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故事 · 親切的機械
從京都大學乘市營電車約莫兩站遠距離的地方,在銀閣寺附近有座已經停業的商戶,許多學生寄宿在這裡。這一帶適宜讀書和散步,是歇息頭腦的理想之處。這裡,夜間非常安靜,能聽到貓頭鷹的叫聲以及銀閣寺水池方向水鳥受驚的哀鳴。一到春天,附近的水渠岸上盛開的櫻花,在全京都也是屈指可數的。學生們在河堤上閒散地溜達,朝著肯定要遲到的大學走去。
又是一個冬天。過了年,學期考試劈頭蓋臉地匆匆壓過來,學生的這種心理讓寄宿者之間形成一種極不和諧的空氣。半數人悶在屋裡溫習功課,半數人或出於反抗,或因自暴自棄,一時變得狂躁起來。
木山勉擠擠一隻眼,冷笑地看待這種變化,這已成了他的習慣。木山總是漠不關心地對待眼前的一切。這種現象只不過是「考試」這種細菌侵入進來,內部組織使白血球增殖和強化抗毒素罷了。他的此種性格里,確實存在著世間稱作「反抗精神」的某種東西,但同時又似乎包含著某種要素,使他不至於因這樣的性格而易於陷入一個蒼白無力的諷刺家的地步。這個人奇特的熱情倒是值得信賴。從他的年齡上基本不會看出,木山將一般的人都看成傻瓜。因此,他喜歡從傻瓜們的最大公約數中引出一種抽象的數字作為對自己的評價。如此一來,不論怎麼跌跤,都不會傷及自尊心。這是因為,他的嘲笑化作具有傳染力的聯合體擴散開去,絕沒有變成自嘲的危險。
京都的冬季,整個城市沉浸在看不見的薄冰之中。身子稍微動一動,薄冰的碎片就會刺傷肌膚。靜息不動,是陶醉於此種嚴寒的唯一方法。燃料漲價了,配給減少了,寄宿的學生不管走到哪裡,都只能裹著一身嚴寒。比起夜間焚燒舊練習簿驅寒招來老闆娘一頓臭罵,多數人都喜歡一次又一次跑到附近釀酒廠取暖。唯有木山的房子裡燃著熊熊炭火,飯菜也格外豐盛。因為他和寡婦老闆娘關係詭秘,那位死去的丈夫的一件高級棉袍,如今也正套在他的身上。
去年年底之前,鐵子每來這裡,寡婦總是出面說些親熱的話。最近不露頭了,可以安心了。儘管如此,今晚上無意中來訪的鐵子笑著說,那位寡婦眼下連吃醋也來不及了。木山最厭煩的就是鐵子的這種愚鈍。這種愚鈍像體臭一般追逐著他,每當同鐵子見面,便感受一次痛苦。最近兩個月來,兩人沒有發生關係,保留著不冷不熱的友情。然而,對於這種令人不快的微溫的酒糟似的交際,木山卻有著揉捏成一團兒的興趣。這是一種心地骯髒而殘酷又絕不會招來怨恨的侮辱性的趣味。鐵子因天生愚鈍,自然會從這種誣衊性的友情中悟出一些可能性的資料。
「你同季子一周里見幾次面?」
季子是鐵子京都大學的同學,是木山現在的情人。鐵子很善於發出這類恬淡的疑問,她認為這是一種chic[法語:時髦,瀟灑]。生長在京都的女子,為了迎合木山,說一口挺彆扭的東京話,不太合乎標準的發音,乍聽起來頗能惹人憐愛,然而最近卻只能使人心裡感到掃興。
「沒有向你匯報的義務。對於這等事佯裝不知,才能提高你的價值!」
「所以嘛……所以你才毫無顧忌啊!」
「瞧,動不動就生氣,這正是你的魅力所在。」
木山一邊說,一邊用火柴杆兒掏耳朵。現在的火柴杆兒易斷,時掏時斷,連斷三根,終於引起鐵子的注意。
「幹什麼呀?」
無意中一副東京腔,木山調皮地擠著一隻眼,笑了。他將折斷的火柴杆兒排列在桌面廢舊的稿紙上,頗不捨得地將廢紙團作一團兒,扔進字紙簍里。
「近來的火柴很容易折斷。」
「說什麼呀,無聊。」鐵子面帶喜悅,同時又擔心地問,「這話,諷刺什麼呀?」
「眼下即便諷刺,又有什麼用呢?」
木山想打哈欠一時又打不出來,肆無忌憚地上下縮動著喉結,健康的牙齒閃閃放光。牙齒潔白耀眼,嚴整地排列著。
鐵子俯伏在火缽上烤火,忙個不停地翻動著兩隻手的手心和手背,互相揉搓著。她突然從鼻子深處發出一種似哭非哭的聲音來。
「我呀,有件事想求求你,是個很緊迫的問題。聽著……把我殺了吧。」
「說什麼呆話?」
「沒關係的,好嗎?把我殺了吧。總比半死不活要好些啊。」
她坐在那裡,穿著西服的腰杆扭曲著,搖動了一下。嘴角含著幾分羞慚,噘著下嘴唇。拄著火筷子的手背奇怪地爆出青筋,火筷子蹭著火缽底部的銅板,灰燼底下發出喀哧喀哧的聲音。然而,木山很尊重鐵子那種故作笑談的令人感動的用心。
「我怎麼會殺人呢?我怕那麻煩。」
「你不會殺人嗎?以往雖然知道你是個不會殉情的人,但總以為你可以殺人什麼的。」
……這樣的女子活在世上,侈談什麼戀愛啦美啦之類,那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嗎?木山對於她要尋死完全沒有異議,但殺人總要招來麻煩的。這位坐著不走的客人,連死都是件費時費力的事情。
「總之一句話,這事挺麻煩。」
「你的外號叫唐璜[Don Juan,傳說中十七世紀西班牙貴族。後成為好色之徒的代名詞],實在太恰當不過了。過了兩三個月,季子也要遭遇同我一樣的結局。嘻嘻。」
木山有個不憎恨別人、退一步遵守禮節的習慣。如今這種場合,也打算回她一句,就此作罷。
「沒想到一個在最高學府里攻讀美學專業的女學生,竟然說出這種粗俗的抱怨話來。」
——他在心裡模仿著當兵時代長官的口氣,覺得很有趣,不斷地重複著。
此時,鐵子突然轉換話題,談起昨天收到的那封情書。那是澤村教授上哲學課時,鄰座的同學交給她的。這是很受歡迎的一課。先生口才很好,從解釋什麼是實存主義開始,還引用了薩特的猥褻小說。每次講課都有許多專業以外的聽眾。那位交給她情書的是西洋史專業的學生,姓豬口,澤村教授的課,他場場必到。
木山是美男子,比起木山,豬口的容貌相差甚遠。看起來,他那臉型仿佛擠作一團兒。一副柔道選手的體格,個子矮小,肌肉敦實。兩隻肥厚的肩膀,肉塊交錯的顏面,給人的感覺好像是硬壓擠而成的。眉毛出奇地濃厚,簡直就像文樂偶人劇中的文七[文樂偶人劇中主人公(例如《菅原傳授手習鑒》中的松王丸等)的髮型]的頭像。尤其是那雙眼,他的視線含著強光,決不會一直停留於一點上。眼睛的顏色是微帶黝黑的褐色。但是,豬口卻有一處地方使得陰鬱的面孔為之一變,那就是微笑時那副天真爛漫的表情。他的微笑一向受到不喜歡他的鐵子的讚揚。
