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藍 · 死者之日

巴塔耶 《天空之藍》
1 多蘿蒂亞是五號到的。十月六號,晚上十點,我坐在她身邊,她和我說了離開我之後她在維也納做的事。 她進了一座教堂。 裡面沒有人,起先,她跪在石板上,接著她伏倒在地,伸開雙臂交疊成十字。這舉動對她毫無意義。她沒有祈禱。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可是不過片刻,數聲雷鳴就讓她慌了神。她站起身,出了教堂,冒著瓢潑大雨跑走了。 她躲進一道門廊。她沒戴帽子,渾身濕透。門廊下面,有個戴鴨舌帽的男孩,是很年輕的男孩子。他想逗她笑。她心如死灰,笑不出來;她湊過身,吻了他。她撫上他。他也撫上她作為回應。她抵死放縱,她把他嚇壞了。 和我說起這些的時候,她很放鬆。她告訴我: 「他就像個小弟弟,他散著潮濕味,我也是,可我當時又是那種狀態,所以高潮的時候,他還怕得發抖。」 那一刻,我聽著多蘿蒂亞的話,把巴塞羅那忘了個乾淨。 我們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軍號。多蘿蒂亞頓了一下。她驚詫地聆聽著。她又說下去,但很快,她徹底沉默了。持續的交火聲響起。偃息片刻,槍聲又繼續下去。這陣瀑布般的彈雨突如其來,就在很近的地方。多蘿蒂亞坐起身:她不害怕,但事情來得太粗暴又太殘酷。我走到窗邊。今夜不甚明亮,我看見人們拿著步槍,在蘭布拉大街的樹下尖叫狂奔。交火地點不是蘭布拉大街,而是鄰近的數條街巷,一根樹枝被子彈打斷掉在地上。 我對多蘿蒂亞說: 「這回可糟了!」 「怎麼了?」 「我不知道。大概是正規軍在攻擊其他人(其他人,指的是加泰羅尼亞人和巴塞羅那政府)。他們在費爾南多大街(Calle Fernando)開火了。就在旁邊。」 一陣猛烈的交火激盪天地。 多蘿蒂亞走到一扇窗邊。我轉過身。我朝她嚷道: 「你瘋了。快去躺下!」 她穿著一套男式睡衣。頭髮散著,腳光著,臉色鐵青。 她推開我,從窗戶望出去。我指給她看地上折斷的樹枝。 她回到床上,脫掉上身的睡衣。她光著身子,朝四周摸索起來,她的樣子像是發了瘋。 我問她: 「你找什麼呢?你一定得躺下。」 「我要換衣服。我要和你出去看看。」 「你昏頭啦?」 「聽著,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要去看看。」 她似乎完全失控了。她暴躁、封閉,她自言自語,為某種狂熱之情所刺激。 恰在此時,有人敲了門,拳頭砸得門直晃。多蘿蒂亞飛快地披上她剛才脫掉的上衣。 來的是格澤妮。(前一晚我和她攤了牌,把她留給了米歇爾。)格澤妮在發抖。我看一眼多蘿蒂亞,我看出她神色里的挑釁。她一言不發,面色陰沉,她站著,胸膛袒露。 我粗魯地沖格澤妮說: 「你該回你的房間去。沒別的選擇。」 多蘿蒂亞打斷我,但沒看她: 「不。您要是願意可以留下來。和我們一起。」 格澤妮僵在門口。槍聲仍在繼續。多蘿蒂亞拉起我的袖子。她把我拽到房間另一頭,在我耳邊說: 「我有個可怕的想法,你懂嗎?」 「什麼想法?我已經糊塗了。幹嗎要讓這女孩留下來?」 多蘿蒂亞從我身前退後一步,她神色裡帶著狡黠,但與此同時,她顯然快要垮了。接連不斷的槍響讓人頭疼欲裂。她還在同我講話,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威脅: 「你明白我是頭野獸!」 