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故事 · 火山的休假

三島由紀夫 《天涯故事》
菊田次郎被枕邊的馬蹄聲驚醒了。他拉開窗帷向旅館的前院俯視,沐浴在晨光下的幾匹馬,有的啃草,有的馱著村中的孩子跑來跑去。他洗完臉,下樓來到曉暗迷濛的前廳,他知道那些都是農家牽來的馬,供外國人飯前租用。飯前散步適合騎馬,他雇了一匹棗紅馬,騎出了旅館。 他第一次到這個島上的旅館來,預定待上一星期,今天是第二天。這家旅館專門接待住一兩宿的新郎新娘,以及登火山前先待上幾小時歇歇腳的團體客,還有來來往往的外國客人。次郎這樣的客人屬於異例。 外國人都在睡覺呢,還是早已集體雇了幾匹馬登火山或到島上其他地方去了?他沿著迂緩的彎路向下走,來到面對公路的旅館入口的圓拱門附近,前後依然看不到一匹馬。於是,次郎用草率製作的竹鞭,朝著走得很慢的馬連抽幾鞭,將韁繩向右勒。 次郎二十五歲了。他激情滿懷,興奮不已,一雙深受肉慾煎熬的眼睛,布滿了疲勞的紅雲。傲岸而天真的眼神,略顯不勻稱的缺乏光彩的清瘦的臉型,肌理細膩的皮膚,粗大的剃痕……所有這些,都是他臉上的標記。次郎就像一個醉酒後向自己影子挑戰的劍客,他野心勃勃,對於人生,抱有快刀斬亂麻的決絕的欲望。次郎一向不相信那種將人生的一切要素圈在括弧內,進行加減乘除後得出X等於幾這樣的解答。 人,到了這個年紀,一旦跨過這道坎兒,他自然會遇到藝術和生活帶來的一種莫名其妙的乖離。次郎憑藉小聰明,居然置身於「寫作人」的立場。表達,既是對於生的一種特權,同時也只能屬於生的一种放棄;擁有語言,既是對於生的責任的表現,同時又是對於生的復仇。對於肉體美來說,精神本質的丑,只能靠言語之美加以補償。言語是懷念精神的肉體的鄉愁。在肉體美的轉移中,言語美的永恆性,一心要戰而勝者的欲望,就是表現的欲望……次郎若無其事地採集了如此各種各樣的判斷。他像鍛煉肉體一樣錘鍊語言。他力求賦予文體以一定的意義,使其酷似希臘雕刻中準確的線條。 古代雕刻中的青年像中所表現的從額頭至鼻端的傾斜的流線,並非對自然樣貌的原封不動的摹寫,可以說是自然同我們約定的美的具現,是真正意義上的創造。一切自然之中,具有被創造的意志以及懷有深刻祈願的吶喊。對此加以傾聽,是藝術家對於生所具有的最大任務,也是同努力磨鍊肉體的古代希臘青年的心靈一脈相承的。而且,唯有這個,才是創造和批評的結合點。 ……雖然如此,次郎卻不相信他的語言之網,能夠從人生中撈得眾多魚蝦。 這些魚能夠像在深海里遊動時一樣,用同一種姿態在這樣的網中活蹦亂跳嗎?我們所不能親眼見到的這些魚遊動的姿態,以及誰也不曾看到過的它們所顯現的柔軟的動作和耀眼的鱗光,同已經被捕撈的魚之間,存在著難以說明的差異。他感到,語言的網所捕獲的不就只有語言嗎?……次郎將語言當作生活,他明確地站在這一立場上,事到如今卻對此抱有不信任的態度且對如此難以說明的差異憂心忡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鄉下馬輕微的顛簸和陳舊的馬鞍咯吱咯吱的響聲,越發打亂了他的思路。春天的鄉間道路一大早就很乾爽。遠近雞聲相邀。菊田次郎選擇了右邊塗著AIRPORT黃色路標的道路,走了一會兒,又走上右邊一條通往風早崎燈塔的小徑。 不管他如何鞭打,馬一直都以怠惰小步跑前行。竹鞭斷了,他伸手摺下路旁一根小樹枝。 小路晦暗的車轍里能看到點點落下的茶花。