提起豬口,木山差點兒笑出聲來。一個念頭止住了他。鐵子說,一見到豬口,看到他那副令人厭惡的體形,根本沒有理睬。女人的心情真是千變萬化。木山立馬泛起個主意,他打算將鐵子推給豬口。
「那位豬口君,你知道的吧?」
「稍微了解些,是個正經的熱心人哩。他十分用功,又有點兒fanatic[狂熱]。」
「怪不得——他在情書里也寫到了。他深受澤村先生講課的影響。」
「他會那樣嗎?讓我觀察一下。」
木山發現鐵子穿著西服的右胸脹鼓鼓的,形狀有些異樣,知道懷內的口袋裡裝著那封情書。在說豬口的壞話之前,將情書用心地保管好,這關係到鐵子的體面,在這一方面,卻使人感覺不到她的愚鈍。鐵子從內衣的口袋裡老老實實掏出那封情書,木山從火缽對面一眼瞥見她的這一瞬間的動作。除了眼瞼有些腫脹之外,鐵子可謂是個平凡而美麗的女子,叫人挑不出什麼顯著的毛病。她要是同豬口結婚,就會摘掉「殺死我」之類脅迫男人的一副現代風的奇矯的假面,還原為一個溫雅的帶有東京腔的女子。幫助他人獲得幸福,畢竟令人心情舒暢。
「好長的情書啊。」
「一個小時才讀得完。」
撕下的十多頁課堂筆記上,密密麻麻排滿了偏執的蠅頭小字,簡直像一篇論文。一個鄉下出身的哲學專業的青年,同時受到存在主義和德國浪漫派的影響,寫下了這封吐露信仰的情書。木山讀著,兩眼直發疼,好歹看了一遍,隨即還給了鐵子。
話題接不下去了,鐵子將膝蓋上的信封翻轉過來,嘴裡念叨著上面的住址。
「就在這附近。」
「可不是嘛。」——木山親切地站起身,拿來市裡的地圖。
「是借宿吧,果然如此。」
「聽說是他父親一位老朋友的房子,退伍軍人的住宅。家風十分嚴謹,一旦有女人來訪,免不了從此一刀兩斷。」
木山一邊說著,一邊告訴了她借宿地址。當晚,鐵子回來後下雪了。後來,重新讀了日記,木山才知道,當時得知豬口對鐵子有情,並看了他的那封情書,那天晚上正是昭和二十三年一月二十六日。真是奇怪的巧合,翌日早晨的報紙上,登載了發生於東京椎名町帝國銀行分行十二人中毒而死的案件,成為整個京都市的話題。
第二天早晨十時過後,木山在上學的路上偶然同豬口走在一起,自然談起了帝銀這樁案件。水渠岸上薄雪閃亮,不時散落下來,變成光粉,飄進水裡。
「帝銀事件你怎麼看?」
木山問豬口。
「這個問題很難,這是一樁象徵戰後世相的殘酷的案件。不過,人們對於那個罪犯的憎惡,不能植根於一種單純的人道主義之上,光憑憎惡解決不了問題。俺這樣認為。」
他不是將舊皮包提溜在手裡,而是像當兵時一樣,將皮包煞有介事地夾在胳肢窩裡,深深地低俯著身子一邊走一邊回答。
「光是憎惡只能增添麻煩。況且,要想否定那樣的案件,也不是容易的事。俺能明白這一點,那你是怎麼想的?」
「不可輕易加以否定。其實,我們早已喪失了否定的依據。那個案子給我們出了道難題。我們心中聯結這道難題的紐帶斷絕了。我們可以說是一架無線電收報機。不過,這架無線電收報機還保留著改造為發報機的自由。擺脫所有難題的困擾,從而變得自由起來。到那時,我們才能否定那個犯人及其罪行。」——豬口獨自點點頭:「是這樣,那時就能不指望神明,處於完全判斷的自由。」
這種以收報機作比喻,說千說萬,還是來自澤村教授講課中的例子:
「你覺得『我們』這個說法不好聽,是吧?為何一定要用『俺』這個詞兒呢?」木山冷笑道。
「說『我們』時,這裡已經包含選擇『俺』的自由。說成『俺』,自由從一開始就被限定下來了。」
這傢伙又在空發議論了,木山想。不知何時,豬口抬起頭來,眼裡放射出一種清冽的光芒,眺望著前方布滿殘雪的市街的屋頂和晨光熹微的天空,忽而又慌忙轉向眼前那些揮舞手提包、奮力前行的女職員們晃動著的肥碩的臀部。
「不論經過多長時間,還不是依然待在河的這一邊嗎?算了吧。」
——木山一副微顯倦怠的口氣,極力控制住揶揄的調子。
「你說不能否定,俺卻心平氣和地對那件事加以肯定。簡單的肯定啊。一個人殺死十二個人,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經濟案件啊!俺之所以討厭戰爭,是因為那是一種有多重偽飾的殺人行為,是為了獲得武器、勳章、軍服、糧食和養老金,花費太多金錢的殺人。大家更可以無報酬地單憑自由意志互相殺戮。什麼憎惡啦,愛情啦,還是不要這些多餘的名稱為好,因為這些東西都像勳章和養老金。即使沒有憎惡和愛情,人類也可以自相廝殺。俄狄浦斯[俄狄浦斯(Oedipus),希臘神話中的悲劇人物。他是忒拜國王拉伊奧斯(Laius)和王后約卡斯塔(jocasta)的兒子,因不知情而殺死自己的父親,娶了自己的母親]肯定會殺死賴歐斯,世界肯定會滅亡。為此,萬事都應該準備齊全。
「『俺』,這個俺發話了。到那時,俺所要求的自由,正是建立於這塊土地人所不知、同俺相應的抹殺人類自由的地方。人的自由意志,正因為是相對的,大家才認為可以靈巧地互動,實際上完全相反。個人的自由意志,地上必然有對應之物。不論何種意志,必然有對應的否定意志,在地上的某個處所生息著。不管你如何認為已經克服人的相對性而抵達觀念上的絕對性,你的意志必然消亡,你的自由必然澌滅。對應物殺死你,你也只得殺死對應物。至於為何自由會互相殘殺,因為不久肉體也要互相殘殺。」
「正相反,正相反。」——豬口站在道路中央。這個人停步時總是採取立正的姿勢,足踵無意識地併攏在一起。「俺若選擇了自由,俺就不期而然為社會所選擇。」
「社會會有什麼東西呢?俺才不相信那些東西呢。俺不懷疑某種秩序的存在,俺只是相信略顯傾斜的秩序。那是一種儼然的潔癖的秩序,上面沒有任何人能夠立足,不論誰在上頭都會滑倒而跌落下來。」
「因此,你也不例外了。你自己沒有獲救的欲求嗎?」
「想獲救是一種危險的欲求!」——木山乘機提高嗓門大聲說,「你把人看得過於正經啦!」
「說得對。」——豬口又低頭沉思起來。「危險的欲求……」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北白川車站附近。他們周圍走著的幾乎都是學生。學生們有的戴著髒污的口罩,身上穿著軍大衣;有的沒有穿大衣,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縮著肩膀走路。積雪的柏油路泥滑難行,女學生們小心地提起衣裾,立著腳尖兒前行。去年秋季,京都大學開始實行男女同校。
