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故事 · 苧菟與瑪耶
我的良人哪!
求你快來!
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
---《舊約·雅歌》
苧菟看見了瑪耶。從那天起,他愛上了瑪耶。
宛若互相圍繞對方的靈魂一邊低語一邊交飛的小鳥,它們多半看見了,抑或那正如一個異常明亮而寧靜的季節,遲疑地纏絡著到來了……
——不見一個行人的道路,當命運和命運邂逅的時候,會是怎樣的情景呢?那天,家家鮮亮的旗幟,它們活潑地飄揚著。城鎮一整天都在過節。有光紙一般的藍天,浮現著眾多光明耀眼的祥雲,就像中世聖人們的繪畫描繪的一般。道路上方瀰漫著尚未流散淨盡的薄明。命運們就相逢在這樣的道路上。
命運們互相發現對方之前,更早地聽說了。那低微的震響,跨越波濤奔涌的靈魂的大海,好似凋枯的樹林對面的小小泉流,飛灑,跌落,涌流,飛灑,猶如木錛的震顫。沒有愛的心,決然聽不到那種鳴響。
苧菟從瑪耶身上轉過臉,不僅如此,他還雙手捂住臉,坐在布滿美麗的青苔的槲樹根上。瑪耶坐到他的身旁,沉靜地仰望著天空。她透過一排老樹的梢頭,窺視到青螺似的天空……
她的容貌猶如晴天麗日下,布滿薄冰的湖面掠過的雲彩,不帶一絲憂戚的顏色。或許,即使這世上最浩大的苦惱,都無法用來裝點她的臉龐。看起來,她生著一副中世公主們那樣的面影。如何將漫長的哀怨的一生保留在畫面上,畫家們也只有一種辦法。說不定那種笨拙的錯誤的方法,就是保留下來的唯一的真實的方法。她們那種古拙、典雅而絕不可哀的安詳的面貌,我們今天再也無法看到了。
「瑪耶!」苧菟喊叫了一聲。他依舊轉過臉,就那麼用兩手捂著。
「瑪耶!」
「什麼事?苧菟。」
「——你真的在那裡嗎?我似乎覺得你並不在那裡呀。」
瑪耶沉默了。仿佛沉默就是她竭盡全力的確信。苧菟猛然向她調過頭去。
此時,他旋即看到了痛苦襲來的真實的姿影。他仰頭望著瑪耶,雙眼儲滿迷霧般的淚水。然而,漸漸地,瑪耶所確信無疑的那種危險而茫然的沉默,將苧菟融化了。
「喂,苧菟,你必須更加了解你所相信的東西。」
瑪耶那副高貴的小鹿似的聰慧的眼神,猶如渺遠的天窗射向大廳地面的光線,朦朧而又恰到好處地傳達給他。
苧菟的心裡如今滿布著惆悵,猶如冬枯的樹蔭下飛散翻卷的落葉,飄忽不定。
他整日裡憂思滿懷。他為此而顫慄不安的那些所謂「毫無偽裝的實實在在」的東西,果真可以存於現世之中嗎?弄不好或許只不過是「不在」的另一種形式吧?「不在」是天使,而「實在」是自天而降、失去羽翼的天使。最堪哀憐的,就是沒有了翅膀。他的身子囿於逼仄的囚籠一動也不能動。他不能唱歌,他沒有語言。一切可以觸摸到的可憐的塑像啊,你們根本不知道展翅高飛是怎麼回事,那飛翔之物就像松樹向著金箔般明麗的藍天撒播花粉。一顆缺少理解搏擊長空的心,是絕不會產生愛的。
那裡光明耀眼,宛如夤夜。蜜蜂們在午夜間飛翔。它們閃耀著印度獸般金色的毛皮,仿佛眾多的夜光蟲。
苧菟走動了。他走動了。他在白沫飛灑的海水般閃光的鮮花叢中抬起腳步……