次郎走入一片茶樹和雜木混雜著蔓草的蓬亂的叢林窪地,他為了躲避斜逸在頭頂上的枝葉,不得不三番五次低伏著身子。古老倉房般的濕氣和陰冷,使得馬加快腳步,乘著強勁的晨風打起了響鼻。他嗅到一股腐殖質泥土的氣味兒。隨處可聞的黃鶯的啼鳴,一旦聽慣了,也不願再聽,仿佛是林中枝葉間隨處漏泄的陽光在鳴囀。 小路又通向明淨的田野和農家廣闊的庭院。離開旅館半小時後,面前出現一座登向地岬丘陵的高坡。馬也起了興,抖動著棗紅的鬣鬃,一陣馳驅,快速升上那段經雨水穿鑿凹凸不平、滿布著沙石的陡坡,馬蹄踢著細小的石子,向左右的竹叢飛散。 小路沿著地岬的尖端抵達燈塔。斜坡即將到達頂端,與斑駁的松林之間,描畫出一條平坦的稜線。菊田次郎面對這片廣大的壯麗的風景,突然勒馬停住腳步。風裡微微交混著大海的潮腥。 然而,海卻在風景的深部,廣漠而遙遠。一望無際的大半個景象,都是嚮往古的海洋蜂擁而去的熔岩流的創造物。突兀的禿山向海袒露著祈禱般的斷面,這裡是乳崎海角,從這兒可以看到那祈禱般的背影,於廣闊的樹林和碧綠的田疇中,毫不客氣地高聳著雙肩。海在遠方閃耀,水面上浮現著對岸天城山模糊的山影。 次郎調轉馬頭。前方高坡上的林木叢中,聳峙著一座銀白的燈塔,他向那裡策馬而行。小路再次升上高坡,此時,前方綠蔭深處傳來了孩子們爽朗的歡笑。 只見升向燈塔的白色石階前邊,有一片圓形草坪,孩子們正在碧綠的草坪上跳圓圈舞。兩片微微低伏的亮雲拖曳於海上,但落下的雲影與其說是影子,倒不如說是亮光更貼切。唯有那部分海面,放散著霧靄般不很分明的光芒。 從這裡離開被樹林遮住的O港,開往伊豆半島尖端S港的定期班船次第遠去,不時出現於次郎的視野。輪船描畫著漸長漸寬的波尾,向遠洋駛去。近岸一帶海面看不見了,離港而去的輪船又突然闖入視界。斷崖頂端的台地和航行於海洋正中的輪船之間的距離,十分遙遠。銀白流線型排水八百噸左右的客輪,看上去猶如小孩子穿的鞋一般大小。 此時,菊田次郎聽到了音樂。考慮風向,輪船和他之間,沒有任何遮蔽大氣的東西,那似有若無的音樂,看來是從輪船游步甲板的擴音器中傳來的。這是一段難以相信的距離,完全聽不到發動機的響聲。或許是船員毫無興致地隨便挑選一枚磨損的音樂唱片,那古典的圓舞曲便乘風闖入了耳鼓。此外再沒有任何聲音。 遙遠的音響穿過大氣到達次郎的耳畔,想起那橫貫這段難以置信的距離傳來的音樂的軌跡,次郎頗為感動。他仿佛將那漸去漸遠的音樂猝然挽在掌心,重新點燃一支香菸,沉溺於思索之中: 這種場合使人感到,音樂可以說是一種可視的存在,接近於我們稱作生的本質的存在。但這並不等於說生在彼方,而擔任表現任務的在此方。所謂「生」,不就是存在的連續嗎?如果是,那麼,藝術家自身不就可以稱作生嗎?為什麼呢?因為,正如將那輪船同我結合在一起的音樂的軌跡,藝術家就是將作品這一存在同其他所有存在結合在一起的軌跡。而且,藝術家以此可以將自我的存在擴展到萬物之上。但是,「現實」並非如此。 菊田次郎有將香菸的一端咬在嘴裡的癖好,他對著大海方向吐掉沾在嘴唇上的香菸的碎片。他在這種極端的思緒里,稍稍嘗到些醉意和滿足。 但是,「現實」並非如此。那位一邊在船上麻木吹著口哨,一邊重新更換放完的唱片的船員並非如此。他的無動於衷的靈魂、他的飯食、他的工資、他的家人,並非如此。他的生活背後的廣大集團,雜沓的群眾,甚至人稱之為「社會」的東西,只要是現實,皆並非如此。何也?因為現實自足於存在。現實或許不是生,而是死。 想到這裡,次郎此時聽到燈塔下面的叢林裡傳來馬嘶,他站住了,該是回旅館吃早餐的時刻了。 他喜歡一個人出外旅行。 