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 罪何犯是誰

江戶川亂步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一、奇怪的盜賊 「這個故事由您來寫成小說,才是最合適的,請您務必把它寫下來。」 某人給我講了個故事後,說了這番話。故事雖然發生在四五年前,但事件主人公還在人世,所以不便與人道出。但那人最近病死了,他才對我講起。 我聽了這個故事後,也覺得是我當仁不讓的小說素材。之所以這麼說,先不多解釋,您看完這篇小說,自然就知道了。 下文中的「我」,就是給我講故事的「某人」。 有一年夏天,我接受好友甲田伸太郎的邀請,去我另一個沒有跟甲田那麼熟絡的朋友結城弘一的家中小住了半個月。事件就發生在那段時間裡。 弘一的父親是在陸軍省軍務局裡身居要職的結城少將,其宅邸坐落在鎌倉的海濱,是非常適合避暑的勝地。 我們三個是那年剛從大學畢業的同學。結城讀的是英語專業,我和甲田讀的是經濟專業。高中時代,我們曾是室友,所以儘管專業不同,卻是親密無間的玩伴。 對我們來說,那是告別學生時代的最後一個夏天。甲田從九月份開始,要去東京的一家公司就職,我和弘一則要去當兵,年底便入伍。總之,從第二年開始,我們就不能再這樣悠閒地度假了。為了不留遺憾地盡情享受這個暑假,我答應了邀請。 弘一是家中獨子,從小自由放縱地生長在這座寬敞的大豪宅里,過著奢侈的生活。老爺子是陸軍少將,其祖上曾是某位諸侯的重臣,故而家財萬貫。因此我們去做客,自然也過得非常滋潤。再加上結城家裡還有一位和我們玩耍的美少女,芳名志摩子,是弘一的表妹。她很早便失去了雙親,少將夫婦收養了她,將她撫育成人。她剛從女子學校畢業,對音樂非常著迷,會拉一手動聽的小提琴。 只要是好天氣,我們幾個便去海邊玩。結城家位於由井濱與片瀨之間。我們更喜歡去熱鬧的由井濱。那裡除了我們四個,還有很多男女朋友,每天都玩得樂不知返。我們的肩膀都曬得黝黑,在巨大的紅白格陽傘底下,和志摩子以及她的女性朋友們並肩而坐,說說笑笑,好不快樂。 厭倦了海邊時,我們就在結城家的水池邊釣鯉魚。少將喜歡釣魚,在大水池裡放養了無數鯉魚,猶如魚塘一般,即便不會釣魚的人也能輕鬆釣上來。我們還向少將討教釣魚的訣竅。 那些日子過得真是優哉游哉,無比開心。然而,「不幸」這個惡魔,卻嫉妒人們的快樂生活,越是幸福光明的地方,它越是突如其來地降臨。 有一天,少將家裡突然響起了可怕的槍聲,這個故事就在這聲槍響中拉開了帷幕。 那天晚上,恰逢府邸舉辦少將的慶生宴會,滿桌美酒佳肴,招待親朋好友。甲田和我也受邀入了席。 宴席設在正房二樓足有十五六疊大的和式客廳里。主賓都穿著單和服,宴席上氣氛祥和,親密無間。喝醉了的結城少將不拘身份地唱起了義太夫淨琉璃[1]的精彩片段,志摩子小姐也在眾人懇請下演奏了一曲小提琴。 宴會順利結束,十點鐘左右客人大都告辭而去,只有主人一家和兩三位客人還留戀這愉快的夏夜,尚未離席。除了少將夫婦、弘一、志摩子小姐和我,還有名叫北川的退役老將軍、志摩子小姐的朋友琴野小姐,共七人。 一家之主的少將和北川老人在下圍棋,其他人又纏著志摩子小姐,要她再拉幾首曲子。 「好了,我又該去工作了。」 趁著演奏完一曲的間隙,弘一對我說了一句,起身離了席。他所謂的工作,是指他當時接下的為某地方報紙寫的連載小說,每晚一到十點,他就要去隔壁那棟小洋樓里的少將的書房寫作。大學時期,他一直租住在東京的獨棟房子裡,所以他中學時代使用的書房現在歸志摩子小姐專用,正房裡沒有他自己的書房。 估摸弘一走下樓梯,穿過走廊,剛到小洋樓的時候,我們突然聽到一聲敲擊東西似的巨響,嚇了一大跳。後來回想,那響聲就是槍聲。 「怎麼回事?」 我們正困惑時,從小洋樓那邊傳來了可怕的尖叫聲。 「快來人啊!不好啦!弘一受傷啦!」 這是剛才已經離席的甲田伸太郎的聲音。 我記不清當時在座的人都是怎樣的神情了,大家不約而同地站起身往樓梯口跑去。 到了小洋樓一看,弘一渾身是血地倒在少將的書房裡(見155頁平面圖),他旁邊站著臉色鐵青的甲田。 「怎麼回事?」 身為少將的父親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吼道,就像在發號施令。 「從那裡,從那裡……」 甲田驚慌得語無倫次,用手指著面朝庭院的南側玻璃窗。 只見玻璃窗大敞著,玻璃上開了個不規則的圓洞。估計是有人從外面切割玻璃,拔出插銷,打開窗戶,潛入了室內。因為地毯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泥腳印。 夫人奔向倒在地上的弘一,我跑到打開的窗戶跟前,但窗外看不到一個人影。壞人當然不可能笨到現在還不逃走。 與此同時,弘一的少將父親不知何故,表現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沒有上前查看兒子的傷勢,而是徑直奔向房間一角的小保險柜,轉動密碼打開門,檢查是否丟了東西。見此情景,我好生奇怪。且不說他家裡有保險柜的事出乎我的意料,作為父親居然置身負重傷的兒子於不顧,首先去查看錢財丟失沒有,實在不是軍人所為。 然後,少將吩咐學仆打電話報警,聯繫醫院。 