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來的故事 · 書呆子 | 李健吾

林徽因 《聽來的故事》
北方之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 ——顧亭林 走了將近五十里地,不見人煙,我們中間最熟悉途徑的一位,也摸不清方向,不時發出詫異的驚訝,在這無頭無尾的山野,做成我們沉悶的步伐的註腳。初起他還自負,漸漸他微笑著,最後微笑索性也消失了,只有「咦,咦,這就怪了!」我們走得累極了,心和身子一樣沉,就想靠著一堵土牆憩息。最後的二十里路,荒涼到一棵像樣的大樹也沒有。餓是不怕的,我們都帶著乾糧。但是渴,在這沙漠一樣高亢的土地,正如那古舟上的水手,喊著「水!水!」然而沒有一滴澤潤他們的嘴唇。這樣走下去,是沒有止境的,我們需要變換方向。 ——但是路就這麼一條。而且,太陽,落在西邊,是我們頂準的路標。這絕不會錯的。 我們一共六個人,然而至少有五個人,心裡卻不這樣想。我們已經跋涉了十天,什麼也沒有得著,除去一點勞而無獲的失望。出發的那一天,我們滿是興高采烈,覺得共患難,同生死,要去完成一件有意義的事業。我們清楚,而且有人當面這樣譏笑,我們是三對傻瓜。然而聰明人做些什麼呢?我們問自己,同時也把譏笑的人們問住。我們中間,兩個小學教員,一個大學二年級的學生,三個中學教員。我們在一個有點兒名氣的縣城共事。有一晚晌,那大學二年級的學生來了,拿著一封信,眼裡掛滿了淚水,向我們道:「省城我去不成了。」 這時,我們都知道,那驚天動地的事變。我們輪流傳看那封信,誰也不作聲。我們的眼睛都望著那盞昏昏不亮的洋燈,大約是光線照耀的緣故,全充滿了淚水。我們從來沒有想到的一個觀念,不期而同,跳上我們的心頭。「國家」那兩個字,我們平日在黑板上寫了又揩掉,不知有多少次,如今卻沉沉地窒住我們的咽喉。一禮拜了,我們接不到省城的報紙,現在我們不再納悶,明白為了什麼緣故。因為沒有人發表意見,我們苦笑著分了手。出來我仰起頭看,見太白高到天空,夜已然深了。 第二天,我們照樣上課。我特意選出一篇小說,親自油印,預備當作講義發給初三的那一班學生。這是胡適譯的《最後一課》,普法大戰以後,一個叫作都德的法國人,寫給他的同胞的。第四天早晨,我抱著這卷講義,走進教室,我沒有見到一個學生。值班的校役告訴我,學校已經停課了。當天下午,我和那五位同志遇在一起,我們如今全成了失業的高等流民。因為大家是教育圈子裡的,所以我們的生活雖說清苦,思想卻極其泛濫,不切實際。我們的主張如若說作抱殘守缺,毋寧夸作書生的良心。我們的結論是,同胞需要心理的建設,這就是說,道德是我們一切活動的基本,而最高的道德是認識自我,所以我們的愚昧、怯懦、醜陋、苟且、馬虎、畏懼,全由於缺乏健全的精神的生活。我們正應當利用我們的失業期,尤其是我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到鄉村完成這件未來的工作。我們應當出去布道,應當把種子撒在最深厚的田原……但是我們遲疑著。 就在這時,我收到一份文學雜誌,看見一篇題目非常生澀,出於好奇,我信手先翻到這篇讀著。對於我們這些遠在邊鄙教學的人們,外來的一字一句,都要細加咀嚼,不容一絲忽略。我們急於進益,我們又是那樣可怕的淺陋。這是一個短篇小說。沒有比這來的再合適了,然而也沒有比這力量更其猛烈了。一個先知叫人砍掉腦袋,我把這介紹給那五位同志看。