他泛起一陣水藍色火焰般的眩暈。他的酩酊,又使他感受到自己就是一根顫顫巍巍、左右搖晃的帆檣。
他的目光停駐於園子對面一座小祠堂般的涼亭,那裡的野玫瑰綠葉簇簇,恣意生長的枝蔓上很少再著花兒。這時,不知怎的,苧菟的心不由惶恐起來。
他久久佇立於銀白花朵的中央。
「瑪耶!」他猝然朝著涼亭叫喊。
「瑪耶!」他又兩次三番不住對著涼亭叫喊。隨著每一次尋索般的呼叫,苧菟的臉上漸漸罩上安堵和喜悅的顏色,宛似午後的森林投向小池水面上的濃麗的暗影。然而,一種虛幻正從影像的某個部分掠過,猶如兩道流雲交錯而去的天空。
苧菟在想,那涼亭內沒有瑪耶——那優美而高貴的「不在」,是較之一切「實在」更能證明瑪耶存在的最美麗的手段。能夠給他喜悅的東西,便是最好的明證。
瑪耶果然不在。她時而落座、時而站立,一直等待苧菟的涼亭這一固定的場所,蕩漾著比薰香更加難以捉摸的東西。對於苧菟來說,那裡如同真的有個瑪耶存在,令他不敢靠近,凜乎難犯。一直閃耀在園內的亮光,此時也變作一條光線射進涼亭里。亮光中的涼亭深處,野玫瑰花團錦簇,一朵朵似火焰般灼灼耀眼。
不知為何,苧菟,我感到我胸中開滿了碩大的雪白的玫瑰花。身子稍微動一下,就能聽到花朵相互摩戛的窸窣之聲。苧菟,我近來所有的夢境,無不飄溢著玫瑰的馨香。
……眼看著這種香氣越來越濃,定是玫瑰花開始腐爛了吧?
苧菟聆聽瑪耶這番訴說的時候,他堅信這正是瑪耶心中的死神在向自己心中的死神發話。由青石板蔓延到土牆的常春藤,在無人的午後廣闊地伸展著枝葉,痛苦同樣也在苧菟的心裡到處蔓延,他聆聽著這一切,猶如聆聽遠方鳴奏的哀婉的音樂。突然,苧菟仿佛喘不出氣來了。
「瑪耶!那花沒有腐爛。……或許,它絕不會有腐爛的時候。要問為什麼……」
他囁嚅了。(此時在他心中,太陽周圍的雲彩散放出美麗的扇形)
「要問為什麼……
——因為那或許就是振翅飛翔吧。」——不過,這話苧菟並未說出口來。苧菟緊緊盯著瑪耶。他用目光向她示意,仿佛要使她信服。
「走向大海。」這話猶如誰也無法弄明白的符牒,從他們兩人口中說出來。馬車從城鎮出發了。
森林裡生滿嫩葉。馬車駛入森林,小鳥吃驚地飛散了,它們歡叫著,一同唱起歌來。森林各處落滿陽光,如水池般閃亮。馬車穿過光明的帷幕,所有的一切盡皆發出共鳴的響聲:樹木的梢頭,綴滿無數花朵的野草,泛著軟木香味的槲樹幹枯的樹幹……
走出森林奔向海岸,一條銀白的道路穿過廣袤的原野。馬車通過時扇起的旋風,吹動著道路兩旁的雛菊,一齊朝著前方聳立的黑黝黝的森林披拂。
苧菟傻乎乎地被一種撼動他的莫名的希望俘獲了,他戰戰兢兢地注視著瑪耶那雙安詳的眼眸。於是,她的眸子裡出現了森林、樹木、小小村莊,還有盛開著白粉花朵的草叢,以及滿布著泉水和小河的原野。所有這些都以迅疾的速度,比起幻影更加短暫地飛逝而去。其間,那眼眸似乎突然遲疑了一下。那雙眼睛完全變成了澄澈的藍色了。
馬車停止了。苧菟和瑪耶下了馬車。苧菟對著吹過來的豐醇的海風猛吸了一口。於是,他的胸中染上銀白,所有的肋骨都帶上金屬性的灰白……
他們走進自己的家。白色的土房子,庭院面向大海傾斜。面朝大海的白土的窗戶,簡直就像一座水族館,大海和僅有的一隅天空,滿儲著所有的虛幻。
