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 月亮與手套

江戶川亂步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一 電影編劇北村克彥去拜訪股野重郎,此時已來到他家門口了。 東方天空上高懸著一輪巨大的紅月亮,鬼魅般掛在廠房的黑色剪影上方。克彥覺得自己往前走,那月亮也跟著向前移動,就像在尾隨他一樣。當時那輪巨大的紅月亮,仿佛在預示那件不幸之事,讓他永遠難忘。 那是二月一個寒冷的夜晚。剛過晚上七點,那條街已如沉睡了一般寂靜,看不到行人。沿著馬路流淌著一條細細的河溝,河對面有一道不知是什麼工廠的長長的圍牆。那巨大的紅月亮緊挨著工廠的煙囪,隨著他走路的節奏,緩慢地移動著。 馬路這邊是幽靜的住宅區,一家挨一家的混凝土院牆或籬笆牆相互連接著。其中一面低矮的混凝土牆環繞的二層木造洋樓,就是他要去的股野家。石頭門柱上的圓罩燈發出朦朧的光。從院門到小樓的入口大約十米遠,二樓正面的窗戶亮著燈,那是股野的書房。雖然遮擋著黃色的窗簾,但克彥仍可以想像出那個令人討厭的股野在書房裡面的樣子——戴著粗框玳瑁眼鏡、貝雷帽,穿著褐色夾克衫。這麼一想,克彥突然一陣心煩,真想轉身回去。 (今天見到那傢伙,可能會忍不住跟他吵起來。) 股野重郎打著原男爵的招牌,變相放高利貸。戰爭結束時,他的財產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少許地皮和股票,好在這些東西都大幅升值,使他獲得了巨大的收益。於是他打算靠著這些錢財,享受遊手好閒的生活。與那些迂腐的舊貴族不同,他頭腦很靈活。恰巧他和日東電影公司的總經理是熟人,便漸漸擠入了電影界,可以說是個高級電影混混。他想出了挖掘電影人的醜聞,然後以這些醜聞為把柄賺大錢的招數。他雖然長得瘦削文弱,一副貴族范兒的白皙面孔,做起事來卻非常老辣。手裡沒有掌握對方的把柄,他是不會把錢借給對方的。他從不缺少顧客,跟他借錢,不需要公證書或是抵押品,他手裡的武器就是對方害怕公之於眾的把柄。不過,他不貪圖過多,而將每月的利息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內。他的資產就這樣與日俱增著。 北村克彥也跟股野借過錢,但半年前,已經連本帶利都還清了。所以,這並不是讓克彥如此躊躇的原因。 股野重郎的妻子夕空明美,以前是少女歌劇團的女演員。憑著演男角出了名,被日東電影公司看中,挑去當了電影演員。不料,連演了幾部片子都不賣座,令她大為沮喪。正想尋找其他出路時,被股野看上了,便嫁給了股野。其實她不過是看中了股野原男爵的身份和錢財。電影編劇克彥,是她在日東電影公司做演員時的朋友。三年前,明美和股野結婚之後,仍然和克彥有些聯繫。但在大約半年前,因偶然的契機,兩人開始相愛,眼下他們常常背著股野,在外面偷偷約會。 精明的股野不可能對此沒有察覺,但不知為何,他一直裝得毫不知情。雖然有時也說些譏諷的話,但從沒有當面斥責過克彥,對老婆明美也是同樣的態度。 (不過,今晚可能要攤牌了,股野說有話想跟我說,讓我今晚務必去他家。股野大概是打算把我和明美兩個人叫到一起,狠狠教訓我們一頓吧。) 雖然名義上是請他吃晚飯,但克彥覺得,三個人一起吃飯,更讓他無法忍受。所以,他藉口有事,故意吃過飯才來。可能的話,他想讓明美避開,自己單獨和股野談。 看到二樓房間的燈光時,克彥突然想轉身回去,那時他如果回去了,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了。可是克彥轉念一想,既然下決心來了,再拖下去也不能解決問題,不管怎樣,還是得把話說清楚。於是,他站在昏暗的門口,按響了門鈴。 平時都是女傭來開門,今天來開門的卻是明美。明美穿著漂亮的花格裙,上身穿了件艷綠色毛衣。她身材嬌小可人,雖說年已三十,但看上去要年輕三四歲。她微啟性感的上嘴唇,莞爾一笑,眼睛裡卻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女傭怎麼不在?」克彥問。 「知道你不來吃飯,傍晚我就打發她回家了。今天就我和丈夫兩個人在家。」 「他在二樓?終於要跟咱們攤牌了吧?」 「誰知道呢。不過,你還是怎麼想就怎麼說為好,乾脆徹底解決。」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走進門廳時,看見股野正叉著腿站在樓梯上面,俯看著他們。 「嘿,我來晚了。」克彥說。 「等著你呢,快請上來吧!」股野說道。 二樓書房裡生著暖烘烘的爐子,是煙囪從天花板穿出去的炭火爐。股野怕冷,說是沒有這爐子就過不了冬。 一側的牆裡鑲嵌著一個小保險柜,還立著一個像是英國貨的老式展示櫃。另一側的角落,擺了一張榻榻米大小的辦公桌。屋子中央放著待客的圓桌、沙發、扶手椅,都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其實這些東西都是作為貸款利息抵押的家具。 克彥把大衣放在入口處的沙發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股野從酒櫃裡取出一瓶威士忌和兩隻高腳杯,放到圓桌上。這是一瓶黑標威士忌,按說他這個放高利貸的喝不起這種酒,想必這酒也是靠利息換來的。 股野給兩隻高腳杯里倒上酒。克彥剛喝了一口,股野就一口喝乾了,又倒了第二杯。 「咱們還是開門見山吧!今天我為什麼請你過來,你心裡也有數吧?」 股野像平時那樣,戴著一副粗框玳瑁眼鏡,下身黑褲,上身是茶色夾克,留著詩人特有的長髮,戴著藏青色貝雷帽。他習慣在屋子裡也戴著帽子。自從躋身電影界後,他這個放高利貸的也變成這種打扮了。雖說已經四十二歲了,可有時看著和三十五歲的克彥不相上下,有時又顯得很老,像五十多歲。不僅是年齡,他在各方面都非常古怪、深不可測。 他鬍子稀疏,臉上光溜溜的,膚色蒼白,眉毛淺淡,眼細鼻長。說他有貴族相也不假,即便如此,也屬於極其陰險的貴族。 「我很早就知道你們的事了。知道是知道,但一直沒有拿到證據,不便戳穿你們。前天晚上,我終於拿到了確鑿的證據,是在你的公寓拿到的,因為你家的窗簾留有一厘米左右的縫隙。不小心點可不行啊,即便只有一厘米,把眼睛湊近一看,也足夠看清了。我就是前天晚上從那扇窗戶外面看到的。不過,我當然不會闖進屋子裡去,而是咬著牙忍住了。我決定今晚跟你把話講清楚。」 他開始喝第三杯威士忌了。 「對不起!我們甘願接受你的懲罰。」 事已至此,克彥只能低頭謝罪了。 「有思想準備就好辦了。那麼,我就說說我的條件吧。你今後必須斷絕和明美的一切來往,不可以跟她說一句話,也不許通信,這是第一個條件。你聽明白了嗎?第二個條件是,你必須付給我精神賠償費!數額是五百萬日元。考慮到你一下子拿不出來,限你每年付一百萬日元,五年付清。我想你現在恐怕連一百萬日元都沒有吧?不過你可以從公司提前預支啊,這一點你還是辦得到的。而且,只要你肯賣力工作,同時壓縮你的生活開支,就能支付了。這個數額是符合你的身份的。第一個一百萬日元,請你在一周內籌足給我。聽明白了嗎?」 股野說到這兒,咧了一下薄薄的嘴唇,翹起的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笑容。 「等一下!一百萬日元,我根本拿不出來,更不用說五百萬日元了,請減少一半吧。即便是一半對我來說都是天文數字啊!我必須不吃不喝地去掙錢啊。不過,我會想辦法的,請減一半吧!」 「那可不行。這事沒什麼可商量的。從各方面考慮,這個數額對你最合適,我才這麼決定的。你要是不答應,只好打官司了。而且,我還會將你過去的隱私統統曝光,讓你在電影界混不下去,那樣你也不在乎嗎?到那時候你會特別難堪吧?如果怕難堪,你只有支付我要求的數額這一條路可走。」 股野一口喝乾了第四杯威士忌,舔著嘴唇,傲慢地說道。 對於克彥來說,關鍵的問題還不是錢。讓他和明美斷交的第一個條件,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因為他們倆都刻骨銘心地深愛著對方。然而,他又無法對明美的合法丈夫股野說出「把明美讓給我吧」這樣的話來。社會道德規範使他無法說出這種話,這讓他痛徹心扉,以至於在一瞬間,他竟然冒出了只有「死」才能與之抗爭的念頭。 「你打算怎麼對待明美?你不會也要懲罰明美吧?」 「這個就不勞你操心了。我也會教訓她的,想怎麼懲罰她是我的自由。」 「你的條件我全部接受。只是請你不要折磨她!都是我的錯。」 「嘿,廢話少說!你不知道嗎?你這副甘願為愛情犧牲的樣子,只能更激起我的嫉妒心。」 「我該怎麼做呢?我愛明美。雖說對不起你,可是我實在無法克制對她的愛。」 「哼,你居然敢在我面前胡說八道。那好,我告訴你第三個條件——那就是要對你進行肉體懲罰。」 股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原本很蒼白的臉因喝多了酒而愈加慘白,瞪著兩隻血紅的眼睛。突然間,克彥只覺得頭暈目眩,一下子從椅子上滑落下來,原來他被股野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你幹什麼?」 克彥大喊一聲,朝著股野猛撲過去。這回股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兩個人揪扯著倒在地板上,互相抓撓對方的鼻子、眼睛。最初克彥壓在上面,但很快被股野靈巧地翻倒在下面,眼看就要被他那鋼筋般強韌的胳膊扼住咽喉了,「你想殺死我啊」的念頭突然在克彥的腦海里划過。 「那就別怪我狠了!」克彥就像兩手拿著鞋號哭著撲向欺負自己的人的孩子一樣,使出全身力氣跟股野扭打起來。不知何時他又翻到股野上面了,正要掐股野的喉嚨時,股野拚命躲避著,身子一骨碌,臉朝下了。 「蠢貨,這就更容易了。」 克彥趴在股野的背上,迅速將右胳膊伸進其脖子下面,緊接著,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猛地拉向自己胸前,就像在使勁摟抱他。股野的細脖子青筋暴露,克彥感覺就像勒著一隻雞的脖子。 