但他並不以厭世者自居,他想偶爾試著從遠處去愛人。……這樣說近乎謊言。他不想像平素那樣打身旁去愛人,以致愛得很勞累。 「應該賦予我的靈魂怎樣的名稱呢?」——次郎曾經自己問自己,但他尋不出答案。 「稱孤獨之魂似乎也不太合適,對於我顯得太滑稽。這個名字怎麼樣呢?可以說是一個失去指揮員的暴徒的心理……」 次郎想起來了,前天一艘離岸的輪船,穿過眾多燈火輝煌的停泊著的船舶,駛往東京港的時候,他從停泊在那裡的船體一個側面整體點燃藍色霓虹燈的姊妹船N丸上聽到有人這樣呼喊。 「餵——K丸,桅杆上的藍燈沒有點上啊!」 聲音掠過靜寂的海面傳來。 「餵——謝謝啦!」 這是一個青年發自內心的回答。接著,那盞忘記點亮的藍色的燈,在頭頂上燃亮了。 一群紮緊帽帶集體旅行的中學生,一陣騷然。菊田次郎離開他們,背倚欄杆,俯視著船舷邊的飛沫和水花。當時,他聽到了這種聲音。他聽到有人這樣向他呼喊: 「餵——,菊田次郎,你的藍燈沒有點上啊!」 突然,他感到夜風寒涼,回到船艙。兩張窄小的床鋪,相向排列。一枚不太必要的大鏡子,露出炫目的鏡面。鏡子貪婪地映照著室內。沒有任何值得映照的物件。煞風景的門扉,盛著救生器具的櫥櫃,左右相對的窄小的床鋪,掛在牆上略顯歪斜的普通風景畫,此外還有呆然坐在一側床鋪上的次郎的身姿。也正因此,鏡子的饑渴越來越厲害,一個人待在船艙,仿佛感到內部都被劫掠一空。鈍重的發動機的轟鳴,將房間震得不住顫動。 次郎漸漸明白了,鏡子的饑渴自有道理,鏡子認為自己有存在的理由。 兩張床上鋪著嶄新的被單。繪著藍筋的毛毯如餐巾一般疊放在牆邊。次郎走進船艙時,仿佛看到一疊時髦的花紋。仔細一瞧,並非如此。次郎所坐的那張床上的毛毯,象徵著男根;對過床上疊著的毛毯,象徵著女陰。 他再也待不下去,出了船艙。他到休息室抽菸,隨手帶上一本無心閱讀的書。歌德的《赫爾曼與竇綠苔》。這本書他反覆讀了兩三遍,不想再讀了,但出門時還是帶上了。這是次郎的癖好。近來,他只是醉心於那些內容格調明朗的讀物。希臘悲劇、法國古典悲劇,單憑那壯美的悲劇色彩,就把他吸引住了。幼時的他,愛讀漁夫的故事。那位青年漁夫將影子賣給魔鬼,變成無影人,縱身跳進歡樂的海洋。那則童話講的是,影子是人的靈魂……一想起這些,次郎就覺得現在自己所憧憬的東西十分荒唐可笑。沒有靈魂的明朗,殘留的肉體的澄明……所有這些,只能從古典悲劇和歌德的敘事詩所塑造的靈魂中找回。這究竟是怎麼啦?否定精神是可以的,但由此再向哪裡邁步呢…… 他有時在夾雜著猥褻文字的秘密日記上寫: 精神已經是一個傳說,不過是麒麟和唐獅子般的想像的怪物。我再不會相信了。 休息室內聚集著談笑的人群,他們同次郎的妄想毫無關係。這些絕不會忘記穿西服背心的人種,一律佩戴著粗野的眼鏡,頭髮剃到頭頂,鬍鬚嚴整,潔淨但唯獨口臭被珍愛般地保留下來。他們抬起眼鏡嘩啦嘩啦翻開筆記本,填入十天之後宴會的約定。總之,他們心滿意足。他們最愛聽人世的悲慘境遇,其中包括歸國者[特指「二戰」後從境外回歸日本的日本人]的悲劇、原子彈的悲劇、父母子女一起自殺的悲劇,就是說關於人的靈魂和精神上的重大問題,都是他們最喜歡的話題。也許是心有所感吧,同坐中的事務長,披露了一樁投水自殺的秘史。他的話逐一進入次郎的耳眼裡。 事情是這樣的。 一天,船上來了一位很有品位的老人,他有著一副被大海侵蝕的巨岩般的容貌,穿戴整齊,態度溫雅。但他的舉止卻觸動了事務長的第六感官,事務長提醒侍者保持警惕。 侍者走過老人的船艙,老人從敞開的房門內喚住他。老人聲音洪亮,口音里蘊蓄著古老織物般的厚重感。