第二天,各自收拾了一個小鋪蓋卷,帶上乾糧,和幾本各自愛好的書籍,沒有等到天亮,我們就溜出縣城,往更荒僻的地方走去……那感動我們的,不是先知的使命,而是他的預言,那可怕的民族的崩潰: 有你們苦受的,噢百姓!猶大的叛逆,以法蓮的酒鬼,住在肥沃的山谷,酒喝得蹣跚的人們,和水流一樣,和蚰蜓且走且溶一樣,和一個女人不見太陽的三寸丁一樣,叫他們流離四散!摩押,你要和麻雀一樣逃入柏林,和跳鼠一樣逃入山穴。堡子大門比胡桃殼碎得還要快,牆要倒而城要燒;上天的懲罰仍不會中止。他要在你們自己的血里翻轉你們的四肢,好像毛在染坊的缸里。他要像把新耡撕爛你們;他要把你們的肉一塊一塊散在山上! 我們走了不到十里地,就聽見奇怪的嗡嗡的響聲,從我們後面的天空隱約傳了過來。這是飛機,我們在想。不知別人怎樣,那先知可怖的預言,仿佛畫幅,湧上我的眼帘: 靠近他們母親的屍首,小孩子們要在灰上爬著。大家要在夜裡尋找他們的麵包,走過破爛房屋,說不定碰上刀劍,晚晌老頭子談天的公共地方,狼要來叼走骨頭。你的女兒,咽下淚水,要在外國人的宴席上彈弄豎琴,而你最勇敢的兒子,掮了過重的東西,皮要叫磨掉,脊椎要叫壓折! 我重複著這麼一句話。站在幾十個老百姓前面,站在廟外的台階上,我臨了用的總是類似的意思:「 咱們說的是一樣的話,咱們是一個國家的人,咱們人人要挑起這救國的擔子。古人說的好,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咱們不能看著叫人家拿去咱們的城池,欺負咱們的弟兄!過不了幾天,這就會輪到咱們自己頭上,那時咱們的女兒,會在外國人的酒席上,咽著淚,供人家玩弄。那時咱們最有膽量的兒子,也得給外國人做牛馬,下場還不如牛馬!」 這樣逢村講演了十天,我們漸漸覺出心力的徒勞。我們的呼號,和扔出去的石子一樣,落在人海,不見一絲痕跡。我們先去拜見村長或者一村的耆老,他們懷疑,卻又畏懼;他們不敢拒絕,卻也不便招待。不顧這樣唯唯諾諾的神色,我們強自借來一口銅鑼,或者一隻銅盆,走在各家巷口敲起。漸漸一群男女老少,三三兩兩,隨著破天的響聲,聚在一個適當的公共地點。有時在打麥場,大家圍著一個石碾,我們公推一位演說;有時在村里唯一的大路中央,我們站在一塊較高的石頭上,或者臨路的房檐下面的台階上;但是最好的,自然是廟……於是我們中間一位講演著。因為是教書先生,所以我們有的是當眾開口的經驗。然而,站在這樣一群學生面前,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的失敗,我們和新出台的戲子一樣急於觀察我們的效果。不等我們中間一位演說到一半,婦女幾乎散得乾乾淨淨,孩子們有的讓她們牽了去,流連不舍的也被她們尖銳的呼喚調開。餘下些男子——大部分遊手好閒,或者老而無用——做我們的聽眾。漸漸我們明白,這少數男子也不在虛心接受,而在默然批評。我們倒歡迎那類鬥起膽來質疑的農夫;不過他們的問題,那樣瑣碎,那樣靈巧,有時窘得我們不能立即答覆,於是他們得了意,笑著,招呼一聲鄰居,回家給牲口拌草料去。女人們唧噥著,抱怨她們空跑了一趟,因為我們不是耍猴子的、變戲法的、唱小戲的。 村裡的私塾先生尤其於心不安。我們先去拜訪他,說我們是學校的教員,大學的學生。他疑懼交迫,賠下笑臉,以為我們是所謂的視學、調查員,或者特派員;漸漸明白我們的來歷,越發疑懼交迫,賠下笑臉,然而一有機會,他就溜出去張揚,或者報告,我們是城裡下鄉的赤化人員。有一次,我們剛好放下行李,就來了十名壯丁,或者村警,把我們客客氣氣押到二里外的光景。 他們有的是機詐,然而機詐正好顯出或者做成他們的樸實。