股野拚命掙扎著,但已經沒有力氣扳開克彥的手了,他那蒼白的臉變成了紫色,憋得鼓起來。 克彥仿佛聽到女人的尖叫聲。雖然聽到了,卻無暇顧及。他的右臂變得像堅硬的鋼鐵,如機器一般越勒越緊,只聽「咔嚓」一聲,想必是喉管折斷的聲音吧。 克彥雖然腦子一片空白,但內心深處意識到自己殺了人。此時他心裡想的是:「只要這傢伙死了,就什麼都好辦了。」他不知道怎麼辦好了,反正肯定會變好的。 雖然對方已經渾身癱軟一動不動了,克彥還是一直用力勒著。即便感覺到對方雞脖子般細的頸椎已完全折斷了,還是拚命勒著不鬆手。 此刻他只能聽到自己像海嘯般怦怦作響的心跳聲,除此之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他忽然感到整個房間寂靜得可怕,還知道有個人站在自己的身後。他沒有問,也沒有回頭看,但他知道有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他想轉過頭去,可是脖子根本不聽使喚,就像抽筋似的動彈不得,他費了好大勁,才勉強轉了三厘米左右,眼睛的餘光終於看到了那個人,那是臉色煞白的明美。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珠都要迸出來了,長這麼大,他還沒見過人的眼睛可以瞪這麼大。 明美像個丟了魂的蠟人,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眼看就要歪倒下去了。 「明美。」 克彥叫道,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舌頭像石頭一樣乾巴巴地轉動著,根本說不出話,嘴裡一滴口水都沒有。他想打個手勢,手也動彈不了,夾著股野脖子的那條胳膊像鑄鐵似的毫無知覺。 戲劇里出現過這樣的場景,有些武士經過揮刀搏殺的戰鬥後,握刀的手無法鬆開刀把,必須讓人將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他想:我現在就和他們一樣啊。當肌肉僵硬的時候,只要讓血液流通就可以緩解。於是,他極力放鬆肩膀,揮動手臂,感覺到血液向手指流去,繞住對方脖子的手臂終於鬆開了。雖然還是麻木的,但好歹能夠脫離對方的身體了。 克彥膝行到圓桌跟前,吃力地伸出仍有些麻木的手,抓起威士忌酒杯,仰起頭,把喝剩的酒倒進了嘴裡。他感到舌頭火辣辣的,但那口酒使他嘴裡湧出了一點兒唾液。 明美搖搖晃晃地向他走來。雖然沒發出聲音,但看她的嘴形,是在說「我也想喝」。克彥已恢復了一些知覺,就抓住圓桌,費力地站了起來,抓起威士忌酒瓶,倒了杯酒,端到明美的嘴邊。金黃色的威士忌灑了出來,明美自己用手扶著酒杯,喝了下去。 「他死了吧?」明美問。 「嗯,已經死了。」克彥答道。 兩個人都終於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二 克彥深信股野的頸骨已經被勒斷,所以根本沒打算為他做人工呼吸,把他救活。 足足有十分鐘,他癱在扶手椅里一動也不動。恍惚看到絞刑架的幻影從遠處驟然逼近,充滿了整個視野,然後再次從遠處向眼前逼近。無數念頭在他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其中如何才能逃脫目前的困難局面、保護自己逃脫法律懲罰的想法,漸漸變得鮮明起來,將其他想法從腦海中驅逐出去了。 (現在我必須像計算機那樣冷靜、縝密地思考問題。股野的死難道不是天賜的幸運嗎?從今往後,明美就可以逃離牢獄,獲得自由了。我可以獨占她了。而且股野的巨額家財都屬於明美了。可是,我是殺人犯,這樣坐以待斃的話,我會被關進監牢的。雖說是因為衝動而殺人,應該不會被判死刑,但我的人生全完了。自首和逃跑還是有些差別的。而且,並不是無路可逃。我平時不是常常考慮這些事情嗎?) 克彥自從愛上明美而憎恨起股野後,就曾在幻想中上千次地殺死過股野。他非常仔細周密地設想過所有殺死股野的方法,以及能夠逃脫罪名的手段。現在只要實施其中的任何一種辦法即可。 (時間非常緊迫。必須在十分鐘內完成所有的準備工作。) 他看了一下手錶,手錶還沒有被損壞。現在是七點四十五分。他又看了一眼酒柜上的座鐘,是七點四十七分。 明美一直趴在克彥旁邊的地板上,一動也不動。克彥靠近她,扶著她坐起來,明美突然緊緊摟住了他。在只有十厘米的近距離內,兩人相互對視,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克彥明白,明美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想法,兩人的眼睛都在鼓勵著對方的惡念。 「明美,咱們必須拿出鋼鐵一般堅強的意志來!咱們倆要一起演一齣戲,必須冷靜地扮演好劇中的人物,你能做到嗎?」 明美用力點了點頭,仿佛在說「只要是為了你,什麼事情我都敢做」。 「今夜的月亮很亮。再過三四十分鐘,最好有人從這座房子前面的路上經過……嗯,我現在很冷靜。我想起這麼一件事。明美,我記得以前巡邏警察從房前那條路上經過,是在八點以後吧?好像什麼時候聽你說過這事。」 「是每天晚上八點半左右。」 明美困惑地回答道。 「很好。還有四十多分鐘的時間。比起路過的行人來,還是巡邏警察最合適了。在那之前,咱們要做很多準備工作。一件都不能忘記……女傭肯定是明天回來吧?月亮還是那麼亮吧……」 他跑到窗戶前,從黃色窗簾的縫隙中望向天空。天空中沒有一點兒雲,近乎滿月的月亮正好懸掛在窗戶前方,皎潔如水。 (真是太幸運了!這明亮的月亮,八點半將出現的巡邏警察,正好不在的女傭。簡直就像事先計劃好的一樣。只要明美能扮演好她的角色,就大功告成了。明美肯定沒問題,她的舞台表演能力是相當過硬的,而且她習慣演男角。我必須徹底忘記殺人的事,導演好這齣戲。這種時候,恐懼是最大的敵人。絕對不能害怕!必須忘掉殺人的事!要把倒在那裡的傢伙看成是假人。) 克彥竭力表現出精神振奮的樣子。並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於快速、機敏、細緻的行動上去。 「明美,我們今後是獲得幸福還是墮入不幸的深淵,就看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你和我能否做到鎮定自若了。你的演技尤為重要,這可是性命攸關的大角色啊!你絕對沒有問題,簡直是小事一樁。只要你不害怕,就不成問題。就像站在舞台上一樣,你必須把剛才的事情全忘掉,明白了嗎?」 「我一定能做到,只要你告訴我怎麼做。」 明美雖然還在不停地發抖,仍表示了自己的堅定決心。兩人的心思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默契過。 克彥在股野的屍體旁邊蹲下來,保險起見,他摸了摸股野的心臟,不用說,心臟已經不可能跳動了。即使不特意去摸,也能一眼看出來是死了還是沒死。看他臉上顯出的死相和他了無生機的身體,便一目了然。 藏青色的貝雷帽掉在屍體旁邊,克彥先把它拾起來。粗框玳瑁眼鏡沒有損壞,好端端地掛在死者臉上呢。克彥輕輕地把眼鏡摘了下來。 (不過,要是脫下這件夾克,回頭再給他穿上,可就費勁了。) 「明美,和這件同色的夾克,還有嗎?應該有替換的吧?」 「有啊。」 「在哪兒呢?」 「隔壁臥室的衣櫃抽屜里。」 「好啊,你把它拿來!等等,還有呢。需要一副白手套,皮的不行,最好是軍用手套[1],你家沒有吧?」 「有啊。戰爭時期,股野為了干農活兒買的。現在還有好多沒用過呢,就在廚房抽屜里。」 「好的,你拿一雙來吧!還需要兩根結實的長繩子。不能從遠處取來,隔壁臥室里有現成的嗎?」 「嗯,繩子都放在衣櫃裡呢。不過,結實的繩子嘛……啊,股野雨衣上的腰帶可以解下來。還有就是……領帶不行嗎?」 「要比領帶更長、更結實的那種繩子。」 「這樣啊。對了,股野睡袍上有腰帶,那個比領帶長一倍,還結實。」 「好啊,就把它拿來。另外……嗯,對了,這個計策我曾經仔細考慮過,我記得你家裡有一把用什麼草做的掃帚形狀的衣服刷子,我曾經見過的。那東西,現在要用一下,有吧?」 「有啊,就在衣櫃旁邊掛著呢。」 「聽著,一樣也不要忘了啊。全都得找齊了!我再說一遍,軍用手套、兩條帶子、掃帚形的衣服刷子、夾克,還有這裡的貝雷帽和眼鏡。這些夠不夠?不,等一等,可以用領帶。你從衣櫃裡給我拿三條軟一點兒的領帶來。除此之外,就是衣櫃鑰匙,這個書房、隔壁臥室,以及書房和臥室中間的門,共三個門的鑰匙,還有大門的鑰匙。」 「軍用手套、夾克、衣服刷子、兩條腰帶、三條領帶、三把鑰匙。」明美扳著手指頭數著,「這個房間和隔壁的房間,還有中間的門鑰匙全都是一樣的,加上衣櫃和大門的鑰匙,一共三把鑰匙。」 「不錯,就是這樣。啊,稍等一下!三把鑰匙,平時放在什麼地方啊?」 「因為平時不鎖衣櫃,所以衣櫃鑰匙就掛在櫃門的把手上。大門和房間的鑰匙,在股野褲兜里和一樓我房間的小衣櫃抽屜里,各有一把。」 「那就使用股野褲兜里的那把,這個我會取出來。你現在去把其他東西全部找齊。沒時間了,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 此時明美已經不發抖了。她完全進入角色,準備在導演的指揮下開始表演了。為了將所需要的東西儘快找齊,她飛快地跑到隔壁臥室去了。 克彥走到屍體旁邊,在屍體的兩個褲兜里摸索著,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兩把鑰匙。他並沒有覺得害怕。屍體還有些溫熱,由於屋子裡點著煤爐,很暖和。他想,即使再過三四十分鐘,屍體還是有溫度的。 二人把需要的東西全部找齊了。克彥把它們都擺在圓桌上,逐一確認之後,拿起那把掃帚形的衣服刷和一隻軍用手套,開始做一件奇怪的東西。他把掃帚刷的草分成五束,分別插入軍用手套的五個手指中,轉眼就做出了一隻以掃帚草為芯的戴手套的手。 「現在你明白了吧?由你來充當股野的替身,演一出獨角戲。股野留著長發,所以你的長髮正合適,把頭髮稍微往後梳梳就可以。然後,你再戴上貝雷帽,戴上眼鏡。這樣一來,從鼻子往上就裝扮好了。鼻子下面呢,你看,就用這隻軍用手套,這樣擋住。