夫人摟著昏過去的兒子,呼喚他的名字,泣不成聲。我掏出手絹為弘一的腿包紮止血。子彈無情地射穿了他的腳踝。志摩子小姐機敏地從廚房拿了一杯水來。奇怪的是,她並不像夫人那樣悲傷,只是被這樁不尋常的事嚇到的樣子,給人感覺有些冷淡。我一直以為她早晚會和弘一結為連理,所以對她的表現有點訝異。 但是,比起直奔保險柜的少將和冷淡的志摩子來,還有一個人的表現更加讓人匪夷所思。 那就是結城家的男僕常老頭。他也聽到了吵嚷聲,比我們晚一些趕到書房。可不知怎麼想的,他一進書房,就從圍在弘一身邊的我們背後繞過,朝著那扇打開的窗戶跑去,撲通一下坐在了窗邊。慌亂之中,誰也沒有注意到老僕人的舉動,我無意中看到了,以為這位老人被嚇傻了呢。他一直端坐在那裡,眼珠子滴溜溜地瞧著慌亂的眾人,也不像是被嚇癱的樣子。 眾人驚慌失措的時候,醫生趕來了。隨後,鎌倉警署的司法主任波多野警部也帶著下屬趕到了。 弘一在母親和志摩子小姐的陪同下,被抬上擔架送往鎌倉外科醫院。此時他雖然已經恢復了意識,但他天生柔弱,被傷痛和恐懼嚇得像嬰兒似的眉頭緊蹙,半癲狂地大哭不止。因此,波多野警部詢問罪犯的體態樣貌,他也答不出來。他的傷雖然不會危及生命,但腳踝骨完全粉碎,傷勢很重。 調查結果表明,此次行兇乃盜賊所為。盜賊從後院潛入室內,正在偷竊財物時,突然弘一進了屋(大概他還追趕過盜賊,因為他倒地的位置並不在門口),盜賊驚恐之下掏出隨身攜帶的手槍朝弘一開了槍。 大辦公桌的抽屜全被拉開,裡面的文件等散落一地。但是少將表示,抽屜里並沒放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那張桌子上還扔著少將的一個大錢包。令人費解的是,裡面裝著的厚厚一沓鈔票,一張也沒有少。 那麼,究竟什麼東西被盜了呢?要說這盜賊還真是夠邪門兒的,他拿走了擺在桌子上的小金鐘(而且就在錢包旁邊),還有桌上的金筆、金邊懷表(連同金表鏈),以及最值錢的一套金制菸具(擺放在房間中央圓桌上,他只拿走了煙盒和菸灰缸,留下了紅銅點菸盤)等幾樣物件。 以上就是被盜走的所有東西。經過再三檢查,也沒有發現其他丟失的物品。保險柜里的物品也分毫未少。 總之,這個小偷對其他東西不屑一顧,只將書房裡的所有金製品掃蕩一空。 「這傢伙不太正常,可能是黃金收集狂之類的。」波多野警部露出很不理解的表情。 二、消失的腳印 這個小偷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放著裝有一沓鈔票的錢包不拿,偏偏執著於不太值錢的鋼筆和懷表之類的。盜賊到底是怎麼想的,讓人猜不透。 警部問少將,那些金製品除價格昂貴外,有沒有具有特殊價值的東西。可是,少將說他想不出有什麼有特殊價值的東西。只有那支金筆是他任某師團的連長時,該部隊的一位上司送給他的,因此對少將來說,具有金錢無法替代的價值。還有那個金座鐘,雖然只有二寸見方,卻是他去法國旅行時,特地從巴黎買回來的紀念品,那樣精巧的物件實在不可多得,少將惋惜不已。這兩樣物品對盜賊來講,應該不會有什麼特殊意義。 波多野警部便從室內到室外,按順序進行了縝密細緻的現場勘查。他抵達現場時,距離開槍已經過了二十分鐘。因此,他沒有蠢到匆匆忙忙地去追趕盜賊。 後來才知道,這位司法主任是犯罪搜查學的忠實擁躉,是一位將科學的縝密性奉為辦案最高宗旨的特立獨行的警官。據說他過去在偏遠鄉村里做小刑警時,為了將地上的一滴血痕完整保留到檢察官或上司到達現場,竟然在血跡上扣了只碗,用木棍整夜敲擊碗四周的地面,以免血滴被蚯蚓吃掉。 正是憑著這樣細緻周密的辦案風格,他升到了現在的職位。因此,他的勘查一向毫無疏漏,無論是檢察官還是預審法官,對他的調查報告都是百分百地信任。 沒想到,就連這位行事嚴謹的警部進行的周密搜查,也沒有在屋裡發現一根毛髮。因此,玻璃窗上的指紋和屋外的腳印就成了僅有的線索。 正如人們一開始猜想的那樣,為了拔出插銷,盜賊用玻璃刀和吸盤切割了一塊圓形玻璃。在等待專業人員到場提取指紋的時間,警部用隨身帶的手電筒照亮窗外的地面尋找線索。 幸好是雨後,窗外留下了清晰的腳印。那是工人常穿的軟底鞋的印跡,橡膠鞋底的紋路猶如模具印上似的清晰可見。從這樣兩行腳印一直延伸到後院的土牆根來看,這應該是盜賊的出入之路。 「這傢伙像女人似的,走路內八字啊。」聽到警部自言自語,我才發現,那腳印的確都是腳尖比腳後跟要偏內側。一般來說,O形腿男人十有八九走路內八字。於是,警部命手下把鞋拿來,他穿上鞋後,竟然翻過窗戶跳到院子裡,藉助手電的光線,順著橡膠腳印往前尋找。 看到這一幕,明知會給警部添麻煩,我還是按捺不住強烈的好奇心,立刻從日式房屋的檐廊繞過去跟在警部後面。我當然是為了查看盜賊的腳印了。 誰知跟過去一瞧才知道,干擾調查腳印的不止我一個。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就是同樣受邀前來壽宴做客的赤井先生。不知他是何時出來的,腦子轉得夠快的。 赤井先生有什麼來頭,與結城家是什麼關係,我對此一概不知。連弘一好像也不太清楚。此人二十七八歲,是個頭髮亂蓬蓬的瘦削男子,雖不愛說話,但臉上總是浮著微笑,充滿神秘感。 他常來結城家下圍棋,而且總是下到深夜,於是留宿一晚。少將說,赤井先生是他在一家俱樂部認識的棋友,與自己棋逢對手。