眼前的生活占有他們全部的心靈:這好像兩扇鐵門,一切屬於未來、理想、全盤的東西,都叫關在外面。他們完全有理,一種結實而自私的存在。「我們這樣就很好了,只要不過兵,不催糧,不遭匪……」從他們黝黑而淳厚的面孔上,我們看見一隻鱷魚,臥在尼羅河灘上,永生在曬太陽;或者一隻蜘蛛,一根絲動,馬上就溜回穩妥的藏身之所。對於這良善守成的德行,天命是他們任何災禍的解釋。人力不是沒有用,然而要用在一日三餐之上。 這多基本!然而這離我們的教訓何等遙遠! 好像對著一群低能的學童——遇見實際的困難,便是頑石——我們也得思索一個誘導的方法。他們並不鈍拙,拒絕我們往裡觀察的,是鄉下人生活的單調的方式。我們鑽不進那層堅韌的外皮,他們不缺乏熱情,更不缺乏信仰。由於一種習慣,他們漸漸凝定,和他們所愛的大地化成一種氣質,而最高的靈性的活動,仿佛雨水,一點一滴滲下地殼。於是太陽曬著,北風颳著,地殼乾裂了,而他們的心隨著高粱的葉子早黃了。 怎麼辦呢?我們問自己,這樣下去是不成的。 這不是一班虛心受益的兒童。年歲把他們的成見積得那樣高,要想給他們一點新東西,我們必須設法去除他們既有的執拗,一種和生存一樣深厚的東西,差不多可以說作氣質。這不是一篇演說可以叫他們心折的事,他們要事實。他們要親眼看見,親身感受,哪怕戲一樣地作給他們,只要不是空口無憑,他們古井一樣的伏流才會慢慢掀起一點浪頭。這正是他們厲害的地方。他們的感應是遲鈍的,迂徐的;到了利害交關,或者浪頭真正掀起,力量卻大得猶如瀑布下山,水閘開放。否則舌敝唇焦,我們得到的也不過是冷漠的同情。自來短少抽象的想像,他們的領會力是窳弱的——然而把一張畫擺在他們眼前,他們的天真會馬上命令他們接受,因而恐懼、憤怒,甚或意氣用事。 實際根據我們心理建設的主張,我們絕不堅持他們打仗。這是暫時的,而且,我們明白,這要求是過分的。我們有時想,叫他們到前線去,不僅是殘忍,而且欺騙了這些老實人的簡單的靈魂。我們知道我們自相矛盾。但是我們的良心是一個複雜東西。我們受它支配,不是它受我們支配;所以即使可笑,我們的話多半是關於一些消極而有永久性的品德。在我們教書匠的眼裡,只有品德的湮滅才是一個民族真正覆亡的徵兆。 這徵兆,有志之士三百年前已經體會出來,而我們如今才想到補救。這老大的民族聚在一起,最合乎自然的法式,甚至於可以說作真純地活著。但是活在一起,一無所為,只像海邊許多蛤蜊,有了事縮進介囊,沒有了事探出頭來,不想結成一個社會的有機體,打入近代的組織。從這一村,走到那一村,我們遇見的多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他們的領會告訴我們一個可怕的格言,幫他們解答一切,就是「苟全性命」。我們六個人用力斥駁他們這種沉疴似的哲學。 我們的辛苦和我們的失望,是可以想見的。我們並不因為辛苦而失望;因為辛苦,對於邊鄙地方教書的人們,早已習慣自然,當作一己的分內,然而失望卻是真的,我們並不由於人民而失望。和英國小說家寫的那個可愛的牧師一樣,我們從來樂觀,因為,別瞧我們打不進他們的世界,我們絕不想把過錯推在一群無辜者身上。我們明白過錯在我們自己。知識是罪惡,然而只有不完全的知識才值得可憐。我們這六個人,應付小孩子有餘,開導大人卻不足了。他們的經驗往往難倒我們這種半斤簍子。他們有時狡黠似的道:「請問,你們不朝東去,為什麼倒要往西?」 一句簡單的疑問,但是窘住了我們。這需要長時的解說,然而對於鄉下人,凡不能立即用一句話作復的,全不會是理直氣壯的。所以跋涉了十天,走了將近三百里路程,我們覺得虛此一行。