翌日早晨,瑪耶梳理她的頭髮。那頭髮被健美的左手高高舉起,像擎著一束沉甸甸的花兒。發梢如篝火的紅焰熊熊燃燒。因此,她裸露的玉臂眼看著正要消融在光雨里。梳齒殘酷地划過她的頭髮,好似眾多跨越激流前進的船槳。每一次梳頭,頭髮總是交合纏繞,似流水傾瀉;有的則盡情而痛楚地被拉向後方。此刻,她的面孔朝著陽光燦爛的高渺的藍天,宛若古代聖賢的肖像畫,她的下巴也朝向同樣的晴空。猶如一張繃緊的小弓,無比銀白,無比伶俐……
——苧菟進來了。他的鞋沾著少許濡濕的沙子,斑斑點點,纏繞著一瓣可愛的泛紅的海藻花。眼下,他向大海走來。瑪耶面對著他。——轉瞬之間,苧菟的心充滿了空前而劇烈的青春的喜悅。抑或,這瞬間的感動,會使得苧菟過急地道出頗為愚痴的輕佻的話語。
「瑪耶,快看,船失火了!」
說完這句話之前,恐怕痛苦尚未到達他的心裡。他是在海邊的小路上看到的吧?他弄不明白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在未告訴瑪耶之前,他內心的某種東西使他噤若寒蟬。……要是自己預先說出來,他一定會感到事情的可怕。
瑪耶默默聽他敘述。她停下梳頭的手,憑窗而立,出神地遙望著海面。苧菟站在她身後,感到一種莫名的苦惱的前兆。這種預感,就像聳峙於原野盡頭的雲朵,眼看著擴展開來,湧向頭頂,卻又無可奈何。
瑪耶看見海港盡頭稍稍接近洋面的地方,一艘輪船將錨拋向水中,急不可耐地騰起一股蒙蒙煙霧。輪船自身,似乎發出一聲狂吼。煙霧中間欣然閃爍著杏黃的火焰。有時,那火焰窒息般地纏絡著青煙,升上高高的天宇。
突然,瑪耶帶著疑惑的神色仰望著苧菟。但是,苧菟始終默默凝視著那股火焰。令人覺得他似乎有點兒魂不守舍了。……這時,輪船宛若一位優雅的善於堅忍的人士,擺好一副悲憫的姿態,以便迎接最後的瞬間。就這樣,輪船一邊做夢,一邊微妙地傾斜下去。就在這時,輪船仿佛受到巨大的衝擊,順勢而急劇地改換了位置,眼前的船體好像正要顯現出一種奇蹟。那火焰隨之也像酒宴上的禮花,閃耀著白晝般華麗的光輝,含蘊著特有的白色的幻影,嚴嚴地包裹著船舷……
苧菟連手指都變得慘白了,他不由緊緊抱住瑪耶。苧菟在自身的激動中,痛切地感受到瑪耶鴿子般的顫抖。
兩人共同置身於一幅不祥的畫面中,這究竟是何人所為呢?苧菟從那火焰中發現一種類似因果報應的東西。剛才強使苧菟噤若寒蟬的那隻手臂,就是一種報應。他感到,當天早晨似乎是死神司掌的早晨。——輪船燃燒了。焚毀殆盡,似乎也是一種可詛咒的祈念。其喪失則預示著不久將別開一扇從來未有的門扉……
驀然間,苧菟察覺到瑪耶的死,迅疾擺脫他自身內心的死遠遠離去。(所謂真正的生,或許正是由兩人緊密的結合之中誕生的吧。)
苧菟回來了,只他一個人。
他的城鎮冷淡地迎接了他。
當晚,霧靄迷濛,包裹著街道。人們每當轉過小小的橫街,都要遭遇四處奔涌而來的濃霧的浸染,弄得渾身濕漉漉的。夜色開始吞噬所有的樹林,小河也不再輝映著燈火。燈光如同夜海中眾多訣別的手臂,一個個喪失了各自的燦爛。城鎮的燈光,當夜不會全部消泯。深夜的樹叢之間,只有一扇窗戶依舊燈火輝煌。透過夜間香氣馥郁的叢林,可以窺見那盞恰如失卻所有旅伴、遊蕩於夜海中的遇難船上的燈光。