那晚他雖然應邀出席了壽宴,但案發時,他不在二樓的大客廳,也許在樓下哪間客廳里吧。 不過,我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此人是偵探推理迷。記得做客結城家的第二天,我碰見赤井先生和弘一在發生此案的書房裡聊天。赤井先生看著弘一搬進少將書房裡的書架說著什麼。由於弘一對推理非常痴迷(在此次案件中,他這個受害人也進行了推理),書架上排列著許多犯罪學和偵探故事等書籍。 他們好像在討論國內外的名偵探,包括維多克[2]之後有真名實姓的偵探,以及杜賓之後小說中描寫的偵探。弘一還指著書架上的《明智小五郎偵探談》這本書,輕蔑地說這個人就喜歡紙上談兵。赤井先生也頻頻表示贊同。他們二人是旗鼓相當的偵探迷,在這方面特別聊得來。 所以,這位赤井先生對這起案件饒有興致,且先我一步來查看腳印,也就不足為怪了。 言歸正傳,波多野司法主任提醒我們兩個礙事者「注意別踩到腳印」,然後,繼續默默地查看起了腳印。得知盜賊好像是越過矮牆逃跑的之後,警部去調查土牆外面之前,先折回小洋樓,對府里的人要了個什麼東西。不久,他抱著一個做飯用的研磨缽回來,倒扣在一個最清晰的腳印上。這一招是為了回頭提取鞋印時不受破壞。 真是個愛扣東西的偵探啊! 然後我們三人推開後院的木門,繞到了圍牆外面。那一帶是某戶人家的地皮,無人進出,因而沒有雜亂的腳印,只有盜賊的腳印非常清晰。 波多野晃動著手電,在空地上走了五十米左右,突然站定,很不解地喊道: 「怎麼回事,兇手難道跳進井裡了?」 聽警部這麼一說,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仔細查看後,確實如他所說,腳印來到空地中央的古井旁就不見了。出發點也是這裡。不論用手電怎麼尋找,在古井周圍十來米的範圍內,沒有看到一個其他腳印。而且那一帶的土質並不是留不下腳印的硬土,也沒有能掩蓋腳印的雜草。 那圓形井口邊緣的石灰都已脫落,看上去是口很可怕的老井。用手電向井裡一照,看見開裂的石灰一直通到井底,井底混沌的反光大概是腐水。水面晃來晃去,猶如圓滾滾的怪物在遊動。 盜賊從古井出現又消失在古井,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他又不是阿菊的幽靈[3]。但是,只要他沒有從這裡乘著氣球飛上天去,這腳印便只能說明他進入了井裡。 縱然是科學偵探波多野警部,這回似乎也一籌莫展。謹慎起見,他讓部下拿來竹竿,伸進井裡攪動了半天,也沒有碰到可疑物體。可是,要說井裡的灰泥牆上有什麼機關通向地下洞穴的話,又實在荒唐至極。 「這麼黑,看不清楚,明天一早再來調查吧。」 波多野自言自語著,轉身朝府邸走去。 隨後,在等待法院一行人到來之前,勤奮的波多野挨個兒聽取了府內人員的陳述,還描畫了一張現場平面圖。為了便於理解,我用這張平面圖來說明一下。 警部掏出隨身攜帶的捲尺,對傷者倒地的位置(從血跡可知)、腳印的步幅、往返時的腳印間隔、小洋樓的房間布局、窗戶的位置,以及院子裡的樹木、水池、圍牆的位置等不怎麼重要的地方,都細緻入微地進行了測量,並在筆記本上畫出了平面圖。 其實,警部這樣做絕不是無用功。在外行看來可有可無的做法,後來證明缺一不可。 現場平面圖 這是我模仿當時警部畫的平面圖畫的,為了各位讀者公布在這裡。由於這是在破案之後我根據結果製作出來的圖,所以不如警部的那張圖正確,但是與破案有重大關聯之處,此圖都準確無誤,甚至有幾分誇張地描繪出來了。 事後我們才知道,這張圖出人意料地說明了有關犯罪事件的種種信息。舉個簡單的例子,就是盜賊的往返腳印圖。此圖不單暗示了他走路像女人似的內八字,還看出腳印D的步幅較小,而腳印E的步幅比D寬一倍,說明D是盜賊潛入時小心翼翼走路留下的腳印,E則是他開槍後,慌張逃離時快跑的腳印。也就是說,D是進入,E是返回(波多野精確測量了往返兩行腳印的步幅,計算出了盜賊的身高,在此基礎上記錄下了該數字,在此就不贅述了)。 這不過是其中一例。這張腳印圖還有其他含義。此外,有關傷者的位置等兩三個地方,後來才知道,也產生了重大的意義。為了按順序說明,我現在先不涉及這些問題,請各位讀者暫且牢牢記住這張圖。 下面再簡要介紹一下對府內人員的調查情況,首先接受詢問的是案件第一目擊者甲田伸太郎。 他比弘一早二十分鐘離席,從正房的二樓下來,進入洗手間,出來後去了玄關,打算吹吹涼風,讓自己醒醒酒,之後打算返回二樓的宴席,沿著走廊往回走時,突然聽到了槍聲和弘一的呻吟聲。 他馬上跑到小洋樓,發現書房的門半開著,沒有開燈,裡面一片漆黑。當他說到這裡時,警部不知為何叮問道: 「肯定沒有開燈吧?」 「是的,弘一大概沒來得及按開關。」 甲田回答。 「我跑到書房後,首先按下牆上的開關,打開了燈。然後就看到弘一滿身是血,昏倒在房間中央。我連忙跑回正房,大聲呼喊家裡的人。」 「當時你確實沒有看到盜賊嗎?」 警部又問了一遍第一次詢問時問過的問題。 「沒看到。估計已經逃到窗外了。窗外一片漆黑……」 「除此之外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微不足道的事也行。」 「嗯……好像沒有。哦,對了,倒是有件小事。