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故事 · 天涯故事
儘管生性死板,命相衰微,但如今依然保有剛強的根基。從幼年到少年的我,為了做夢,有時不惜花上漫長的一天。這就是我的性情。對於那些夢想未能影響自己真實思想的人來說,這只會被認為是危險的事。因此,祖母和父親擔憂我的將來,並且過高估量了我的智能。他們為了促我覺醒,為我拂去蛛網——他們認為我這個小蜻蜓的翅膀長久被縛,到頭來就會被置於死地。他們覺得我必須遵照本能,自由飛翔。他們摒除了我身邊一切的異常。我最愛讀的《一千零一夜》(當然不是因為阿拉丁那盞奇妙的燈和辛巴達的航海,而是關於任性的山魯亞爾王妃那種近東風情的描寫和黑島王悽美的故事,深深迷住了少年的我),格林野卑的童話集,南洋怪奇的小魔神像,我經常當作棺材收斂小偶人,同表妹一起模仿送葬的黑檀木寶石匣……凡是大人認為不健康的玩意兒,都一個不落地被沒收了。細想想,所謂健康和正常這種亘古不變的標準是什麼呢?大人的規矩,小孩子也必須遵守嗎?另一方面,真正符合孩子心理的規矩,在大人眼裡也必然是規矩,有這樣的道理嗎?這種將大人和孩子對立起來的想法,容易招致人們的誤解。然而,誤解——終歸是誤解。因為他們的這種責難,皆是以大人統領孩子的宇宙為前提的。祖母和父親(只有母親最理解我)也深陷其中的這個誤解,可以說對我做了誤診,耽擱了我的治療。夢想一次也沒有妨礙我的飛翔。我早已實行了別一種飛翔,這是他們未曾想到的。我正在展翅飛翔,表面上看起來我沉浸於夢想之中,他們無從知道我的內部已飛過多麼廣闊的天空,由星座至星座,縈迴環繞。他們硬是為我除去了纏裹著我的光閃閃的蛛網——看來是蛛網,實際上卻是我的遊絲一般脆美的羽翼。妨礙我本能地飛翔的,只能是他們自己。但是,行為的失敗屢屢從美好的目的獲得補償。這對我來說也有效。我擺脫以往一味被動的夢想,學會了向著夢想主動進擊的勇氣。《一千零一夜》不該是伸手即來的書物,而應該為我親手寫就。我從沉醉於夢想中走來,鼓足勇氣向夢想走去。……總之,只有經過耽溺這一過程,才能獲得一種勇氣。
房總半島一角,有一處名叫鷺浦(早已見不到鷺鷥群居的情景了)不很知名的海岸。無與倫比的海角風光、優雅的海岸線、逼仄而頗具餘韻的港灣景色、數不盡的綿延的地岬……所有這些景觀幾乎完美無缺,但和以前所宣傳的眾多海岸相比,鷺浦卻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這裡只為少數畫家和喜愛安靜的人士所知曉。即使不被重視,無論對誰鷺浦都是可愛的對象,所以不但沒人特意向世上介紹,有的甚至極力隱瞞,唯恐泄露給親友知道。然而,鷺浦之所以不為世人所知,不僅來自此種人一心保護美的秘密結社式的態度,不還應該歸因於這裡的風景本身不是潛藏著隱逸之美嗎?而這種美在那些處於盛世、將明媚的風光當作酒宴屏風使用的人們眼裡,很難獲得認可。
十一歲那年,我同母親和妹妹在那裡度過夏天。老成、病弱、發育很遲的我,看起來只有七歲。我自己也病態地認為我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因而也就一味撒嬌任性了。——這年的鷺浦之行,遠離經常去的山間避暑勝地,為的是讓我利用那裡的好潮學會游泳。長期以來,醫生一直禁止我去經受海邊烈日的照射,父親說我不必再服從那道禁令了。教我游泳的老師——學仆小此木(我叫他阿克坦)出身漁村,盡可安心。七月中旬,我們一同出發了。
騎馬、拉提琴,這些難以做到的事情,在夢裡都能輕易實現,我懷著同樣的欣喜奔向大海,想像著當我超越練習過程中的艱險、學會游水的一剎那,一定會高興地發狂吧。想著想著,我對於鷺浦之行,實在等不及了。雖說生來不是初見大海,但它與山不同,我仿佛感到從大海找到了永遠吸引著我而又求之不得的源泉。正因為大海使我感到恐怖,排拒我,令我急不可待,我反而被它誘惑而沉醉其中了。我沒有勇氣隻身躍入那喧騰浩淼、充滿一切可能性的波濤里,我認為那是對藍色可能性的冒犯。一方面拚命躲避學習游泳,一方面天天遙望大海感到無上幸福。繼續歌唱永劫的彌撒的濤聲,從大海到遠方的山巔,搖撼著別墅夜晚的床枕;或於夢中不知不覺無聲地自大海泛濫而出,奔涌到廊緣邊,院子裡被水淹沒的松葉牡丹的梢頂,一群紅色的小鯛魚遊了過去。從家裡看不到海濱,只能遠遠望見洋面、天空和地岬。海灣上方,幾片光閃閃的雲彩,無目的地流淌著,如今靜靜停歇下來。就連海角平凡的綠色,也因時間不同而發生微妙的變化。正午的綠凝聚成沉降的藍色,當日影西斜,整個海灣明顯漲滿寂寥的餘暉時,那綠色越發鮮潤、明艷。——我來這裡已經一個月了,由於我意外笨拙,阿克坦對教我學習游泳灰心了。他或者出於補償心理,或者看我專念於暑假作業而得不到休息,那天,我和母親、妹妹以及背著陽傘的阿克坦,一大早就去了海濱。眼下殘暑正盛。因為要經過町鎮,必須沿著草木燠熱的小徑下行。儘管有瀼瀼朝露,但繁茂的夏草,以及隨處盛開的鬼百合的霓虹般的毒氣,使得我們的脊背滲出了汗水。這天,煌煌日照君臨于波濤洶湧的海面之上。