我們不說出我們的疲倦,我第一個用那先知粗率的語言提醒大家道:「我們要像熊一樣,野驢一樣,產婦一樣叫喚!」 於是我們抖擻精神,間或唱著歌,甚至於做一個怪樣子,引逗大家高興。這樣走了整整半天,眼看太陽就要下去,我們還沒有遇見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天氣漸漸冷了下來;但是我們在意的,不是冷,卻是風沙。土礫灌滿了我們的五官。最後連一棵樹也看不見,仿佛我們迷了路,走一座罕無人跡的鬼境。我心裡想,我們真也許走進蒙古的戈壁。我們順著山腳,一高一低,希望不久會逃出這荒涼的曠野。山是禿的,黃色和黑色做成它的表皮。山並不高,也不陡,但是因為沒有一點綠意,只能給我們一種枯燥的感覺,好像我們蹭蹬著千仞的嶮巇。一道旅客喜愛的山澗也不曾看見,我們要想埋怨,然而話來到口邊,又縮了回去。我們的性情非常剛強,不過也非常溫良。 然而苦惱,和病一樣,郁在我們各自的心頭。 今晚我們睡在什麼地方呢?眼前一座破廟也沒有。 而且口渴…… 忽然一個同伴,向我們指著天空道:「瞧!老鴰!」 從我們背後的天空,飛來一隊烏鴉。浮過我們的頭頂,向西北冉冉逝去。這表示不遠就有樹林,就有村莊,就有我們駐腳的地方。我們興奮上來,步子提高,走動也加快了。這樣五里以後,拐過山角,我們望見一片樹林,太陽掠過,梢頭好像戴著金冠迎著我們這些遠行者招徠。 這讓我想起《桃花源記》,尤其是「豁然開朗」那一句。難道這裡的居民,也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嗎?但是,我的痴想被道旁一塊板條攆掉。這板條有三尺長,五寸來寬,釘在入口第一棵樹的中腰,上面寫著這樣的字句:「你不要害怕,因為我救贖了你。我曾題你的名召你,你是屬我的。」我們六個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我們真像在神話裡面,走進什麼魔窟或者仙境嗎?這不可能,然而這又如此引人往不可能想著,走不上二十步,在另一棵樹上我們看見另一塊板條,上面寫著:「信奉上帝,因為上帝的國是你們的。」我們不復疑惑了。 從樹木的行列和培植,我們看出這不是一個等閒的村莊。我們常常聽人講起內地教會的勢力,想來我們如今碰上這樣一個特殊的區域。一邊走,一邊欣賞,我們不得不讚揚人家一切的設飾。這是一座山谷。圍著谷底,四山種滿了松柏果木。我們望見一個高的頂尖。我們聽見狗的吠聲。我們放緩步子,覺得終於到了一個理想的過夜的地方。看見旁邊一道淺溪,我們丟下行李,伏在水面,掬起一口漱著。水呢呢喃喃,一直流向村去。我們看見兩扇大門,一開一閉,整個和座城門相似。風似乎小了,我們提高喉嚨,表示各自的欣快。 對著村門,是座三間進身的廟宇。匾額不見了,只有土牆上,橫寫著一行「不要信偶像,因為偶像是人做出來的」。我們背向著村門,等到我們扭回身,便見門已然關住。有人從後招呼。一個高大的壯年,手裡拿緊一把盒子炮,瞄準我們的胸口。就在我們出神吃驚的時候,他站在廟前台階上,向我們道:「你們是幹什麼來的?」 我們躊躇了一下。 於是他左手向里一招往前躥出一步喝道:「你們有沒有傢伙?」 這完全出乎我們意外。足有五分鐘,我們不明白他的作為,我們把他當作強盜也難說。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命令道:「放下你們的行李!不准亂動!站好了!背朝著我!不許回頭!」 於是,在他強硬的威迫之下,我們完全依照他的話做。我們看清廟裡影影綽綽的埋伏,違抗毫無益處。