總之,就是假裝有人從背後捂著你的嘴,不讓你發出聲音的樣子。你要用自己的手,假裝要拽開這隻戴著軍用手套的手。實際上,你只要握著這個掃帚把兒,把它伸到自己嘴巴前面就可以了。」 這些動作全都是克彥在幻想殺人的時候,反覆琢磨、確認過的,連所有細節他都考慮得很清楚。 「接下來,你在自己的毛衣外面套上這件夾克,下身現在這樣就可以。你打開那扇窗戶,探出上半身就行了。一個戴著軍用手套的男人從背後抱住你,你從窗戶探出上半身,一邊用力拽那隻被軍用手套攥著的手,一邊大喊救命。由於這種場合的需要,你只要用略有些嘶啞的男人的聲音喊叫就可以。你把這個房間的燈關了,等到我和巡邏的警察一出現在門前,你就開始表演。如果警察沒有來巡邏,我會和一位過路的人一起來到門前的。你只需從窗簾縫隙中向外看,等著我出現。還有,你叫喊兩三聲之後,要裝成被那個戴軍用手套的男人向後拉倒的樣子,從窗口消失。從二樓窗戶到大門,距離有十米多,月光再明亮,也看不了那麼清楚。再加上我會配合你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不用擔心被人看破。你明白了吧?」 明美入迷地看著克彥興奮的表情,聽著他充滿自信的說明,漸漸明白了他的整個計策。 「我明白了。這樣就可以製造你不在現場的證明。可以讓證人看到股野被殺時你剛到門口。所以你說,最好是讓巡邏警察做證人。那樣的話,雖然我在家裡,但我只是個弱女子,不可能殺人的……哎呀,那樣一來,我應該看見那個人了吧?如果他們問我,那個人什麼樣……」 「你就說是個蒙面竊賊。」 「什麼樣的蒙面竊賊?服裝呢?」 「就說穿著黑衣服。具體什麼樣,就說沒有看清楚。那個蒙面人不僅蒙著眼睛,整個臉都蒙上了。你就說他戴著鴨舌帽,從帽子上垂了一條像面紗那樣的黑布。手上當然是戴著軍用手套。所以,指紋一點兒也沒有留下。」 「明白了。其他的我信口說一下。不過,人家會不會懷疑我是賊喊捉賊呢?我是個弱女子,根本不可能打死股野?這個理由沒問題吧?」 「這就要靠這腰帶、領帶和鑰匙了。沒時間了,我只能說一遍。你要注意聽!待會兒你等我走出你家之後,馬上把這個房間的門鎖上。然後等到窗口那場戲演完了,你必須快速做完下面幾件事。把軍用手套從掃帚形的衣服刷上取下來,將這雙手套疊好後,暫時放進隔壁的衣櫃抽屜里,以後再從容地把它放回廚房的抽屜中即可。夾克也放回原來的地方。刷子掛到原來的釘子上。然後,你就拿著這條領帶和腰帶去隔壁的臥室,從裡面把門鎖上。把臥室通往走廊的門也鎖上。這樣一來,除非砸破兩扇門中的一扇門,不然無法進入臥室,所以你的時間是很充裕的。鑰匙嘛,你可以把它們放進臥室某個小抽屜里。 「書房、臥室,以及大門這三扇門,是案犯作案後上鎖離開的,所以如果警察發現了小抽屜中的鑰匙,你就說同樣的鑰匙有三把。不過,你最好把你房間裡的小衣櫃裡的鑰匙藏起來,這樣鑰匙就等於只有兩把。 「你進臥室後,要先把這三條領帶中的兩條團成一團,塞進自己嘴裡,再用另一條領帶把嘴巴緊緊系住,這樣就不能喊叫了。然後你鑽進衣櫃中去,把掛著的衣服往旁邊推一推,足夠你一個人,蜷著腿坐在裡面……你趕快試一試。」 兩個人去了隔壁的臥室,打開大衣櫃的門。不用試就知道,足夠坐下一個人。於是,兩人又立刻回到圓桌旁邊。 「你進入衣櫃中後,兩腿併攏,把這條睡袍腰帶纏在腳脖子上,繫緊兩頭,然後從裡面把衣櫃的門關上。下面這個事情有些難度,因為這就像是倒著表演掙脫繩索的戲法。不過,誰都能學會……你握緊兩隻手,往前伸。對,對!我用雨衣的腰帶把你兩隻手腕捆住。如果是魔術師,無論捆得多麼緊,他都可以掙脫。而你是外行,我就故意捆得松一些。」 克彥一邊說,一邊用腰帶一圈圈地捆住明美的兩隻手腕,並系住腰帶兩頭。 「這樣就可以了。你把手掌伸開,一隻手一隻手地抽出來試試。由於綁得不緊,可以毫不費力地抽出來。你試試看,對吧?抽出來之後,腰帶就成了圓圈狀。你就拿著這個躲進衣櫃裡去。然後先把腳脖子捆好,再把這個套圈放在自己身後的衣櫃底板上,向後伸手,照剛才的做法,一隻手一隻手地伸進這個套圈中。要裝成雙手被人捆綁到身後。雖說有點難,但只要耐著性子慢慢做,就不成問題……你在這兒練習一下!」 明美拚命練習著。她靠在房間角落的牆壁上,把腰帶套圈放到自己身後,扭動著身體,伸右手時,將套圈往右邊拉,伸左手時,將套圈往左邊移,用眼睛的餘光瞄著做。由於腰帶圈兒原本就系得不緊,沒怎麼費力氣,就把兩隻手都伸進圈中了。 「不過,光是把兩隻手伸進去還不行,還要握緊拳頭,並且要使勁扭動手腕。對!對!這樣一來,帶子就會勒緊你的手腕,這樣看上去捆得很結實,而且在扭動手腕時,手腕周邊就會充血,腫脹起來,這下子你就真的抽不出手了。這個方法雖然和掙脫繩索的魔術不同,但咱們這個情況,這樣做最合適。等到人們發現你被關在衣櫃裡時,自然有人會給你解開的。 「做這件事時你不必著急,有充分的時間。我一離開這裡,你就把大門鎖上,回頭你還要將臥室的門鎖上。所以,即使我們看完窗邊那出戲,立刻趕過來,到破門而入也需要些時間。而且,發現屍體後,還會在那裡耽擱些時間。因此,進入臥室時,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所以,你可以慢慢地把自己捆好。不過,完全沒有被人發現也不行。所以,你一聽到有人進了臥室,就在衣櫃中使勁掙扎,弄出一些聲音來,引起別人的注意,明白了嗎?慎重起見,你把我剛才講過的話再複述一遍,確保不會忘記。哪怕做錯一個步驟,都會惹禍上身啊!」 於是,明美就把這齣複雜的戲,按照順序準確地複述了一遍。不愧是當演員的,一點兒也沒有出錯。 「厲害!這樣就行了。你一定要做得不出一點兒差錯!我現在把留在這裡的玄關鑰匙和衣櫃鑰匙裝進口袋裡,到外面去。這麼做是因為你被犯人關在衣櫃裡了,案犯應該把衣櫃門也鎖上才離開。可是,你是自己進裡面去的,無法用鑰匙鎖門。因此,我把鑰匙帶出去,回頭我和另外什麼人一起進來時,趁他不注意,再悄悄地把衣櫃鎖上,就是這樣的順序。另外,鎖上玄關的意思就不用我說了,是為了拖延我們進入這所房子的時間。」 「哎呀,你連這些都想到了呀!實在太周全了。那麼,我被關在衣櫃裡又為什麼呢?」 「這不是很明顯嗎?因為那個壞蛋只痛恨股野,並不想連他的美貌妻子也一起殺掉。因為他是蒙著面的,你看不見他的臉,就沒有必要殺你。可是,他需要時間逃跑,如果不控制住你,你會立刻給警察打電話的。而且,你也會大聲喊叫,向附近的人求救。那樣一來,案犯就逃不掉了。所以,他必須塞上你的嘴,把你關起來。這樣一來,直到明天早晨,他都不會被人發現,這就是他的如意算盤。 「與此同時,從我們的角度來說,把你關進衣櫃裡,是為了證明你也是受害人之一,絕不是兇手的同夥,你明白了嗎?」 明美深深點了點頭,用敬畏的目光望著情人興奮的面孔。克彥慌忙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是八點十五分。 「到此為止戲就演完了。現在還有一件事要做,你知道怎麼打開那邊的保險柜吧?」 「雖然股野對我也保密,可我能不知道嗎?要打開嗎?」 「嗯,快點打開!」 在明美開保險柜的工夫,克彥站在火爐跟前,往爐子裡加了一些煤,又把爐子篩煤灰的拉手嘩啦嘩啦拽了幾下。 「保險柜中應該有一疊借款條吧?」 「嗯,有啊,還有現金。」 「有多少?」 「有一沓十萬元的,還有一些零散的。」 「銀行摺子和股票之類的不要動,你只把那沓借款條和現金拿到這兒來。保險柜讓它這麼敞著為好。」 明美把東西拿過來後,克彥翻看了一下借款條。遺憾的是沒有時間細看。他看到了幾個熟人的名字,真是一大筆金額。 「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扔進爐子裡燒了,現金也一塊燒了。」 「你這是善舉啊!」 「嗯,我是想讓警察以為,案犯為了幫助向股野借錢的人,把借款條全部燒掉了。當然案犯自己的借款條也在其中。股野既沒有找人做擔保,也沒有辦理公證,所以,只要這些借款條不見了,那些人就沒有還錢的責任了。不過,借款登記簿還在,一查看登記簿,就知道債務人是哪些人了。於是,警察就會一個不漏地調查登記簿上的債務人。只是他們永遠也找不到案犯。就是這麼回事。燒了借款條的案犯要是看到那些現金,是不會留下的,這是很自然的。可是,如果我們把這些錢拿走去花掉,就很危險了。因為股野一向做事細緻,說不定已經把紙幣上的號碼記在什麼地方了。所以,現金也得在這兒燒掉。先燒紙幣吧。」 又花費了寶貴的三分鐘時間,克彥盯著紙幣化成灰燼後,還將灰燼扒拉碎,然後將一沓借款條扔進了爐內。剩下的事就交給明美了。克彥穿上放在門廳沙發上的大衣,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又拿出手帕,將放在圓桌上的威士忌酒瓶和高腳杯上的指紋擦去,放回到原來的酒柜上。再把圓桌上面、火爐通火鉤、保險柜門和房門的把手等,凡是有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都仔細地擦拭了一遍。最後,把衣櫃鑰匙放進大衣口袋裡,說: 「好了,馬上開始準備吧!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克彥說完,正要走出大門,明美喘著氣追了上來。 「如果一切順利,當然好;如果不順利,咱們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明美兩手搭在克彥的肩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克彥。那可愛的嘴唇讓人心疼地啜泣著,兩人親吻起來,緊緊擁抱在一起,久久不願分開。男女殉情之前的訣別之吻,突然掠過克彥的腦海。 聽到明美從房間裡面「咔嚓」一聲鎖上了門,克彥急忙跑下了樓梯。反正他已經戴上了手套,摸什麼地方都不要緊了。 他從裡面鎖上了玄關的門。然後,來到廚房,找到一隻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多水,最後把玄關的鑰匙放進廚房的櫥櫃裡。 廚房外面的地面,由於近來天氣晴朗,非常乾爽。而且地上還鋪了石板,不用擔心會留下腳印。他打開和水泥牆連為一體的後門走出去(將後門留出了兩厘米左右的縫隙),來到狹窄的小胡同里,胡同的石子路也很乾爽。 