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童正覺禪師語錄 · 解說
《宏智禪師廣錄》有九卷,以《大正新修大藏經》第四十八卷所載的頁碼計,有一百二十一頁(最後一頁《如淨禪師語錄序》等內容占多半頁)。這裡主要就本書所選經典的要義力求做一客觀公允的闡述,並結合現代生活中的文化現象給以簡要評說。
(一)心田法地
正覺承繼了南宗禪的禪旨,對於佛教的偶像是大為不敬的。他說:「要將三世佛髑髏,穿作數珠子一穿,莫道明頭暗頭,真箇日面月面,直饒爾斗滿秤平,也輪我賣貴買賤。」(《宏智禪師廣錄》卷第四,以下只注卷次)反對從外面求佛,強調主體的自力、自信。他倡導的默照禪不需要背誦煩瑣晦澀的佛教經籍,本於禪宗不立文字,以心傳心,明心見性,頓悟成佛意旨。「不要強名言。」「本圓本靈。亘曠古而有種,混太虛而無形。」(同上)佛性從來都是存在的,但是它沒有相狀。劫外的家風淡泊,壺中的田地太平。「唯默默自知,靈靈獨耀,與聖無異,於凡不減。元只是舊家一段事。何曾有分外得底,喚作真實田地?恁麼證底漢,便能應萬機入諸境,妙用靈通,自然無礙矣。」(卷第六)
默照禪的本意不是向外刻意追求什麼,而是人們經由坐禪,自知獨耀,能有發明,禪悟的正是原來自己本有的東西,沒有特別的東西。「人人分上,具足圓滿。」(卷第五)「離文字絕言語,清淨妙明,是諸人本所游踐處。」(卷第四)真禪不是文字、語言本身,文字、語言不過是借用的工具。清淨妙明的境界,當是人們本來所留下遊蹤的地方。正覺指出:「佛佛說法,只成黃葉止啼;祖祖傳宗,還是空拳相嚇。到者里直須自休歇,自悟自明。佛是己躬做成,法非別人付得。」(卷第四)佛佛說法,祖祖傳宗,只是做出假象,使人相信。必須自己參禪、自己頓悟,方能成佛得法。依靠外力,不靠自力,從外灌輸是不能真正頓悟明性的。正覺是不主張刻意求佛的。「迷里忽然逢達磨,何曾特地作叢林?」(同上)
正覺說:「唯心成萬法,化佛現千華。」(同上)「一切諸法,皆是心地上妄想緣影。」(卷第五)世界上所存在的各種事物、各種現象,都是從心所產生的,它們是心的折現。萬事萬物都為空幻不實的,其衰滅也離不了心。現實世界是依存於心的,心就是佛。「一切聲是佛聲,一切色是佛色」,「影含宗鑒,心生則種種法生;步入道場,心滅則種種法滅」。(卷第四)「出一切世間法,離個心字不得。」(卷第五)
「施時也三乘教備,坐處也一切法空。」(卷第四)「萬法是心光,諸緣唯性曉。本無迷悟人,只要今日了。」(卷第五)談到空,空的關鍵還根源於心空。心空是一切皆空的所本。人的成佛、解脫都要空心而成。「爾還曾空得心緣來麼?還曾空得身相來麼?爾若空得盡,不只是空。那時靈靈歷歷地,虛中明白。」(同上)「田地穩密密處,活計冷湫湫時,便見劫空。……虛極而光,淨圜而耀。」(卷第六)人們之所以產生地獄、天堂種種認識,無非是有思慮,有見知,心的活動決定了人們所產生的妄念、妄想,產生了虛假,自己卻又被蒙蔽,不能超脫。摒除了心念的活動,生死輪迴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在正覺看來,心田法地,是萬象產生的根源。「種性不枯,花葉遍界。」「田地虛曠,是從來本所有者。當在淨治,揩磨去諸妄緣幻習,自到清白圜明之處。空空無像,卓卓不倚。唯廓照本真,遺外境界。」(同上)正覺講道:「清淨無相,妙明絕緣。個一片田地子,古今移不得。一切法生也,自是諸法生,了不干它事;一切法滅也,自是諸法滅,了不干它事。從本以來底,元不曾借借。廓大周遍,無所不至。」(卷第五)這一片田地並不因一切法的生滅而移動,原原本本,不靠其他的事物。