隨後,果不然從廟裡走出十二個人,一邊一個,緊緊揪住我們的胳膊。那領頭的,按著次序搜檢我們的衣服,看見身上沒有什麼可疑的攜帶,語調和緩了,向自己人道:「帶他們見神甫去!」 於是隨著一聲胡哨,村門慢慢打開一扇,我們一隊囚犯被放進去。我們的精神,原本慵倦,如今一經變動,反而振作起來。魚貫而行,我們誰也只看見前行的脊背;然而我覺得,由於自信心強,我們並不頹喪。就是這樣,不交一言,我們被押解到路北一座小教堂前面。那領頭的,不走正門,過去敲著旁邊窄小的紅門。不久從裡面走出一個姑娘,神甫的使女。他向她唧噥了兩句;她瞥了我們一眼,點點頭,不見了。 我告訴領頭的,我們不是匪人。 他擺擺手,叫我們等候神甫出來。 足有十分鐘光景,一位教士慢條斯理地從小門踱出,來在我們前面。他穿著一里圓的緊袖的黑色長袍,下擺差不多掠著浮土。這是一個歐洲或者美洲人,一臉繞腮的長髯,尖梢飄在胸前,更加顯得深算可測,令人望而生畏。但是他微笑著,嘴角往上鬆開,襯著幾根深長的皺紋,完全一個仁慈的長者的模樣。他舉步舉得很慢,但是落足落得很穩。他把右手放在左手上面,一同舉在胸前。 領頭的恭而敬之地向他報告。他伏在山頂望見我們。他下來安排好了手槍。他把我們帶給神甫審問。他搜過我們的身子,但是行李還沒有檢查,也許…… 教士吩咐他去檢查我們的行李,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他攏近我的身邊。 他說得一口流利的官話。音調微微有點兒發硬,不知是有意或者無意,間或他把一個字音拖得長長的,給他思索或者尋覓下一句話的工夫。 「你們是老實人?」 我點點頭。他端詳著我們。好像在商量什麼,最後決定了,向我微笑道:「你們是念書人不是?中國的念書人一看也就看出來。」 我苦笑著。 「你們不用著急,等看過你們的行李,我就把你們當作客人接待。我這裡很好,常常有人,不知是官家,不知是強盜,帶了人馬擾亂我們。他們以為我有錢,是個洋鬼子。其實我是一個傳教的,一個替天行道的上帝的奴隸。你們呢?回頭進去講也好,我看你們都很累。不過檢查行李是件麻煩事,總得多等一等的。」 他的態度非常煦和,然而處處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嚴。看守我們的十二個村民,和奴隸一樣,簡直和兵一樣,在我們背後挺直地立著。 鐘聲在近處響著。這是悠長而和諧的敲打。 不等鐘聲停止,我們就聽見門聲、步聲,隨即零零星星,好些男女來在路口,向我們這面走來。 教堂的黑門從里打開,出來一個老頭子,站在門旁石階最高的一層。 男女漸漸多了,走過我們,好奇地瞥一眼,私下議論著,但是沒有一個人表示什麼驚異。他們曲下膝蓋,向教士畫著十字。他帶著微笑祝福。 不久鐘聲又起來了,然而快了,好像催促著落後的男女。 忘掉自己的災難、疲倦和萬目睽睽之下的窘迫,我們反而觀看這奇異的進行,猶如一個遠方人流落在一個風俗全然不同的國度。 教士向我們抱歉道:「對不起,我們到了晚晌講經的時辰,我想你們不會是壞人,你們可以坐在台階上憩息。好在行李總得一會兒工夫檢查,著急是無濟於事的。」 他急忙走進小門,長袍的下擺窸窸窣窣地響著。我們並排坐在台階上,十二個村民緊緊立在我們後面。 鐘聲最後一次響著。較遠的住戶也在這時趕到了。鐘聲停止的時候,教堂外面就餘下看守和我們十八個人,靜悄悄的,聽著從裡面發出的聲音。 起初是風琴響著,漸漸有了歌聲伴著。最後歌聲大了,掩住風琴的奏彈。這始終隨著一個音節進行,單調、沉著,然而在這黃昏的時際,分外動人。我們幾乎忘記我們在什麼地方了。