邊鄙的漁師町——一角用白漆寫著「香菸」兩字的紅色搪瓷小招牌掛在又低又暗的房檐下,將遠方蔚藍的海面分割開來。——海岸的潮香撲面而來,我們瞥見了細碎的雪白的浪花(好似隔著籬笆望見風中搖曳的白玫瑰)。過橋,看到污穢的河口海鷗群集。我跑到岸邊,「啊,危險」母親在風中連連呼喊。波濤驀地襲來,白沫燦然。然後又以飛快的速度,躡手躡腳追趕螃蟹和水藻蟲,波紋擴大開去。……海水退到我的腳邊,我茫然凝視著水波,心中感到一陣快活的虛脫。
看不見波濤時,我便在陽傘下面讀書。矽酸鹽光潔的沙子飛散到紙面上,我用石頭壓住書頁,讀完《寶島》的故事。真是有趣極了!母親擔心我的身體,悄悄伸手將書本翻轉過來。我像被搶走食物的餓犬,抬頭望著母親。母親示意叫我到海邊去,我只得站起身來。那個戴著草莓色泳帽的是妹妹。幼小的妹妹將救生圈交給阿克坦牽拉著,像只龍虱在波浪間划行。她看著我快活地笑了,由於炫目的海風,看到的只是笑容。我畏葸地避開浪濤,和比我年小的孩子一起,埋頭用沙子築城。堆起的瞭望塔風乾了,看上去宛若沙漠中的城堡。我把頭抵在地上,眯細著眼睛,透示著背景中海面的雲峰。此時,城堡的高空里響起嘹亮的喇叭聲,震撼著四方。
已是晌午時分。我們四人坐在傘下吃午餐三明治。
「哎呀,那不是阿初嗎?」
母親回過頭來,用漂亮的嗓音問道。
「是的,是阿初。」阿克坦嘴裡一邊嚼著三明治,一邊回答。值勤的阿初歪斜地扛著陽傘,渡過橋向這邊走來。
阿初好不容易找到我們,走到傘下來。她看見妹妹,大聲說道:
「啊,小姐,吃得好香呀。」
母親沒有笑,隨口問道:
「什麼事?」
「唔……高樹町的大太太來了……眼下正休息呢……」
「哦,是嗎?」
母親忽然抬頭瞧著閃光的雲層思索起來。這固然是母親沒有什麼特別表情的一剎那所顯現的美麗,但那鬢髮下的面頰,還有領口天生的雪白的肌膚,在我眼裡尤其亮麗可喜。微妙變換的藍色海水的反光,賦予母親紫陽花精靈的幻影。她對我說:
「阿晃,聽說姨奶奶來了,我們回家吧。」
我立即泛起了聯想。那是一位喜歡走動的肥胖的老寡婦,這位好心眼兒的老婦,自己沒有孫子,她很溺愛我,和親姐姐——我的祖母爭著對我好。她們的愛令我十分困惑。她一旦接過對方的話頭,就不容對方插嘴,一個勁兒使用一大堆感嘆詞——那個、可不是嗎、真是的、啊、嗯、這個、哎呀,等等。伴隨而來的當然是眾多的點心、水果之類。這些東西雖說很使我著迷,但築了一半的城堡對我的吸引力更大。我一口拒絕了,並表現出滿臉的不高興,說道:「不,我要築完城堡再回去。」
母親很熟悉我的任性,哪些事該管,哪些事不該管,她都能區別對待。如今,她輕輕應了一聲,接著說:「好吧,那就等會兒回去,儘量快些啊。……或許姨奶奶會住下來的。」
隨後,母親對阿克坦嘮嘮叨叨吩咐一番,叫他照看好我,接著便同妹妹領著阿初一起回去了。我知道,母親的陽傘又要不時在肩膀上轉動,發出輕輕的聲音來。母親有個習慣,每當邊走路邊思索時,總是像少女一般,兩手不停地轉動傘柄。我看到,她走出五六步之後,漂亮的陽傘迅速旋轉了一圈兒。「再來一次!」我趴在沙灘上祈求著。誰知,那陽傘再也不轉了,徑直渡過橋去,看不見了。「你在幹什麼?」阿克坦的吼叫嚇了我一跳,「朋友在叫你呢。」
……對了,為了完成孩子氣的義務,我向著呼喊的方向跑去。好大一會兒,傘下只有阿克坦一個人,我只顧一心一意用沙子建造城堡。大海在正午的陽光下,一派濃藍,亮晶晶地搖盪著。奔騰的碧波前後,人們像過節一般,熙來攘往,歡鬧嬉戲。人聲被波濤淹沒,聽起來,仿佛摻入悲痛的呼喊。那悲鳴莫非就是溺水者的呼救?我在築城時幾次抬頭張望,環顧形形色色的水波。——我遠遠望見阿克坦在傘下焦急不安,看樣子很想游泳,於是我又沉不住氣了,再也無法安心地盡那份童真的熱心了,立即朝他那裡奔去。
「阿克坦,阿克坦!」我氣喘吁吁地叫道。「你不是很想下海嗎?現在可以去了。我守在這裡,我要看書。」
「真的嗎?」他高興地站起來,「那麼,請不要離開這兒,當心挨你母親的罵。罐子裡裝著點心,不要一下子吃光啦。」
「……哦,幫我換上西服。」我突然想起什麼,加了一句。
阿克坦站在傘陰里,仔細揩拭我身上的沙子,很麻利地為我換上西服,隨後跳著走過滾燙的沙灘,向岸邊走去。眼看著他的黧黑的脊背,頓時沒入水平線以下了。
留下的我躺臥下來,潮風搖撼著陽傘,我仰望著明亮的傘頂和落下陰翳的高空的雲彩。那雲層恰似一座小小的伽藍。潮風中混雜著眾多草籽般的矽酸鹽沙子,亮晶晶的,帶著豐饒的香氣,一同撲向人們的臉龐。這是告訴人們大自然誘惑你的力量所在。眼下我無法讀書。我可能是把雜沓中的個人這種空虛的內心的悸動,錯誤地當成是對誘惑者的憧憬。不管怎樣,許多書籍所給予我的有害的冒險心(橫在我眼前的書物,同樣屬於《豹眼》[日本作家高垣眸的小說作品]那種極其波瀾起伏的妖美的冒險故事),之所以今天開始促我奮起,不正意味著我的守護神突然心血來潮,即將揚帆出海了嗎?