如果心地下,有一點猶豫遮蔽,內為筋骸所束縛,外為山河所迷惑,在迷途困跌,在轅下拘謹。沒有分別的心思,沒有差別的相狀,「徹表徹里,盡中盡邊,純是汝本真所見」,「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塵垢盡時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同上)過去心已經滅除,未來心沒有到來,現在心達到空寂,就能夠蕩蕩地絕除塵垢。由於外在事物及內在事物的紛擾,人們失卻了本來的佛性。故而認識了空幻,就是一大進步。「以本際光洗長夜暗,以法界智破塵劫疑。生滅紛紛,而不至真淨之家;夤緣擾擾,而不到圓明之境。任它外變,獨我中虛。步入道環,體亡幻事。」(卷第四)
參禪成佛,無可厚非。然而認識自己的本來面目,就是認識了本性。能夠達到空心,就認清了自己的本性,認清了自己的本來面目。「而今選佛心空去,自有丘園開覺華。」(同上)由於正覺認識到心具有虛空的特性,也就把空心當成是成佛修行的最高境界。「空空處含一切有,有有處合一段空。」(卷第六)「淨盡無所依,通身不隔越。」(卷第四)「一切法到底,其性如虛空。正恁麼時,卻空它不得。雖空而妙,雖虛而靈,雖靜而神,雖默而照。」(卷第五)空不是空,它空而不空。心絕不是不存在,心是存在的,心是非有非無,離言絕相。空心可以摒棄人們的各種雜念,而修習默照禪就是空心的最直接、最簡便的途徑。
(二)默照坐禪
當時有人對曹洞禪不甚了解,說它沒有很多的言語,默默地就是,正覺不以為然。他看到了有人粗魯輕率,不去認真深究曹洞禪的真正意旨,當然不知道虛而靈、空而妙的道理。只停在曹洞禪的表面形式上,自然不能得其要領。「默時一字一點無欠少,說時一言一句沒分外。」(同上)
正覺認為:「真實做處,唯靜坐默究,深有所詣。外不被因緣流轉,其心虛則容,其照妙則准;內無攀緣之思,廓然獨存而不昏,靈然絕待而自得。得處不屬情,須豁盪了無依倚,卓卓自神,始得不隨垢相,個處歇得。淨淨而明,明而通,便能順應,還來對事,事事無礙。」(卷第六)「卓卓不倚物,靈靈那涉緣?」(卷第五)「獨照而神。」(卷第六)修習默照禪,使內、外都能有新的起步。外不被因緣流轉,內沒有攀緣的思考。至此心如虛空,心量廣大,清澄妙靈,豁盪坦然,明通順應,事事無礙。這樣就除完了來自塵世的引誘、擾亂,沒有了欲望,沒有了要求,達至自己得到。「佛靈自照,妙徹根源」,「作屋裡活計,始得穩坐」。(同上)
正覺通過對塵世的否定,而肯定了彼岸世界的合理性存在。空心,不但排完外物的引誘、擾亂,而且更重要的是也把內心的引誘、擾亂排完。內外的引誘、擾亂都排完,方能真正空心。排外不排內或者排內不排外,都是欠缺的。「若是分曉漢,不從佛,不從祖,學禪學道,學佛學法,唯是自己。肯休肯歇,肯放肯落。是時一絲不沾綴,一糝不停留,放教與天地合虛空等。一切事消爍,一切心混融。浩浩蕩蕩,是一個真實人體。若是頭角盡,蹤跡絕,岐路斷,心意忘,是個徹頭無生無死底時節。不教爾退一步,亦不教爾進一步。三世諸佛,同此時證;六代祖師,同此時悟。要個時惺惺照得破,寂寂體得到。」(卷第五)心不被物慾誘擾,坐禪就有了成效,有了收穫。這種坐禪體驗、通悟,就是認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世界的本來面目。自己的體證能到這裡,方能發現佛性,把握實相。實際上靜坐是一種精神上的悟道的程式訓練,心被調理得無欲無念,才能保持心的獨立性。「休歇余緣,坐空塵慮。默而昭淨而照,虛而容廓而應。不與外塵作對,了了地獨靈。到個田地,方識阿祖。」「元不借他一毫外法,的的是自家屋裡事。」(卷第六)