我記得跑到那裡時,突然有隻貓從書房裡躥了出來,把我嚇了一跳。久松那傢伙像顆子彈似的躥了出來。」 「久松是貓的名字嗎?」 「對,它是這家裡的貓,是志摩子小姐的寵物。」 警部聽到這裡,露出一臉失望。終於有了個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盜賊長相的目擊者,只可惜貓不會說話。 之後,結城家的每個人(包括僕人)、赤井先生、我以及其他客人都接受了問話,可是沒有一個人的回答有特別的信息。夫人和志摩子小姐因為陪同弘一前往醫院而不在場,第二天才接受了警部的詢問。但我後來聽說,志摩子小姐當時的回答有點與眾不同,在此順便說一下。 警部照例拋出「微不足道的事也行」的引導問話之後,她這麼回答: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好像也有人進過我的書房。」如前圖所示,她的書房緊挨著發生兇案的少將的書房。 「雖然沒丟什麼東西,但我的書桌抽屜像是被人打開過。昨天傍晚,我確實把日記本放進抽屜里了,可是今早一看,卻攤開在桌子上。抽屜也是開著的。家裡不論女僕還是其他人,都不會隨意動我的抽屜,所以覺得有點怪……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警部對志摩子的話並沒有太在意,但過後想來,日記本這件事也有其深意。 言歸正傳,此番詢問過後沒多久,法院一行人終於抵達。還有專家前來提取指紋。但是,並沒有獲取比波多野警部更多的信息。關鍵的窗玻璃被布擦過,沒發現一個指紋。就連窗外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上也沒有發現指紋。就憑這一點,便可知道這盜賊不簡單。 最後,警部命令部下獲取了用研磨缽罩著的腳印模型,小心翼翼地帶回了警署。 警察等人走後,所有人就寢時已是半夜兩點左右了。我和甲田把床鋪並在一起睡覺,但我們都興奮得無法入眠,幾乎整晚輾轉反側。但不知為何,我們沒有對案件談論一個字。 三、金燦燦的赤井先生 次日清晨,愛睡懶覺的我五點就起了床,想在朝陽下重新查看那些不合常理的腳印。說起來我也是一個少有的獵奇者。 因為甲田還在睡夢中,所以我儘量不發出聲響地打開廊檐的套窗,穿上木屐繞到了小洋樓外面。 令人吃驚的是,又有人搶在了我前面。依然是赤井先生,他總是先我一步。但是,他並沒有查看腳印,而是在看其他什麼東西。 他站在小洋樓南側(有腳印的那一側)的最西邊,躲在建築物後面,只露出腦袋窺視西側偏北的方位。不知他在看什麼,從那個角度,能看到小洋樓後面的正房的廚房入口。門外,只有一個常老頭為打發時間弄的花壇,其實也沒有種什麼美麗的花。 被人搶占先機,我有點不快,就想嚇唬他一下,便躡手躡腳地靠近他背後,冷不丁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沒想到把他嚇得一哆嗦,猛地回過頭,高聲喊道:「喲,原來是松村啊!」 這叫聲差點兒把我嚇破膽。赤井為了把我打發走,跟我聊起沒意思的天氣來。 我越發覺得他可疑,終於忍耐不住,哪怕得罪他也無所謂了,一把推開他,走到他剛才站的地方,往北看去,但並沒有看到什麼可疑之物。只看見一向早起的常老頭已經在打理花壇了。赤井先生剛才那麼專注,到底在看什麼呢? 我疑惑地望著赤井先生的臉,他只是莫名其妙地嘻嘻笑著。 「你剛才在看什麼呢?」 我硬著頭皮開口問道。 「什麼也沒看呀。對了,你是來查看昨晚的腳印的吧。怎麼,我猜錯了?」 竟然被他給岔開了,沒法子我只好說「是的」。 「那我們一起去看看吧。其實我也正要去看呢。」他邀請道。 但我馬上意識到他在說謊。因為一來到圍牆外面,就看到地上有四行赤井先生的腳印,即兩行往返的腳印。其中一行腳印,一看便知是今早在我之前來調查時留下的。還說什麼「正要去看」,明明已經仔細查看過了。 我們走到古井邊,在四周查看了一會兒,與昨夜的情況並無不同。腳印確實從古井開始,最後又終止於古井。除此之外,便是昨晚來這裡調查的我們三人的腳印。說得再詳細一些,還有一隻大個頭野狗在這一帶轉悠留下的痕跡。 「這些狗的爪印要是膠底鞋印就好了。」 我自言自語著。這是因為狗的爪印是從與膠底鞋印相反的方向來到井口,繞了幾個圈後,又原路返回了。 此時我忽然想起一則外國的真實兇案,是在一本舊《斯特蘭德雜誌》上讀到的。 在荒郊野外的一戶人家裡發生了殺人案,被害者是一位獨居的單身漢,而兇犯肯定是從外面侵入的。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兇案發生前雪已經停了,但雪地上居然絲毫沒有留下人的腳印。除了兇犯殺人後便人間蒸發,沒有其他解釋。 雖然沒有留下人類的腳印,卻有其他足跡。那是一匹馬的蹄印,說明有一匹馬來過那戶人家。 於是,人們懷疑被害人是被馬踢死的,但隨著調查逐漸深入,最終發現是兇手為了隱藏腳印,在自己的鞋底釘上了馬掌。 我由此聯想到這些狗的爪印,說不定也和那起案子是一樣的性質。 看足跡是一條很大的狗。如果一個人用四肢爬行,在手腳上綁上狗爪的模型,留下這種爪印也並非不可能。而且從土壤的乾燥程度等判斷,留下爪印的時間,恰好與膠鞋印男人的足跡在同一時間段。 