我從陽傘下走出來,朝著東方信步而行。離開傘群的當兒,潮香更加濃烈,我渡過漂浮著垃圾的河口的橋樑。我的目光離開橋下的濁流向上仰望,美麗的地岬耀目生輝,它燦爛地沉眠於遠方亦可聽聞的蟬聲之中。
到達地岬階梯口,出乎意料的遙遠。從盛開玫瑰花的地方起始,次第為漁父家突兀的高板牆,其中生長著奮然而立、抗擊著海風的向日葵。沙丘到這裡被石牆截斷了。通往地岬的路,自石牆上面猝然變得險峻了,石階穿過草叢通往山腹的辨才女神寺境內。這座佛寺周圍林木蒼鬱,映著葉間漏泄的陽光,看似一座碧綠的閨閣。其實,穿過社殿後邊通往岬頂的一條秘密小徑,更能獲得知情者的偏愛。順著長滿綠苔和羊齒莧的宛若「井壁」的道路攀登,抬頭望著四邊形鮮麗的藍天,這就是從這裡攀援而上時的心情。那口「井」使人覺得好似專為由清麗的常秋之國通往灼熱的常夏之國而挖掘成的。走完這條道兒,海風颯颯掠過松林稀疏的峰頂。那尚未被沙子燙熱的海風,難免使人產生「寒冷」的錯覺。
人們還能想像出比這更加蘊含煩愁的典雅的風光嗎?那裡處處都能看到長滿松樹和灌木的小小村落。眾多的小起伏將各處通達頂端的小徑壓擠成羊腸小道,各個起伏上的樹林和岩間隱約可見的擁有前庭花園以及花間小門的形形色色的別墅,定是數也數不清。為什麼呢?因為一旦站到門前,便被一望無際的草叢、岩石和遠方的森林所包圍,看不到任何一戶人家的屋頂。從甲別墅走到百米外的乙別墅門前,就連甲別墅的一點影子也瞧不見了,四圍只能看到花草、突兀的岩石以及遠方閃光的洋面。如此微妙的地勢的秘密,愈益賦予這一帶美麗的地岬風光神秘和隱逸之美。甲別墅的居民會產生這樣的錯覺:誤以為自己住在自家周圍數十里沒有人煙的天涯海角,誰知某日偶然散步途中,想不到在附近驀然發現一座美麗的玫瑰園和小型館舍,甚至會懷疑自己的眼睛。伸手撫摸一下,不論是濕潤的緋紅色的彈力,還是罩在綠葉上的鮮明的陰翳,都是現實中真正的玫瑰。驚詫之頃,門扉吱呀開啟,百葉窗板迅速上揚,主人從窗內投來一聲輕鬆的問候。……每當這種時候,一種奇妙的感覺將達於極致。人在這塊地岬上僅僅作十分鐘或二十分鐘的散步,就等於來往於童話世界一趟。
我的耳畔蟬聲聒噪,選擇喜歡的寺社後的石階向上攀登,穿過樹林中陡峭的山路抵達岬頂。豐潤的海風充滿峰頂。我順著林中岩石和草叢裡的險峻的斜坡,緩緩向大海方向下行。我背倚草叢裡突出似盔甲的一塊岩石上,望著海面側耳傾聽。波濤撞擊著遙遠下方的岩根,那響聲仿佛從遠方的美景中抽象而出,完全組成另外一首音樂,聽起來似遠雷在天涯的一角轟鳴。斷崖下似白扇忽而展開忽而合攏、令人目眩的波濤,飛濺岩石上的白沫,瞬間裡光亮奪目的流水……所有這些,皆成為無聲的、靜謐而可怖的景觀映入眼帘。我知道那裡有引入潮水的洞穴。那裡是漁夫們的魚塘[原文作「生簀」,臨時放養魚蝦的魚塘]。布滿無數小穴的平滑的岩面上,幻想之蟲似的船蟲爬來爬去。一天,轟響的飛沫打濕了我的雙腳,我憑藉我的幼小的頭腦向大海走去。我想支撐住無法支撐的海面。我率真地感到,那時候有人正在那裡向我呼求著什麼。充分地回應他,是極為美好的事情,儘管非凡人所能做到。——我從夢想中醒來。我環視周圍。風吹過高高的薊草。眼下,我所依靠的岩石背後的遠方,有一座廢舊的小洋房,一半埋在草叢中的灰白斑駁的瀝青,映著些微的綠色。看上去,房子周圍圈著牧場般的白色的柵欄。那好比有一雙妖魔的手,趁我未看的當兒,猝然放置在那裡似的。傾斜的黯淡的窗戶下方,射入我眼睛的是一個奇妙的東西,像夏日的胡枝子一樣艷紅。風似乎不斷從那裡掠過,胡枝子花叢猶如一群紫紅色的鳥兒不停地搖盪,有的振翅欲飛,又停歇下來,有的翱翔空中,有的羽尾交合……那一帶令人感到紛亂活躍、歌舞喧騷。——我聽到一種聲音,說是音樂,又時斷時續,似有若無,方向也不很分明。偶然聯想到鳥聲,這時才弄明白,那聲音確實來自那座未知的宅邸的方向,來自那歪斜的窗下。