風琴的抑揚把我們帶向一排丁香樹,兩間低陋的教室,六行紅漆的書桌,四五十個可愛的面孔。我看著我右旁的那位小學教員。他望著對面的石牆發獃,兩顆晶圓的淚珠從眼眶靜靜地滾下面頰。隨後合唱終止,接著起來的,是教士布道的聲音。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自低而高,漸漸也就凝定了:「今天我要念給你們的一段,就在《耶利米書》第四章中間。在這裡,先知耶利米說:『我的肺腑呵,我的肺腑呵!我心疼痛,我心在我裡面煩躁不安,我不能靜默無言,因為我已經聽見角聲和打仗的喊聲。毀壞的信息連綿不絕,因為全地荒廢;我的帳篷忽然毀壞,我的幔子頃刻破裂。我看見大旗,聽見角聲,要到幾時呢?耶和華說,我的百姓愚頑,不認識我;他們是愚昧無知的兒女,有智慧行惡,沒有知識行善。』」 然後歇了歇,他解釋道:「這段話是先知耶利米說的。他看見到處都在打仗,他問自己:『什麼時候我才不被敵人蹂躪我的土地呢?』角和大旗都是古時人們打仗用的東西。所以他說:『我看見大旗,聽見角聲,要到幾時呢?』於是耶和華,我們的主,就把緣故告訴了他,說,由於百姓愚頑,忘記天上的父。聽了這話,先知耶利米就來警告百姓,說:『你們要信奉上帝,只有你們的主能夠救贖你們……』」 我們六個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搖搖頭,只是不作聲。我倒想跑進去給那些百姓講:不對!不對!不要信他!他在用一本古書哄騙你們!救我們的不是什麼耶和華,是我們自己!自己!你們自己! 頭垂在手心,我連抬也沒有抬起。別人還以為我過分疲倦。我問自己,我們能和教士一樣,把這群忠厚而又綿順的老百姓說到我們這邊嗎?我簡直不相信我們有那種力量,然而我卻真正為了他們的生死!那麼,什麼錯了,在他們和我們的中間?於是我看著一個一個教民走出教堂,下了石階,轉回身,曲下膝蓋,畫著十字辭別。他們充滿了信仰。他們讚美那宣道的教士,說句句話都打在他們心上。 檢查行李的人終於回來。 教士遲疑了一下,把我們請進教堂,因為只有這裡寬大,可以容下我們。他吩咐備飯,招呼我們休息。看見我們實在疲倦,他給我們留下一盞燈台,囑咐我們早睡,然後祝福一句,從講壇後邊的小門轉往他的住宅。我們把行李在靠牆的空地打開,躺下來,熄了燈,預備合住眼死睡一宿。 我什麼時候醒來的,黑洞洞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我驚醒了,一種淒涼的呼號仿佛在我耳邊作祟,我不是做夢,那聲音延續著。這不在教堂裡面。我伸長耳朵辨別。聲音停了。夜依舊沉沉的,蓋住我們的四周。是什麼聲音在呼號呢?我問自己。於是我靠牆坐起,重新聽著。不久那聲音又起來了,仿佛哭,又仿佛叫喚,離我們很近,卻又隔著一層,那樣迷漠。我推醒我兩旁的人,叫他們和我一齊聽著。 「這在地底下。」 我告訴他們我好像聽見兩種聲音,同在哭喊,卻不是一個人發的。 聽了聽,他們證實我的揣測:「這是兩個男人。」 呼號漸漸弱將下去,終於完全止住。我們聽見有人走過教堂外面的院子。從關緊的窗縫,幌進一絲的黃光,不到兩分鐘,也就消逝了。 ——是兩個人挨打的聲音。我聽清裡面雜著哎喲和求情的語氣。 隔了好久,我們的確什麼也聽不見了,帶著滿肚的疑團,躺下預備重新入眠。這次卻不那麼容易了,我聽見兩旁輾轉。一個同伴嘆息著。好像實在忍不住了,他唧噥出來道:「我們跟在化外一樣!」 我們誰也沒有搭理他。我們遠遠聽見打更的聲音,漸漸近了。終於又沉下去。這是三更光景,隨後我們也就朦朧過去。