另一個能把她的話聽得清楚。 我快步走向格澤妮,央求道: 「馬上走吧。」 格澤妮也在對我哀求。我回道: 「你知道如果你留下來會發生什麼嗎?」 多蘿蒂亞瞪著她冷冷地笑了。我把格澤妮推向走廊,格澤妮反抗著,低聲咒罵我。她打一開始就發了狂,而且我確信,她在性的慾念里失控了。我不停地推搡她,但她抵抗著。她開始像魔鬼一樣尖叫。空氣中充斥著何等暴戾,我拼盡全力猛地一推。格澤妮重重摔倒了,橫倒在走廊中央。我鎖上門。我已經昏了頭。我是一頭野獸,我也是,可與此同時,我渾身都在發抖。我想像多蘿蒂亞會趁我和格澤妮糾纏時跳窗自殺。 2 多蘿蒂亞精疲力竭,任我抱起她,也不說話。我讓她躺下,她由著我如此,癱在我懷裡,敞著胸口。我回到窗邊。我合起百葉窗。我驚惶地發現格澤妮跑出酒店。她飛奔著穿過蘭布拉大街。對此我無能為力——我不能留多蘿蒂亞一個人,一刻也不行。我看見格澤妮沒有朝交火的方向跑,而是跑向了米歇爾住的地方,她消失了。 一夜動盪。無法入睡。漸漸地,戰鬥激化了。機關槍和大炮聲也先後響起。從多蘿蒂亞和我被困的酒店客房裡聽來,這聲音或許會帶上那麼點偉大,但主要還是無意義的。有段時間我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夜半時分,趁著停火的間隙,我坐到床邊。我對多蘿蒂亞說: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進教堂。」 我們倆沉默了很久。她在打戰,但沒回話。 我問她為什麼不說話。 她在做夢,她告訴我。 「那你夢到什麼了?」 「我不知道。」 過一會兒,她說: 「如果我相信他不存在,我就能拜倒在他腳下。」 「你為什麼要進教堂呢?」 她在床上翻過身去。 她又說: 「你該走了。現在最好讓我一個人待著。」 「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出去。」 「你是想去求死……」 「怎麼會?步槍殺不掉很多人的。你聽:他們打了那麼久。這不正好說明炮彈讓大部分人都活了下來麼。」 她只是順著自己的想法繼續說: 「這樣錯得少些。」 那一刻,她轉向我。她面露譏諷地望著我: 「真希望你能丟掉腦袋(1)!」 我沒有皺一下眉頭。 3 第二天下午,巷戰逐漸平息,但不時仍有激烈交火。停火間隙,格澤妮打電話到酒店大堂。她在聽筒里大吼大叫。當時,多蘿蒂亞還睡著。我下到大廳。拉扎爾也在那兒,正努力控制住格澤妮。格澤妮披頭散髮,蓬頭垢面,看起來像個瘋子。拉扎爾同往常一般堅定,也一般陰沉。 格澤妮掙脫拉扎爾,向我衝過來。好像她要撲上來掐我脖子。 她尖叫: 「你都做了什麼?」 她額頭上有個巨大的口子,掙裂的傷疤正在流血。 我捉住她兩隻手腕,使勁一扭,強迫她閉上了嘴。她在發熱,她在發抖。 我抓著格澤妮的手腕,問拉扎爾發生了什麼。 她告訴我: 「米歇爾剛被殺了,格澤妮認定是她的錯。」 要穩住格澤妮非常吃力,聽見拉扎爾的話,她又開始掙扎。她惡狠狠地張口要咬我的手。 拉扎爾幫我將她制住,穩住她的頭。她在發抖,我也一樣。 一段時間後,格澤妮安靜下來。 在我們面前,她六神無主。 她啞著嗓子說: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把我扔到地上……像頭牲口……」 我抓著她的手,緊緊握住了它。 拉扎爾走去要一條濕毛巾。