我無目的地站起身來,在各處草叢中突露的平滑的岩石上,邊走邊尋找剛才經過的小路。那小路同那座洋房的方向完全相反,前方只是漂浮著一片白魚般的雲彩。我披草徑直朝著那座廢宅走去。不顧無數的野蒺藜和山螞蟥的阻擋,終於來到某個地點。忽然,眼前出現斷崖,同對面的別墅之間深深嵌入一道浸滿海水的峽谷。呆然站在那裡的我,耳朵這才明辨出先前那種聲音——是手風琴!我立即感到急不可耐,我真想一步躍過這道峽谷。兩眼尋找著道路,發現那條完全不同方向的小路,沿著銳角的山峽轉了個彎兒,朝著別墅緩緩蜿蜒而去。
我在小路上瘋跑起來,眼看就要走到廢宅前邊。論起像樣的樹木,門口只有一株老榆樹,剛才沒有注意到的一旁的屋脊,已經脫落了屋瓦,下邊野菊叢生,向天空挺立著白花。宅子四周布滿團團簇簇紫紅色的胡枝子花。仔細一瞧,門外小路兩側,長滿一叢叢未經修剪的玫瑰,頂著幾枝稀疏的花朵,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葉子。我看見又濕又重的玄關槲木門扉,半開半合。那琴音從門裡傳出來,聲如細絲。靜謐的午後,海水波明如鏡,榆樹的樹梢也寂靜無聲。蜘蛛、蜜蜂和黃金蟲,死一般躺在野花(還有鬼百合)叢里睡覺。——在這夏日靜寂的午後,一切都明淨似金,令人聯想到夏季的午夜。那風琴的樂音,宛如穿戴著五光十色厚重的彩衣。此外,那琴音還交混著低低的秋蝶般的歌唱。那歌聲於琴音的流動之中,仿佛閃著光亮羽鰭、悠悠而過的小香魚。雖說一個詞兒也聽不明白,但大致可以肯定,那是一位美麗的少女的歌聲。我輕手輕腳走入宅內,那裡看來是原來的客廳,有兩道門扉通向後院。毀壞的兩三張椅子和乾裂的大圓桌上,堆滿了塵土。我挨近其中一張椅子悄悄坐下來。一向無動於衷、木訥呆板的我,對於自己的大膽深感落寞。我側耳靜聽。風琴的聲音來自後院的房屋,有的聲音又尖又細,有的則完全聽不清楚。那風琴好像壞了,但奏出的音樂卻給人一種無法形容的神秘感。歌聲逐漸耳熟,那嗓音好似夏天澄明的小河河底眾多的小石子,互相摩擦發出的響聲……
……
夏季玫瑰開,
秋來依舊香。
今知幸福中,
身朽本無常。
……
這是憂愁而傷感的歌聲。我的周圍,美麗的世界開始像陀螺般旋轉。我定睛一看,乾裂的桌面上有兩三個小小的花環。那是在已逝的春天,孩子們採摘野外紫雲英編成的,放在這裡忘記了。早已失去花的潤澤,變成押花[亦稱壓花,採集花葉壓成畫的藝術]似的枯色,幹得像蜻蜓翅膀,用手一拿,塵埃似的花粉紛紛散落……
……
夏季玫瑰開,
秋來依舊香。
……
低柔的歌聲充滿期盼地重複著。一種難言的寂寞襲上心頭,我連忙在椅子上重新坐好,不料椅子發出一聲怪叫。風琴的樂音驀地停歇了。履聲閒雅地叩響了地板,房門打開了。我像個等著挨罵的孩子,也不向那裡瞧一眼,一個勁兒盯著桌上的花環。來人靜靜地坐在我身邊的椅子上。玫瑰的馨香漂流過來。
「哎呀,這是誰家的小哥哥?」
那聲音沒有任何譴責的調子,優雅而親切,我不由抬起頭來。美人笑微微地瞧著我的臉。在我眼裡,這位美得令人目眩的麗人,肯定不超過二十歲。這女子和我心中描繪的面影十分相像,於是我斷定,那遙遠的未來走到我身邊的新娘子必定是她。只見一身古風的鑲著花邊的玫瑰紅亞麻西服,頭上綴滿首飾。
「家在哪兒?」
「鷺山。」我羞怯地回答。
「好遠啊,你一個人來的?」
「嗯。」
「不曾迷路嗎?」
我微笑著,像女孩子那樣搖搖頭。我的微笑似乎是美人漣漪般不絕微笑的回映。但是,幼小的我只可本能地理解那位美人的笑意。假如當時賦予我成長後的直感力,我就能一眼看出,她那不顯一絲陰翳的微笑,含蘊著難以名狀的悲劇意味。不過,如果稱為「悲劇的微笑」,其中飄溢著的無上的明朗,又該如何命名呢?