那就是苧菟邸宅的一間房。正如尚未被普賽克[Psyche,普賽克。希臘神話中人類靈魂的化身,以少女形象出現。她與愛神厄洛斯相戀,每夜相會,但愛神不許她窺看他的面容。]所窺見面容的丘比特[Cupido,羅馬神話中的愛神,即希臘神話中的厄洛斯。],將沒有絲毫苦惱陰影的睡相寧靜地憑倚於枕畔。
苧菟醒了,在明朗的早晨的燈影里醒了。早晨,遙遠的地方傳來各種各樣的響聲。窗帷的皺褶里,黑夜退去的音響,軋軋地從他身旁流過。他起床了。正如船上的人,一覺醒來,立即就能望見大海,他一起來就隨之沉淪於夜間將他鑄入其中的哀痛里。這些多半都是無法侵入他的夜夢的東西……
這些哀痛很快就能給他慰藉。苧菟拿起枕邊的小盒子,順手打開飾有東方之國繁雜花紋的蓋子。
打開盒蓋本身,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一種解放。在人們眼裡,盒子本來是為儲藏東西的,而不是為取出東西的。不過,就蓋子來說,揭開以後還應該是原來的樣子。蓋子的希望被打開時就破滅了。乍一看,那些柔弱的無生物的意志,憑藉一種奇妙的均衡和協調一致的緊張氣氛,籠罩著一切場合,只是人們沒有注意到罷了。而且,這種均衡稍微被打破,平衡一旦稍微失掉,這種搞不清究竟是盒子,是廊柱,還是門扉的東西,就會脫離平常不自然的靜謐,變得生氣勃勃,具有令人畏葸的叛逆精神。它們恢復了無可替代的瞬間的意志。(小時候,我們中間肯定有人看見過家具自動行走,跌跌撞撞,左右搖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小孩子睡在床上,半夜裡睜大眼睛,全神貫注望著月光下這場莫名其妙的演出……)
——苧菟打開蓋子。此時,就像打開香水瓶子同時散出一小團兒香霧,那小盒子仿佛剎那間也溢出了香氣般易於揮發的聲音。因為他太累了,並沒有久久被這類東西所吸引。
他站起身來,環視著整夜包裹著他的這間屋子的擺設。他的房間猶如一艘傾覆的輪船,正要使他墮入深淵。苧菟站在窗邊,他試圖放眼遙望一下始終寧靜地呼吸著的城鎮。然而,他的氣息早已將玻璃染上了乳白色。遠方的大街,眼見著茫茫一片了。
苧菟不由湧起一陣憤怒。他猛然抓住把手將窗戶左右推開。一瞬間,籠罩於室內的東西,猶如烈性炸藥,一同飛向天空,旋即傳來一聲無法聽聞的話語:
「——瑪耶死啦!」
不知為何,一種連自己都弄不清的苦惱的狂暴,驅使苧菟將其他窗戶也都次第打開了。於是,所有的窗戶撞鐘似的一齊高聲呼叫:
「——瑪耶死啦!」
可是,這些揮發度很高的喊聲,立即飛散到空中去了。這些喊聲所占據的場所,依然保留著十分濃厚的、不會為尋常聲音稀釋的靜謐。這些聲音迅即逼近苧菟。苧菟酩酊之極,宛如一個失去知覺的人,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呆呆地兀立不動。他在尋找護身符。不過,他立即找到了。他的臉上重新出現了喜色,就像庭院裡滿眼的陽光。苧菟走近鳥籠,想把鳥兒放生。久已等待的鳥兒展翅飛走了。那金色的羽翼,會使不祥的房間重新變為安靜的屋子。鳥兒將以嘹亮的歌喉,融化隨處屏立的屏風般的靜謐……