格澤妮接著說: 「……對……米歇爾……我真可怕……像你對我……是你的錯……他愛我,他……這世上就他一個愛我……我對他做……你對我做的事……他昏頭了……他要去送死……現在……米歇爾死了……太可怕了……」 拉扎爾把毛巾敷在她額頭上。 我們各自一邊把格澤妮攙回她臥室。她腳步發軟。我哭了。我看到拉扎爾也開始哭泣。眼淚流過她的臉頰,她還是那樣鎮靜,那樣陰沉,看見她落淚實在駭人。我們讓格澤妮躺在她房間的床上。 我對拉扎爾說: 「嘟蒂在這兒。我不能留她一個人。」 拉扎爾看著我,而此時此刻,我看出她再沒有勇氣蔑視我了。 她只說: 「我陪著格澤妮。」 我和拉扎爾握了手。我甚至一度把手留在她掌心,但我已經在想死掉的是米歇爾,不是我。接著我給格澤妮一個擁抱,我確實想過吻她,可這讓我覺得自己變得虛偽,很快,我走了。她見我離開,一動不動開始啜泣。我走到走廊。受她影響,我也哭了。 4 我和多蘿蒂亞在西班牙待到10月底。格澤妮同拉扎爾回法國去了。多蘿蒂亞每天都在康復,午後她會和我出門曬太陽(我們搬進了一座漁村)。 10月末,我們沒錢了。兩個人誰都沒了。多蘿蒂亞得回德國去。我要把她送到法蘭克福。 我們到特里爾(2)時是周日上午(11月1日)。銀行得等到第二天才開門。下午斷斷續續下著雨,但我們不想悶在旅店裡。我們在鄉間漫步,一直走到臨著摩澤爾(3)河谷的一片高地。天很冷,下起了雨。多蘿蒂亞披著一件灰呢旅行大衣。風吹亂她的頭髮,雨打濕了她。出城的時候,我們向一個蓄著兩撇大鬍子、頭戴瓜圓小禮帽的小個鄉紳問路。他帶著令人無措的盛情拉起多蘿蒂亞的手。他把我們帶到我們能找到路的街口。離開時他回過身來對我們微笑。多蘿蒂亞看向他,也露出苦澀的笑容。因為壓根沒注意那小個子說了什麼,不出幾步,我們就走岔了。我們不得不在遠離摩澤爾河的鄰近山谷里走了很久。土地、窪路上的石子和裸露的岩石都是鮮艷的紅色,隨處可見樹林、耕田與草地。我們穿過一片枯黃的林地。下雪了。我們碰上一隊希特勒青年團團員,全是十到十五歲的孩子,穿著短褲和黑色絨面波蕾若外套(4)。他們走得很快,不看旁人,極聒噪地說著話。所有一切都是絕望的,徹底的絕望:一大片灰色天空正緩緩化成落雪。我們快步走著。我們要穿過高處的一片田地。新犁的溝壟排排鋪開;我們頭頂,風捲來無盡的飛雪。我們四周,蒼茫無垠。多蘿蒂亞和我在小路上加緊了腳步,寒冷刺痛面頰,我們失掉了活著的感覺。 我們走進一家屋頂有尖塔的餐廳,室內很暖和,但彌散著11月渾濁的光。不少富裕的家庭正在用餐。多蘿蒂亞嘴唇慘白,臉凍得通紅,一言不發,她在吃一塊她喜歡的蛋糕。她依舊很美,但她的臉龐卻逐漸模糊了,模糊在光里,模糊在天灰色中。走下高地的時候,我們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正確的路,短短一條,彎彎曲曲穿過樹林。雪停了,或者幾乎停了。雪過無痕。我們走得很快,不時會打滑或摔倒,夜幕降臨。更低一些的地方,微弱的光里,顯出特里爾城的模樣。它臥在摩澤爾河對岸,數個高大的四方鐘樓格外突出。漸漸地,夜色里,我們看不見那些鐘樓了。經過林間一片開闊地,我們看見一座房屋,不高,但很寬敞,掩映在藤架纏繞的花園中。多蘿蒂亞和我說要把房子買下來,她和我一起住。我們之間只剩下充滿敵意的幻滅。我們感覺到了,我們對彼此都算不了什麼,至少從我們停止焦慮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了。我們急匆匆去找一間旅店客房,這個小鎮我們前一晚還一無所知。黑暗中,我們不時彼此探尋。我們互相凝視,目光對著目光,並非毫無恐懼。