「我是……散步來這裡的。之後,我又聽到……那……手風琴的聲音。」
「啊呀,是嗎?」不知為何,她望著天空回答,「那隻破風琴,要是不嫌棄,隨時都可以彈給你聽。」
我很想立即叫道「現在就想聽」,但話到嘴邊不得不打住。她已經站起身子了,向著同海面反方向的窗戶走去,凝視著外面刺眼的陽光。她用手理理頭髮,像挽起一束沉甸甸的香花。
我用心忖度著眼前的美人,她的身世和命運,以及不久前在她身上發生的事情,還有那過於明朗的笑聲(後來想想,懷妊的女子往往會發出悲戚而澄澈的笑聲)。這時,美人背倚窗戶回過頭來。逆光將她的面孔映射得很黯淡,宛若所羅門愛戀的衣索比亞少女。
「你去過地岬的最尖端嗎?」
「沒有。」
「回頭我帶你到那裡散步。那兒的景色很好看。」
我剎那間感到莫名的幸福,漲紅了臉,默默擺弄著乾枯的花環。就在這時候,她也像只小鳥,以近似本能的敏感把頭轉向窗外。接著,她發現了什麼,飛身奔向大門口。她向門外跑去。一剎那,我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興奮,震顫著身子。那女子動作好似母鹿,留下飄逸的麝香,風一般躲到森林裡去了。莫非她是鹿的精靈?我懷疑。
好大一會兒,時間緩緩流動。遙遠的下方,海潮轉動著水磨。遠近蟬聲相邀,不久,似驟雨般喧囂不已。我又誤以為自己是在深夜——一覺醒來,頓覺夜半的時光白白流逝,滿心煩躁不安。
大門急急打開了,進來一位青年。我奇怪地打量著他,他紅著臉,回過頭去。緊跟而來的那位美人,一邊沖我笑笑,一邊跟他說:
「噢,這是我朋友,剛剛認識的。」
「你真會交朋友啊。」
那青年投來一句頗為犀利但很得體的話。他站了一會兒,瞧著我,微笑著,迅速進了裡屋。美人也隨即挽起漂亮的裙裾,正要跟著走進去。臨行時,她對我嫣然一笑,撂下一句「請稍候」,就緊閉起房門。我被一種天真的童心驚呆了。青年和少女的笑容十分相似,我要是個大人,只用「悲劇性」這個詞兒就能加以概括。儘管如此,正像發現龍膽和露草具有相似的紫色,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青年和少女的眼眸一個比一個更清炯有神。那位青年當在二十或二十一歲,法蘭西灰色西服外打著樸素的領帶。少女的裝束和他一樣(或是出席什麼慶典吧),不過總帶有幾分古典式的令人懷想的風情。
我覺得我有義務等下去。透過向海的窗戶,我的眼裡不斷輝映著廣袤的夏空和閃光的部分海灣,那海灣宛若鑲嵌在開著黃花的灌木林微細空間的雲母片。遠方波濤起伏,海洋這巨大的象群在高聲歌唱,令人想起「命運」的歌聲。
——裡屋驀然漏泄出低低的啜泣,該不是我耳朵的幻覺吧?不一會兒,兩人出來了,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彩。
「馬上就走嗎?」青年低俯著睫毛親切地問道。
「嗯,馬上就走。」少女朗聲回答。
隨後,她拉起我的手:「我們散步去吧。」
我感到她的手像一團烈火。我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哦,不彈風琴了嗎?」
美人想起了那個約定,她一面含笑地望著青年,一面回答:「下回再說吧。」
不知怎的,老實說,我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那次散步真叫人高興,應該如何作比呢?像我這般年紀,最高興的莫過於陪伴母親一道散步。然而,那一次的每個瞬間內,既有將母親和家人完全忘記的快樂;又有高興背後總覺得隱藏著不正的內疚的快樂;同時還有從少年難堪的單調中突然提取出的安堵和驚愕。身邊有兩位美麗的同伴,加之,沒有任何威脅幼年的年齡上的壓力,我也一起感到已經被一種超越年齡、無限永恆、不老不死的力量包圍了。我們離開廢宅,走上通往地岬尖端的小路。前面說過,這條小路或升或降,往前一直是羊腸小道。這是一條理想的散步路。眼裡所見的無非是夏草和往來的白雲,風不安分地搖動著這些草葉。可是,小路經過一道窪坑時,那裡卻生滿一簇簇花朵繁密的白百合。一棵松樹亭亭站立於百合花叢中,落下一團樹影。四周蜂虻嗡嚶。這塊地方不易覺察,花朵仿佛皆為虔誠的祈禱而聚合在一起了。她彎腰一朵接一朵採摘百合花,左手挽不住了,便抱在胸前壓成了花束。我瞧在眼裡,有些為她感到氣悶。她站起身,臉上紅撲撲的,百合似乎映著燦爛的曙光。她笑著將一朵百合別在青年的領口上,又笑著送到我手上一朵。接著,她一邊走路,一邊編織百合花冠。青年始終不說一句話。看樣子,他不像有什麼煩惱,心胸顯得頗為豁達,為此,他不發一言亦可確信自己的幸福了。(人們為了稍稍確信一下自己的幸福,不正需要開始對話嗎?)走出百合谷,道路一直向上,這裡是一座大岩石形成的高高的小丘。山丘這邊的背陰處,有一棟白色的平房洋館,每面窗戶閃耀著銀白的窗帷。羊群沉溺在深深的夏草中咩咩鳴叫,宅子內外不見一個人影。
「這裡是華頂家的宅邸啊。」少女低頭編織花冠,邊走邊說。
「是嗎?」青年不感興趣地應了一句。
這就是那位悲劇般美麗的女主人、著名歌手的隱居之處。她雖具有無與倫比的美貌,但一直被丈夫遺棄。
草叢裡冷不丁跳出一條大狗,狂吠不止,嚇得少女和我拚命喊叫。那狗打我們兩個中間兒鑽過去,徑直向圓丘頂端跑去了。圓丘上面大半長滿了芒草,狗一跑上去,草叢中就不時顯露出緩緩聳起身子的黑影,經陽光照射,輪廓清晰。那慢騰騰的身子似貓背般向下塌著,令人聯想起以白雲和藍天為背景的可怕的巨人的幻象。狗沒有朝他吼叫,而是瘋狂地圍著他兜圈子。這時,那位影子般的漢子嘩啦嘩啦沉重地分開芒草向山坡一側走去。
「他是什麼人?」少女問道。
「看來是乞丐。」