我說出這一想法後,赤井先生用挖苦的語氣說: 「你真像個名偵探啊!」說完又默不作聲了。真是個奇怪的人。 慎重起見,我追逐爪印走到荒地對面的馬路上。因為是石子路,留不下任何足跡,但我推測「狗」一定會沿著那條路朝左或朝右跑掉的。 我畢竟不是偵探,爪印一消失,下一步該怎麼做,完全一頭霧水。好不容易閃現的靈光,也只能到此為止了。事後才知曉,真正的偵探原來是那樣探查的。 過了一小時,波多野警部如約再次前來調查,卻沒發現什麼值得一提的線索。 吃過早餐,我和甲田覺得不宜在這是非之地逗留,便先行離開了結城府邸。我心裡雖然掛念著案件偵破的進展,卻不好獨自留下。再說,想過來隨時可以從東京過來。 回家的路上,我去醫院看望了弘一,結城少將和赤井先生也在那裡。結城夫人和志摩子小姐在醫院過了一夜,但整晚沒有合眼,臉色蒼白。我未能見到弘一本人,只有他的父親被獲准進入病房,看來他的傷情比想像的嚴重得多。 隔了兩天,我前往鎌倉探望弘一,順便了解後來的情況。 弘一手術後的高燒已退,脫離了危險期,但身體非常虛弱,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那天正好波多野警部前來詢問弘一是否記得犯人的樣子,弘一回答: 「除了手電筒的光和黑影,什麼都不記得了。」這是結城夫人告訴我的。 出了醫院,我順便去結城家拜訪少將,在回家的途中,我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情景。那是以我的能力無法解釋的現象。 離開結城家後,我出於好奇,無來由地記掛那口古井,於是穿過那片空地,在水井周圍巡視了好久,然後走到那條狗的爪印消失的石子路上,繞了個遠路走向車站。可是,從空地走出來不到一百米,又在街上碰見了赤井先生。真是冤家路窄。 他正從臨街的一戶富裕人家的格子門裡出來,老遠看見我,不知怎麼一扭頭逃也似的快步走了。 他這一跑,我也來了氣,加快腳步追趕上去。經過他剛才離開的那家大戶人家時,我看了一眼門牌,上面寫著「琴野三右衛門」。我用心記住了這個名字,繼續追趕他。追了有一百多米遠,終於追上了。 「這不是赤井先生嗎?」 我跟他打了個招呼。他也不再裝了,回頭辯解般說: 「哎呀,你也來這邊了?我今天也是來拜訪結城先生的。」 他並沒有提及去過琴野三右衛門家的事。 可是,我看到赤井先生回過頭來時的樣子,著實嚇了一跳。他就像個首飾匠或裱糊匠的小學徒,渾身上下沾滿了金粉。從兩隻手到胸前、膝蓋都沾上了類似梨地[4]用的金粉。在夏日陽光的照射下,燦燦生輝。再仔細一瞧,連鼻尖上都是金色的,如同一尊佛像。不管我怎麼追問,他一直含糊其詞。 當時,對於我們來說,「金子」這東西,具有特別的意義。襲擊弘一的盜賊,便是只偷金制物品的,即波多野所說的「黃金收集狂」。事發當晚,恰好也在結城府邸的居心叵測的人物赤井,而今渾身金粉地想從我面前逃走,實在是非同尋常之事。他怎麼會是罪犯?可是,前幾天他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舉止,以及眼前這金光閃爍的模樣,無不令人生疑。 我們兩人各懷心事,默默地往車站方向走去。我最終還是忍不住,把一直憋在心裡的問題拋了出來: 「那個晚上,在槍聲響起之前,你好像不在二樓的客廳里。那時你究竟去哪兒了?」 「我不能喝酒,」赤井好像等著我這個問題似的回答,「我當時感覺不舒服,就想到外面去透透氣,正好煙也抽完了,打算出門去買煙。」 「是這樣啊。這麼說,你沒有聽到槍聲。」 「是的。」 然後我們兩人又陷入沉默。走了好一會兒,這回赤井開口說了句奇妙的話。 「在那口古井對面的空地上,事件發生的兩天前,堆滿了附近一個木材商的舊木材。如果那批木材沒有賣光,就會妨礙我們看到狗的足跡了。你說是不是這樣?這個情況,我是剛剛聽說的。」 赤井先生煞有介事地說了些廢話。 這難道是在掩飾自己的窘態,不然他就是個貌似聰明的蠢貨。因為事件發生前兩天,那裡有沒有存放木材,和事件沒有一點兒關係,也不可能因此而妨礙查找盜賊的腳印,這事完全是沒有意義的。我這麼一說,赤井先生仍舊裝模作樣地說: 「你既然這麼說,那我就不說什麼了。」 真是個神經兮兮的人。 四、病床上的業餘偵探 那天,我就這樣毫無收穫地回了家。又過了一個星期,我第三次前往鎌倉,因為我接到通知,弘一雖然還在住院,但已經基本康復了,叫我過去聊一聊。其實這一個星期,警方的案件調查是怎樣進展的,我既沒有得到結城家人的通報,也沒在報紙上看到一點兒相關消息,因此,我對目前的情況一無所知。兇手應該還沒被抓捕歸案。 一走進病房,就看到弘一在母親、護士以及人們送來的鮮花環繞之中,雖然臉色有些蒼白,精神狀態還不錯。 「啊,松村來了,太好了!」 他一看見我,就高興地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祝賀他身體康復。 「可是,我這腳是治不好了,以後就成了醜陋的瘸子。」 弘一黯然說道。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母親在旁邊,忍不住直抹眼淚。 這樣閒聊了一會兒,他母親說要出去買東西,拜託我再陪伴一下弘一,然後就出去了。弘一又找藉口把護士支開,我們兩個可以無所顧忌地說話了。我們最先談起的就是這起盜竊事件。 