他打開鳥籠子的門。鳥兒很不高興地掉過頭去。這回,好不容易終於將剛睡醒的雙眼,朝向了苧菟。同時,那乾枯而龜裂的黑漆一般的嘴,悠然地大聲唱起歌來:
「——瑪耶,她死啦!」
他逃回他的街道,宛若被死追擊的人逃回死之中。苧菟感到背後的整個天空漲滿了威脅他的一隻手掌。他奔跑著,從一條路奔向另一條路。
即便到旅行結束的那天,他恐怕還是不明白。
眾多天使的合唱、埃及的古代故事、聖賢們懷抱的無限美好的希望,以及遙遠的異端的說教,還有那些沉睡於塵土重壓之下的厚重的槲木大門,晃動著發出震耳的響聲,向內打開了。
苧菟踏了進去。他踏入紫檀木盒子內部一般的滑膩的黑暗。內部盡頭,聳立著一座祭壇。所有的東西都以幽深的雕琢的姿態,悄悄地安然沉睡。內部的地板上,由巨大的烙畫玻璃窗射進的光線,看上去輕霧般不停地搖盪著。苧菟看到了,在那光雨下瀉的圓環中,跪著個女人,她正在祈禱。
不過,那些大都是模糊的影像。虹光散射,使他無法看清楚。彩繪玻璃窗閃亮的、天使小睡般悒鬱的光海中,充滿了塵埃崩落的小小翅膀,光明耀眼。苧菟猛然氣悶地感覺到身邊似乎有一隻龐大的飛翔之物。各種各樣的回憶一起包圍了他。苧菟啊,你曾經活在怎樣的歌聲的回憶之中呢?圍繞你身邊的事物中,今天會有怎樣的祈禱?
此時,苧菟發現,那個女人朝這邊回頭一望,不知何時已經不在那裡了。她的面貌千真萬確,依然是那至純而高貴的瑪耶的面龐。
苧菟開始了新的生活,就像祭典一樣拉開序幕。
一度邂逅的靈魂,為了在遙遠的地方再次相逢,真不知需要經過多麼大痛苦的折磨。靈魂的路途上滿布著荊棘。
他們兩人之間,一種莫名的意志在發揮作用,那是這個社會所無法具有的重大作用。曾有過的兩種死去的珊瑚樹蟲一般強固的結合,造就了他的生。只是,其中一種死已經遁向遙遠的彼方。曾經的生,超過數倍地鮮明地存留於回憶之中。而且,這種不實在的生,在苧菟心中,正如死對瀕臨死亡的人一樣,時常施行輝煌的暴力。這種生,不久也將為苧菟心中的死重新染上生的顏色。那麼,所有的一切都因此被處理掉嗎?苧菟心中那種頹廢、可憐而又貧乏的死,開始熱切地戀上了瑪耶的死。在他們之間,這樣的死依然沒有拋卻那種無比美好的虛幻的虹彩,但已開始衰微,不能發揮全部作用了。不過,那種妖艷的、絕不會枯朽的、類似螢火的、孤寂的魅力的影子並未失去。苧菟倦於生的暴力之日,或許就是他迷戀此種魅力之時。而且,說實在的,那些粗落的回憶中的生,較之那種被死誘入彼方的死,並與之結合而產生的至高無上的生,或許只不過是迂腐而虛飾的姿影。為什麼呢?因為,來世比起此世,生可以更加強固地與死結合在一起。
苧菟寫信了。他把信放進平素不大使用的抽屜的深處。因為有些本不該丟失的東西,還是丟失了。——那種神佛玩弄的所謂「神藏」的奇妙的遊戲,無疑是要將這些東西送到最需要的某個死者那裡去。苧菟自幼就迷信這種看法。他具有這個唯一的發信方法。——他在信中絲毫沒有談及戀愛和悲苦。騰雲駕霧翔於光輝雲天的神的信使,是不喜歡這些的。信,充滿了他的夢想。