青年答道,眼裡閃著緊張的神色。我瑟縮著,趕緊丟掉手裡的百合,抓住少女的裙裾,忍住眼淚。然而,這一剎那,我倏忽感到我們都是故事中的人物了。
空中開始湧現平滑而光亮的雲彩。遠處的森林聒噪的蟬鳴,轉移到附近的樹叢里,喧囂不已,聽起來宛若驚天動地的海潮自遠方傳來,轟響於這片好似流雲磨戛黃銅發出強烈反射的地面和草原上。我們來到圓丘頂端,乞丐早已不見人影兒了。芒草使人感覺出秋意。
「就是那兒。」
青年指示的地方,就是剛才少女說的地岬的尖端吧。那裡只有一棵傘形松樹,圍繞著松樹和裸露的岩床之間的是草叢,呈現出一座寬大的運動場的氣象。四周沒有什麼遮攔,只可望見僅僅挨近尖端的碧藍的水平線。
「走到那裡,」少女說,「比肉眼看到的距離更遠。」
可不,那座廣場孤立在那裡,只有一條小徑從眼前的灌木林繞行過去,最後穿過狹窄的地峽,抵達那裡。我仰望著美人,想同她搭話,這時她把編織好的百合冠戴在豐蘊的頭髮上,鮮艷奪目。
「啊,真漂亮!」
我不由驚呼起來。她聽到我天真的讚嘆,立即羞紅了臉,脫去花冠。青年笑著看了看她。
下了圓丘,來到地岬尖端附近,發現草叢裡開滿了眾多的紅白花朵。我們知道,那是順著岩床蔓延,然後從石縫中鑽出來的。而且,那一定是瞿麥。這塊地岬上,不知何故,一種花總是集中於某一片地方形成聚落。隨著逐漸接近岬端,周圍明亮得簡直使人受不了。我們默默在瞿麥花叢里走著,到達接近天空的最後一塊岩床。我的腿腳發軟,不住顫慄。青年和美人站在那裡正在說悄悄話。我跪在岩床上,試著向好似位於那落迦底層的遙遠深邃的大海望去。少女過來扶住我,說道:
「當心!我來抓住你吧……」
說罷,她用力握住我的腕子,同時也把目光投向崖下。少女馥郁的體香和熱氣使我眩暈起來。——斷崖遙遠的下方,可以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沉靜的小島。應該叫做「渚」吧。撞擊在參差岩石上細碎的雪白的水花,以及同大海清碧一色的浪濤洶湧的斷崖下方,較之遠方靜謐而廣漠的海面,顯得更加沉靜。這是因為,在和剛才經歷過的同一種作用下,聲音完全被捨棄掉的緣故。仔細一瞧,那裡猶如一幅清晰的小照,景物細小,就像另一世界的繪畫。當時,攙著我的少女一陣激烈的心跳,這陣心跳搖籃一般搖晃著我,令我充滿不祥的預感。我懷著疑慮抬眼看看她,看來她並不情願我盯著她,她把我抱起來站住,目光投向遠方的洋面,不住眨巴著眼睛。眼下,洋面上正有輪船通過。我們三個無聲地望著那艘快活的輪船。夏日碧藍的海面,輪船拖曳著一股青煙,漸去漸遠,看上去,似乎將多彩的雲峰映射成玫瑰紅貝殼了。被禁絕的希望,無疑又原樣映進這對美麗而活潑的男女青年的眸子裡了吧。也許是我多心,青年的睫毛上閃著亮光呢。幼小的我,還不懂得眼淚的意味兒。
我正想躲開這種不可解但很真實的沉默的陰翳,以免落到自己頭上(大人對孩子,往往不願叫他們明白事物的真實所具有的價值),誰知,這時她卻用不太適合她的高嗓門提議道:
「我們玩捉迷藏……好嗎?我先負責抓人。」
我雖然對捉迷藏不感興趣,但還是連忙表示同意:
「那就玩捉迷藏,玩吧,玩吧。」
我知道附和是一種禮貌,於是就孩子氣地等不及地接連問道:
「鬼[日語中,把捉迷藏遊戲中負責找人的角色稱作「鬼」]在哪兒等?鬼應數到幾?」
她裝作思考著什麼,暫時掩飾自己在發獃。青年蹲在瞿麥花邊上,向著洋面眺望。那裡,雲彩無聲地流淌,不知為何變得灰白了。不一會兒,她說:
「在那棵松樹下邊,面朝松樹而站,數到一百為止。」
我被青年拉著手和她一同來到那棵高大繁茂的松樹蔭下邊。
「好了。」
少女嬌艷地笑著,跑向松樹。她用兩手緊緊捂住臉,緊貼著樹幹。
青年對我使了個眼色,接著拉起我的手,朝著離開斷崖越來越遠的方向飛跑。周圍太寬闊了,沒有可以隱身的樹林和房舍。跑到芒草斑駁的圓丘,也還是沒地方躲藏。我們只好躲在岩石間繁茂的杜鵑科綠色灌木叢中。青年用眼睛對我笑笑,我只是怕被立即發現,心中直打鼓。少女從松蔭下邊出現了,她打起眼罩,四處觀望。那身影令人聯想起白鷺起降於無人荒野上的生活,能看到這種難得一見的秘密,真是大飽眼福。她當然著眼於樹叢這個唯一的顯著目標了。她像一條白色獵犬,衣裾紛亂地跑了過來。青年不知為何兩頰通紅,藏在葉叢蔭里,雙目炯炯有神。少女跑到他跟前,以及青年跳出草叢迎接她,兩者幾乎同時進行。可我還想繼續躲下去,似針鼠般團縮著身子。這當兒,青年和少女兩人一同倒在草叢中打滾兒,弄得草葉嘩啦嘩啦響。不知為何,我還聽到他們相互高聲歡笑。接著,忽然又是瞬間的靜寂。蟬聲如潮,震耳欲聾。我實在憋不住了,一陣風朝著他們兩個奔去。
「哎呀,看到啦!」
少女羞澀地大喊道。
我們玩划拳,該我做鬼了。逢到這種場合,某種好奇心減弱了我的孩子般褊狹的義務觀念。我本沒有可以逞強的資本,也根本沒有意識到什麼逞強,只是表示出從未有過的頑固。這是因為,無意識中,我的直覺感到事情的嚴肅和神聖,以及隨之而來的本能的尊敬的義務。我面對松樹埋下臉去。少女溫軟的手輕輕舉起我的兩隻手的手指尖兒,放在我的眼皮上。這讓我想起清淨的儀式。我很快感覺到松脂的幽香以及炎夏時節經陽光整日照射的松樹蔭里燠熱的暑氣。在被別人看到唏噓之前,還是深深掩面,手指用力摁住眼皮,以防緊閉雙眼時依然漏泄出午後明亮的陽光。為此,我差點兒把數數忘記了。我開始數數了,而且數得很慢。那個人兒離開時,腳步輕盈,似有若無。留下一縷清香,她走了。我的裸露的膝頭,悄然掠過清涼的裙裳。我執拗地想著這些,半道上又忘記數數了。我已經不想數下去了。我儘量慢。……突然,我羞愧得臉上漲了紅潮。我此刻的心情就是對她懷有好意,想讓她逃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我意識到,眼下我不正是助她一臂之力的唯一人選嗎?