他笑容可掬,鼻翼邊一顆大黑痣也讓人覺得親切。他對侍者說:「我喜歡年輕人,愛聽年輕人的故事,有話也喜歡對年輕人訴說。請你坐一會兒吧。」於是,侍者毫不經意地聽到老人談了自己的閱歷。據老人說,他原是海軍中將,被流放了。精心照顧父親的長子,事業有成,發了財;次子也月月給父親寄來零錢,至今,一直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花錢不必特別在意,所以時常出外旅行。但自從去年老妻去世,旅行也不再能慰藉自心。……然而聽他說話的口氣,冷靜而樂觀。侍者嘲笑司務長多慮,遂放鬆了警惕。老人深夜從甲板上跳海了。他的境遇看來不像是偽裝。房間裡留下了未曾動用的數萬元現金。 「嗬——」聽眾中的一位中年男子,摘掉眼鏡仔細揩拭著,「竟然有這種事情,他沒有什麼不滿足啊!」 「不,正因為沒有什麼不滿足,所以他才失去了希望。」另一個人說。 又有一人帶著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這些人的生涯里永遠沒有終止這一說法。 次郎在回程的馬背上再次想起了這些事。九時,在旅館的圓拱門前,他和四位騎馬的外國人交肩而過,其中有一位身穿大紅色褲裝的金髮女郎。那女子一雙碧眼,滿含憂愁,凝睇遙望遠方晨風中灰塵飄舞的無人的村道。樹林中鳥鳴嚶嚶。同行的青年和她搭話,她沒有理睬,她只顧打著舌鼓催趕馬兒,那副潔淨的鸚舌莫非正要流出鮮果汁般的唾液? 回到旅館,向馬主付了租金,返回二樓十四號房間。途中,遇到管客房的侍者,叫他去詢問早餐是否準備好了。侍者的笑臉上帶著過分的親切和極其委婉的敬意,回答一句:「遵命。」他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十八歲光景的少年。他的微笑既親密又有些隔膜。 菊田次郎回到房間,沒有脫鞋就仰身躺在床上,思忖著那微笑的意義。不光是負責客房的侍者,櫃檯的人也帶著同樣的微笑。行李員也一樣,餐廳女子也一樣。 「這家旅館到底怎麼了?這家旅館奇妙的神秘主義,那種秘密結社般的親切的微笑,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 ——電話里通知用餐。他獨自下樓走向餐廳。 餐廳內,他似乎是最後進餐的客人。眾多的餐桌中間,整齊地放著餐巾和刀叉的小桌子只有一張。他想起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i(1904—1989),西班牙畫家。他的即興電影腳本Babaouo,以鏡頭追逐兩人邊走邊談、不斷變換焦距的拍攝方法,表現各種魔幻場景]即興寫作的劇本Babaouo,想起主人公走進無人街一家寂靜的咖啡館,數百張大理石桌子中間,只有一張桌上整齊地疊放著餐巾的那個場面。午前的光線從高窗射進來,將刀子照得亮晶晶的。次郎害怕這纖細的反光,他變換了一下椅子的位置。 廚師手藝低劣,法式清湯就像一碗白開水。火腿雞蛋的蛋黃破了。但是,次郎作為戰時培育起來的年輕人所養成的習慣,對這些一概司空見慣。他哭喪著臉好歹吃完這頓早餐。女侍端來咖啡,他閒得無聊,問她: 「你是東京人嗎?」 「不是,我是島上的。」 「唔,這裡東京人多嗎?」 「啊,三個人……不,四個人。」 「你們出去玩,都到哪裡去?」 「沒有什麼可玩的。看電影必須跑到伊東,島上有時放的是無聲電影。」 