據弘一說,警察仔細打撈了那口古井,調查了出售與那個腳印相同的膠底鞋的店鋪,然而,井底什麼也沒有找到,而那種膠底鞋極其普通,各家鞋鋪每天都會賣出好幾雙,總之警方一無所獲。 由於受害者的父親是陸軍省的大人物,波多野警部為了表達對當地權勢者的敬意,經常來看望弘一。了解到弘一對查案很有興趣後,竟然將調查的進展情況一一通報給他。 「所以,目前警察所了解的情況,我也都知道。要說這起案子實在是不可思議啊!盜賊的腳印突然消失在空地中央,神奇得就像偵探小說。而且,那傢伙專偷金製品,這也讓人想不通。你還聽說其他什麼消息沒有?」 弘一不僅是受害人,而且素來愛好偵探,所以對這個案件顯得非常感興趣。 於是,我把他不知道的一些情況,比如赤井先生的種種異常舉動、狗的足跡、事發當晚常老頭坐在窗邊的古怪表現等,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弘一頻頻點著頭,很緊張地聽我說話,等我講完後,他陷入了沉思。他一直閉著眼睛專注地思考,令人擔心這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不適。終於,他睜開眼睛,非常嚴肅地小聲說: 「說不定這是一起超乎人們想像的極其邪惡的犯罪案件。」 「你的意思是說,這不是單純的盜竊案?」 看著他那駭人的表情,我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嗯,我覺得這絕不是普普通通的盜竊案件,而是讓人不寒而慄的陰謀,是既可怕又讓人作嘔的惡魔乾的。」 弘一躺在雪白的床上,臉龐瘦弱而蒼白,他凝視著天花板,念叨著讓人費解的話。盛夏中午的聒噪蟬鳴突然停了,房間裡如夢中的沙漠般寂靜。 「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有些害怕地問道。 「這個我現在還不能說。」弘一仍舊盯著天花板。 「因為這只是我的想像,而且這件事實在太可怕了。先讓我好好想一想。已有的證據很多,這起案件里充滿了匪夷所思的事實。但正因如此,隱藏在背後的真相,很可能出乎意料地簡單。」 弘一的口吻像是在自說自話,說完後又閉上眼睛陷入了思考。 他的腦子裡也許正在逐漸顯現出一個可怕的真相,可是我根本想像不出那是什麼。 「第一個疑點,是開始於古井又結束於古井的腳印。」 弘一邊思索邊分析起來。 「古井本身是否在暗示什麼呢……不行,不能這麼想。應該有其他的解釋。松村,你還記得吧,我前幾天請波多野給我看他畫的現場平面圖,我只記得幾處要點,感覺那些腳印很蹊蹺。竊賊像女人似的走路內八字雖然也很奇怪,這一點當然很重要,但是除此之外,我覺得還有一點更讓人費解。我提醒過波多野,可他根本沒有聽進去,恐怕你也沒有留意吧。我想說的是,往返的兩行腳印是極不自然地分開一段距離的。在那種緊迫的場合,正常人都會選擇最近的路線逃跑吧。換句話說,應該走兩點之間最短的距離。可是看盜賊的兩行腳印,是以古井和小洋樓的窗戶為兩個基點,跑出了兩條弧形,仿佛那中間夾著一棵大樹似的。我覺得非常離奇。」 這就是弘一的表達方式。由於酷愛偵探小說,所以他特別喜歡玩推理遊戲。 「可是,那天夜裡不是沒有月光嗎?而且盜賊是開槍打人之後慌忙逃跑的。來時和回去時走不同的路線,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吧?」 對於他固執己見的推理,我不太服氣。 「不對,正因為是黑夜,才會留下那樣的腳印。你好像有些誤解。我的意思不只是說往返的兩條路線不同,而且覺得往返的路線之所以故意(的確是故意的)分隔開,是由於盜賊很可能有意地不踩到來時的腳印。 「而且,由於是黑夜,盜賊才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地儘量隔開距離走路,這裡面不就有玄機了嗎?慎重起見,我特意請波多野先生確認了一下兩行腳印有沒有重合之處,結果一處也沒有。在那樣的黑夜裡,往返於兩點之間的腳印,居然沒有一處重合,你不認為這也太巧合了嗎?」 「有道理。聽你這麼說,的確有點奇怪。但是,盜賊為什麼如此辛苦地避開自己的腳印呢?沒什麼意義呀。」 「有意義呀。你想想接下來的這個問題。」 弘一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樣,有意不說出結論。這也是他平日的習慣。 他雖然臉色蒼白,氣息不足,腳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不時因疼痛而皺起眉頭,但一談起偵探的話題,就會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再加上他是這次事件的受害者,而且還感知到事件背後隱藏著某個可怕的陰謀,因此,他這樣投入也可以理解。 「第二個疑點就是,被盜物品只限於金製品。盜賊對現金不屑一顧,這是何道理?我一得知這個情況,立刻想到了一個人物。這是我們這個地方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事實上,連波多野警部也沒有注意到他。」 「是我不知道的人吧?」 