然而,我的耳畔清晰地聽到了:風吹夏草的響動,高高的松傘相互摩戛的聲音,以及每當沉浸於這些事情的底層而引發的激昂澎湃的心潮。他們的足音、他們的笑聲,中斷了,聽不見了。只有沉痛的蟬鳴,遠遠地送進我的耳朵。那一剎那,一瞬間,就這樣過去了,什麼事也未發生。(確實未發生什麼事,但那卻是緊張而可怖的一段時間,就像書一頁頁翻過去了。)突然,我聽到一種類似鳥的聲音,但立即被證明那不是鳥叫。那不是鳥叫!那斷崖方向,不,那斷崖所指的空間,無論如何,只能認為是那個方向,剎那間傳來一聲簡短而低微的悲鳴。我從未聽聞過什麼所謂「悲鳴」。(低微得令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如果是真正的悲鳴,那麼我認為,所謂「悲鳴」這個詞兒,並不符合那種莊嚴、美麗的聲音。那是人發出的純真、明朗、瞬間即逝的聲音,只能使人想到高貴的鳥叫。我驀地想起來了。那海岸邊人們充滿喜悅的喧囂,使我多愁善感的耳朵誤聽為「悲鳴」,如今那不是悲鳴,不正是狂笑嗎?那是可以令人想到海的顏色的瞬間遙遠的響動,一定是無比尊貴的笑聲。看來,那不就是眾神的笑聲嗎?
這種思考只持續了數十秒鐘。我漫無邊際地回想著,早已數過一百。我覺得經過了難以計算的漫長時間。我已經失去對遊戲的興趣。我無力地放下手來。周圍一派靜寂,沒有日常那種震耳欲聾的響聲了。對面一塊黑黢黢的平滑的岩石,被反射得閃閃發光,那是因為有一片雲彩飄過。天地之間,感到自己是唯一的一個人,這種時候,我的幼稚禁不住要倒向什麼。為了倒下,我向前奔跑。我像是突然倒下了,但我只不過是奔跑。首先,即使奔向先前那片灌木叢,也不會再次躲進同一個地方了。可我還是盲目地奔跑,和剛才不同的是,夏草的穗子惡意地刺傷了我的小腿,使我痛苦非常。馬上就到目的地了,聽天由命的我,頑固地相信他們倆還待在那裡。我一頭扎入繁茂的灌木叢中。——他二人不見了。剛才被身體壓斷的地上那可憐的夏草,還有星星點點的野莓,一同映入我的眼帘。我像先前一樣,雖然疲憊但很焦躁,從高高的草叢裡——即便如此也還是看不見,就只得登上大岩石,尋視他們的藏身之處,然而卻白費力氣。我憑藉小孩子的頭腦儘可能加以推理。那被胡思亂想打亂的數了百多個數的那段時間,可能相當於數上二百或三百的時間吧?但是,說來奇怪,青年明知道可跑的範圍僅限於百數之內,那麼,他為何要立志跑遠呢?我一邊想,一邊登上通往芒草之丘的小徑。我站在圓丘頂端,眺望經過漫長的步行抵達這裡的道路。立即看到了下面華頂家的屋脊。山羊的叫聲,震盪著令人麻痹的靜寂。我忽然看見了幻景,山坡上有黑影走過。那不外乎是先前那位高個乞丐的身影吧?於是,我的頭腦里又燃起一股強烈而尖銳的悲哀的火焰,恐怖又在心中抬頭了。我不由激烈地痛哭起來。這哭聲交混著擔心與不安,以及不明緣故的同情。不同於對著母親撒嬌時那種盡情地撕心裂肺般地喊叫,而是自己都難以收拾的痛切的哭訴。我已經在遙望遠方的那棵松樹。淚眼矇矓之中,仿佛看到一棵雨水濡濕的松樹。父母、妹妹,沒有一位親人分擔的啼泣,對於我來說,或許是初次經歷吧?儘管是一個孩子常有的無意義的眼淚,但其中一部分也混合著遭遇某件正經事時成人可能滾落的淚水。這又將我驅趕到捉迷藏遊戲所促成的嚴肅的義務之中了。——我一邊嗚嗚哭喊著,一邊掉頭折返回去。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樣跑回松樹旁邊的。我坐在松樹根旁,環顧四方,我用腳使勁兒揉搓著瞿麥花。眼下到哪裡去尋找?靜謐的草叢,裸露的岩床,目中所見之物,天空占去了絕大部分。如今,浮雲蔽空,這些雲層,忽而織成優雅的花紋,忽而散開了。對面隔著港灣的地岬,在陽光照耀下,泛出白茫茫的亮光。地岬周圍的海面,反射著灰白的海光,只有臨近尖端方可看到。猶如置身天上。我呆然而立,作為最後的嘗試,我將眼睛投向周圍。我感到自己的眼睛早已像大人那般嚴肅了。