信
瑪耶:
我做了個夢。我把這夢講給你聽。你也許忘記了地面上這種有趣的智力遊戲吧?……瑪耶啊,那裡是廣闊的青綠的原野,有繁茂的野玫瑰。成群的小鳥從榆樹和槲樹的樹林飛向別的樹林,它們唱著歌,拍擊著翅膀,如彩雲流動。啊,瑪耶,那是五月,是個多夢的季節,就像菜花田裡多如繁星的蜂蝶。——我身著紅色的袈裟,穿過那片原野。路不知何時進入山里,地面濕漉漉的,羊腸小徑上輝映著葉隙漏泄的陽光,沿著左側高高的中世風格的圍牆,蜿蜒而去。我來到一片稍顯寬闊的鋪著石板的地方。那裡也有圍牆。越過石板路、沿著圍牆繼續向前走去,來到拐彎的地方,我聽到一聲輕金屬般尖銳、高亢而憂鬱的號音。我拐過方角,只見圍牆上左右敞開著一扇繪有蔓草圖案的銅門,高大而壯觀。
我來到門前。瑪耶啊,門內記得是一座印度風格的寬敞的正四方形中庭。院子裡沒有花草樹木,繁茂得令人氣悶的濃綠的草地鋪滿庭院。三面緊緊包圍著陰鬱的圍牆。眼前的綠色和對麵粉白的牆壁的上頭,連接浮現著中世雲層的天空,看起來像是一面鮮亮的彩旗。
我仔細朝那裡一瞧,發現那綠色在微微蠕動。這樣一想,就看到遠方野鹿般明麗的綠色,忽地時而高揚,時而低伏。隨之,遠近草叢中,出現了各種溫馴的透明的鹿。然而,它們眼見著倒在了草的表面上,沒有在那片濃綠的草地上留下足印……
不過,瑪耶啊,我為何沒有忘記呢?那些陸續從草叢中站起來,而後又消融的鹿的幻想,猶如遙遠而高貴的女人們的群像。尤其難忘的是那些眼眸。啊,我在哪裡沒見過那樣的眼神呢?我感到,瞬間裡,那金箔的瞬間裡,一直凝神注視某一處所的眼神,真正知曉其意義的只有我一個人。瑪耶啊,難道不是這樣嗎?在這方面你對我的信任,對於我來說,就會變成一種信仰。關於這,我可以告訴你嗎?
苧菟整日徘徊於瑪耶留在已逝人們之間的唯一的房間裡。那裡保存著她生前外出時留下的濃郁的芳香。這種香氣充溢整個房子,令人刻骨銘心。沒有任何一件失去或添加的東西。所不同的是,以往喪服般纏繞在瑪耶周圍的死神,如今連個影子也看不見了。嵌鑲於晦暗一隅的鏡子,仿佛一張被棄置的臉面,灰黃而蒼白的表層上,所有的影像可憐地歪斜著,向深處滑落……
苧菟驀然發現桌子上有一隻帶蓋的圓形手鏡。不過,他由於害怕,不敢打開手鏡的蓋子。為什麼呢?因為他想到,一旦打開蓋子,剎那間這隻手鏡就會映照出往日這間屋子的種種情景。
苧菟撫摸著屋內各種家具,他看到每件東西都很漂亮。然而,這些都沒有給他帶來痛心般的喜悅。不僅如此,他對這間寶貝屋子很快起了反感。他心中微微存留的一絲堅毅的死影,開始排拒這間屋子各個角落完全不存在的瑪耶的死。他的死,突然碰撞到意想不到的東西。這間屋子看來正在孕育什麼。這種東西以難以理解的速度,如美麗的黴菌一般生長著,並向所有東西的表面,花斑似的擴大、蔓延。這間屋子裡的所有家具,在苧菟眼裡之所以顯得那麼陌生和冷淡,或許原因就在這裡。那裡孕育著的是對瑪耶的回憶,這回憶猶如鼓脹的花蕾漸次綻放了。對於苧菟來說,回憶以不可企及的速度在屋子裡發育成長,他被無數的回憶包圍了,像棄兒一般傻傻地站立在房子正中央。
朋友們記掛著他們這位共同的朋友:
「苧菟啊,我們打獵去吧?