「嗯,你當然不知道了。我的朋友中,只有甲田知道。我曾經對他說過。」 「到底是誰呢?你是說他就是兇手嗎?」 「不,我認為不是他。所以,我沒有對波多野警部說起過這個人。你根本不知道他,對你說也沒有意義。這不過是我的懷疑,也可能是我搞錯了。因為如果是那個人的話,其他的疑點就解釋不通了。」 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這傢伙就是喜歡吊人胃口。可是,我也沒脾氣,在此類推理方面,他確實勝我一籌。 我乾脆以陪伴病人的心態,耐心地等著。終於,他猛地睜開雙眼,眼眸散發著欣喜的光亮。 「你覺得被盜的金製品中最大的是什麼東西?應該是那個座鐘。它的尺寸是多少?差不多高五寸,長和寬各三寸。還有就是重量,有五百匁[5]左右。」 「我記得不太清楚,但聽你父親說,差不多是這樣的。可是,座鐘的大小和重量跟案件到底有什麼關係呢?你又在說胡話了吧。」 我擔心他是不是在發燒,本想伸手摸摸他的額頭,但是看他的臉色,不像是發燒,只是太興奮了。 「這才是最關鍵的一點,我是剛剛才注意到的。因為被盜物品的大小和重量都具有重大的意義。」 「你是想說盜賊能否拿得走嗎?」 然而,事後一想,我這個問題問得太愚蠢了。當時他沒有回答我,卻又說了一句奇妙的話。 「松村,勞煩你轉身把花瓶里的花取出來,然後把花瓶從窗子裡朝著圍牆用力扔過去,好嗎?」 他這個要求也太過分了。弘一要我把裝飾在病房裡的花瓶扔到窗外的圍牆上。那個花瓶只是一件高五寸的瓷器,不是什麼特別之物。 「你說什麼呢?這麼一扔,花瓶不就摔碎了嗎!你是不是瘋了?」 我真的以為弘一的腦子出問題了。 「摔碎了也沒關係,反正那花瓶是從我家裡拿來的。快點扔吧!」 見我還在躊躇,他急了,想要從床上爬起來。這可不行,他現在的身體只能躺在床上,醫生不允許亂動的。 儘管覺得很瘋狂,但為了不刺激病人的情緒,我只好服從他無厘頭的要求,瞄準窗外六米遠的水泥圍牆,使出最大力氣扔出了那個花瓶。花瓶撞到了圍牆上,摔得粉碎。 弘一抬起頭看到花瓶摔碎後,才露出安心的神情,渾身無力地躺了下去。 「不錯,不錯,這樣就行了。謝謝啦。」他滿不在乎地說道。 我直擔心有人聽到剛才的聲音,會進來責怪我們呢。 「對了,再來說說常老頭的詭異舉動吧……」弘一突然換了個話題。他的思維似乎失去了連貫性,我有些替他擔心了。 「我認為,這個問題或許會成為破解此案最有力的線索。」他根本不在乎我的臉色,繼續說道。 「所有人都跑到書房裡時,只有常老頭走到窗邊一屁股坐下了。很有意思吧。松村,你明白嗎?這裡面肯定有問題。常老頭又不是瘋子,不會無緣無故那樣做的。」 「當然是有原因的。正因為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才覺得奇怪。」 我有些惱火,硬邦邦地回答。 「我倒是猜到了。」弘一嘿嘿一笑,「你回想一下,第二天早晨,常老頭在做什麼。」 「第二天早晨?常老頭?」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怎麼回事,你不是看到了嗎?當時你滿腦子都在琢磨赤井,所以沒留意他。你剛才不是提到了嗎?你說赤井朝小洋樓的對面窺探。」 「嗯,他也很奇怪啊。」 「你不要把二者分開來想。有可能赤井窺探的不是別的東西,正是常老頭呀。」 「啊,我沒想到啊!」 我居然沒有意識到,真是太粗心了。 「常老頭當時在收拾花壇,對吧?可是,現在那個花壇里並沒有開什麼花,也不是下種的時節。他此時打理花壇,你不覺得奇怪嗎?倒不如認為他在做其他事情更合理。」 「其他事情?」 「你想想看,那天晚上,常老頭在書房的窗邊坐了好半天,第二天早晨去整理花壇。把兩件事情結合起來考慮,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就是常老頭藏匿了什麼東西,對吧? 「至於藏了什麼東西,為什麼要藏起來,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常老頭要將某個東西藏起來。他坐在窗戶下,一定是為了掩蓋置於膝下的那個東西。而且,常老頭想要隱藏什麼東西的話,離廚房最近,又最不讓人懷疑的場所就是那個花壇,因為他可以利用整理花壇之便呀。我想要拜託你一件事,你能不能現在立刻去我家,悄悄地把那個東西從花壇里挖出來,給我拿過來。至於埋在哪裡,看泥土的顏色便一目了然。」 我對於弘一的明察秋毫真是無話可說。我親眼看到卻不明所以的現象,他竟在倏忽之間解決了。 「我可以去。不過,你剛才說這不僅是普通的偷盜行為,還是惡魔的行徑。你這麼說有什麼確鑿的證據嗎?還有一點我不明白,就是為什麼剛才讓我把花瓶打碎。我去之前,能不能給我說明一下?」 「這個嘛,這些都是我的想像而已,而且是天機不可泄露的事。你現在先不要問了吧。你只需要記住,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這次事件是遠比表象更加恐怖十倍的犯罪案件。不然我這個病人又何必這樣焦慮不安呢!」 於是,我拜託護士照看他,暫時離開了醫院。剛要走出病房時,我聽到弘一像哼歌似的用德語哼著「搜出女人,搜出女人……」。 