「對不起,俺想修理一下鋼筆。」
——豬口路過街道一旁的文具店時說。朝陽深深照進店內,排列著鋼筆的金黃色天鵝絨襞褶,在每一條側面上都落下鮮明的陰影。擺在玻璃柜上的墨水瓶,被陽光射穿了,那顏色猶如海洋。木山很清楚,豬口又在耍心眼兒了。木山只當什麼也不知道,跟在後頭進入商店。
果然,豬口一面請人修理鋼筆,一面留心街道上的情景。震撼著薄胎瓷般的冬晨的空氣,開過銀閣寺大道的市內電車開了過去。木山站在櫥窗後邊晦暗中的櫥櫃前,也不想買什麼,只是盯著被陽光曬得褪色的賬簿和便箋打卷的封皮。透過櫥窗,連接北白天神前的馬路散射著濕漉漉的光亮。遠遠看到身穿時髦花格子外套的鐵子,正沿著馬路向這邊走來。她的家位於這條道路一旁小倉町的一角。鐵子沒戴帽子。腋窩裡夾著男用的大公文包,兩手插進口袋。她若有所思,一邊用插入口袋裡的手指拽緊外套的衣裾,一邊向前邁步。她站在清掃後堆積起來的雪堆對面的人行道上,等待著穿越電車道。想必是積雪映照的緣故,她的臉上搖曳著銀白的亮光,看上去,猶如一位不曾相識的美人兒。
「鋼筆還沒修好嗎?」
豬口一聲號令,木山驚奇地回過頭去。豬口一副奇異的僵直的表情,可以放心的是他早已忘記了木山的存在。老婆子大聲回答:
「請稍等一會兒。」
不料,結果正如木山所偷看到的,鐵子穿過電車道,打商店前邊經過時,豬口連忙跑出店門。不巧正有電車通過,聽不清他倆說了些什麼。鐵子似乎嚇了一跳,立即站住了,臉上浮現出微笑,可見她面對的並非屬於打心裡厭惡的那一類男人。不僅如此,她還從口袋裡抽出兩手,重新將皮包抱在胸前。手上戴著流露低級趣味的紅白兩色的高級毛手套。豬口結結巴巴地說著什麼,木山心想,鐵子肯定給豬口回信了。那麼,鐵子昨晚上為何坐定不走呢?為了不使自己的自尊心受到傷害,木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現在正修理鋼筆呢。」
逢到難為情時,豬口總是討好地賠著笑臉加以解釋。他把鐵子引入店內來。跟隨在他身後的鐵子和木山打了照面。
「哎呀,木山君。」
歡快的語調里與其說帶有自卑的驚愕,不如說含著幾分鈍感的自豪。木山沒有再說什麼。
老婆子拿來修好的鋼筆,豬口紅著臉問她多少錢。他想拔去筆帽,試試筆尖兒,但手指不停抖動,總也拔不下來。木山將豬口的興奮狀態和鐵子快樂的鈍感,合在一起想了想。他隨之產生了憐憫之心。僅此而已。透過櫥窗窺見鐵子最初的微笑,使他心情舒暢。木山看穿她這一手是借著向豬口獻媚,同時挑逗木山的情意,一石二鳥。他一旦識破她的計謀,便不懷好意地高興起來。
三人出了商店,腳步更加緩慢地向大學走去。一路無語。
「呀,鋼筆忘記啦!」
豬口將手伸進口袋,突然喊道。
「不會丟了吧?好不容易剛剛修理好。」
「不會丟的。哎,沒關係,不就一支鋼筆嗎?」
為了不讓女人以為自己太吝嗇,豬口故作大方,使得木山感到可笑。他不動聲色地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那支鋼筆。
「不是這支嗎?」
「啊,是的,是的。」——豬口忙不迭一把抓住不放。一般的男人應該作出的反應在豬口這裡總要推遲兩三個節拍。「你這手腳不乾淨的傢伙!」
「瞎說什麼?剛才是你忘記放入皮包,丟在玻璃柜上面,我替你撿了來。否則,眼下說不定找不回來了呢。」
「是嗎?那太感謝啦。」——豬口不擇場合的感謝,使得大家頗為掃興。
——據一月二十七日木山日記記載:三人邁著緩慢的步子去上學,但就在上面的會話發生後又走了五六步的距離,他們就被拆散了。木山的兩位朋友跑來和木山商量辦同人雜誌,他們追來拍拍木山的肩膀,拉著他一人去附近的咖啡館。因此,只剩豬口和鐵子兩個人一起走向學校。
木山同兩位朋友計劃辦一份名為《亞南樹》的同仁雜誌,這名稱讀作anarchi。這份雜誌標榜的不是政治上的無政府主義,而是文學上的anarchism,三人各自發表自出機杼的新作。木山創作了以猶大為題材的小說。
這個故事和兩位朋友沒有直接關係,不過,姑且在這裡簡單介紹一下。一個姓香取,英文專業學生,專門研究拉斐爾前派[1948年由英國畫家羅塞蒂、密萊斯等人發起成立的畫派。認為真正的(宗教)藝術存在於拉斐爾之前,企圖發揚拉斐爾以前的藝術來挽救英國繪畫]的文學運動,喜歡但丁·加百利·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1828—1882),英國畫家、詩人。拉斐爾前派創始人之一。他擅長以詩和畫表現同一題材。作品有《但丁之夢》《比亞特麗絲》和《聖母領報》等]。喜歡這位詩人和anarchism有沒有關係,則不得而知。苦於求得諒解的另一位朋友姓水島,他雖然是戰前自海外回歸日本的第二代,但尚未徹底擺脫戰時無孔不入的浪漫的國粹主義。
資金當由大阪土木建築公司的香取的叔父支出。但香取不想承蒙叔父的這份恩義,他去拜訪位於麩屋町的歐洲文學社,直接商談能否由他們出資。慣於應付膚淺的文學青年的那位總編,聽他一說,就把香取趕了回來。
「anarchism和我們社主張不同,到梆梆女郎[二戰後,主要以在日美軍為服務對象的街頭賣春婦]那裡去,就能馬上搜集一大筆資金。」
「說得對。」
香取很是感慨,談判就此結束。
木山所說的anarchism,不過是創辦雜誌的一個體面的招牌。儘管如此,像他這樣的男人,在不知能否打開銷路的同人雜誌上發表一篇小說,實在不可思議。因為生活太安逸了,他打心裡對生活抱著輕蔑的態度。偶爾懷著奇妙的憧憬,也想試著敬畏一下生活,這樣的心情迫使他拿起笨拙的筆寫作小說。
木山的生活過得多麼舒心啊!只要稍許動動手,一切事都能獲得成功。賺錢也好,女人也好,考試學習也好,都是如此。在學生打的零工裡頭,黑市的掮客屬於最高級別,幹這一行無人比得上木山。有時為了攬取一筆十萬元為單位的生意,他的足跡遠抵姬路一帶。因為是三得利威士忌尚未出現於街頭時的事情,庫存品的黑市交易以未受戰爭災害的京都為中心盛行。