醒來的時候,教堂的窗戶已經打開,一股清冷的空氣隨著薄薄的陽光透了進來。那老頭子撣著一排一排的桌凳。我們急忙跳起,捆理鋪蓋。 老頭子指點我們道:「放在這兒不成,回頭這兒還要做彌撒。我領你們擱到外頭。」 我們提起行李,隨他走出教堂,拐進旁邊一個夾道,他叫我們放心。寨里沒有人偷的。自從有了神甫,全村領受上帝的感化,沒有一個壞人站腳。我們問他,教士來了多久。 「我瞅瞅看,少也有十七八年。中間他離開四次,回他本國去。他喜歡我們這個地方。他一手經營起來我們這個寨子。有十年了,我們不納稅,不上捐,全仗神甫老爺的力量。官廳也不敢招惹。他收買了好些槍火。寨里沒有一個人比他打槍打得準的。好幾次土匪來搶,都叫他領人打退回去。」 我們問他是否聽見昨晚的哭喊。他愣了愣,眨眨眼,然後笑向我們道:「你們聽見了!兩個不成材東西!一個跟神甫老爺借錢輸掉,一個跳牆做賊。都叫神甫綁了來,吊在地窖子。」 我們彼此看了一眼。我接著問道:「那在教堂底下?」 「你不知道,教堂底下還有好大的屋子,也供著我們天上的父。」 我們奇怪一個教士會有這樣大的勢力。看我們是過路人,老頭子把他的秘密泄給我們一部分。教士起初租一間民房住,他和官府來往;他交接當地的紳士;有些紳士偶爾需要現銀,他當作朋友借給他們。日子一久,債越積越高,他們也越沒有力量償還。平時他不索要,於是忽然一天,他催促起來,說他急需款用;既然無力償還,他們便用房產抵押。總之,他在寨子紮下根,而且根扎得那樣深,人民的身體和靈魂一齊收入他的掌握。 我們隨著老頭子去洗臉,用早飯,我們決定離開這個地方。 出來,我們正好遇見教士。他方才做完早課,遲到現在來看望我們。他微笑著,問我們和他握不握手;他自己贊成中國的禮貌,覺得握手,尤其親吻,是野蠻的遺留。從這一點來看,他說,中國真是一個最古的文明之邦。於是他問我們從什麼地方來,做什麼,經過寨子,要到什麼地方去。從我們半吞半吐的原委里,他聽出若干非常的意義。他點頭表示同情,然而想到了什麼,他捋住鬍鬚,狡猾地,揶揄地,向我們道:「孔聖人說『賢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他們都是賢者了。不過,怕我弄錯了,記得一個賢者批評孔聖人『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者歟?』你們全是聖人。不過……」 他忽然鄭重起來,舉起左手,好像囑咐,又好像傾吐心腹之言,放低聲音,繼續道:「不過,孔聖人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我告訴你們,我有的是經驗,孔聖人說得不錯,『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你們現在要不厭倦,過些日子,你們一定厭倦的。真的,這很苦。把真理傳給別人,安慰只在你自己的……」 他用手指著他的心。他希望我們贊同;看見我們不作聲,他改了話題,說他昨天收到郵來的報紙,願意借給我們看看。 我們在教堂外面候他取報紙來。 上面登載的,大半是事變以後的消息。我們教書的縣城,在我們起程的第二天,投降了敵人。我們經過的村莊,一大部分,已然遭見兵火的蹂躪。我們所有的恐懼,如今全實現了。 我們噙住眼淚,謝別那微笑著的教士,過去掮起我們各自的行李。我們出了堡門,一直往西走去。鐘聲在我們後面響著。太陽跨過樹梢,也露起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