」
「不。」樊梨花對他瞟了一眼又撒嬌的一笑。
「不是請我,那末請誰?」
樊梨花道:「我同你是夫妻,為什麼要請酒,我請的是過房娘,二房東,隔壁亭子間裡朱先生,你只不過是個陪客,我想來想去這一席酒是省不來的,非請不可,面子關係呢。」
小癩痢笑道:「對對,我也有面子關係,你要不是嫁我,決不會請客,你可說為了我請的,哈哈。」
樊梨花就伸著一隻手掌向小癩痢要錢,說道:「酒既然為了你請的,鈔票要你摸出來,勿管,鈔票!鈔票!」
「你這個人太頂真,區區幾百塊錢,你就付了好了,又要問我要,太麻煩。」
「我那裡來的錢?輕飄飄一句,區區幾百塊錢,付了好了,你沒有錢給我,叫我那裡來的錢?」
「昨天四萬也付你了,你就拿出一千塊錢來請客,也不罪過,何必如此頂斤較兩,把錢看得這末重?」小癩痢沒有說完,樊梨花便一個身體騎到他身上去,叉住他喉嚨,一陣格格格笑道:
「你再說這話,你再提起四萬,四萬是什麼錢,可以並為一談嗎?是你頂斤較兩,還是我頂斤較兩,堂堂一個軍需官,介狗屁倒灶,勿管!我要一千請客費!不拿出來,除非驢子變只狗,試試看。」
小癩痢連忙討饒哈哈大笑道:「拿,拿,我拿出來,見你怕就是。」說著急忙挖皮夾子。
小癩痢見了樊梨花真是一貼樂,一千元請客費,情情願願打皮夾子挖了出來,一百元一張的,一共十張,可是他忽然記起五百元一席酒,也化不到一千元,於是把鈔票撳住不付道:
「喂,你定的五百元酒席,為什麼要我一千?」
樊梨花道:「一千是頂頂少了,五百元吃下了,一底一面那能勿要,也許要超過一千哩,現在酒太貴了,外加小帳,捐鈿,另外還有小小帳,熱菜鈿,如超過頭,我再問你要,現在先收你一千。」說著打小癩痢手裡鈔票一搶了過來,對他瞟了一眼道:「看你樣子,好像有些肉痛呢。」
小癩痢付了鈔票,把皮夾子納在袋裡,雪茄菸呼了一口,忽然道:「真的,要請客,趕快,我的公事明天還有半天統辦理完畢,半天一定要動身了。」
樊梨花把鈔票鎖到抽屜里,回過身來看了看日曆道:「你後天動身,不尷不尬,也太性急了,索性過了這個月底,一共也只不過四天了,你就多耽擱兩天也不妨,讓我把房間裡收拾舒舒齊齊,現在一些也沒有頭緒,並且小姊妹那邊一個也不曾去告別。」
「什麼話來,你真一廂情願,月底我務必趕到隊伍的,別的可以馬虎,這公事公辦,誤一天我責任匪淺!」小癩痢說著,又很著重的再三叮囑樊梨花明天就請客,明天當夜一切準備舒齊,要動身也說不定,後天是非走不可了。當下他站起身來,披了披風,對樊梨花道:
「我現在就回東亞,今夜不勸你住到那邊,免得耽誤你收拾東西,今夜你同張媽二人整理一夜,也可以舒齊了。」說著匆匆走了。
樊梨花垂了一個頭不做聲,她覺得匆匆的離開上海,心裡又不免有些悵惘,她打算無論如何要到月底動身,所以當下也不去同小癩痢爭辯,到了明天再說吧。
當夜小癩痢走後,樊梨花一些東西不理,老早就睡了。到了第二天才去關照西泰和席先生定一席酒,並且又是午飯之後去關照的,席先生跳腳道:
「今夜吃萬萬來不及,我前天告訴你,預先一天來定,為什麼不預先來定?」
樊梨花嘴一批道:「又不是十桌二十桌,共總只一桌,難道你們館子上會配不出嗎?」
「因為要替你做得特別道地,前先一天來定,貨色就格外出色了,今夜一定要吃,不是配不出,依我心意最好勸你明天,橫豎相差一天,沒有關係。」
「可是劉先生比我更性急呢,我心意最好也是明天。」
席先生道:「準定明天吧,你對劉先生去商量,改後一天好了,或者明天中飯倒也可以。」
樊梨花一想,就改明天午飯吃吧,當下她要付定洋,席先生急忙搖手道:「不必,不必,明天吃罷了再付,難道我還不相信你。」
樊梨花當下又趕到東亞,告訴小癩痢酒席改了明天午飯吃了。
豈知樊梨花趕到東亞,小癩痢不在,只有馬弁同黃秘書醜惡人在那裡匆匆忙忙整理行李,馬弁見樊梨花進來,對她一個驚訝道:
「啊呀,劉軍需剛才到你府上去了,沒有碰頭嗎?」
樊梨花道:「他什麼時候去的,是不是說過到我家裡?」