從默與照兩個層面直接體證實相,發現佛性,以便能夠成佛。「衲僧!自證自到,淨而明虛而靈,默而神用而沖。在里不遺照,在外不涉緣。只個惺惺能照底,在者邊不被諸法轉,在那邊不被寂滅拘。」「去來不以象,故無器而不形;動靜不以心,故無感而不應。」(卷第五)不用象,不用心,實際上乃空象空心。
正覺覺得,「默默照處,天宇澄秋。照無照功,光影斯斷。個是全超真詣底時節」,「雖照無痕,雖用無跡。入三昧於諸塵,收萬象於一印。絕滲漏無走作,喚作了事衲僧。又須記取還家路子」。(卷第六)雖然觀照沒有點痕,作用沒有兆跡,但三昧可以進入,萬象可以收取。明了事情的衲僧斷絕滲漏沒有走樣,又應當記住回家的道路。「智虛也惺惺自照,神用也綿綿不勒。便能一切時,一切處,放大光明,作大佛事。」(卷第四)默照坐禪,能夠徹底見到離微,體證出涅槃這一到達彼岸的境界。正覺認為,「清淨本然,個時周遍法界皆是。真淨妙明,個時建立」(卷第五)。在正覺看來,法身無相,應物而形;般若無知,對緣而照。默照是空心的默照,主觀與客觀在默照中皆寂滅了。正覺說:「照與照者,二俱寂滅。於寂滅中,能證寂滅者,是爾自己。若恁麼桶底子脫去,地水火風,五蘊十八界,掃盡無餘。作麼生是盡不得底?」(同上)「一念照得破,則超出塵劫。光明清白。」(卷第六)桶底脫去,方能開悟,而不至於昏昏不覺。坐禪之人心無所住,不去思考,不留於執著,就能納入空中。一切皆空,方歸本源。默照禪泯滅了主客體的兩極對立,使主客觀界限消除,將慾念、感知、思維等人的心理、精神活動排完去淨,人無所思亦無所欲,物我為一,直接體驗到成佛之美妙佳境。「智照幽而不昏,道合體而無住。從無住處,應化機宜。恰恰不漏,的的不染。」(同上)
正覺指出:「學佛究宗家之妙,須清心、潛神、默游、內觀。徹見法源,無芥蒂纖毫作障礙。廓然亡像,如水涵秋;皎然瑩明,如月奪夜。正恁麼也,昭昭不昏,湛湛無垢。本來如如,常寂常耀。其寂也非斷滅所因,其耀也無影事所觸。虛白圓淨,曠劫不移不動不昧,能默能知,底處行步得穩。玉壺轉側,一撥機回,分身應世。世界處所,差別境像,俱是自所建立,與我四大同出。何所礙焉?既一切不礙,彼我無異相,自他無別名。聲色叢中,飄飄超詣,歷歷相投。所以道,山河無隔越,光明處處透。當恁麼體取。」(同上)坐禪需要觀照,觀照需要坐禪。「默中有味,照中有神。」(卷第四)默照的過程不是枯燥的,入靜進境,有其坐禪觀照的禪悅。密密的作用細細的行動,本智沖虛融合跟道理冥合。「歷歷妙存,靈靈獨照。」「孤明獨照,默味至游。智到環中,事隔關外。」(卷第六)要保持長靈、長照,當要虛,當要淨。默照禪在正覺眼裡,是正契禪理,不與佛法相違。
在默照參證的內觀中,有一個動靜的問題。正覺並沒有因為注重靜坐而對動有忽視。他還是看到了動靜的結合,並未把靜絕對擺在動之上。他講:「身心獨脫,動靜兩忘」,「不可以動靜拘,不可以地位著」。(卷第四)動靜兩者是相聯繫的。「虛谷行雲,動靜自若。順入諸塵,常在三昧。」(卷第六)動靜是相對而言,語默亦然。正覺那裡,沒有割裂動靜、語默的關係,對之也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正覺說:「唯自照深證,密密相應。本明破昏,真照鑒遠。有無情量,一切超過。妙在體前,功轉劫外。便乃隨緣合覺,不礙諸塵。心心不觸物,步步不在途,喚作能紹家業底。既然透徹,便好親近去。」(同上)密密契合禪旨,就能夠承續家業,悟得透徹,就容易跟禪旨禪法親近,證明本心。體證禪理,是文字、語言所不能表達清楚的。澄清瑩徹,通體妙悟。「唯默默而自照,故湛湛而純清。」「默默而靈,妙不涉跡;綿綿而用,應不循根。」(卷第四)