她像是鄉下姑娘,尖嗓門,總是用一副抗議的語調回答問題。嘴唇因春天乾燥的空氣皸裂了,塗著斑駁的口紅。烏亮的頭髮是海島女兒的象徵。 次郎走到露台上,女侍傻乎乎地鞠躬相送。廚房那裡傳來一陣暴烈的鬨笑。 「出於這種孤絕而單調的環境,或許對於旅館所鬱積的問題表示不滿吧?侍者的臉上,櫃檯辦事員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疲勞和渴望的熱烈的倦怠。他們對於我一副無言的親愛之情,或許正是來自找到同類之後的安心感吧……」 他透過露台上的玻璃門,遙望著遠方那座將靜謐而過於端麗的風景統攝為一體的燈塔。庭園的草坪,綠草毿毿、左右紛披。早晨平靜的海面,這會兒起風了。 「要登山嗎?」 客房侍者問。 「要登山嗎?」 面孔紅紅的經理,交換名片之後問。 「要登山嗎?」 行李員問,櫃檯侍者問。 每當被問起,次郎就越發失掉登山的興趣,到頭來不由覺得,自己故意躲避登山仿佛有某種原因。自多年前起,火山就中斷了噴煙,這座海島的風景里之所以漂浮著一種休假的寧靜,正是因為這一點。有噴煙風景才會具有活鮮的表情,如今,這種風景小睡於無限期的休假之中。 那麼,人們為何要到這座島上來呢?人們為何要去窺探那個空虛的火山口呢? 「不去登山嗎?」 昏暗的櫃檯內一位反覆翻看賬本的蒼白的青年,微笑著勸說次郎。他的微笑,令人想起一種超乎尋常的親切感。菊田次郎感到被他的微笑所追逐,微笑纏繞著他,始終站在他身邊,威逼著要和他一起行動。這叫什麼服務啊,這是多麼不合道理的厚遇!他可不是什麼一擲千金的貴客。 午後,颳大風了。後半天的大部分時間,次郎都待在休息室里。這期間,洗澡水開了,他洗了澡,日暮時分,海上風平浪靜,他像逃避追擊似的走出門外。 斜斜的光線映照著一根根青草,十多隻放牧的山羊靜靜地在吃草。次郎來到庭院,接著又悄悄地離去,猶如一個幻影,悄無聲息地掠過草地。 風景受到夕陽細緻的雕琢,宛然顯示著葛布蘭織錦[由巴黎葛布蘭工廠織造的緙織壁毯]的壯麗。遙遠地岬上的一棵棵杉樹,以及丘陵上的一片片松林,都帶著可愛的立體感映入眼帘。田野的角角落落,鑲嵌一圈兒玫瑰色的霞光,猶如一幅幅精巧的押貼畫。這樣的風景里,具有一種類似魅力、蠱惑力和妖魔力的東西。菊田次郎跨上一條小徑,這條路從庭院的盡頭不知通向哪裡。他感到一步步走進風景之中了。風景具有彈力和密度,越接近深部越濃厚,仿佛達到美麗的結晶體。就像今朝看到的乳崎裸露的土層,映著玫瑰紅,聳峙著虔敬的晚禱的背影。 海峽就橫臥在乳崎那邊,那是南洋航線上著名的難關。那裡匯聚著兩種潮流。太陽繼續朝著海峽方向沉落下去。 菊田次郎站在最有利於遙望海峽的地點上。右方的地岬上燈塔拖曳著長長的陰影,小小的玻璃窗戶映射出炫目的金光。本來嘛,靠著這些悲壯的森林、山谷和耕地等廣大背景的支撐,海峽宛若著火的油田熊熊燃燒。 天空布滿著魚鱗般的雲彩。 海峽上的落日罩上一片雲影。陽光沒有照向這邊,而是大量地朝海面流落。雲的上方鑲著金邊兒,雲的中心暗淡,正巧同奔涌著葡萄酒般的海峽的色彩相對應。 看著看著,落日徐徐向雲的下方降落,靜靜地像天使下凡。……不久,顯露出不忍直視的全身。 菊田次郎心想,那種跪拜古人奇蹟般出現的心情,不正是如此嗎?這剎那的落日所賜予他的正是這樣的感動。 「我們的生也……」次郎思忖著,「一定比我們考慮的更加強大,更加壯麗,超出想像、思念和行動所能達到的極限。正因為如此,它才不是現實,它才要求表現,要求這種繞來繞去的緩慢的行為。通過表現,我們回歸於生。藝術家直到死之後依然活著,就是這個道理。