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樂集 · 一六八 至人與真人

徐頌堯 《天樂集》
《南華經》內讚嘆至人與真人之德相,層見疊出,予乃匯而集之,以免檢閱之煩,而得覘古人立言之大意焉。 《逍遙遊篇》云:「至人無己。」《齊物論》云:「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傷,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天運篇》云:「古之至人,假道於仁,托宿於義,以游逍遙之墟,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真之游。」《達生篇》云:「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應帝王篇》云:「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田子方篇》云:「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游乎至樂,謂之至人。」又云:「夫水之於溝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尊,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又云:「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知北游篇》云:「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庚桑楚篇》云:「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列禦寇篇》云:「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天下篇》云:「不離於真,謂之至人。」《天道篇》云:「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天下奮柄而不與之偕,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綜觀以上各節,至人無己一語,最為肯綮。無己者,轉第七識成平等性智也。我執已空,故能逍遙乎無為性海,而得真淨之樂也。所云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正七識轉後之境也。分別執情已亡,故寒暑不能侵,乃至於生死而無變,蓋同分生機之紐已裂破矣。大抵學道之士,須先空我執,次空法執。第七末那識,乃我執之根本,此識緣第八阿賴耶識之見分為自內我,又執第六意識之相分為我識。若此識一轉,我執遂空,得道無疑矣。故《唯識論頌》云:「次第二能變,是識名末那。依彼轉緣故,思量為性相,四煩惱常俱,謂我痴我見,並我慢我愛,及余觸等俱,有覆無記攝。」《密嚴經》偈云:「末那緣藏識,如磁石吸鐵。如蛇有二頭,各別為其業,染意亦如是,執取那賴耶。能為我事業,增長於我所。復與意識俱,為因而轉謝。於身生暖觸,運動作諸業。」又初祖達摩大師《安心法門》云:「問,世間人學問,云何不得道?答:由見己故,所以不得道。」己者,我也。至人逢苦不憂,遇樂不喜,由不見己故,所以不知苦樂。由忘己故,得至虛無。己尚自亡,更有何物而不亡也。可知我執一空,即能得道。聖人無我,至人無己。於焉境智妙空,根塵盡化,實禪玄之所同證,眾聖之所同歸,修道之秘鍵也。 《莊子·大宗師篇》云:「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損道,不以人助天,是之為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悽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又云:「古之真人,其尚義而不明,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厲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上言真人德行。)以刑為體,以禮為翼,以知為時,以德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以上言真人利物為政之方,乃至盪憎愛,一天人,齊萬致。)《刻意篇》云:「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也。野語有之曰:『眾人重利,廉士重名,賢人尚志,聖人貴精。』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素純,謂之真人。」《田子方篇》云:「古之真人,知音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徐無鬼篇》云:「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列禦寇篇》云:「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天下篇》云:「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予按,《莊子》形容真人之德相業用可謂至矣。真人者,明乎一真法界之體,而自度度人者也。至人者,內證道德,造乎至極之謂也。總皆明乎至道,契乎真常,超乎萬有之表,逍遙乎太乙之鄉,婆娑乎寂滅之苑。以老聃關尹為真人師表,其意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