我們倆一個連著另一個,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了哪怕最渺小的希望。某個街道轉角,我們身下冒出一片虛空。很奇怪,我們腳下的空洞無邊無際,恰如我們頭頂的星空。無數微小的光點,搖曳在風中,於午夜時分揭開一場靜謐的、不可言喻的慶典。這些星辰,這些蠟燭,成百上千,在地上燃燒,照亮地面上成列排開的墳墓。我把多蘿蒂亞擁在懷裡。我們為這死亡之星的深淵而蠱惑。多蘿蒂亞傾向我。她和我久久地唇齒相交。她摟住我,狠狠抱緊我,許久以來,這是她頭一次恣肆縱情。我們急不可待地,離開小路,向著田地,走出屬於愛人的十步。我們依舊在墳墓上方。多蘿蒂亞敞開自己,我解下她的衣衫,直到她的性器。她也褪下我的。我們倒在鬆軟的泥土上,我楔入她潮濕的身體,像操縱精巧的耕犁楔入土地。她身下的大地張開,像一座墳墓,她袒露的小腹向我張開,像一座新墳。在星光閃爍的墳地上做愛,驚愕衝擊著我們。每一點光芒都昭示著墳墓里的一具骸骨,它們就這樣匯成一片搖曳明滅的星空,激盪不安,仿佛我們交疊的軀體的動作。天很冷,我的手陷進土裡,我解開多蘿蒂亞的搭扣,粘在指尖的新鮮泥土弄髒了她的褻衣與胸膛。衣服里露出的,她的胸脯,是一片月光白。我們不時放開彼此,任由自己在寒冷中顫抖,我們的身軀打戰,像兩排牙齒,彼此碰撞。 風吹過樹冠發出粗野的呼號。我顛來倒去對多蘿蒂亞說話,我顛來倒去,我粗野地說: 「……我的骸骨……你凍得發抖……你牙齒打戰……」 我停下來,我棲在她身上沒有動作,我喘著粗氣,像條狗。突然間我抓緊她赤裸的腰。我壓下全身的重量。她發出可怕的尖叫。我花掉全身力氣咬緊牙齒。這時,我們順著地面的斜坡滑了下去。 更低處有一塊懸在崖邊的岩石,要是我沒有一腳止住滑動,我們就會跌進深夜裡,而我會不無欣喜地相信我們將跌進天空的虛無中。 我必須竭盡全力才將長褲提好。我站起來。嘟蒂還躺在地上,後身赤裸。她很艱難地起身,她捉住我一隻手。她吻了我光著的腹部:泥土粘在我毛髮濃密的腿上:她幫我刮掉土塊。她掛在我身上。她撩撥起狡猾的小動作,下流的、瘋狂的動作。起先她把我弄倒在地。我好不容易重又站起來,我幫她站好。我幫她穿好衣服,但這很不容易,我們身上、衣服上都是土。土壤同裸露的肉體一樣刺激著我們;嘟蒂的下體剛覆上衣物,我就迫不及待想重新把它脫光。 回去的時候,離開墓地,小鎮上街巷清冷。我們穿過一個街區,儘是低矮的房屋與隔著花園的老宅。有個小男孩路過,他一臉詫異地盯著嘟蒂。她讓我想起在泥濘戰壕里打仗的士兵,但我滿心只想和她到溫暖的房間裡去,對著燈光脫下她的裙子。小男孩停下來要把我們看仔細。高個兒嘟蒂伸下腦袋對他做了個嚇人的鬼臉。那個富裕又醜陋的小男孩跑不見了。 我想到小卡爾·馬克思和他成年後蓄起的鬍子——他現在躺在地底下,離倫敦不遠,馬克思肯定也曾經在特里爾荒無人煙的街道上奔跑過,當他還是個男孩的時候。 5 第二天,我們要去科布倫茨(5)。我們從科布倫茨乘火車到法蘭克福,我會在那裡與多蘿蒂亞分別。我們沿萊茵河而上,旅途中,下起一陣細雨。萊茵河畔灰濛濛的,但寸草不生,格外荒涼。火車時而沿著一片墓地前行,墓碑淹沒在成片的白色花叢中。天色漸暗,我們看見墓碑十字架上點亮的燭光。幾小時之後我們就要分別。八點鐘,多蘿蒂亞會在法蘭克福乘車南去;幾分鐘後,我也會坐車去巴黎。駛過賓格布魯克(Bingerbrück),夜幕降臨。 包廂里只有我們。多蘿蒂亞靠近我,和我說話。她的聲音近乎稚氣。她很用力地摟緊我一側手臂,她對我說: 「馬上要打仗了,是嗎?」 