朋友啊,我們多麼想給你安慰啊!
朋友啊,你不想想以往同我們騎馬走過那片碧綠的森林的日子嗎?你不記得那嘹亮的號音和震盪著森林的狩獵的歌聲嗎?
苧菟啊,去打獵吧,我們疼愛你,一心想給你些安慰哩。」
助獵者[原文作「勢子」,狩獵時幫助驅趕鳥獸的人]奔走於茂密的樹林和灌木叢中,大聲地呼叫著。獵犬狂吠,聲音在林梢迴蕩,馬鳴蕭蕭,騎手們心驚肉跳。
陽光照耀下的錦繡原野,野獸躍過紅土絢麗的山崖,此時,它們的皮毛光亮如銀,閃閃灼目。
駿馬奔馳起來。汗體淋漓,血目怒張。火焰般的鬣鬃隨風飄拂,鞭聲陣陣,似冰霜般炸響。騎手帽子下邊黧黑的面頰,不時在傾斜的陽光里閃現。他的瞳孔卻著迷地盯著前方,不管在多麼炫目的陽光下,那雙眼睛都不閃亮。
「苧菟!」
那位騎手從他遙遠的後方清晰地喊叫了一聲……
號角響徹四方,報告著這場狩獵的結束。
夕陽自野外漸次照進森林的深處,狩獵的隊伍穿過花團錦簇的林木間隙,朝著森林對面的城鎮走去。苧菟騎馬走在隊列後面,稍稍拉開些距離。來到森林盡頭,站在草木葳蕤的高台之上,他一時挽住馬的籠頭。
眼前依舊是一望無垠的灰黃的曠野,一到這裡,就連那些高貴的樹木也顯得暗淡無光了。曠野盡頭一派沉鬱,只有似有若無的雲層賦予些亮色。其中,可以看到那陰鬱的沉沉落日,於絢麗奪目的光彩中,漸漸變成一滴血紅的硃砂。
苧菟低聲驚叫起來。
那特別擴大了的明麗的太陽內,在那煌煌耀眼的花冠中,出現了瑪耶巨大的安詳的笑顏,神一般向這裡遙望。口唇邊的笑靨嬌媚無比。苧菟驀地想起印著古典蔓草花紋的紙牌中女王們的麗姿,想起她們槲樹般的面頰和三角形的下巴。瑪耶不是也同她們一樣,如今依舊活在刑具、古拙的圓舞、廣場、瞭望台,以及午夜的鐘聲之中嗎……
苧菟宛如一個心情恍惚、喪失理智的人,注視著那幻影漸漸柔美地滲入他的心中。滲入的痛楚,帶給他奇妙而近似麻木的快感。那麼,苧菟貯存著兩輪夕陽的眼眸會是怎樣的呢?他的一顆對瑪耶完全能夠失而復得的心靈,極力不放過任何一種幻象。人們面對可怕的美麗的奇蹟時,除了以平常心待之,還能如何呢?他絲毫沒有冒犯她的欲望。對於從來未有的幻象,苧菟的靈魂竟然如此柔順地接受下來了。於是,這幻象立即化作他的靈魂的一部分。儘管如此,這件事果真能夠若無其事地對付過去嗎……
——當從眼前的昏暗之中回過神來,太陽已經完全隱沒了。苧菟自身也不知如何抑制住感動,他渾身顫抖,隨即躍馬揚鞭,追趕隊伍去了。
苧菟平日的生活,猶如失去水氣的乾渴的藍寶石。又像寶石的熱病,渾似冰塊,但卻不再寒冷。這實在無法可想了。寶石不會幹渴致死,熱病到頭來也不會死。然而,寶石長期乾渴,會因為發熱而喘息。苧菟胸中這種無法到達自己心靈的不絕的鬥爭,遮蔽了他的全部生活。苧菟就像難於到達瑪耶一樣,無法將這些占領。這就好比一間雜亂無章的、令人窒息的屋子,連一片廢紙都動彈不得。