二十七日近午到校一看,澤村教授已經下課,遇上一群正向學校大門口蜂擁而來的學生。
不見豬口和鐵子的蹤影。然而,卻撞見了相約十二點半會合的學生T。木山便折回頭同T一起出了校門。在百萬遍[京都知恩寺的別稱。多作地名指代知恩寺西南向的十字路口]的一家咖啡館裡,T交給木山兩萬元,有筆生意兩人約好賺了錢等分。
慎重起見,有必要寫一寫木山花錢的情況。那份同人雜誌,他不出分文。即使大伙兒一塊兒喝咖啡,他一個人絕不買單。「啊,對不起。」過後,他只是心安理得地笑笑。這種微笑,不含絲毫卑下和吝嗇的陰影,付錢的朋友一方卻好像獲得了一種恩惠,品味著滿心的愉悅。收入的金錢,除了用於個人享樂之外,全都用來買股票。他只著眼於那些保證賺錢的股份。
當晚,木山和季子相約在寺町路的立頓茶屋見面。季子不同於只顧追求分數的鐵子,對於好不容易考取的大學根本不放在眼裡,在四條大街父親開的一家商店裡做售貨員。鋪面上擺滿了各種花色的尼龍手提包和織錦手提包。她六點走出店門,臨行前撂下話說要到鐵子家住上一宿。兩人低著頭,翻著眼睛相互瞧著對方,一邊啜著放了檸檬的紅茶。
「幹嗎那樣瞅著我?好難為情的。」
季子直率地說,她年紀輕輕,說話卻沉得住氣、低聲細語,帶有陳述的口氣。比起鐵子來,季子不是美人坯子,但目光溫潤,儲湛著沉鬱的妖媚。略顯冷艷的薄薄的嘴唇,呈現一副與日本人不同的表情。一對耳輪很相稱,喉結旁長著一顆小黑痣。
「你說的話我全都接受,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我再也不吻你了。」
「不吻也好,誰稀罕呀。」
「我不會再碰你一下指頭。因為你太害臊,太難為情啦。」
「和你在一起,我可要揭你的短了。」
「當著面揭人家的短,這可不太好啊。」
「快別說了,舔腥的騙子手。」
「只有你這麼寒磣我,我的心肝兒寶貝季子小姐。」
「不說了,都快起雞皮疙瘩了。同你見一次面,叫人兩天沒胃口。」
「我也是。」
「現在肚子餓了嗎?」
「心裡堵得滿滿的,吃飯也不香。」
「我也一樣。」——季子眼神幽深,「……呀,好冷啊,嚴寒的夜晚。」
「再熱再冷到彼岸[熟語,彼岸指夾春分或秋分在內的一個星期。意思是說,不管多熱多冷,到了彼岸氣候自然就會改變]。」
「瞧你扯哪兒去了。」
同昨晚面對鐵子的那個男人相比,木山簡直換了一個人。輕薄的背後,充滿了精力,言語裡蘊蓄著濃重的調情的實質。否則他們的對話很難叫人聽下去。木山那副鄭重的語氣,證明他很喜歡季子。對於所愛的女人,他說起話來始終堅持一副彬彬有禮的口氣。至於法語中tutoiement之類的狎昵之語,只限於床上使用。這種區別應對的矯揉造作及其難度,正能使得男歡女愛長久保鮮。
兩人走出立頓茶屋,鑽進新京極和寺町路之間剛剛開張的一家小旅館。斜對過是一座古風的純白的二層建築,寫有「好吃得要命的年糕小豆湯」的彩旗,仿佛凍結在夜風之中。附近一帶,只有這一家專門接待情人的旅館。一旦在住宿登記簿上填上名字,就得當場預付包括早餐在內的住宿費。否則就要預支定金,一旦預支反而危險。樓梯鋪著廉價的藍色厚墊子。樓上走廊也是同樣的墊子。聽到地板上響起令人憂慮的神秘的足音,季子說:
「簡直就像去靈前燒香。」
房間的角落放著惹眼的塗著藍漆的碩大廢紙簍。沒有完全投進去的一大張紙,像盛開著的雪白玫瑰花。華奢的家具。抽斗順手一拉,滑出木框墜落在地上。季子一邊對鏡自照,一邊好奇地拉開鏡台的抽斗,竟然掉了。她只好又重新隨便裝了進去,不再去觸及。不料,那抽斗又突然嘩啦一聲掉落下來,將躺在床上的兩個人嚇了一大跳。
木山毫無睡意,他一骨碌跳下床。
「好,吃飯,吃飯!」
他說著摁響呼鈴。送來滿滿一大盤西餐,他們吃得很香。
逢到這種時候,鐵子便展露出健談的本性,使得木山很感不快。季子卻不這樣,她像貓兒懶懶地坐在床上,一聲不吭,兩隻手孩子似的一面撓著頭髮,一面用無力的輕蔑的眼神俯視著木山。這個時候,男人總以獲得快適的輕蔑而感到自豪。此種狀態最貼近幸福。生性愚鈍的鐵子,哪裡懂得這一點。
木山一邊用叉子卷裹著半乾的通心麵,一邊回憶起慾火攻心的豬口那副疙疙瘩瘩的面孔。想到豬口,就覺得他這樣的男人,倒可以成為一個極其得心應手的玩物。世間總有一些人,對他們越是踩在腳底下,越是符合神的意旨。木山心中湧起一種恰同嫉妒互為表里的感情,他認為,豬口所缺少的狀態,正是自己迫切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這件事至關重要。時至今日,他應該及早明白這一點。
「自己一點不愛鐵子,但不能使鐵子愛上豬口!」
——走廊里響起嘎噠嘎噠的聲音,那是爛醉的肉體撞擊牆壁的聲音。那響聲伴同著女人溫存的勸慰一起下了樓梯,接著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響,那是踏在藍色腳墊上的不穩當的莊嚴的擠壓聲。木山噗嗤笑了。
「你笑什麼?」
季子拿起木棉枕頭向他臉上投來。
接著,兩人胡亂折騰到半夜。早上九點,木山回到銀閣寺町的宿舍,睡了午覺。當晚,像一般人一樣溫課準備考試。
第二天下午起,打算去上學。躺在被窩裡正迷迷糊糊的時候,寡婦老闆娘拿來他的信件。
裡面有一封信沒有貼郵票,是鐵子寫的。
「這個,怎麼回事?」
「看來是她今早親自塞到信箱裡的,我一直沒注意。」
「唔。」
「好熱心呀。」
寡婦不由意味深長地淡然一笑。她很清楚自己也有嘲笑的權利。她這個人很細心,每逢來木山的房間,總是不忘換掉廚房那套衣服。然而,她從不主動向木山提出任何要求,也從不勉強他。碰到他心血來潮時,就心滿意足地接受。但她也不怎麼著意於此,不大肆宣揚。她是個潔癖到骨子裡的女子。鐵子看到她那潔身自好的冷酷薄情,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又誤以為是內心裡對自己的妒忌。
拆開信封,只見練習簿撕下的紙頁上潦草地寫著:
昨天,我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了。
夜裡,想必玩得很快活吧?