「是的,到你府上,因為明天一早動身,特為去告訴你,叫你準備,明天一齊動身,輪船票也買好了。」黃秘書放下手上工作,很鄭重的對樊梨花這樣說,又補充道:「本來要後天走,因為今天接到隊里電報,限我們二十九日報到,不得不提早一天動身。」
樊梨花大吃一驚,連連跳腳道:「該死!該死!我一樣也沒有預備,劉先生昨天還對我說,後天走,那末,叫我如何來得及?」
「請趕快去對劉軍需商量,因為這是公事,不要說脫期一天,就是一個鐘頭了不能耽誤,那末你趕快去,他走出有一刻鐘。」
樊梨花連忙迴轉身就走,一輛車子趕回家裡,奔上樓來,張媽搶著道:「劉先生剛才走出,前後腳,他再三吩咐,叫你馬上整理東西,明天一早五點鐘動身,本來預備後天走的,因為接到一個緊急電報,不得不提前一天!」
樊梨花把手皮包往床上一摜了過去,把大衣一寬,也往床上一摜,跳腳道:「我原是打他那邊來,明天一早走,我已經知道,眼眼不巧,我到他又走出,叫我那能辦法,日用東西一些也不曾置!怨得來,像趕死!」說著便很緊張的馬上整理東西,忽然想起席先生那邊定的酒席,快去回頭了,便拉了張媽道:
「你放一放手,快到西泰和去跑一次,對席先生說,酒席不要了,因為明天一早動身,好得定洋沒有付。」
張媽踉踉蹌蹌趕了出去。一會小癩痢寫了一張條子,派馬弁送來,上面說是今晚叫樊梨花同張媽二人住在東亞里,明天一齊動身,行李則限今晚運到東亞,同時送交轉運公司,一齊轉運云云。
樊梨花接下條子,請馬弁坐下,打算端茶送煙,可是他要緊走了,沒有工夫坐下呢。樊梨花也就不留他。
這時候張媽打西泰和回來,說是席先生知道了,他知道你明天一早動身,還做了一籃筐點心送你,大致晚上要送來。樊梨花也沒有心緒興問這些事,當下同張媽把床上帳子拆下,包了起來,把床上被褥也包了起來,把一切動用東西統塞在床底下,把四壁掛的東西,一齊收下,包的包,卷的卷,統堆到櫥頂上,二人一直整理到傍晚,把帶去的,裝了三個提箱,二個布包,不料馬弁第二次又來催促了,算是來車行李的,急要送交轉運公司呢。樊梨花便把三個提箱,二個大布包交代了馬弁車去,於是她又匆匆忙忙到幾個小姊妹那裡去告別,回來順便又買了許多日用品,到內地去一定貴得很的,還是上海帶些去吧,回到家又同二房東商量續租亭子間的事。
可是二房東老太婆真不是一個東西,她早聽得樊梨花嫁人,並且十分闊綽,真有銅鈿,她又仔細打聽清清楚楚,房間裡東西除了四個衣箱之外,一樣不搬動,把房間繼續租下去,預備放家具之用。於是她就下一記辣手,要把亭子間收回自用,不再租給人家為要挾,實際她就要趁此機會加房鈿。
樊梨花橫商量豎商量,總算二房東同三房客平日不是沒有交情,便自動又加了二十塊錢房錢,老太婆卻要也加三十塊錢,樊梨花一想,就杭她一記,預備一個月之後回上海,再搬場是了,吃虧也只吃虧是這一個月。
剛正把房子交涉舒齊,已經到晚上八點多鐘,然後很鄭重的鎖上房門,貼下封條,同了張媽二人到東亞去住夜,準備明天一早動身。
從此樊梨花脫離了妓女生涯,從良以去,總算得了一個歸宿,可是她這次會嫁給小癩痢,不但出於她的意料之外,就是一般人都不會相信的。當她離開上海之後的第二天,她的客人曾水手微聞樊梨花嫁人的事,認為是件可喜的消息,急急忙忙趕來問她本人,是不是真有其事,那裡知道,早已人去樓空,悵惘已極,亭子間房門上貼下封條,加了鎖,於是趕到二房東那裡去打聽,才明白嫁給一個軍需官,而這個軍需官三個月前還在會樂里弄堂口做皮匠的,名字叫小癩痢,曾水手當時啼笑皆非,認為一件滑稽新聞,便在一張小型報上寫下一篇《樊梨花下嫁小癩痢記》的文章,一時傳為佳話。
在下這篇新傳寫到這裡也就宣告結束,在正傳里寫顧秀珍慘死,給她死得太苦了,這新傳樊梨花是好好的給她從良的,總算有個好結果,得了一個歸宿。至於嫁後光陰,當然很使我們懷念,但不涉本篇範圍以內,也許將來另文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