為此,有一天,他把自身想像為即將誕生某物的巢穴,過了一天,又只能想像為尋常喪失某物的墓場。苧菟坐在一張木椅子上,低著頭度過漫長的午後。風,從門到窗,嘩啦嘩啦拖曳著裙裳,他的前額,他的厚重的手臂,光明閃耀地負載著這樣的裙裳。幾縷風絲,偶爾留在他的面頰上。每當此時,他便感到一股使得自己的臂膀驀然飛升的氣流。他感到自己的嘴巴好似快樂的小池塘低聲絮語。於是,他覺察到一種非他之物猝然向他襲來。奇怪的是,他卻以一副和顏悅色的神情,迎接來犯之敵。
……
這種類似無為的、令人不解的生活,他卻像對待某種盛典一樣,懷著莊嚴而尊貴的心情度過。苧菟像珊瑚刻上華麗的年輪,漸漸遠離了從前的他。苧菟那顆失掉瑪耶只知消極被動的心靈,仿佛正在孕育著什麼。苧菟的臉上恢復了光亮炫目的常青樹般的活力。但,那是他內心裡「生」的前兆,還是漸次衰敗的「死」的要因?這絕非可以弄明白的。
苧菟再次來到瑪耶住屋門前的時候,他內心湧現出一種莫名的堅毅的歡欣。苧菟覺得,這間長期關閉的房子的空氣,較之廣闊牧場的空氣更加清新怡人。他近乎像個瘋子,一邊對屋內所有家具企圖尋找出痛切而新鮮的記憶;一邊急匆匆在這座空房裡徘徊不定。如今,他面向這座房子的姿勢,一定是滿心呼救的姿勢。他心中的任何東西都不想映照這座房子,任何東西都不會承擔起鏡子的功能。那裡只有類似祈念的呼喚。苧菟突然想起,啊,不知何時,那種精緻的花紋般的黴菌早已發育生長,猶如白骨和鮮花,布滿他的體內!曾經在這座屋子裡找到的他所畏懼的東西,那種美麗的植物眼下已經充滿他的內部。這些曾經向空虛的他呼救的東西,現在被占有的他又反過來呼喚它們。整個房子的全部呼聲震響著,互相傾軋、競爭,一齊向他自己的內心祈禱。可能是苧菟心中再度復甦的堅強有力的死,將瑪耶的死喚回了這座房子。
……對於苧菟來說,失去瑪耶這件事沒有任何意義。曾經傻乎乎映照萬象的他,還有拚命呼喚的他,早已不同於現在的他了。祈禱不是模仿,已經變成不可分離的本性。苧菟知道,應該不藉助任何救贖,完善自己心目中的瑪耶。塑造瑪耶,不僅僅是他心靈的作動。他的一舉一動,哪怕一些細碎的小事,都開始帶有神聖的意味。為了潛入自己的內心,苧菟如今再不需要任何力量。為什麼呢?因為眼下一切超自然的東西,皆可以徹底而美麗地淡定對待之。苧菟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
尾聲 關於星星
觀看星星的時候,人們心中會驟然吹過一股馨香的夜風。靜靜飄揚的一片夜雲,朝著森林、湖泊和城鎮的上空流動。這時,星星正如灑向萬物的露水,一滴滴降落下來。從那目不可視的神的繩索所連結的畫圖之間,一個個星座,適時而優雅地次第崩落了。從那天起,星星將停駐於所有人們的心胸。人們曾經擁有的神仙般美好而愉快的日子,將再度回到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