「默默相投時節,燈燈不斷光明。其間著腳渾無地,望盡玉壺連底清。」(同上)默照禪的禪法傳接下去,也如燈燈不斷放出光明。正覺把自己門下的禪法特色與其他宗派的禪法特色做過比較。他指出:「雲門優穩身心,自解隨波逐浪;臨濟變通手段,它能影草探竿。且道,天童門下合作麼生?開池不待月,池成月自來。」「寂默家風自照,真常境界獨游。」(同上)強調一種自然、寂默的家風。正覺站在禪道的立場對家法、門庭發表一番感慨,他說道:「寂寂寥寥,清嚴家法;浩浩蕩蕩,光顯門庭。守家法則失撫會應變之方,立門庭則失安穩宴閒之道。若也驅耕夫牛,奪飢人食,須有個般手段始得。只如衲僧家,合作麼生行履?還會麼?身里出門門裡身,眼中之物物中眼。」(同上)持守家法,建立門庭,都是有所失去的。以不同的施設接引學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本末倒置是不對的。「家風鼻孔相摩觸,不獨觀音大士知。」(同上)家風一般可在主體身上體現出來,自己在禪修中抓住關鍵所在,就能夠摸索出奧妙,領會它的精神意旨。畢竟人人都可能承續家業,發揚家風,人人都有成佛的可能性。
(三)修持自證
正覺注重靜坐,對佛教的修持也不光是只看表面形式,也注重精神內容。
正覺說:「十方大地是我一個身,便能禁足;十方眾生是我一個漢,方解護生。禁足也步步不妄行,護生也心心不妄動。所以道,以大圓覺為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我禁足也,不礙諸人禁足;我護生也,不礙諸人護生。」(同上)十方大地不過是我一個身形,十方眾生不過是我一個漢子,客觀世界與主觀世界融為一體。按照正覺的理解,彼我空空沒有障礙,自他法法本來融通。「根塵融理智混,自他同心法一。」(卷第六)在我一個身形上,可以看到十方大地;在我一個漢子上,可以看到十方眾生。從個體的我上,可以了解到整體的人的情狀的剖面。這裡講的不外是個體與整體的關係。「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因緣相湊,機感相投」。(卷第四)禁足要求步不妄行,護生要求心不妄動,不生妄,則能保持心體的平靜純一。用大圓覺充當我的寺院,身心不為所擾,萬物皆空無別。這裡,正覺強調個體的獨立性。「我身中現一切相,一切相為我身中莊嚴。個時亦不見有貧富、男女、是非、得失差別等相。為爾諸人有取相有舍相,所以不能與虛空合法界等。」(卷第五)我身中現出一切相,沒有貧富、男女、是非、得失差別等相狀,就能夠跟虛空契合,與法界等同。我禁足不會阻礙諸人的禁足,我護生不阻礙諸人的護生。「獨立卓卓,不為形殼之所拘;周行綿綿,不為方隅之所礙。」(卷第四)禁足、護生是每個坐禪者需要的修持要求,不能包辦代替。眾生通向成佛的道路沒有被堵死,都有可能經由坐禪修持而成佛悟道。
「禁足九旬,看未舉步前處所;護生三月,體不觸物底身心。多身在一身中安居,一身在多身中辨道。」「我住汝亦住,我行汝亦行。結制順諸佛,禁足護眾生。」(同上)不起念,不動心,安居修行。在個體的宗教踐行中,順從諸佛,護持眾生。對於禁足、護生,正覺的要求還是嚴格的。他講:「禁足也,不可錯移一步;護生也,不可動犯一毛。徹見自己全身,四大出礙;卻到本來住處,一亘清虛。」(同上)
儘管坐禪者修持的方法不止一種,但在正覺那裡,他是著力突出自己體證得到的。「衲僧真實處,要在履踐。徹照淵源細中之細,混然明瑩一色無痕。更須轉身過里許始得。」「個人親證真得。而今但莫推賢讓聖。」(卷第六)正覺說:「空懷疑膜廉纖作麼?如今咬一粒米,著一片衣,直須教腳踏實地自不欺謾。」(卷第五)在平常吃飯、穿衣等生活行為之中,就貫穿了禪道。自己體證,腳踏實地,自己不會誑騙,就能夠使自己的本心明了。