我輕聲答: 「我不知道。」 「真希望我知道。你知道有時候我會怎麼想,我想戰爭來了。所以,我要對一個人宣布:戰爭開始了。我去見他,但他應該毫無準備,他臉色發白。」 「然後呢?」 「就這樣。」 我問她: 「你怎麼想起戰爭來了?」 「我不知道。如果打仗了,你,你會怕麼?」 「不會。」 她靠得更緊,把發燙的額頭貼在我脖子上: 「聽著,亨利……我知道自己是個怪物,但有時候,我希望戰爭爆發……」 「為什麼不呢?」 「你也是,你也希望?你會被殺的,不是麼?」 「你怎麼想起戰爭來了?是因為昨天麼?」 「是的,都是那些墳墓。」 多蘿蒂亞久久地摟著我。前一晚讓我筋疲力盡。我犯起迷糊來。 見我快睡著了,多蘿蒂亞為了讓我保持清醒,輕撫著我,小心翼翼,動作幾乎不可察覺。她接著柔聲說: 「知道嗎,我告訴他要打仗了的那個人……」 「嗯。」 「他模樣很像那個留鬍子的小個子,就是下雨天抓我手的那個:人很和善,有好多小孩……」 「孩子呢?」 「都死了。」 「被殺的?」 「對,每一次,我都去看那個小個兒男人。很荒唐,對吧?」 「是你告訴他孩子的死訊的?」 「是的。每次他一見我就臉色發白。我穿著黑裙子到來,然後,你知道,我離開的時候……」 「接著說。」 「我落腳的地方就有一攤血。」 「那你呢?」 她呼一口氣,像一聲哀嘆,仿佛她突然懇求起來: 「我愛你……」 她鮮潤的唇貼上我的。我陷入難以承受的歡愉。當她的舌糾纏我的舌,竟是這等美妙,我甘願就死在這一刻。 嘟蒂已經脫去了大衣,她靠在我懷裡,穿一條真絲長裙,顏色鮮紅,萬字旗的紅色。裙子下面她的身子光著。她散發出潮濕的泥土的味道。我離開她,半是出於瞬間的躁動(我想走動一下),半是為了到車廂另一頭去。過道里,我兩次撞上同一個衝鋒隊軍官(6),他很英俊、很高大。他有雙瓷藍色的眸子,儘管車廂里很明亮,這雙眼睛依舊雲霧迷離,仿佛他自己聽到了瓦爾基里女武神的召喚,不過大概他的耳朵還是對軍號更加敏感。我停在包廂門口。嘟蒂把燈光調暗了些。微弱的幽光里,她立著,一動不動,她讓我害怕;儘管昏暗,我還是看見她身後一望無際的平原。嘟蒂看著我,但她本人也神情恍惚,迷失在可怖的夢境中。我走到她跟前,我看見她哭了。我把她擁進懷裡,她不願我碰她的唇。我問她為何哭泣。 我想: 「我對她知道得太少了。」 她答: 「不為什麼。」 她號啕大哭。 我緊緊摟住她,安撫著她。我自己也快哽咽了。我本想弄清她為何哭泣,可她不再開口了。在我眼中,她還是我回包廂時那個模樣,她站在我面前,美如魅影。再一次,我為之恐慌。再過幾小時她就會離我而去,這個念頭讓我陷入焦慮之中,我猛然想起:她慾壑難填,肯定是活不成的。她活不下去了。在我腳下,車輪駛過鐵軌發出響聲,車輪碾壓而過,被碾碎的血肉發出噼啪的破裂聲。 6 最後幾小時轉眼過去了。在法蘭克福,我想找間酒店,她拒絕了。我們一起用了晚餐,想要挨下去,唯一的方法只有找事來做。站台上的最後幾分鐘實在難以忍受。我沒有勇氣離開。幾天後我還要和她碰面,但我著了魔,我覺得在那之前,她就會死掉。她隨火車一起消失了。 我孤零零地待在站台上。外面大雨傾盆。我哭著離開。我艱難地走著。我的嘴裡殘存著嘟蒂雙唇的味道,某種難以言明的滋味,我盯著一名鐵路公司員工。他從我身前走過,面對他的時候我很難受。為什麼他與我本可擁吻的女人毫無共同之處呢?他也有兩隻眼睛,一張嘴巴,一個屁股。這張嘴讓我反胃。我真想給他一巴掌,他看起來像個發福的中產階級。我問他怎麼去衛生間(我原本應該儘快跑過去的)。我甚至還沒有擦掉眼淚。他用德語給我指路,理解起來很難。