我遭受到從未如此熱烈愛過我的人的背叛,將悲傷的目光茫然投向地岬尖端。斷崖遠遠超出水平線,限制了天空。正在流去的行雲照耀在灰白的岩床上,發出刀子般耀眼的光輝。我拖著疲憊的雙腿,在岬端上站了片刻。洋面上持續的蔚藍,隨著步步接近而越發濃烈。從那裡升起的明亮的雲峰,截然劃開一道美麗的界線,以便回應即將沉沒的傾斜的夕陽,透過雲間用眼角赫奕一瞥。海里不見一片帆影。一艘看似奔我而來的帆船,不知駛向何方,顯得那般優雅,不由使我低下眼睛。仔細一看,整個船身搖搖晃晃,船腳顫慄不安。仿佛驟然有一種磁力,正要將我拖向那裡的深淵、那落迦的美麗的海洋。我極力向後退撤,低伏著身子,屏住劇烈的心跳,窺視著那深淵的底層。當我再次望著那塊地方的時候,我看到了什麼呢?可以說什麼也沒有看到。我只看到和剛才一樣的東西。那裡有明麗的松景、岩石和小小海灣,有奔騰不息的銀白的海浪。那些都是無音的光景。在我眼裡,只不過是不可思議的沉靜的小島。我突然想到一種類似神仙笑語的意味。現在的我,還沒有資格考慮那樣的大事,那是無與倫比的大事。我眯細著眼睛死死抓住岩角,過了好一陣子,我才從那裡脫開身子站立起來。
回到辯才天境內時,我看到阿克坦坐在石凳上發獃。他一見到我,就滿懷疑惑地上下打量著我。緊接著,他跳到我跟前,一把抱起我來,用汗津津的腕子,不住搖晃著我,說道:
「啊,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阿克坦從未如此激動過,看到他這樣,我也越發激動起來。我「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緊緊摟住阿克坦的脖子。
「你迷路了吧?真是受苦啦。」
阿克坦安慰我,然後拉起我的手,沿著難行的砂徑一路走回家中。他對我講述了尋找我的辛苦,回到家中之後,他教給我如何才能避免兩人挨罵的方策,交代完之後,他就沒完沒了地責罵我。他最恨我默默聽著,不做任何辯解。有時,他問道:
「你心裡難過嗎?發不發燒?」
他看我搖搖頭,又是一連串的責罵。路上,他想起了什麼,拽住我的手,以飛快的速度跑向海邊的茶屋。他把陽傘和行李寄存在那裡了。茶屋的老闆娘對他說:
「哎呀,剛才女傭拿走了。她說,家裡小哥哥走丟了,鬧得天昏地暗的。我對她說,您正去尋找來著。她聽了很驚訝,連忙折回家啦。」
阿克坦臉色蒼白,急切地問道:
「啊,不得了啦,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來的?」
「剛走一會兒,也就二三十分鐘光景。」
「我們走!」
阿克坦拉起我的手一路狂奔。
我心裡反覆出現一個難解的問題。我一直堅信:對父母不能有任何隱瞞並以此而感到喜悅,從來都沒有想到要違反它。可是,不知為何,唯獨這件事情以頗為親切的默契同我達成共識:不光是父母,對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決不能提起,並且要敢於以隱瞞事實為快樂。——然而,一旦面對母親,我究竟又能隱瞞多久呢?我被這種畏懼長久困擾。但回旅館,直到回家之後,我都憑藉著只要不說就能隱瞞過去這一事實,永久排除我內心的不安和良心上的自責。
正如所想像的,高樹町的姨奶奶發狂了。為了安慰她,母親強忍住自己難以忍耐的不安(反而母親顯得有些不正常了),一邊紅著眼睛,一邊極力裝出一切都很放心的樣子。我回去時,一見面就悲喜交集地大叫一聲。搶先一把抱住我的,不是姨奶奶,而是母親。我整整哭了一個多小時。
我同阿克坦回家時,臨近初秋的太陽像打水的吊桶般迅速西沉,落日的餘暉染紅了家家房檐。蟋蟀歡暢地鳴叫起來。母親對我和阿克坦一直責罵到天黑。
第二天,我發燒了。醫生勸我回到東京家裡靜養,於是趕緊收拾行李,全家人一起乘上火車。我像嬰兒一樣被裹在毛毯里,由阿克坦背在身上。車站和車廂內好多人都用憐憫的眼光瞧著我。我反而成了一位王子,發現自己原來很高貴。夢想竟然可以使人如此孤高自許!
火車駛入東京的市街,雖說還沒有天黑,街上已經到掌燈的時刻了。剛剛燃亮燈火的大橋下邊,行人們興沖沖地在趕路。街道上往來如織,仿佛今天照舊有唾手可得的喜事在等著他們。——這時,橋頭旁邊銀行的一排窗戶,亮起了一道藍色的燈光。
今年夏天,不要說游泳,就連浮身也沒有學會,我擔心父親會罵我,心裡很恐懼。但我心中早有了一份無可動搖的奇妙的滿足。此行歸來,我雖然沒有學會游泳,但我卻學會了一件不大容易跟別人說明白的真實。後來,我流浪四方,到處尋求那件真實。假若我能用生命換回那樣的真實,我將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