「諸佛諸祖證處,便是衲僧證處。爾若頭上有佛有祖,作麼生得見自己底?若見自己底,個時立佛不得,立祖不得,立人不得,立法不得,直下廓然一切普遍。正放下時,純是個自己。卻為甚麼喚作佛、喚作祖?祖不是第二人,佛是靈靈淨覺底,個是衲僧真實自到時節。」(同上)諸佛諸祖體證的地方,就是衲僧體證的地方。發現了自己的本心,放下的時候純粹就是個自己。祖、佛可成,衲僧真實自己到達,方能夠叫得回來。人人自己到達,人人自己體證,就能夠超出生死,透過古今,跟佛祖共同得到。「所以道,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爾若離妄想離執著,即無一星事。如今認地水火風為自己,豈不是妄想執著,喚甚麼作自己?只爾思維分別底是妄想,見聞覺知底是妄想,直須歇得到。空空無相,湛湛絕緣,普與法界虛空合。個時是爾本身。若恁麼時,明白見得徹,如虛空不可掛針相似。那時生相已離,有甚麼死相?所以道,生滅二元離,是名常真實。此喚作無生理,為渠不可生即無死。」「只如胞胎未具已前,著爾在甚麼處?若道有,是甚麼相狀?若道無,是甚麼相狀?個時若似一物即成礙塞。不可名,不可狀。能恁麼也,卻到本所住處。若不分曉識不破,爭知恁麼來?所以勞它諸佛出世祖師建立,人人分上具足,個時節無男女差別等相。純一清淨妙明,喚作真實相。」(同上)正覺指出,只是自己要深入體證才行。如同人喝水,冷暖自己知道。自己體證領悟,自己得到箇中滋味。「要須的的親證始得。」(卷第六)正覺把親身體證擺在了重要的位置上。參禪悟道的個體的體驗是獨具的,要有番氣力,有番功夫。沒有深入體證,不過是淺嘗輒止,只會滯留在表層。
正覺還對解夏十五日以前、十五日以後、正當十五日三個不同階段做了說明。十五日以前正在坐卻見不到坐,十五日以後正在去卻見不到去,正當十五日,覷破了兩頭,以至君臣的至道符合,父子的意氣諧和。「退一步也,萬仞崖前撒手;進一步也,百尺竿頭轉身。生滅去來,動靜出沒,只在個時撮聚。許多機要,放行把住,總在我儂。」(卷第四)正當十五日,可致君臣的至道符合、父子的意氣諧和的和諧安穩狀態。不論是往後退一步,還是往前進一步,都要有一個質的轉變。主體在這一轉變的過程中,抓住時機,領悟要旨,就不會喪失機遇,渾渾噩噩。當然,得道禪師奪取學人胸中所珍重的妄見妄執所起的作用在此是主導的,不予放過,抑或予以放行,皆為開悟手段。「十五日已前,恰恰把定,抑爾腦門著地;十五日已後,稍稍放行,從伊鼻孔遼天。直饒摩挲柱杖兒,勘破諸方之祖,爭似傳持缽袋子,相聯五葉之華?恁麼說話,正是十五日已前、十五日已後事。」(同上)正覺自問:「且道,正十五日,又作麼生?」他自答的答語是:「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同上)
(四)自由自在
「一性湛圓,本地之光明發耀;六根互用,通身之手眼隨宜。便能眼處作耳處佛事,耳處作鼻處佛事。」(同上)事理無礙,達到佛的境界,就是自由自在的人。光明發耀輝映,手眼隨宜得妙。揮灑自如,在一切塵之中,成為一切智。「鬧里分身,觸處現前。無一點子外來境界。二儀同根,萬象一體。順變任化,都不被夤緣籠絡,便是得大自在底。」(卷第六)「身非塵聚,卓卓妙存;心非情緣,冥冥獨學。其體也出諸障礙,其用也得大自在。無去無來,非顯非晦;應色應聲,亡對亡待。饅頭胡餅觀世音,還我當行家賣買。」(卷第四)大自在就是悟後的自由無拘、活潑自得的境界。