豬口死盯著我不放,為了甩掉他,我同他一起走進混雜的電影院,擠入潮水般的人群,逃了出來。冰·哥羅士比[Bing Crosby(1903—1977),美國歌手,電影演員。1941年主演電影Birth of the Blues(《布魯斯的誕生》)]的《布魯斯的誕生》首映式,觀眾爆滿。
於是怎樣了呢?當晚,他又厚顏無恥地追到家裡來。母親不讓我出面,開始和他一問一答起來。結果他說了句「你讀這個」,就留下了這個信封里的那本隨筆,走了。我一時無法判斷,就請你看在老朋友的分上,看看該怎麼處理吧。
季子不管怎麼說,她很幸福。像我這樣頭腦不好不壞的女子,老是吃虧上當。你可要一直疼愛季子呀。就請同她結婚吧,也好為我樹立一個幸福的典型。讓我看了也會獲得一種動力,重新改換心情,努力使自己也變得幸福起來。照現在這個樣子,我只好陷他人於不幸來安慰自己,別無他路可走。我自己也明白,我正在逐漸變成一個殘酷的女人。如果你不殺掉我,我總有一天會殺掉你的。你可要提防著點兒啊!
自那以後,豬口又來過一次信。看他很可憐,就見了他。不過,連接吻都沒有答應他。也許你會說幹嗎那麼一本正經,不過我要是接受他的吻,就等於自己認輸了。我沒有輸給豬口,倒是輸給了你。我決不想第二次再輸給你。
我的心情逐漸明白起來,是在今天清晨及早季子家裡打來電話之後。電話里說:「聽說季子從昨晚就在你家,因為今天上午會有人來做客,還請轉告季子讓她回來。」我差點兒對電話里的人說:「我沒見到過季子小姐,是不是搞錯了。」不過,請放心吧,我是這樣回她的:昨晚整夜都在打撲克,睡得正香呢,等她醒了再說吧。電話掛掉後我又恍惚起來,這是對季子小姐講道義,還是對你講道義?不過對誰都無所謂,只要對自己所愛的人盡一份兒心就行了。
你看罷豬口的隨筆,請談談感想。再見。
她從未展現過如此敏捷的筆致。木山重新找出他還愛著鐵子時收到的她的情書,反覆看了,簡直不堪卒讀。這封信雖說不是完全沒有那樣的字句,但木山讀了多少有些愕然。他的目光轉向豬口的隨筆。
整篇里都是用一種晦澀的筆墨,不厭其煩地訴說自己思想上的苦惱。他從戰爭里歸來,陷入深刻的混亂之中。自己一類本是用來充當炮灰的一代青年,屬於所謂的lost generation[垮掉的一代。],孕育的思想之樹因戰爭而夭折,要重新回復生機,還有一段漫長的路。可是正如尼採在《查拉圖斯特拉》[德國哲學家尼采1883年至1885年間完成的最知名也最重要的一部著作,書的全稱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象徵著作者中期作品的終結和晚期作品的開始]一書中所說的:「人是一根繩,這邊是動物,那邊是超人,下邊是深淵。」果真如此,我等現在的狀態,或許象徵著真正的人以及真正的人世苦惱。但是,自己不能邁向尼采所說的超人的道路,從這種矛盾和苦惱里發現了自己的主體性。自己想從愛的救治中獲取自己的主體。日本為何不存在神靈呢?云云。
此時,木山眼前浮現出豬口那副凝結著欲望疙瘩的臉孔,以他的老習慣,又擠著一隻眼笑了。午前,天空陰沉沉的,房間裡仿佛切割了一塊陰鬱的冬空填塞進來。水壺在火缽上發出咕咕的響聲,那聲音恰好表達了「下宿」這種設施介乎旅館和醫院中間的風情。他毫無條理地想起橫濱家裡的父母,想起扭著身子要自由的少年時代。於是,對豬口產生了幾分同情。不過,這種同情隨著讀信的進程漸漸消失了。
自由!我們是多麼渴望和憧憬自由啊!然而(對於這件事,貴女士——這是對鐵子表達敬意的說法——根據戰時參加義務勞動的經驗,也抱有同感),它卻被戰爭中褊狹的國粹主義和軍國主義歷史的必然性(理論上)捆住了手腳。這正是我們的命運。解開非合理主義的繩結,憑理性睜眼一看,這回自己又被辯證法的合理主義的繩子束縛住了。因為民主主義不能為我們帶來任何思想上的共感。
那時,給我打擊的是實存的哲學,這是對歷史主義絕對的反證。關於這一點,不單沒有停留於同神明的決鬥上,即便在日本,也是具有普遍妥當性的思想。而且,於超越(Übersteigen)社會的必然性之處尋求自由。這一點使得尚未徹底信仰唯物辯證法的我著迷。我認識到,人的精神根源性的非人稱意識,並非屬於已經完成主體性確立而且早已陳舊的自我主義,只有來自這種非人稱意識的主體性確立,才是我尋求自由的意義所在。
我生長在地方教育家的家庭里,被儒教的空氣窒息住了,隨著戰爭的結束,又被禁錮在伯父那與時代脫節的家庭之中。我沒有救了。我有了自我救助的欲望。自由,以及作為尋求自由的惡魔般的力量的根源——女人的貝雅特麗齊[《神曲》中不斷提到的這位聖女,曾經是但丁的戀人。但丁對她的愛,是一種純精神上的,相當於柏拉圖式的愛情]式的愛。沒有這些,世界就等於無。映在我眼裡的貴女士的姿影,就像尼采所說的「拯救世界的聖典」的篝火。
沒有別的,這個男人不正想喪失主體性嗎?而且遇到鐵子這個對手,可有好戲看了。憑她那般愚鈍,果真能成為一位出色的永恆的女性嗎?從一張口就漏洞百出這一點上看,她不適合做一個現在的女性。
木山因寒冷不肯離開被窩,他把看了一半的隨筆拋向桌面,雙手抱著腦袋倒在枕頭上。他的臂膀很有力氣。鼻窪里浮出一層睡眠時呼出的油汗,發出樹脂般的亮光。整個臉孔嚴整、端正,而又具有柔軟的稜線,依此控制住內部湧現出的活力。他那厚重的面顏,並非因為肉的肥厚,而是內部難以捕捉的充溢在無底深層的厚重的力量。儘管如此,這位富有精力的人竟是個懶漢。即使在東奔西走的生意場上,也儘可能放鬆身子。他的犬儒主義,看來也是肉體性活力的反語。精力總想偽裝一層憂愁的外表。
伸出的手臂變冷了,又把被子拉到領口。任其叼在嘴裡的香菸灰掉在被髮油弄髒的枕套上。他望著貼在牆上照片版的羅丹的《吻》,漫無邊際地思考起來。
想想豬口,也不能說是百分之百的傻瓜。但木山活在同豬口具有共同苦惱的時代,對於木山來說,豬口的苦惱並非和他無緣。正因為不是無緣,木山便有著完全不帶同情心的批評的特權。為什麼呢?因為同情這種感情,本是一種恐懼心理,害怕與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人扯上關係,所以及早運用「同情」這一不良導體建立起相互連接的關係。對於豬口那樣的苦惱,即使是十年二十年熟悉生活的先輩,思想上油滑的大學教授和講師都害怕去碰撞他、輕視他,所以只能以不疼不癢的同情對待他了。這正像對待戰時軍部的思想統治,站在自由人的立場上,一方面抱著情急似火的女性般的憤懣,一方面又像對待年輕無知的特攻隊勇士的壯舉,寄以慈父般的同情,二者是一樣的。他們也害怕後代人。大學的先生們對於那些漸漸左傾、不來上課的學生很感頭疼。由此看來,木山具有毫不客氣地輕蔑的特權。豬口不論抱著怎樣的思想上的苦惱,包含著怎樣的高潔的心情,依然是那種「越踩越符合神的意旨的人」。這一點沒有變。木山不論如何跌跤,他都有痛笑豬口的權利。但同時代的人,並不具有除此以外的權利,不是嗎?