我走到大廳另一頭,聽見一陣極其猛烈的音樂聲,尖銳刺耳,不堪忍受。我一直在哭。從車站門口,我遠遠看見,寬闊的廣場那頭,有一家燈火通明的劇院,劇院台階上有一隊服裝統一的表演者——那聲音簡直妙不可言,它撕扯耳膜,別有一種興高采烈。我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竟止住了哭聲。我斷了去衛生間的念頭。大雨中,我跑過空曠的廣場,躲進了劇院的擋雨廊。 我面前是一群孩子,排成軍列隊,一動不動,站在劇院前的台階上: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燈芯絨短褲和配有飾帶的短上裝,他們光著腦袋;右側的在吹短笛,左側的在打小軍鼓。 他們演奏得甚是兇猛,節奏又過於粗暴,面對面我竟覺得喘不上氣來。再沒什麼能比敲動的軍鼓更生硬,也再沒什麼能比笛聲更尖銳。這群納粹兒童(其中有些是金色頭髮,面容像洋娃娃)對著零星的路人演奏,在夜裡,在大雨中,在空曠的廣場前,像一根根僵硬的木棍,為滅頂之災的狂喜而入了魔:隊伍最前面,領頭的,是個瘦到脫形的小鬼,長了張兇惡的魚臉(他不時回過身去發號施令,他在嚎叫),正拿根頂長的指揮棒打著節拍。他下流地立起指揮棒,棒底的圓形球托正停在小腹上方(指揮棒便如同一根巨型的猴子的陽具,裝點上五彩細繩製成的飾帶);他像個無恥的混蛋猛一發力,又將圓球舉到嘴邊的位置。從肚子到嘴巴,從嘴巴到肚子,每次間斷的驟然往來,都伴隨著一陣密集的鼓聲。這場演出不堪入目。它如此駭人:若不是我有著常人罕見的沉著,要我如何才能站在原地看著這群仇恨機器,泰然仿若面對一堵石牆。黑夜裡,每一次音樂的爆發,都是一句詛咒,在召喚戰爭和殺戮。軍鼓的每一聲擊打都沖向頂點,渴望最終釋放於血腥的炮火齊鳴:我看見遠方……一群孩子列隊出現在戰場。但他們原地不動,可他們像被附了身。我見到他們,就在我不遠處,為向死的欲望而蠱惑。沉浸在關於無盡曠野的幻想里,想像著有朝一日,他們會在那裡前行,大笑著,迎向太陽:身後只留下奄奄一息的傷者與屍骸。 這高漲的殺戮的狂潮,遠比生命來得更尖銳(因為生命不比死亡會因鮮血而這般炫目閃亮)。在它面前,唯一與之相對的只剩平凡的瑣事,還有老婦人可笑的祈禱。萬事都將覆滅於戰火,這硝煙交織著火光與轟鳴,如硫火般慘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歇斯底里的情緒讓我頭昏腦脹:當我發現自己面對這場浩劫,我內心生出黑色的諷刺,在每一個讓人忍不住嘶吼的當口,與抽搐痙攣如影隨形。音樂停了,雨停了。我緩緩走回車站,火車已經組裝完畢。我沿著站台,行走片刻,然後鑽進一節車廂;火車即刻出發了。 1935年5月 * * * (1) Perdre la tête在法語中的字面含義是「丟掉腦袋」,常用來指人「昏了頭」「沒了主意」。文中多處提到「昏了頭」,所用均是這一詞組。 (2) Trèves,德國城市,位於摩澤爾河岸,鄰近盧森堡,是馬克思的誕生地。 (3) Moselle,德國境內的萊茵河支流,發源於法國,流經盧森堡,在德國科布倫茨匯入萊茵河。 (4) Boléro,一種短款外套。 (5) Coblenz,德國城市,在摩澤爾河與萊茵河匯流處。 (6) S.A.,德語Sturmabteilung的縮寫,1921年成立的納粹黨武裝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