正覺說:「轉歷歷之機,運綿綿之步。神遊方外靈台,道契環中虛處。恁麼就也,藏身白云云外家;恁麼回也,著腳青山山下路。」(同上)轉機運步,身心自由。心神嚮往,至道契合。藏身雲外家,著腳山下路。能至如此地步,則水到渠成,沒有滯阻。「應機也乍卷乍舒,據令也全收全放。……風行空船駕浪,施受通同無住相」(同上),「意清坐默。游入環中之妙」(卷第六)。在正覺看來,「坐間默有相傳意,川上干無逝去津」(卷第四),「知音者鑒,默照者神」(同上)。默默相傳,心領神會。
正覺指出:「衲僧!游世當虛廓其心,於中無一點塵滓,方能善應,不為物礙,不被法縛。堂堂出沒其間,有自在分。才涉意思,便成埋沒去也。要體得純熟,自然遊刃萬機。不相觸不相背,函蓋箭鋒,恰恰不爽。向外解收拾,絕滲漏,喚作能成家業底漢。」(卷第六)禪悟境界最終也不是人為有執著地追求所得,三際絕除四大空無,上、下、內、外都沒有障礙,才為清淨無垢,妙覺圓明。「淨照而神,明見本來之性;虛通而妙,常觀自在之身。」(卷第四)正覺奉勸人們不要草草行事,必須自家敲骨打髓,一一體究分曉才行。「若是纖毫未透,便成窒礙於生死中,不能超脫。盡被一切語言流轉於見聞中,不能脫略,不能自由。」(卷第五)故而務必「向里許體得到,歇得盡,放得落,瀝得干」(同上)。
僧人曾向正覺問道:「淨裸裸赤灑灑時,作麼生行履?」正覺回答:「空劫已前無所住,個人終不涉思維。」(同上)無住無思,空的境界。空的境界實際上是人獲取自由自在的境界。「說禪說道,虛空釘橛;體妙體玄,矢上加尖。若也三際斷四大空,上無攀仰,下絕己躬,內無系蟻之絲,外無聚蠅之糝。淨裸裸赤灑灑。」(卷第四)淨裸裸赤灑灑,是對禪悟之境的體認。無垢無瑕坦蕩蕩,精神揮發到了一種極致。「盡中邊徹頂底,殺活卷舒有自由分」,「祖師鼻孔,衲僧命脈,把定放行,在我有自由分」。(卷第六)超脫的漢子在默照坐禪中是能夠超出四空三界的。「在語也妙,在默也妙。說時常默,默時常說。便能超四空出三界,個是透脫漢做底。」(卷第五)
正覺講道:「吾佛法中,真實到處,直須及盡今時全超空劫,向那時脫然放得下。十方無壁落,一亘絕方隅。豈不是露裸裸處?於其間辨得出,體得妙。一切生死影像,俱立不得;一切道理名言,俱著不得。於著不得處,便是爾渾身,便是爾鼻孔。」(同上)脫然放得下,身心便沒有諸多煩惱、負擔,脫離開了生死影像,脫離開了道理名言,自然是自由的、恣意的地方。達到自由自在之境,需消除差別,理事無礙,「一種平懷,泯然自盡」,「勝淨明心,不從人得」。(同上)「若是爾妄想心盡,差別事消,驀直恁麼去,恰恰地不墮第二念。」「若不被生死轉,不被境界惑,生也在我,死也在我。」(同上)
「若爾一念相應,照體獨立,物我皆如。在一切時,圓陀陀,明了了,淨裸裸,赤灑灑,堂堂地現前。在一切時,成佛作祖。」(同上)一念頓悟禪旨是有認識的飛躍意義的,悟禪體道之人可以在一切時自由自在,成佛成祖。只因為放不下,自己築起界牆就有障礙。如果自己不成為障礙,就是普遍的身、普遍的心,是大自在的漢子。「若心地下空寂,便是及第底節時。若有一絲頭,即成礙法。到者里,善惡如尖檐兩頭脫相似。個時身心,廣大如法界,究竟等虛空。的的分曉便知道,金枝敲玉戶,韻出碧霄齊。若從此透得出,靈靈而知,歷歷而照。跨步應世,在諸法頭上行。個時山不是山,水不是水。若具足成就,山是山,水是水,小是小,大是大。到恁麼田地,甚麼時不成道?甚麼時不說法?甚麼時不為人?甚麼時不明己?」「如人負檐兩頭俱脫,和擔揚卻始得,便是自由底人。若不揚卻,他時異日,只成個負檐漢子去……兄弟!直須一念相應,前後際斷,照體獨立,物我俱亡。明歷歷,圜陀陀,露裸裸,赤灑灑。」(同上)人們如果當作承當,當作擔荷,當作佛法,便不能夠契合禪旨。