三 月光亮如白晝。絕不能被人看見,克彥留意著周圍,繞了個彎,來到大路上。他沒有碰到一個人,也沒有人從窗戶里窺視他。與污水溝並行的馬路,在月光下能看到很遠,現在看不到一個人影。他看了一眼手錶,八點二十分。離八點半還有很多時間。 污水溝在月光映照下閃著銀色的磷光。四周如海底般寂靜無聲,河對面不知什麼樹的圓葉片閃著亮光,馬路這一側的棗樹籬笆葉也在閃閃爍爍。 (多美啊!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國家一樣。)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這毫無情趣的街道這麼美麗。克彥吹起了口哨,這不是為了偽裝,而是不由自主地想吹口哨。口哨的餘音仿佛蒸發到月亮上去了似的,消失在空氣中。 (等一下,必須再確認一遍……) 想到這兒,克彥立刻回歸了現實,不安地打起了哆嗦。 (聽到窗口傳來喊叫聲後,跑到玄關外,再進入房子裡面,這段時間是至關重要的。在此期間,那個虛構案犯必須做完一連串的事情。事後才發現時間不夠用的話,可不得了。危險!危險!那可是犯罪者的疏忽了,必須好好考慮一下…… 虛構案犯是否會在股野向窗外求救後,立刻將他勒死呢?不,不應該那樣。他還得讓股野打開保險柜呢,否則就無法燒掉借款條。不過,讓股野打開保險柜太容易了,只要把纏繞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緊或放鬆來威脅他就可以了。與其被殺死,不如打開保險柜,所以,股野會打開保險柜的。讓他打開之後,才會立刻勒死他。然後兇手將屍體棄置一旁,從保險柜中取出借款條,扔進火爐里燒掉,接著把現金裝進自己的口袋。虛構案犯一定會這麼做的。這些事必須在一兩分鐘內搞定。因為明美聽到丈夫的喊叫聲後,肯定會上二樓來的。不對,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在衣櫃翻找帶子或領帶什麼的。可以假設虛構案犯事先知道衣櫃在哪裡。那樣的話,想找繩子時,自然會首先打開衣櫃。不過,在黑暗中,能幹這些事嗎?臥室里也會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的,但光線有點暗吧?假設案犯拿著手電筒吧。他準備好帶子和領帶,等著明美進來。這也必須在一分鐘內完成。那時,明美也許已經進入書房了。不管怎樣,兇手抓住明美後,立刻堵上了她的嘴,不讓她喊出聲來,然後再捆綁她的手腳,把她關進衣櫃裡。這些事必須在兩三分鐘內做完。雖說要求作案者本領高超,但並非不可能。加起來至少要給虛構案犯四五分鐘時間。不能過早地破門而入。就是說,必須在虛構案犯從後門逃走之後,再打開大門。這個火候的控制是最難的……好吧,我儘可能做到。) 克彥飛快地思考著,眨眼的工夫想了這麼多。天氣這麼寒冷,他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還要再等一會兒。就在等得不耐煩時,他終於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咯噔咯噔」的走路聲。聽聲音不像是普通的行人。今晚這齣戲的高潮終於來了。 他回頭一看,果然是巡邏的警察。不過,不是兩個警察一組,看來這一帶是單人巡邏的。 於是克彥邁開步子走起來,走了二十步左右,就到了股野家大門附近。他站在門外,向二樓的窗戶看去,只見那扇窗戶哐當一聲被推上去了。房間內黑乎乎的。這時,窗簾被人用手掀開,露出了一張人臉。貝雷帽、粗框玳瑁眼鏡、白色的大手套、茶色夾克。 白色大手套從後面伸出捂住了那人的嘴,那人痛苦地掙扎著。緊接著,那人從捂在他嘴上的大手套縫隙中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救命啊!」 克彥故作驚呆的樣子站住了。他聽到身後有奔跑過來的腳步聲,看來巡邏的警察也從低矮的院牆外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救命啊……」 又聽到一聲喊叫。可是,那聲音被人捂住了。接著,窗內的人影像是被那個戴白手套的人給拉進去了,消失在黑暗的房間裡,只剩下窗簾在月光下晃動著。 插畫師:朱雪榮 「你是?」 趕來的警察正要破門而入時,看見站在大門口的克彥,便問了一句。他是一位美少年模樣的年輕警察。 「這是我朋友的家。我正要去他家。我叫北村克彥,是從事電影工作的。」 「那麼,你認識剛才在窗口喊叫的那個人嗎?」 「那個人好像是我的朋友。他叫股野重郎,以前是男爵。」 「那我們馬上進去看看吧!好像出事了。」 (太好了,這就爭取了一分鐘。這時,虛構案犯已經把借款條扔進了火爐,正要去衣櫃那兒。) 克彥和那位美少年警察一前一後向院門跑過去。他們按響了門鈴,沒有人開門,又一連按了好幾次,還是沒有一點兒回應。 「奇怪啊,家裡沒有人嗎?」 「他們家是男主人、妻子及女傭三人一起生活的。只有男主人一個人在家,不太正常,因為他妻子和女傭都不常出門的。」 (又過了一分鐘,現在繞到後門去也不要緊了。) 「沒辦法。我們繞到後門去看看吧!如果後門也關著,就只好從窗戶進去了。」 「你知道怎麼去後門嗎?」 「知道,往這邊走。不過,隔著一道木板牆,必須先打開那道木板牆的門。」 木板牆的門也鎖著。警察推了推那扇門,想了想,用很自信的口氣說: 「砸破這扇木板門很容易,但如果後門也鎖著,就太耽誤時間了。與其這樣,不如返回前門,把門打開。」 說著,他已經向正門方向跑去了。 「你是要破壞正門嗎?」 「沒有必要破壞它。看我的!」 警察返回正門,從口袋裡取出一根黑鐵絲樣的東西,然後把它的尖端弄彎,插進鎖眼裡咔嚓咔嚓地撥弄著,再將它抽出來,調整了一下彎曲的角度,這樣反覆了好幾次。 (哎呀,原來這是在開鎖啊。近來連警察也干起這勾當了嗎?這倒也很不錯。剛才到木板牆那裡,再返回到這兒來,這位先生再這麼咔嚓咔嚓地折騰半天,又過去兩分多鐘了。這樣就拖延了五分鐘。等他用鐵絲打開門,還得一兩分鐘吧?) 然而,沒到一分鐘,只聽「咔嚓」一聲,鎖開了。當時由於時間緊迫,兩人立刻進了屋內。但是後來,那位美少年警察對自己開鎖一事,曾對克彥這樣解釋:「我喜歡看偵探小說,但小說里的警察在需要儘快打開從裡面鎖著的門時,一般是用身體將門撞開。可是今天的警察已經不需要那種野蠻之舉了。用一根鐵絲捅開門鎖的辦法,本來是那些溜門撬鎖的小偷想出來的。但不能因為是小偷發明的,警察就不可以使用啊。這幾年,就連我們這些新警察,都要學會使用鐵絲開門鎖的技術。因為使用這個辦法,反而比用身體把門撞開更快。」 就這樣,兩人進入了黑暗的門廳。屋子裡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動靜。 「喂,有人在嗎?」 「股野,夫人,阿清也不在嗎?」 兩人齊聲喊叫,仍沒有任何回應。 「可能沒有人吧?」 「沒關係,我們上二樓去看看吧!現在不能耽誤時間了。」 (又過了一分鐘。現在你再怎麼催我都沒關係了。) 兩人跑上了二樓,來到書房門口。 「剛才那扇窗戶就是這個房間的,是男主人的書房。」 克彥一邊說,一邊轉動著門把手。 「開不開,鎖上了。」警察說,「還有其他入口沒有?」 「從隔壁的臥室也能進去,就是那扇門。」 這回警察轉動門把手,門也是鎖著的。 「喂,股野,你在裡面嗎?股野,股野……」 沒有人回答。 「沒辦法,又得破門了。」 「我來試試吧!」 警察又取出剛才那根鐵絲,插進鑰匙眼裡鼓搗起來。這次比剛才更快,門被打開了。 兩人立刻進入了房間,裡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克彥順著牆壁,摸索到了電燈開關。 燈亮了。兩人眼前的地板上躺著一個留著長發、穿茶色夾克的男人。 「啊,是股野,他就是這家的男主人!」克彥喊叫著,跑到那人身旁。 「不要碰他!」 警察阻止道,自己也盯著股野的臉看了半天。 「好像已經死了。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應該是被掐死的……電話在哪兒?這家裡應該有電話吧?」 克彥朝辦公桌上指了指,警察立刻跑過去,拿起話筒。 打完電話,兩人一起察看了二樓及一樓的所有房間,才知道夫人和女傭都不在。 「案犯大概是趁我們開正門時,從後門逃走了。現在追也來不及了,保護現場更重要。」 警察說著,又返回了二樓。書房隔壁的臥室,由於兩邊的門都鎖著,他怕耽誤時間,就推遲到現在來開鎖了。警察又從口袋裡掏出那根鐵絲,先打開了臥室通往走廊的門,兩人進了臥室。警察先看了看床下面,然後立刻著手解決臥室和書房之間的那道門。 克彥趁此機會,若無其事地走到衣櫃跟前,掏出口袋裡的鑰匙,背靠著衣櫃,將衣櫃的門鎖上了,然後把鑰匙扔進衣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警察正背朝著他專心開鎖,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 臥室和書房之間的門好不容易打開了。警察鬆了一口氣,正想走進屍體所在的書房,這時,不知從何處突然傳來「咔嗒咔嗒」的聲響。 「怎麼回事?剛才好像有奇怪的聲音吧?」警察看著克彥說道,克彥此時正盯著衣櫃。這時,又響起「咔嗒咔嗒」的聲音,衣櫃在輕輕搖晃。年輕警察的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 他大步走到衣櫃跟前,伸手去開門,卻打不開。 「誰呀?誰在裡面?」 裡面沒有回答,但「咔嗒咔嗒」的響動更加劇烈了。 警察用右手拔出腰間的手槍,對準衣櫃。這回他沒有用鐵絲,而是用左手使勁向外拽門。衣櫃門是向兩邊打開的,即使上了鎖,只要使勁拉,就會被拉開。「啪」的一聲,門打開了,一個很大的物體骨碌一下從裡面滾了出來。 「啊,明美太太!」克彥仿佛嚇了一大跳似的喊道。 「這個人是誰啊?」 「是股野的夫人。」 警察把手槍插回手槍套里,蹲在地上,解開綁在明美臉部的領帶,又從明美嘴裡取出塞嘴的兩條領帶。 在此期間,克彥察看了一下明美綁在身後的手腕。幹得真不賴!