木山真想開懷大笑,他重新把兩手枕在腦後。淡薄的陽光照進屋子。這一帶,不同於城中古風的塗著紅土的建築,眼下這座房子也是如此,大多屬於廉價的木質文化住宅風格的建築。天花板也是美洲產的木材,紅紅地反翹著。寡婦端來一盆免費的熱水,洗臉盆里的熱水在天花板上晃漾出一團光亮。一片木板的內側,閃露出格外新鮮的木紋。木山張大鼻孔,像是因徹底的醒悟而獲得了一種滿足。一個健康青年的早晨的感情,就應該如此。木山覺察到,他的輕蔑的特權和壯大的悲觀主義的根據,在於黑市生意場滑稽有趣、易於撈錢的優越感,換句話說,也就是植根於生活的優越感。
木山日記此後數度提及對豬口的關切。讀過豬口隨筆的翌日早晨,木山又偶然碰到了他。木山難得地主動同他打招呼,兩人在大學食堂里聊了半個多鐘頭。他同豬口的一場爭論,看來最符合這種令人掃興的背景。當時,豬口沒有挑明他對鐵子的愛,而是詳述了關於哲學的苦惱。攤開心裡話是在一個多月後的三月上旬。開始考試,他倆同一時刻走出考場。看來是興奮之餘說出內心秘密的。使得木山大為驚奇的是,一時鬧得滿城風雨的他和鐵子的關係,豬口竟然毫不知曉。這件事對於豬口的地位,給與兩種證明:一是豬口過著孤獨的生活,一切蒙在鼓裡;二是他現在依然很孤獨,所以只好把漠然相處的木山當作唯一能說說心裡話的對象。
另一方面,鐵子以想聽聽他看過那封信有何感想為藉口,兩三天後來探訪了木山。此後一個多月不見蹤影。即便在大學裡遇到了,也只是對望一下,點點頭罷了。看來,關係冷淡了下來,木山有些落寞,滿心不是滋味兒。正在這時,木山又聽到豬口向他透露鐵子那種熱烈但不許接吻的戀情。這對他來說,真是破屋又遭連陰雨。
他和季子的關係進展順利。兩人保持每周一次的交歡,互相飽享著火熱的空虛。既嚴格又不無漏洞的季子的家庭,恐怕是不會知道真相的。同人雜誌也在加緊籌備,性急的香取早已為封面的反面和封底到處拉廣告去了。他為拿到S製藥公司女性激素的廣告而自豪。水島為這份無政府主義者雜誌爭取到了右翼殘黨的短歌雜誌的廣告。
考試結束,學校放假了。又過了兩三天,三月十九日,木山日記記載了午後的交易和雜誌同仁來訪的事。接著,木山和同人們正要到位於百萬遍的燒酒屋去,正巧撞上了前來看望他的鐵子,她說很想兩個人好好談談,於是便將木山單獨留下來了。鐵子講述了以下的事。
昨天三月十八日,是個陽光明麗的日子。銀閣寺町也在春寒里蕩漾著生機。從考試中解放出來的學生們,使得整個城市的氣氛為之一變。京都大街上出現奔跑的遊客,也是在這個時候。這從人們來往於銀閣寺繁亂的腳步聲里可以得知。寺里的嚮導帶著一副春溫滿懷的表情佇候在門前。纏繞於領口的寒氣頗為可憎。不管哪裡的寺廟,為了獲得春季豐饒的施捨,都把庭院打掃得乾乾淨淨,甚至露出清晰的帚痕來。
十八日恰好是星期天。京都人湧向四面八方,為了今年最初的野遊。郊區各條線路的電車皆人滿為患。豬口邀鐵子去嵐山。「那好哇。」鐵子應承了。不管對方是誰,她只管憑藉從不居高臨下這一連自己也肯承認的優長之處,來排遣始終盤繞於心中的自卑與寂寞。一個被捨棄的女人,就像沒落貴族。之所以這麼說,她畢竟是個美人兒。
豬口看起來一副幸福的樣子。他在電車裡打開那隻包,裡面雜亂無章地塞滿了巧克力和水果糖之類的東西。鐵子在他的反覆勸說下,吃了一顆牛軋糖。吃糖時是不便說話的。鐵子吃完後,豬口又滿臉浮現著天生可愛的微笑,勸道:「再來一顆怎麼樣?」
他嘴邊時浮時消的微笑使得鐵子心情煩躁,這不像是寫那本隨筆的主兒。實際上,那本隨筆使她想像他是一位熱情的青年,鐵子一直不覺得他可厭。可是,就像對待一個打碎茶碗的婢女,這個一開口就只能說些笨拙笑話的鄉下青年,使她索然無味。鐵子懷著慵懶的心情,望著嵐山電車線沿途單調的郊外景色。
嵐山照例到處都是人。所謂名勝各處都一樣。不過,今天這地方倒很特別,咖啡館就像節假日的劇場。
玩了兩三個小時之後,再去西芳寺[位於京都市西京區的臨濟宗寺院。因其綠苔成勢,又稱「苔寺」]。苔庭一派冬枯,尚沒有人來訪。豬口就是瞄準這裡邀她來的。
每逢初夏,苔寺的庭院猶如接連不斷的青驄馬凹凸的脊背,無論是苔蘚的觸感,還是那光澤,都令人想起純種馬[其血統誕生於十七至十八世紀的英國,是一種為了賽馬而刻意培育出來的馬的品種,體型高大優美,號稱「奔跑的藝術品」。]油光閃亮的鬃毛。西洋人來日本想必都驚嘆於草地之美全都來自假構吧。遠望是一片精心修剪的美麗的草地,近看卻是難以涉足的水鄉澤國。然而,探訪苔寺的異邦人,幾乎都能看出這片和夢想中的草地之美等同的假構之美吧。為什麼呢?因為這座庭園是為妖精鋪設的草地。這是一幅將人世規模縮小到千分之一的微細的草地小型畫。他們能從中看到波斯細密畫纖巧的描繪庭草的技法。
可是,庭院依然滿處呈現著紅土的乾枯顏色。回遊式的庭園將他們兩個引上荒涼的小徑。鐵子調皮地將石子投向水池,鯉魚懶洋洋地游起來,扇動著黝黑的尾鰭,消失了。
「鐵子小姐,請等一等。」
稍稍落後的豬口非同尋常地尖著嗓門喊道。回頭一看,他那帶有壓縮感的面孔繃得緊緊的,堆積著紅紅的肉疙瘩,目光炯炯,顯得有些異樣。鐵子顫慄著,加快了腳步。
「什麼事呀?……好啦,趕快出去吧,這裡太沒意思啦。」
她一邊說,一邊快速邁著雙腿。豬口默默地追過來。這座回遊式庭園路徑迂迴曲折,走也走不完。她充分嘗到了被人死死追逐的恐怖滋味兒。曲徑幽幽,這般豁出性命的行走,由於記憶和夢的構造雜糅一處,時間和距離也隨之消失在模糊不清的延長線上了。早春的陽光仿佛奔瀉於岩間的流水,又如落在竹叢中斑駁的積雪,她從中穿梭前進,幾乎奔跑著出了原來的玄關。她坐在長凳上,胸脯一帶香汗淋漓。追來的豬口也脫掉制帽,揩拭汗水。他用那副天真爛漫的微笑俯視著鐵子。鐵子也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將手帕深深插入夾克的領口,誇張地擦汗。