(五)現代反響
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今日,伴隨著科學技術、現代工業文明的發展,人們的生活方式、觀念意識,與古代傳統社會相比,在世界範圍內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保持傳統生存方式的部落、未經現代文明滲透的種族,在地球上寥寥無幾,而且他們也將逐步受到現代社會的影響而有程度不同的變化。然而在經濟發展、物質生活改善的現代條件下,各國種種的社會性問題卻侵擾著人的生活,過度的緊張、疲勞不只是企業家、商人的事情,社會上不同階層的人們也多為生計奔波。這裡且不說在瘟疫、飢餓乃至戰火下痛苦煎熬的人們。過度的緊張會對人的身體造成損傷,體內的抵抗能力受到了破壞,容易產生精神煩躁、抑鬱等不良的後果乃至各種疾病的發生。站在醫學的立場上看,解除緊張的方法就是鬆弛。鬆弛使人的身心放鬆,獲致解脫。坐禪就是鬆弛身心、解除緊張的有效的方法之一,它不只是宗教修習,還可以擴大到有益人的身心的精神生活當中。
現代社會裡,精神信仰遇到了危機,人們找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歸宿,不能認識自己本來面目之事甚多。緊張、煩惱、憂愁等業障使人們的生活、工作處於異化的狀態,無法使自己的生命狀態獲得圓滿、自在、安詳的境界。而默照禪的靜坐,可以調節情緒、心理、精神。在中國宋代風靡僧俗階層的默照禪,經其傳承播布,至今未絕。它在現代生活中仍然有其反響,其合理價值絕不能低估,棄之一隅更是走極端的做法。
靜坐使疲憊的身心得到了休息。靜坐中,視丘下部重新補充了能量,腎上腺素分泌減少了,人體的耗氧量也減少到最低。精神、身體在靜坐中得到了修整,對人的健康無疑是大有好處的。當然,參與靜坐的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體驗的,每個人的體驗也並不是完全相同的,但要是靜坐得法,對調整自我是十分有益的,也是能夠見到成效的。靜坐可以成為方便易行的養生之道之一。近幾年來,國外興起了一種開發人體智能的獨特的方法,稱為超覺靜坐技術。它的方法無非是按照一定的要求凝神靜坐,入靜後使人由興奮思維狀態轉為平靜進而達到超覺狀態,也就是入定或忘我的狀態。受到這項訓練的人,都感覺到情緒、心理穩定,思維清晰精力充沛。日本的川煙愛義博士所倡的三分鐘超覺靜思的方法,是他開展健腦研究所用的重要方法,使人精神為之一新。美國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一日《紐約時報雜誌》周刊載文談到靜思療法時說:「漫長的一千年中,靜思一直被看成是宗教信徒到達超凡境界的一個門徑。社會思潮的變動決定了靜思向兩個方向發展,一是向傳統宗教所孜孜追求的方向發展,一是向醫學的方向發展。它一方面影響著西方的宗教,另一方面已被開始用於緩減精神和身體的痛苦當中。」(筆者譯)該文介紹了靜思療法在美國的傳布。靜思療法終於得到了美國醫學界的承認,它已成為人體保健運動的一個組成部分。靜坐、靜思能夠使人的心境趨致平靜,不產生大起大落的急劇反應。可見靜坐、靜思不但涉及宗教實踐,也涉及養生保健。默照禪的禪法及其實踐,對於生活在當今時代的人們還是有它的可取之處的,理應盡力容納它,改造它,使它更好地為東西方文明提供思想的泉源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