帶子勒進了手腕的肉里,完全不會令人懷疑是她自己捆綁的,這樣就放心了。克彥故意去解明美腳脖子上的帶子,明美手腕上的帶子留給年輕警察去解。 帶子全部解開之後,他們兩人攙扶著明美,讓她在床上躺下。 「水……我要喝水!」 明美可憐兮兮地要水喝,克彥急忙跑到廚房,端來一杯水給她喝。看樣子她是真渴了,接過杯子,逼真地一口氣將一杯水全喝光了。 等明美稍稍平靜下來,年輕警察取出筆記本,大致給她做了一些筆錄。明美的表演真是太完美了。 今天傍晚讓女傭回家了,所以她和丈夫兩個人的晚飯比平日要晚,當時她一人在廚房收拾碗筷,好像聽到丈夫書房裡有些響動,還聽到丈夫的喊叫聲。為了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她就上了二樓,打開書房門一看,裡面一片漆黑,她感覺不對,伸手想要打開牆上的開關,突然被人從背後抱住了,嘴裡被塞了一團絲綢樣的東西,說不了話了。 然後,她被那人推倒在地,兩手被捆綁到身後,連兩腿也被綁上了。在此期間,她借著月光,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犯人的樣子。那人好像穿一件黑色的西服。可是個子是高還是矮,是胖還是瘦,就沒什麼印象了。總之,那人似乎沒什麼明顯的特徵。臉部也完全看不見,因為他戴著黑色的鴨舌帽,臉上還蒙著像面紗一樣的黑布。他一直沒有說話,所以也不知道他的聲音特徵。 在月光下,她還看到丈夫股野臉朝下趴在地上,不知是被人殺死了,還是昏過去了。但她覺得丈夫肯定被那個蒙面人打倒了。她還隱隱約約看見保險柜的門開著。所以,她覺著那人可能是強盜,又不像是一般的強盜。 之後,案犯抱起被捆綁著的明美,塞進臥室的衣櫃中,從外面鎖上門之後,就走了。案犯始終沒有說話,動作非常敏捷,所以,明美感覺從被塞住嘴到被關進衣櫃,好像不到三分鐘時間。 明美講著講著,坐了起來,努力回憶著,講了以上這些話。她完全進入了角色,說話的樣子非常逼真,甚至大膽地流露出不愛丈夫股野的意思。 那位美少年警察好像很擔心這位美貌的夫人看見丈夫慘死的模樣會傷心欲絕,但明美表現得很明事理。她被警察攙扶著,走到丈夫的屍體跟前,只是眼淚簌簌往下掉,並沒有抱著屍體放聲大哭。 轉眼間已經九點半了。從此時開始,股野家一下子熱鬧起來。因為從轄區警察署以及警視廳方面,陸續趕來了很多人。 在刑偵一科科長和警長面前,明美只好不斷重複對年輕警察說過的那些話。她講述時,每重複一次便增添些無關緊要的枝節,顯得越來越逼真了。就連克彥都對她這麼好的表演能力刮目相看。 克彥也被問了許多問題。除今晚的事情外,他都做了如實的回答。他採取的態度是,即使對方察覺到他愛著明美也無所謂。從遠處過來的殺人事件目擊者,這一不可動搖的不在現場的證明,使他變得非常大膽,因此,他說話時沒有一絲不自然。 鑑定科職員報告,股野是被強壯的胳膊扼殺的。門把手及室內其他光滑物件的表面,都已被布類的東西擦去了指紋,因此雖採集了一些指紋,恐怕也找不到案犯的指紋。此外,在正門及後門附近都沒有發現明顯的腳印。 鑑定科的人也沒有忽略火爐里的紙張灰燼。根據明美的證詞,警方判定那是一疊借款條,還查明保險柜中丟失了十幾萬日元的現金。由此警察將股野辦公桌抽屜里的借款登記簿拿走了。 儘管進行搜查的警察們什麼都沒有說,但很容易推測出偵查工作已經朝著股野目前的債務人方向推進了。恐怕登記簿上的人,會一個個地進行篩查。 股野的雙親不在了,也沒有兄弟姐妹,是個孤獨的守財奴。所以,此時沒有可以打電報叫來的親戚,也沒有親近的朋友,說起來克彥勉強算是他最親密的友人了。 明美的父母住在新潟,但她的姐姐嫁給了一位在東京三共製藥公司工作的職員。於是,警方暫且打電話把他們夫婦請來了。忙這些事的時候,夜已經深了,所以克彥當晚就在股野家過夜了。 第二天,日東電影公司的經理,以及股野的朋友們都趕來幫忙,但最了解情況的還是克彥,所以,他只好作為主角忙碌起來。在殺人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順利地舉行了股野重郎的葬禮。 克彥和明美都順利渡過了這個難關。正如死者的家人因忙於辦喪事而暫時忘卻悲痛一樣,犯罪者內心的恐懼似乎也能夠被忙碌沖淡。一是因為對整個作案過程有著十二分的把握,二是由於敢於犯下此種罪行的人所具有的冷血性格,他倆毫無懼色地度過了那幾天。 四 一個多月過去了。最開始那段時間,無論是明美家,還是克彥的公寓,警察都常常來訪,他倆不得不回答令人感到厭煩的盤問。不過只是開始那段時間,這陣子警察好像遺忘了這個案子似的,不再為案件登門了。 克彥於大約十天前,從公寓搬到明美家,和她同居了。對於相愛的兩人來說,這是很自然的結果,朋友們也沒有多想什麼。克彥試圖以此來反證自己的清白:我如果是殺人犯,是不敢這樣做的。 仔細想來,他殺人,也可以說是正當防衛。因為他險些被對方殺死,才殺死了對方。就是說,和有預謀的謀殺相比,他們的精神痛苦要少得多。可能是這個緣故,他倆都沒有夜不能眠或者噩夢連連。如果將正當防衛之事披露出來,他們會更輕鬆。可是那樣一來,他和明美的愛就徹底完了。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稱心如意。正是為了不分開,他才費了那麼大的心血,施行了證明自己不在現場的計謀。 他們過得很幸福,仍舊雇用以前的那位女傭,建立了一個新的家。沒有人打擾他們。明美毫不費事地繼承了股野的財產,他倆可不是股野那樣的守財奴,而是過著相當奢侈的生活。 (人們也太愚蠢了。我的計謀騙過了警察,而且沒有任何人懷疑我們。這就是說,我勝過了所有人。這不正是所謂的「完美犯罪」嗎?現在回頭想想,我當時真是足智多謀啊!殺人者遠遠目擊殺人現場,這樣的計謀恐怕連偵探小說作家都想不出來。不對,也不能說沒有。我曾經讀過一本名叫《皇帝的鼻煙壺》的小說。不過,那只是口頭上哄哄人而已。聽故事的人因病臥床不起,講故事的人就給他講一些根本沒影兒的事,仿佛他親眼看到過似的。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有那麼湊巧的事。如果聽的人問一句「真的嗎?」,從床上爬起來追問的話,不就穿幫了嗎?遺憾的是,我這個了不起的計謀不能展示給世人看。就連與此相類似的情節,也不能寫進小說或是電影劇本里。這事正應了古人那句老話:最好最美的東西,不會在世間出現。) 一旦覺得已經安全而放下心時,克彥自以為是的情緒便漸漸滋生,害怕萬一被發現的恐懼心理變得越來越淡薄,最後幾乎所剩無幾了。 案件發生一個多月後,一天,負責這起案子的東京警視廳的花田警部時隔多日突然來訪。花田是憑著辦案能力從普通警察升職的,如今在刑偵一科舉足輕重,據說他辦過的案子在科里數量最多。 克彥把花田警部請進了二樓的書房。穿著一身西裝的花田警部,微笑著接過克彥遞給他的一杯黑標威士忌。當然這不是出事那天晚上喝的威士忌。從那以後,克彥莫名地喜歡喝黑標威士忌了。明美也有點擔心似的進來陪客。她作為股野的妻子,這樣做也是很自然的。 「你們還使用這間屋子啊,不覺得害怕嗎?」 花田警部一邊打量著整個房間,一邊笑著問道。 「倒也沒覺得害怕。我不像股野那樣欺負別人,所以在這間屋子裡待著,也不會碰上那樣倒霉的事吧。」克彥也微笑著回答。 「夫人也挺好的啊,有了北村先生做後盾,比以前更幸福了吧?」 「這麼說雖然對不住死去的丈夫,可是說實話,和他一起生活時,我真是苦不堪言。您也知道,他就是個招人恨的人。」 「哈哈哈哈,夫人真是爽快人啊!」警部爽朗地笑著,「不過,您二位會結婚吧?我聽大家都這麼說。」 克彥覺得這番對話有點不同尋常,就改變了話題。 「這件事還是往後推一推吧。我想問問,兇手還沒有找到嗎?已經過去不少日子了。」 「提起這事,輪到我不好回答了。說來慚愧,我們現在走進迷宮了,我們用盡了各種辦法,還是找不到嫌疑人。」 「你的意思是說?」 「我們已經調查了股野那本登記簿上的所有債務人,但是裡面沒有一個值得懷疑的人。大部分人都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從各種角度調查之後,也證明都是清白的。」 「除了債務者,股野應該還有不少仇人吧……」 「那方面我們也儘可能調查過了。從你和夫人這裡了解的,以及其他電影界人士反映的股野的人際關係,我們全都查過了,也沒有發現嫌疑人。如此毫無結果的案子,實在是少見啊!一般的案子,往往會留下牙縫裡塞了東西似的感覺,可是這起案子一點兒也沒有,乾淨得讓人匪夷所思。」 克彥和明美都默默無語。 (真不愧是警視廳,竟然調查得如此徹底。看來必須加倍小心了。我當時做得太過周全了吧?也許不燒掉借款條反而更好?寫了借款條的人里可能有案犯,但如果其中沒有案犯,警察必然會深入思考其背後的緣由。這就是說,會重新設法證實看似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其實是有問題的。那樣一來,我的不在場證明,也說不定會被重新調查。不,那是不可能的。我有什麼可害怕的呢?我當時距殺人現場不是有十米遠嗎?我是兇手,在物理學上是不可能的事。再說,還有巡邏警察這樣確鑿無疑的證人呢!) 「所以,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們兩位再仔細回憶一下,除了你們已經講過的人,還有沒有你們一時忘記的股野的熟人,或是跟他有點仇的人呢?特別想請夫人回憶一下。」 「嗯,那樣的人,我真是一個也不知道啊!我和股野結婚之後才過了三年,所以,結婚之前的情況,我一點兒都不了解……」 明美的確想不出什麼人了。 「股野對誰都不會敞開心扉,喜歡獨處,性格孤僻,所以,不僅是我,想必沒有人了解他的內心。他平時不寫日記,連遺書都沒有寫過。」克彥說。 「是啊,這也是讓我們感到頭疼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對我們的偵查來說,是很麻煩的。」 案子的事就說到這裡,接下來花田警部聊起了家常。他說話特別風趣,克彥和明美都聽得津津有味,竟然將案子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警部和克彥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威士忌,漸漸有了些醉意,二人聊起了下流的話題。