「啊呀,真累。玩起躲貓貓來啦。在這座庭園裡躲貓貓,看來我們是第一個。」
「別開玩笑了,怪嚇人的。」
她斜睨的眼睛,無意中帶著幾分風騷。
豬口由此上來了勇氣。
「哎,鐵子小姐,和我結婚吧。剛才想說的,就是這個。」
說罷,他疲憊不堪地向凳子上坐下來,不料坐偏了,隨即又挪挪屁股,向裡頭挨了挨。他的汗臭像馬廄一樣擴散開來。鐵子轉頭一望,看見一個老老實實地背對自己的學生。他小心翼翼故意裝出像一般人一樣,解開領扣擦汗。敞開兩腿坐在那裡。
豬口又一次含著低沉的悲劇般的語氣說道:
「下回我們玩捉迷藏,蒙上眼睛數數,我來找你……可以嗎?我在問你呢。」
他聲音打顫,大腿不停抖動,穿著黑嗶嘰褲子的兩腿正好映射著陽光。不知是否睡覺壓的,褲子上出現兩道皺褶。看到此番情景,鐵子也產生一種女人的惻隱之情,打算答應他的要求。
然而,僅僅兩三秒的躊躇,致使鐵子決心做出相反的回答。這個結論一開始就定下來了。不怪任何人,她是被自己無意識的媚態拖到這裡來的。說起來,她只是被某種怠惰的興趣拖曳著,這種興趣從一開始就死死盯著「否」這一結論,將自己驅趕到這裡。鐵子同誰走在一起?沒有同任何人,而是獨自前行。正像她醜陋的獨白,這個男子始終跟著她轉。豬口的存在,只不過是一邊想著她的不幸,一邊將她不愛聽的話不住向她耳眼裡灌輸罷了。
話雖這麼說,但鐵子心裡卻被迫抱有一種迷信的不安。這種不安弄不清來自何方。豬口那雙凹陷的動物般的眼睛,灰褐色的眸子蘊含著的一種無地自容的悲哀迷惑了她。不過,這種魅力結果變成了同愛相反的東西。豬口眼裡陰鬱的動物性的悲哀,使人聯想到不潔的家畜眼裡的悲哀,藉以對鐵子施行挑逗和侵凌。微妙地說,這種悲哀,使人感到是將鐵子的悲哀更加明朗和具體化了。為此,鐵子的那種殘酷處置自身的方法,就是她想逃脫自身悲哀的虛空企圖的明證;同時又是確實想親自容納這種虛空企圖所顯示的姿態。她驀地注視著豬口寬闊的肩膀,雖然不愛他,但卻產生了想死在這個男子手裡的隱秘的期待。她弄不清這是不是一種令人厭惡的翹望。
「這事兒來得太突然,我還沒想到過呢。」……她低著頭,就像一個懶惰的售貨員,回答顧客的詢問一樣,「這件事兒我不能答應。怎好和一個不喜歡的人結婚呢?你說是吧?你不是也不願意和我以外的人結婚嗎?我也是一樣,只是換個位置罷了。我這樣說,並非已經有了意中人。我這般年齡還想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哩。」——她口無遮攔,肆無忌憚地用言語傷害對方,而且自己的感情絲毫沒有讓人憐憫的意思。鐵子嘗受了乘著雪橇任意滑行的危險的快樂。她對豬口瞧也不瞧一眼,只顧凝視著前庭里已經爆出堅實蓓蕾的杜鵑花叢。「結婚並不像你所想像的那般輕鬆愉快。學生之間相互結合,要花上好幾年工夫才能取得經濟上的獨立。結婚一旦成為沉重的負擔,那還有什麼意思?人都是受苦的命。不過,受苦也有受苦的好處。如果說藝術家的偉大同他們所經受的苦難成正比,那麼我一生受的苦楚,足以使我立即成為藝術家。這一點你哪裡弄得懂?」
豬口不由得雙手抱著頭顱,仿佛這個動作是一種義務。短小而遲鈍的手指,插進未曾搽油的頭髮里。由於不斷改變角度,透過腕子,時時可以窺見上下移動的喉結。
不一會兒,他說道:
「我明白啦,你讓我一個人單獨想想。我要考慮一下。考慮考慮,好好考慮。你先回去吧,拜託啦。」
就像在遠足的目的地受到老師叱罵、神情沮喪的小學生,本來抱有愉快期待的行樂的一日,眼見著被面前的暮色所包裹,隨即用雙手使勁捂住眼睛,不想看到。看上去像是捉迷藏里扮演捂住眼睛角色的那人。鐵子毫無留戀地走了。她拋下豬口飄然而去,猶如將大件的贓物藏進一座陌生的房子裡,搶先匆匆離去了。最近數月來,鐵子才開始品味到這種內疚之情和爽然有趣的罪惡。新鮮的內疚補償了所有的恐怖。捨棄一個男人,甩掉男人,已不成問題。鐵子被木山疏遠之後,她一直沒有品味過這樣的感情。如今終於品味到了。鐵子沉醉於一個罪己者的快樂之中。她放慢腳步期盼豬口追來,他沒有追來。
拐個彎兒向門口走去。這是一條晦暗的小道,兩側同樣布滿苔蘚,上面散落著茶花白色的花瓣兒。傳來了熱烈的談話聲。衣履鮮潔的一家親族跨進寺門。身穿雙料西服的男主人,帶著胸前掛著照相機的夫人和小姐來了。鐵子突然受到無可名狀的悲哀的襲擊,穿過人群,出了大門,沿著田間小路又奔跑起來。
跑著跑著,恐怖再次湧上心頭。豬口似乎又要追來了。一旦追上肯定會把她殺掉。她跳上嵐山電車,終於舒了口氣。接著去訪問木山的住處。
「他肯定要對我下手的。或受他襲擊,或遭他強姦,甚至把我殺死。對方就是豬口。我來這裡的路上,眼前只是浮現出被豬口掐住脖頸、口吐涎沫而死的情景,實在無法可想。」
「你太自大啦,自大固然可以取一時之勝,但豬口到底不是個喜歡殺人的傢伙呀。他是個其貌不揚的維特[歌德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的主人公]。等著瞧吧,不久他就會用手槍自殺。你究竟害怕什麼呢?你拒絕跟他結婚,他就會馬上殺你、強姦你,你的根據在哪裡?豬口不是那樣的人,不論誰見了都會立即明白這一點的。」
鐵子下面的話使得木山啞然無語。
「根據倒是有一個,我想死在他手裡。」
木山突然受到無法理解的嫉妒的驅使,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你愛那小子嗎?」
「愛與不愛不是一樣嗎?既然我有這個想法,還不都是同一個結果?」