而且,表現這種行為,藝術家的生活,是多麼緩慢的死啊!精神模仿肉體,肉體模仿自然,模仿自然、模仿死,自然即死亡。此時,藝術家無限接近死,換言之,無限接近表現的生。因而,對於藝術家來說,絕望是毫無意義的。倘若有時間絕望,就不能不表現。何也?因為任何絕望,較之那種面對生的表現所不能不處處感覺到的自我的無力、自我的不得力,該是多麼壯麗的歡喜!……」 ——次郎離開火紅的夕陽回到旅館。 草地漸漸暗淡了。狩獵回來的外國人肩膀上掛著獵槍眺望落日。一隻獵犬站在他腳邊一動不動。 菊田次郎走進薄暗的休息室,深深埋在暖爐旁邊的椅子裡。他兩手冰冷,想烤烤火,周圍看不到木柴。他想喊人,又覺得麻煩,遂作罷了。 客房侍者走進休息室。他在屋子裡兜了一圈兒,終於發現菊田。 「啊,在這兒呢?」 「有事嗎?」 「不……沒有。」 看到次郎不悅地沉默著,侍者連忙解釋道: 「看您不在,有些擔心,特來找您的。」 這位十八歲的少年失言了。他說罷,膽怯地眨巴著眼睛,嘴邊浮現出既親密而又有些生分的微笑。 對這個疑問的解釋使得次郎打心眼兒高興。原來,旅館把他當成一個自願尋死者了。處處親切和藹,人人笑臉相迎,一切的關照全都是出於這一點。 他笑了。不僅如此,他一心想將這一發現說出口來。 「你們以為我是想自殺嗎?」 侍者依然用一副憐憫和同情的語調否定了他的疑問。 「不,沒什麼……沒有那麼回事……沒有。不過,對於單身客人,總要留心些。」 「大凡單身就想自殺,對嗎?」 「不是,我是說單身的話可能會想自殺。」 「唔——」 次郎被這個平凡的道理感動了。 「跳火山口的很多嗎?不過,噴火口不噴煙,也是沒法子呀。」 「報紙上一報道,來的人就多起來。最近不報道了。不過,眼下每個月也還有四五個人。前些時,一個小伙子來住旅館,癱倒在椅子上默不作聲。四點左右東京打來電話,說明天一早那邊要來人,在這之前請務必看好他。於是,經理、司務長和我整夜陪著他打麻將,哪裡都不讓他去,時刻提高警惕,防止他服毒自殺。查了查他的房間,找出六盒安眠藥來。」 「他最後死了沒有?」 「沒有。女人屈服了,來找他,才算萬事大吉。」 侍者還講了這樣的事。去年秋天,御神茶屋旅館,天亮時有人打門哭叫不止。開門一看,是個二三十歲的女子。她衣衫襤褸,渾身是血。看有人開門也許放心了,便昏了過去。只見她十根指頭的指甲全都掉了,指尖兒潰爛,有的指頭露出了骨頭。——她夜裡三時左右跳火山口,沒死成又爬了上來。 儘管這樣,火山還是在休息,自殺者還是絡繹不絕地坐船來到這裡,有的大老遠地從東京來到這個島上。他們為何要跳火山口呢?火山在休眠。走到地獄,或許也掛著休息的牌子吧?即便走在通往地獄的大道上酒館、理髮店、旅館、菜場、魚店、大禮堂和劇院……這些地方都在門口掛著「現在休息」的牌子吧?死去的人,跳進休息的火山口,沿著休息的大道,走向休息的地獄,不論走到哪裡,可能都沒有停宿的地方。那麼,他們究竟要去何方?話雖這麼說,為了投身這座空虛的噴火口,人們一批又一批,乘著船來到這座海島上。 到頭來,不就是沒有地獄嗎?現代的地獄,不就是地獄不存在嗎?現代可怕的特質就在於此,不是嗎?否則,次郎就無法理解人們如此呼求地獄、翹望根本不存在的地獄的一番心情。 侍者抱來一捆木柴,是鮮亮的櫻木。火勢漸旺,斜斜地沿著木紋爬行,灰白的樹脂泛著泡沫滴落下來,不久,燃起了可怕的熊熊烈焰。 幾個外國人,高聲談笑著走進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