明美也是電影人,對這種有點出圈的話題並不反感,三個人都聊得很開心,如沐春風一般。 花田警部那天在他們家裡待了三個多鐘頭才告辭。打那以後,他就隔三岔五地來他們家做客了。 真兇和警視廳的名偵探成了好朋友,來往密切,這對克彥這樣的性格來說,有著極大的吸引力。隨著花田警部頻頻來訪,兩人之間變得親密無間起來。 他們有時把女傭阿清叫上,四個人一起玩麻將。也玩過撲克牌。由於三月中旬已過,每逢暖和的星期天,他們就邀請花田一起出去遊玩。夜晚,三個人結伴去新橋一帶的酒吧,並排坐在吧檯前,喝洋酒買醉。 每逢一起出門,演員出身的明美總是打扮得光鮮亮麗,像個交際花。幾杯酒下肚後,花田警部偶爾也和明美打情罵俏。克彥甚至以為,花田警部頻繁上他們家來玩,莫非是被明美的魅力吸引了?花田警部雖然穿一身瀟灑的西裝,仍然掩蓋不了多年薰陶出來的警官特有的粗魯。再加上他長了張方臉,此時臉就像塊發紅的砧板,所以克彥對此毫不介意。他甚至覺得如果著名偵探愛上殺人犯的女人(也是同謀),真令人又愉快又刺激。 克彥和花田有時會熱烈地談論偵探小說的話題。 「北村,你不是寫了好幾部偵探電影的劇本嗎?我也看過一兩部。由於工作關係,我也喜歡看偵探小說。」 花田似乎讀過不少書。 「案犯被隱藏到最後的電影好像不大有市場。我寫的大都是這類題材,所以大多以失敗告終。還是驚悚片受歡迎啊,或者是那種倒敘式的偵探小說。最好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誰是案犯,而且有懸疑或驚悚情節的片子。」 「怎麼樣?你覺得股野的案子可以拍成電影嗎?」 「這個嘛……」克彥一邊思考一邊回答。他腦子裡,將當時他和明美的表演與虛構案犯的舉止混淆在一起了。無論何時,都必須將二者清楚地區別開來思考。總之,切不可話太多。「在月光照耀下的窗口,被害人大喊救命的場景,倒是很有畫面感。還有就是這位女士,」說著,他扭頭看著身旁的明美,「她從衣櫃裡出來時的情景,還有保險柜前的格鬥也都不錯。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任何材料了。如果借錢的人不是案犯,就連動機是什麼都搞不明白了。所以,即使你說把它編成一部電影,我也寫不出來啊。」 「窗口那段可以拍成很好看的場景啊。因為是你親眼看到的,想必印象特別深了。可以叫『月光下的殺人案』。」 (危險!危險!關於窗口的事談論太多的話,會被他發現什麼的。最好不要談論這樣的話題。) 「花田,你很有詩人氣質嘛。調查血腥的犯罪案件時,偶爾也會感受到詩意吧?所謂物哀之情。」 「要說物哀之情可太多了。我這個人動不動就會同情案犯,這可是個壞毛病,在查案子時,這種多愁善感可是大忌啊!」 說著,兩人一齊大笑起來。 就這樣,在案件發生快兩個月後的一天,花田又上他們家來了。他說了一些讓克彥吃驚的話: 「你知道那位私家偵探明智小五郎吧?我和他已經認識六七年了,跟他學到了很多東西。有不少案子是經過他的點撥而成功偵破的。過去,人們認為,堂堂警視廳的警官向民間偵探求教,有損警察的顏面,常常被人說三道四。現在可不一樣了,我的上司——偵緝一科科長安井就是明智先生的好朋友,已經沒有人再說什麼了。」 他這番話,大大出乎克彥的意料。他只覺得腋下冷汗直流,臉色或許都變了。 (你要鎮定!因為這個就沉不住氣的話,前面的努力不就打水漂了嗎?鎮定,一定要鎮定!不管是明智小五郎還是什麼人,都不可能看破我那個計謀。因為能夠成為證據的蛛絲馬跡,一點兒都沒留下。不過,我也是,怎麼一次都沒有想到明智小五郎呢?怎麼把這個人忘得乾乾淨淨呢?從很早以前開始幻想如何殺死股野時,我居然一次都沒有想起明智這個名字,真是不可思議!我讀過明智的所有破案故事,有一段時間對他非常沉迷。之所以沒想起他來,可能就是因為所謂的「盲點」。我可能陷入了明智喜歡說的「盲點」。) 「關於這起案子,」花田繼續說道,「我也請教了明智先生的看法。他說這是起非常奇妙的案子。於是我請他來現場看看,可是他說,不用去現場,聽我詳細講講就行。所以,後來我經常去拜訪他,除了警方調查的過程,我還把這棟房子的布局、保險柜、火爐、衣櫃的位置,以及其他瑣碎家具的位置,鎖門的情況,房屋外面的道路與房門、建築物的關係,後門的情況,以及你們敘述的內容等,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了,並且聽取了明智先生的意見。」 克彥直勾勾地盯著花田的臉,想從他臉上讀出些什麼來。花田的表情很怪異,雖然嘴角浮現出笑意,但也可看成是嘲諷的笑容,給人感覺有些裝腔作勢。 (哼,原來如此啊。看來玩麻將、玩撲克,甚至喝酒,都是明智小五郎在背後指揮的。原來花田一直等著我和明美露出破綻呢!這事可就嚴重了,必須讓明美也明白這裡面的圈套。不過,等一等!我也許太多慮了,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想得太嚴重了。犯罪者心懷恐懼是最忌諱的,因為犯罪者往往會不打自招。我們絕對不能被命運左右,只要不恐懼,就是安全的。我一點兒也不後悔,像股野這樣的壞蛋被殺死是應該的,很多人額手稱慶呢。因此,我完全沒有受到良心的譴責。我不應該害怕,應該表現得很坦然!只要能沉著應對,我們就是安全的。) 然而,沉著應對,對於克彥這樣的正常人來說,是相當困難的,就像和神在搏鬥。 「那麼,明智先生是怎麼考慮的呢?」 克彥非常自然地——自認為是這樣——面帶微笑地隨意問道。 「他認為,由於此次犯罪毫無線索,因此,找不到什麼有力的物證,只能從心理角度進行調查。」 「那麼,調查的對象呢?」 「有很多啊。目前被認為是清白的這些人都是調查對象。靠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除了我,科里還有兩個人都投入了這個案子。不過,對於心理調查,我們都不熟悉,真是有挑戰性的工作啊!」 「警視廳很忙吧?大案子接連不斷的。」 「很忙啊,只靠現有的人手實在應付不了。但是,對這起迷宮般的案子,我們會一查到底的。雖然不能動用全部警力,但小部分人會抓住幾條主要線索,不分晝夜地追查下去。因為在我們的字典里,是沒有『放棄』這個詞的。」 (真是這樣嗎?如果像他說的那樣,日本警視廳可真是讓人敬畏。這樣查下去,可就麻煩了。其實,這些不過是花田在誇大其詞吧,報紙上不是報道過很多毫無頭緒的案件嗎?警察怎麼可能所向披靡呢?) 「是很辛苦啊,但是也樂在其中。因為破案偵查也就是尋找犯罪嫌疑人,就和獵人追蹤受傷的野獸一樣。有一位檢察官說過,我天生就是一個虐待狂,所以成了最稱職的檢察官。這就意味著,那些刑偵人員能夠體驗到最刺激的『虐待』滋味吧。」 克彥突然想挑釁一下花田警部,很想挖苦挖苦他。 「哈哈哈哈,你不愧是個文學家。分析得這麼深刻,鄙人甘拜下風。不過,說到底,或許正像你說的那樣呢。」 兩人又大笑起來。 當天晚上,克彥告訴明美,明智小五郎已經參與這起案子的偵破了。明美臉色一下子變了。她在克彥的懷抱中嚇得瑟瑟發抖。只有他們兩人時,必然會互相表露出害怕的心情。 當天夜裡,他們一直嘀嘀咕咕到凌晨三點,明美甚至嚶嚶哭了起來。看到她如此害怕,克彥也憂心忡忡。 「明美,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咱們必須表現得若無其事才行。只要咱們鎮定自若,就什麼事也沒有。我們只會輸給自己,那是最危險的。他們絕對找不到把柄。所以,只要我們都不軟弱,就一定能渡過這個難關,就會永遠幸福下去,好嗎?你明白了嗎?」 克彥車軲轆話來回說著,說得嘴巴都酸了,才好歹打消了明美害怕的念頭。 五 又過了幾天,有一天晚上,花田警部來家裡做客時,發生了一件讓克彥和明美的心理發生轉變的可怕事情。對他們來說,從那以後的十多天,每天都在與恐懼的搏鬥中度過。所謂恐懼,就是對自己內心的恐懼;所謂鬥爭,就是和自己的心靈做鬥爭。 那天晚上,他們三個人加上女傭阿清,開始玩麻將。由於總是花田一個人贏,大家漸漸失去了玩興。到了九點左右,就不玩麻將了,又喝起了黑標威士忌。喝到半醉時,花田拉著明美,跳起了交際舞。明美也有點醉了,咯咯地說笑著,和花田追逐打鬧起來。花田滿屋子逃竄,最後跑下樓梯,進了廚房。 「不像話!太太,花田先生不像話。」 女傭阿清好像被花田抱住了。 明美就從樓梯中途返回了屋裡,有點掃興的樣子。克彥倒在沙發上,因為喝醉了,滿臉通紅。明美仰靠在他旁邊。雖然醉眼矇矓,克彥還是覺得有什麼令人不安的東西正向自己襲來,仿佛在走廊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站著一個幽靈似的。似乎是股野的幽靈……這種奇怪的感覺還是頭一次。 正在這時,他們聽到啪嗒啪嗒嚇人的腳步聲。喝得醉醺醺的花田走上樓梯,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阿清笑呵呵地說著什麼,追著花田進來了。 「夫人,我給你們變個魔術吧。我剛才從樓下拿來了這個硬紙做的點心盒蓋子和剪刀,就用這個給你們表演一下我的拿手戲法。」 花田搖搖晃晃地站在麻將桌對面,擺出一副魔術師的架勢來。 「用這塊硬紙片,能變出什麼東西來呢?請你們仔細看……」 花田左手拿著硬紙片,右手拿著剪刀,像落語表演者做剪紙動作似的,一邊哼著三味線的調子打拍子,一邊將硬紙板剪成巴掌的形狀。 克彥只覺得脊梁骨一陣發冷,醉意全消,腦袋突然疼痛起來。明美就像真的看到了幽靈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張著可愛的小嘴。 「好了……首先剪成這種奇怪的形狀。然後,我這兒有一隻手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交通警察常戴的那種軍用手套,戴在用硬紙板剪出來的五根手指上。 於是出現了一隻白色的人手。他拿著硬紙板做的手套下端,在自己的臉前,做出各種動作讓他們看,看起來就像有一個人從他背後把手伸到前面一樣。 有的瞬間,那副手套擺出的形態和案發當晚明美的動作完全一樣。