木山的日記當天記錄著鐵子回去後他的莫名的懊惱。豬口和鐵子之間,確實產生了一種新鮮而微妙的關係。這種關係如果不是愛,那又是什麼呢?是意味深長的眉來眼去嗎?是陰謀?是出於一種不為人知的秘密的共感?他睜著難眠的雙眼繼續思索著。木山覺得,這其中產生一個不容輕視的謎團。豬口和鐵子的關係,在夢裡一直對他緊追不捨。
兩天後的三月二十一日,木山在學校里碰到豬口。幾天不見,豬口的相貌為之一變,眼裡放射著一股凶光。木山走過去打招呼,他想,必須粉碎這個人殺害鐵子的企圖。但木山弄不清楚豬口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企圖,說不定只是出於鐵子的一種強迫性觀念。儘管如此,木山簡直像對待既定事實一般確信無疑。平時,木山從來都不是這樣。兩個人在學校一家地下咖啡館聊上了。
早春的太陽深深照進咖啡館內部,透過窗戶落下來,使得坐在窗邊的學生們的側影以及香菸的煙霧看起來仿佛雕塑一般。雖說是地下室,但窗戶傾斜,易於戶外採光。香菸的煙霧在陽光里凝滯了,呈現出帶有複雜立體感的條紋,窺探著室外早春透明的景色。如果說夏天是一幅色彩絢麗的繪畫,那麼早春就是一個類似雕刻的季節。空間被放散著微光的明確而纖細的線條縱橫裁斷了。……木山一邊回憶起德國詩人書上的這一比喻,一邊躲避著豬口狂暴的視線,只顧喝咖啡。
「其後,鐵子小姐她怎麼樣啦?」
他明知故問地開了腔。
「啊。」——豬口攥緊又粗又短的手指,好幾次單調地皺著眉,「啊,俺沒救啦。」
「你究竟有些什麼煩惱?你的各種觀念性的苦惱到底是怎麼回事?同女人有著什麼樣的關係?」
豬口抬起混濁的眼睛。
「我懂了,我現在懂了。我和她不可能有什麼關係。」
「鐵子小姐是什麼態度呢?」
「她拒絕了俺的要求。」
「噢,女人遲早要跌跤的,放心吧。《查拉圖斯特拉》一書有《童貞》一章吧?」
「有的,不過俺不是童貞。在軍隊里……」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總之,《童貞》一章里這樣寫著:『只有你們的肉慾是偽裝的,不是稱自己為共苦嗎?』」
「沒有這回事,絕對沒有這回事。俺這次覺得,要想確立自己的主體性,就必須企圖抹殺舊有的自我。正因為自我還不是非人稱的東西,所以仍有這樣的痛苦。豬口順一這個男人,其要求遭女人拒絕,不僅是虛榮心的問題,而且是俺所有苦惱的開端。俺只能堅決為行為所閉鎖,沉落於泥沼之中,死抱小小的自我,別無其它路可走。是吧,你說對嗎?俺要為俺自身,為社會選擇自由。俺想脫離這個泥沼。為此,要首先抹殺自我,使其成為非人稱的東西。然而,因為站在非人稱的意識之上,所以成了障礙。事情就是這樣。」——豬口厭惡地高喊,「俺是因失戀而受到傷害的有人稱的自我的對應物,首先要將其消滅,將其抹殺。到那時,自我才能於非人稱意識中開始覺醒,才可獲得自由。」
「要抹殺對應物嗎?唔,這可是我的學說啊。」
木山沉默了。豬口那種曖昧的脆弱的理論,反而易於作為兇器而發揮作用。可是他當前的問題不是這個。單單著眼於豬口觀念的表面,可以充分得出一種樂觀的預測:光憑這種道理,他不可能去殺人。但不離木山頭腦的是豬口從鐵子那裡接受的某種「啟示」,還有他無意識地從她那裡接受的使命。一想到這些,木山便嘗到了一種不可理解的昂奮。
剛巧這個時候,鐵子領著兩位女同學一起走進咖啡館。她穿著引人注目的藍色夾克衫,輕輕搖動著手提包,在尋找空位子。她突然和豬口打了照面。鐵子似乎沒有注意到木山。
兩人四目對射,剎那間,宛若齒輪咬合在一起,接著又分離開來。倒也不是因為憎惡。僅僅像鋼鐵齒輪,一旦咬合,又猝然分離。
坐在桌子這邊的木山,沒有放過這一剎那。他們互相傳遞什麼樣的意思呢?木山閉起眼睛,反覆思忖著兩人那齒輪般毫無表情的眼神,於是一種無名的戰慄向他襲來。
「你發什麼呆呀?」
豬口一副天真可愛的笑臉就在他眼前。木山不甘示弱地回望著豬口。然而,只是微笑,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的跡象。地下室內流溢著早春凜冽的大氣的餘波,其中混合著溫熱的霉味兒。
「再喝一杯吧。」
「我去要。」
於是,兩人又各自喝了一杯咖啡。
接著,一個月後發生了那樁案件,正像大家所清楚知道的那樣。
京大學生殺害女同學——理由是拒絕同他結婚
四月十四日的早報上刊登著這樣的大標題。兇器是刃寬二寸五分的菜刀。京大生犯罪這件事,轟動整個社會,人們議論紛紛。其實,大家並不知道,豬口殺死鐵子正是兩人共同商量的結果。
還有,緊挨殺人案件下邊一個欄目,報道了東京上野某百貨商店的鵝被盜。不知是如何被偷偷運出去的,竟然未被發覺。一兩天之後,鵝就像迷路的孩子哭喊著闖入富士見町派出所。警察投以食餌,餵養數日,當弄清是百貨店的商品之後便交還失主了。犯人至今不明,這件案子像個迷宮。儘管如此,警察松田某君愛護動物的美德理應受到讚揚。
後記
這篇小說是以阿部知二先生《月色朦朧夜的故事》(新潮三月號)所依據的某一案件為素材創作的。阿部先生寫這部小說前,我就對這個案件抱著一種別樣的興趣。上個月的京都之旅所獲得的新材料,激發起我務必寫這篇作品的衝動。但是,那些資料並沒有可以攝入小說的內容,只是決定著我對這一案件不同的看法。所謂案件,總是帶有一種古典作品的性質,而古典作品這東西,經年累月之後,又帶有一種案件的性質。二者是相通的。案件也和古典作品一樣,具有多種表述的可能。這篇小說亦屬於這些表述之一。特作此後記,以避免可能出現的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