明美再也看不下去了,差一點兒就要叫出聲來了。儘管沒有像西方女人那樣昏過去,也差不了多少。克彥此時也只能閉上眼睛不看了。 (我太愚蠢了。是我讓這個男人隨便出入,才導致今天這個局面的。我本以為這樣做顯得我坦然自若,看來還是失策了啊!不過,警視廳刑偵科的人絕對不會有這腦子,肯定是明智小五郎給他們支招兒了。我已經聞到了明智的氣味,真是個可怕的傢伙!看來那傢伙已經想到那一步了。不過,這只是他的想像罷了。他這是在試探我們呢。能不能經受住考驗,將決定我們的命運。渾蛋,我怎麼會輸給你們呢?我的對手不是花田,是現在看不到的明智那傢伙。來吧,隨便你們出什麼招兒,我都不怕。我怎能被這種沒有證據的恐嚇嚇趴下……可是,明美能扛住嗎?明美是個女人,事情往往壞在女人身上……) 他使勁抓住坐在身旁的明美的手腕,就像在給她打氣說「挺住!」似的,用他有力的大手緊緊握住明美的手。 「各位女士、先生,剛才我表演的不過是個開場戲。從現在開始,將給各位表演本人的拿手好戲。請看!」 花田更來勁了,口齒伶俐地說著台詞,還朝著笑彎了腰的女傭阿清招招手,讓她站到自己身邊來。 「接下來請各位看一下,這條雨衣上的帶子。」 這下子立刻讓他們聯想到那天使用過的股野的雨衣腰帶。 明美的身體朝克彥傾斜了過來。克彥吃驚得急忙看明美的臉,她並沒有昏迷。可能是由於過分緊張,身體一時發軟。克彥用力握住她的手,祈禱明美能夠儘可能表現得平靜。然後,他自己裝出喝醉的樣子,閉上了眼睛。如果不閉眼睛,自己的表情一定會發生變化的。此時絕不能讓花田看出自己的表情有什麼異樣。 (啊,這可不行!明美,你幹嗎把眼睛瞪那麼大呢?這不是讓他看出你的內心嗎?聽話,把臉轉向我這邊!) 他儘量不讓花田覺察地悄悄摟住明美的肩膀,讓她的臉朝向自己這邊。 「大家請看,現在我要用這條帶子綁住我的手腕……來吧,阿清,不要緊的,你把帶子使勁給我綁緊!對,對,捆上三圈。然後,再把帶子的兩頭系成死結!」 阿清一邊哧哧地笑著,一邊用帶子將花田伸到她面前的兩隻手腕捆綁起來。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這位美人,將我的兩隻手腕緊緊捆綁起來了,這樣我就無法掙脫了。」 說著,他誇張地想要把手腕掙脫出來。 「阿清,現在,請你從我的上衣口袋裡拿出手帕,蓋在我的手腕上。」 阿清按他的吩咐,把手帕蓋在他捆綁著的手腕上。 「好了,如果我能把捆綁得這般結實的帶子瞬間解開,請各位給我鼓鼓掌……」 只見他在手帕下面動了幾下,猛然舉起兩隻手給大家看。帶子已經完全解開了。 克彥鼓起全部勇氣啪啪地給花田鼓掌。由於只發出很小的聲音,他就繼續拍手,終於拍出了響聲。他稍稍恢復了一些自信後,朝明美使了個眼色,讓她也鼓掌,但明美只是勉強拍了兩三下手,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 「剛才給各位表演的是藤田西湖[2]親傳的解繩妙法。我把手抽出來的這條帶子,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打結的地方一點兒都沒有鬆動。可是,這樣表演,還不足以讓大家開心。接下來,我要將兩隻手重新伸進剛才逃脫的繩套里。和從繩索中把手抽出相比,把手再伸進繩索套里要難得多。我要是表演得漂亮,請各位為我喝彩……」 說著,他又在手帕下面動了一會兒,猛地把兩隻手舉起時,兩隻手腕已經像最初那樣,被帶子牢牢捆綁起來了。克彥和明美又勉強鼓了掌,兩個人都表情僵硬,只是做個拍手的樣子,根本沒有發出聲音。 「哈哈哈哈,怎麼樣?表演很精彩吧?好了,變戲法到此結束,已經很晚了,我也該告辭了,最後再來一杯吧。」 花田拿起桌上的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黑標威士忌,然後端起酒杯,搖搖晃晃地向沙發走來。要是他也坐到沙發上,就會發現明美在打哆嗦。於是,克彥沒等花田走過來,就趕緊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來,乾杯,乾杯!」克彥一邊喊著,一邊擋在花田前面,和花田碰了一下酒杯。兩人一口喝乾杯中的酒,互相拍了拍肩膀。 「啊,對了,對了,明智先生還說了,那天晚上的月亮為什麼那麼明亮呢?是偶然的巧合,還是另有原因呢?他覺得有點奇怪啊!哈哈哈哈,好了,我該告辭了。」 花田砰地把酒杯放到桌上,邁著蹣跚的步子走向走廊上的衣架。 花田走了之後,克彥和明美又一連喝了幾杯威士忌。因為他們實在無法忍受心中的痛苦了。 借著酒勁,克彥很快就睡熟了。可是,沒能持續多長時間。到了半夜,他突然醒了,一看躺在旁邊的明美,她正面色慘白,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她面頰消瘦,看上去就像個病懨懨的人。克彥沒有心情像平時那樣對她說些打氣的話,因為他自己腦子裡也很亂。 (那個叫明智的男人是個可怕的傢伙!太可怕了!) 這句話變成巨大的聲音,在他的腦海里迴響。 然而,花田的心理進攻並沒有結束。此後一連數天,可怕的毒箭接二連三地向他們身邊飛來,讓他們疲於招架。 第二天,明美在家裡實在待不下去,就去了澀谷的姐姐家。傍晚回家後,她顯得更加憔悴了。 她上了二樓,默默無語地從克彥的書房門口走過,直接進了臥室。克彥急忙跟在她後面走進臥室,看見明美雙手捂著臉,坐在床上,就把手按在她的肩上,問道:「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一直被人跟蹤著。你去看看,那人可能還在咱家大門前轉悠呢。」 從明美的語調中,克彥感覺到了她的焦躁情緒。 克彥從臥室窗簾的縫隙里悄悄看向下面的小路,問道: 「是那個傢伙嗎?穿一件黑色大衣,戴著灰色禮帽。」 「是啊。他一定是花田的手下。我是在澀谷那站注意到他的。他跟著我上了同一輛電車,又和我一起下了車,然後一直跟到我姐姐家。我在姐姐家待了三個鐘頭呢。我以為他已經走了,可誰知從姐姐家一出來,不知什麼時候,發現那傢伙又在後面跟著了。真是煩死了!每天都這麼被人跟蹤,我實在受不了!」 「那是他們搞的精神戰術。因為他們一點兒證據都沒有,所以這麼折騰我們,等著我們自己露出破綻。我們可不能上他們的當,這就是他們的戰術,只要我們表現得若無其事,他們就會撤退的。」 「你總是這麼說,可是整天這麼撒謊,實在太痛苦了!我已經受夠了,我現在真想在大家面前大聲喊『殺死股野的人是北村克彥』『他的幫凶就是我』。」 (女人到底是軟弱啊,她已經變得歇斯底里了。看她這樣子,我再怎麼堅持,恐怕也沒有用。) 「明美,你是女人,難免有時候會害怕。你好好想想,如果咱們就此認輸的話,咱們這輩子就完了。不僅是我,你也會作為同謀受到審判,然後被投進可怕的監牢里。不僅如此,即使刑滿釋放,也沒有錢了,沒有人再理睬我們了。想到這些,無論多麼難以忍受,也就都能忍了。聽話,一定要堅強些!」 「你說的這些,我當然明白。可是,光講道理沒有用啊。這種讓人無比厭惡的、墜入地獄深淵的感覺,我怎麼也控制不了啊!」 「你現在精神不穩定,是睡眠不足的關係。你吃點安眠藥,好好睡上一覺,可以忘掉一些痛苦。我得喝點威士忌,就是讓人戀戀不捨的黑標威士忌。」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只要明美外出,無論去哪兒,肯定有人在後面跟著她,每天都如此。她在家裡時,無論黑夜還是白天,總有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他家大門外面。 「太太,有個奇怪的傢伙在咱們家後門轉來轉去。剛才我買東西回來,那傢伙還看著我笑了笑。他會不會是小偷啊?」阿清氣喘吁吁地報告說。啊,後門也有人在盯梢嗎?明美當然知道那人不是小偷。 「是穿黑色大衣、戴灰色禮帽的男人嗎?」 「不是,是個穿茶色大衣、戴鴨舌帽的人。那傢伙長得兇巴巴的。」 (這麼說,監視的人變成兩個了。) 明美急忙上了二樓,從窗簾縫隙往馬路上看,那邊也有一個人。那個人靠著河溝邊的電線杆,正斜眼盯著二樓呢。他正是那個穿黑色大衣的傢伙。 而且,那天晚上,在房前房後監視的人變成了三個。克彥將書房的扶手椅搬到窗戶邊,坐在椅子上,從窗簾縫隙往下面看。雖然光線有些暗,看不太清楚,但是能看到電線杆陰影里站著一個人。還有一人裝作散步,背著手,慢吞吞地走到對面的街角,再走回來,這樣來回走個不停。 (他們真有耐心。看來要打持久戰了,我們也必須拿出點耐心來。) 工廠煙囪上方升起了一輪大大的紅月亮。不過,和那天夜裡的滿月不同,今夜的月亮是月牙,是很不吉利的月牙。 (就是這輪像鬼一樣的紅月亮讓我殺了人。那天夜裡的月亮確實是個凶兆,可是今夜的月亮……) 又是什麼不祥之兆呢?這時,他聽到從臥室那邊傳來令人厭煩的抽泣聲。真是的,她又哭起來了。明美像個小姑娘似的在哭泣。克彥兩手抱頭,彎腰坐在沙發上。他一邊強忍著一陣陣發作的頭痛,一邊想:我不會認輸的,你們儘管發起進攻好了,我絕不會退卻的。 然後,他靠著服用安眠藥讓自己睡得如同一攤爛泥。第二天早上醒來後,他感覺精神又恢復了。 「喂,今天咱們倆出去散散步吧!今天天氣多好啊,去動物園玩怎麼樣?然後去精養軒吃午餐。一天到晚總關在家裡也不是辦法,他們願意跟蹤就隨他們的便。乾脆請他們在精養軒吃飯好了,順便戲弄他們一番。」 女傭阿清吃驚地送他們出去。他們各自換上自己最喜歡的外出服裝,親密地一起出了門。 他們故意沒有叫出租車,而是乘了電車。不可思議的是,今天居然沒有被跟蹤。進了動物園後,他們還仔細地看看周圍是否有埋伏,卻沒有發現跟蹤的人。進出精養軒時,也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身影。吃完飯,因為時間還早,他們又轉到了有樂町,看了一場立體聲寬銀幕電影。去有樂町的路上,以及在電影院裡,他們都沒有看到像是跟蹤的人。 對於他們兩人來說,像今天這樣的悠閒、快樂,真是久違了。一直到天快黑時,兩人才高高興興地回了家。在家門前,也沒有看到平時那幾個人影。 (這些討厭的跟蹤、監視莫非就此結束了?儘管他們對我們進行了很猛烈的心理攻勢,我居然都應付過去了。) 克彥邁著興奮的步子進了家門。明美在初春的陽光下,也顯得光彩照人,心情大好。女傭阿清已經準備好了晚飯,正等著他們兩人呢! 「剛才花田先生來過。他說在書房桌子上,給你們留了一封信,請你們看一看,說完就回去了。」 阿清的語調似乎有些異樣,好像提心弔膽的。 克彥一聽到花田的名字,心裡就感到厭煩。 (幽靈還在糾纏我們嗎?不過,今天這封信也許是跟我們告個別吧。要是那樣就好了。) 他飛快地跑上二樓,去找那封信。只見在辦公桌中央,規規矩矩地放著一頁用克彥的信紙寫的信。 今天的好心情,轉眼消失不見了。 (明智就要來了,那個可怕的明智就要來了。) 不知什麼時候明美也上來了,正站在克彥身後看那封信呢。她的嘴唇已經沒有了血色,眼珠像要跳出來似的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那張信紙看。只見信上這樣寫著: 北村克彥先生: 由於你們不在家,就給你們留下了這封信。明智小五郎很想見見你們,跟你們了解一些情況。所以,明天上午十點左右,我會帶明智先生來拜訪。請二位務必在家。 花田 讀完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不敢說話了。本以為終於熬到頭了,沒想到陷入了最壞的境地。 兩人默默下了樓,坐到飯桌旁邊,晚餐吃得就像守靈晚餐一樣。而且,他們發現,就連服侍他們吃飯的阿清,今晚也顯得魂不守舍,不像平時那樣愛說話。一跟她說話,她就嚇了一跳似的,害怕地瞧著他們,不能好好應答。 「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 阿清小聲地回答,就像被人訓斥的小狗一樣怯怯地偷看他倆。 所有的事情都讓他們感覺不愉快。二人三口兩口吃完飯,上了二樓。克彥從酒櫃裡取出黑標威士忌,一連喝了兩杯。他們走進臥室,換上睡衣後,明美在床上躺下,他坐在床邊。他覺著今晚兩個人必須好好地談一談。 「你說,該怎麼辦啊?咱們完了,我已經精疲力盡了。」明美說。 「我也煩透了。可是,我們還不能認輸。事到如今,就看誰更有耐心了。他們手裡一點兒證據都沒有,所以,只要我們不坦白,就不會輸給他們。」 「可是,連花田都明白了呀。那天他給我們表演假手套和捆綁魔術時,我就知道已經完了,他已經把一切都看穿了。股野死了之後,我做他的替身,從窗口喊救命的事;軍用手套的事;替你製造不在場證明的事;還有我把自己綁上,假裝被人關進衣櫃的事。從頭到尾不是都暴露無遺了嗎?現在,再加上那個明智先生,我們哪兒還有活路啊!」 「你真蠢!雖說他們已經知道了,可只是推測出來的啊。明智的想像力的確很可怕,可想像畢竟是想像。正因為如此,他才使用變魔術的手法,對我們使用心理戰術。要是現在放棄,不是正中了他的圈套嗎?我倒是想會一會這個明智,和他面對面比一比誰更聰明。他在暗處,我們才會覺得他可怕,其實面對面的話,那傢伙也同樣是人。我絕不會露出馬腳讓他抓到的。」 講到這裡,明美突然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說道: 「你不害怕嗎?我怎麼老是覺著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有一天晚上,我也覺著走廊陰暗的角落裡好像藏著幽靈似的。現在我感覺就跟那天一樣。」 「你又說這種奇怪的話,你也太神經兮兮了。」說到這裡,克彥突然站起來,從書房拿來了威士忌酒瓶和杯子,又大口大口地喝起了酒。 「那天你為什麼要和股野扭打在一起?為什麼要勒他的脖子?為什麼把他殺死呢?你要是不殺死他,事情也不會弄到今天這個地步啊!」 「胡說什麼呢!正因為那個傢伙死了,你才成了有錢人啊,才能和我一起這樣自在地生活。更何況,我也不是預謀要殺死他的,是他先勒我的脖子,我才勒他脖子的。若是他的力氣比我大,我早就被他殺死了。所以,我這是正當防衛。可是,如果去自首,我就無法和你在一起了。到時候你也會作為證人被傳喚出庭的,而且還不知能不能繼承遺產。為了不落到那個地步,我才想出這個計策。結果我們不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嗎?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必須保住我們的幸福!我還要繼續和他們斗下去,我要和明智小五郎一對一地較量一下。」 說完,他又大口喝起了威士忌。雖然嘴上說些逞強的話,但若不喝酒,他根本沒有那個膽量。 「喂,你聽到了嗎?剛才有什麼奇怪的聲音吧?家裡一定有什麼東西。我好怕啊!」 明美一下子抱住了克彥的膝蓋。 就在這時,通往走廊的房門輕輕打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克彥和明美緊緊抱在一起,驚恐地盯著那個男人,兩人扭曲的面孔反倒像是幽靈了。 「啊,是花田先生……」明美叫道。 那個男人慢慢地向床邊走過來,一邊說道:「是我啊,花田。你們倆真可憐啊!我剛才在門外,聽到了你們倆的談話。你們要是這麼痛苦下去,會死掉的。與其這樣,還不如乾脆改變想法,早點得到解脫。你們覺得呢?」 (看來這傢伙一直在外面偷聽啊。剛才的話全都被他聽到了。可是,可是,證據在哪裡?只要我們不承認說過那些話,他也沒法子。) 「你有什麼權力擅自闖進別人家裡?你馬上出去!請你立刻出去!」克彥大聲說。 「你可真是不客氣啊!我不是和你一起玩麻將、玩撲克、喝酒的朋友嗎?就算我沒有打招呼就進來了,也不至於生這麼大的氣,趕我走吧?倒是奉勸北村先生,像我剛才說的,還是早些解脫為好。怎麼樣?」花田笑嘻嘻地說。 「你說的解脫是什麼意思?」 「就是去自首呀。你,也就是北村克彥,就是勒死股野重郎的案犯。你為了製造自己不在現場的假證,讓股野的妻子明美做股野的替身,演了一出從窗戶露出臉大聲呼救的假戲,對吧?」花田說話的口氣十分客氣。 「胡說!那都是你們想像出來的。我才不會自首呢!」 「哈哈哈哈,你說的什麼話呀。就在剛才,你和明美女士不是全都坦白了嗎?說得那麼詳細,已經沒法挽回了呀。」 「證據呢?難道說是你偷聽到的嗎?那是無法成為證據的。也可能是你在撒謊。我會否認到底的,你又能怎麼辦?」 「可是你根本無法否認啊。」 「為什麼?」 「你看看那裡。就是床上枕頭那邊的牆上,壁燈的金屬燈底座。」 花田這麼不慌不忙地說道,克彥和明美聽了不由得一哆嗦,向花田所指的地方看去。由於壁燈底座是在電燈亮光的陰影里,他們絲毫沒有注意到那裡。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那裡的確有個東西鼓出來,是個很小的圓形金屬物件。 「在你們外出期間,我說服了你家的女傭,在這面牆壁上鑽了一個小洞。然後,從那個小洞拉了一根電線到隔壁松平家的廂房客廳里。此時,警視廳的偵緝一科科長安井等四五個人正在那個房間裡監聽呢。明白了嗎?就是說牆上這個小小的金屬玩意兒是個竊聽器,隔壁那個房間裡放著錄音機,剛才你們所說的話全都被錄在錄音帶上了。不,還不僅是你們兩人說的話,就連現在我們的對話也全被錄了音。所以,剛才我為了日後調查方便,在提到有關人的名字時,故意說得很清晰。」 克彥聽到這裡,已經徹底放棄了。他深深感到,那個一直躲在花田背後的明智實在太可怕了。 (我輸了,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會準備得這麼周到。那張明智明天上午十點要來的紙條,也是為了把我們逼到不安的頂點,讓我們自己說出剛才那番話的手段而已。他們一直在等我和明美一起外出的時機。今天,他們抓住了這個機會,說服了阿清,在屋子裡安裝了竊聽器。我現在才明白,今晚阿清為什麼那麼害怕了。既然發現阿清的表情與平日不一樣,為什麼沒有產生懷疑,引起警覺呢?事已至此,只能聽天由命了。不是我愚笨,只是人是不可能一直說謊話的。) 「證人不光是警察,隔壁松平家的男主人也在場。而且,你們家的女傭阿清,現在也在隔壁的房間裡。還有,今晚對話的錄音帶,會在眾人面前當場封存起來的。你們明白了嗎?這樣一來,你們就徹底解脫了。再也用不著像之前那樣忍受痛苦的折磨,爭吵不休了。」 說完這番話,花田警部站在那裡,注視著他們兩人,臉上露出從未見到過的嚴肅神情。明美在花田講到一半時,已經倒在床上痛哭流涕了。克彥一直抱著胳膊,垂著頭,等花田把話講完,他抬起頭,表情嚴峻地開口說道: 「花田,我認輸了。給各位添了許多麻煩,非常抱歉!不過,我最後還想說一句話。你們的做法雖然不是對人的身體進行拷問,卻是對人的心靈的拷問。拷問肯定是不公平的。說得再嚴重些,是一種卑鄙的手段。我想請你們把我的話轉達給明智先生。」 聽了克彥的話,花田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恢復了沉穩的表情,說道: 「這恐怕是你想錯了。不錯,我們確實使用了各種方法,對你們施加了心理攻勢。但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你的計策非常巧妙,我們找不到任何實物方面的證據。可是,如果就此放棄,就不能讓有罪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所以,我們只能採取心理攻勢。但是,這種心理攻勢與所謂的逼供性質完全不同。所謂逼供,是指運用嚴酷的訊問方式,使一些無罪的人違心認罪的情況。給肉體用刑即屬於此。此外,像一晝夜,甚至兩晝夜不讓嫌疑人睡覺,長時間連續逼供等審訊方式,也可以稱之為刑訊逼供。但是,像這次我們對你們採用的方法,如果你不是罪犯,那就是無關痛癢的。因為我們並沒有採用任何強迫你們做出虛假證詞的手段。你們之所以感覺恐怖,覺得好像被逼供,那是因為你們就是罪犯。不然的話,即使我給你們表演那樣的魔術,你們也會不以為然。跟蹤也是如此,如果心裡沒有鬼,無論怎樣被人跟蹤,也不會說自己殺了人。這種心理拷問與德川時代的刑訊逼供完全是兩碼事啊……你明白了嗎?」 克彥深深地低著頭,沒有回答。 [1] 日本的軍用手套是白色的。 [2] 藤田西湖(1899—1966):甲賀流忍術派的忍術家、武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