我造訪結城家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少將不在家,我和學仆打了招呼後,找機會若無其事地來到院子裡。我在花壇里挖了挖,果然不出弘一所料,挖出了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是個很舊的廉價鋁製眼鏡盒,肯定是最近埋的。我留意著常老頭,悄悄地將這個眼鏡盒拿給一個女傭人看,問她這是誰的,竟意外了解到,這是常老頭用來裝老花鏡的盒子。女傭說盒上有記號,不會錯。 原來常老頭埋藏的是他自己的東西。這也太奇怪了!即便這東西丟在了犯罪現場,若是他自己的東西,為什麼要埋在花壇里,繼續使用也沒問題呀。平常使用的眼鏡盒突然不見了,不是更不合常理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便決定先把它拿到醫院交給弘一。我叮囑女傭此事絕對不可告訴別人後,準備返回正房時,中途又碰到一件無法解釋的事情。 那時,天已經黑了,連腳下都看不清楚。正房的遮雨窗緊緊關閉著。由於主人不在家,小洋樓的窗戶也是黑乎乎的。這時,有個人影穿過這昏暗的院子,朝我這邊走來。 等對方走近一看,原來是穿著一件襯衫的赤井先生。主人不在家,且天色已晚,他在這個時候穿得如此隨意來這裡幹什麼呢?他看到我時,吃驚地站住了。不知怎麼搞的,只見他赤著腳,只穿了件襯衫,腰部以下都濕漉漉的,沾滿了泥。 「你這是怎麼了?」 我這麼一問,他不好意思地辯解道: 「釣魚的時候,不小心腳一滑,掉進水池裡了。那個水池裡的淤泥可真夠深的……」 五、被逮捕的黃金迷 不多久,我再次回到了弘一的病房。他的母親剛剛回家,正好和我錯開,沒有見到。只有護士無所事事地守在他枕邊。 一看到我,弘一就打發那個護士離開了。 「就是這個。你推測得對,花壇里埋了這個東西。」 說著,我掏出眼鏡盒放在床上。弘一一看,露出非常吃驚的樣子,喃喃著: 「啊,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難道說你知道他埋的是這個東西?但是我問了女傭人,她說這個盒子是常老頭的眼鏡盒。常老頭為什麼非要把自己的東西埋了呢?我完全搞不明白。」 「這個的確是常老頭的東西,但其中另有緣由。原來你不知道那件事啊。」 「什麼事啊?」 「如此看來,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太恐怖了……那傢伙居然干出那樣的事來……」 弘一也不回答我的問題,極其興奮地喃喃自語著。可見他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那傢伙」究竟說的是誰呢?我正想問個明白的時候,有人敲門。 來者是波多野警部。弘一住院以來,他已經來過多次了。他對於結城家懷有超出職責之外的關心。 「看來精神好多了!」 「是啊,托您的福,一切順利。」 例行寒暄過後,警部稍稍嚴肅地說: 「這麼晚前來打攪,是因為發生了一件緊急的事情,要馬上通知你。」 然後,他盯著我看。 「這是松村,您也見過,他是我的好朋友,不用介意。」弘一催促他繼續說。 「其實也不算是秘密,那我就直說了。我們已經查明了兇手,今天下午逮捕了他。」 「什麼?兇手已經抓到了?」 弘一和我同時叫起來。 「他是誰?」 「結城,你知道這地方有個叫琴野三右衛門的地主嗎?」 果然和琴野三右衛門有關係。 ——讀者還記得可疑的赤井先生,曾經渾身沾滿金粉地從這個三右衛門家出來的事吧。 「是的,我知道。那麼……」 「他有個精神不正常的兒子,名叫光雄。平時被關在屋子裡不讓出來,所以你可能不知道他,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不,我知道。您認為他就是兇手?」 「是的。我們已經逮捕了他,並且進行了訊問。由於精神有問題,他交代得並不具體。他得的這種精神病很少見,叫黃金收集狂,非常執迷於收藏金色物品。我看過他的房間簡直驚呆了。整個房間就像佛龕那樣金光閃爍,有鍍金的,也有黃銅粉或金箔,無關含金多少,凡是金色的物件,從畫框、金箔紙到金屑,他概不放過。」 「這個我也聽說過。那麼,您的意思是說,因為是個黃金收集狂,所以他只偷走了我家的金製品?」 「沒錯,就是這樣。放著錢包不拿,只偷金製品,就連不太值錢的鋼筆都沒落下,這不符合常理。起初我就覺得這個事件中散發著某種病態的氣息,果然是個精神病人。而且是個黃金收集狂,這不就對上號了嗎?」 「那麼,搜到被盜物品了吧?」 不知為什麼,我隱約感覺弘一的話里含有諷刺的味道。 「暫時還沒有找到。我們搜查了他的房間,但沒有什麼發現。不過,他是個精神病人,所以很可能把東西藏在人們想不到的地方吧。我們還會繼續搜查的。」 「還想問一下,事發當晚,那個瘋子從家裡溜出來過,這你們確認了嗎?他家裡人沒有發現嗎?」 弘一這樣刨根問底,波多野顯得有些不悅。 「經過調查,他家裡人都不知道他偷偷出去了。不過,這個瘋子是單獨住在後面的獨立房間裡,所以跳窗戶、翻圍牆出去的話,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來了。」 「有道理,有道理。」弘一的口吻越加譏諷了,「對了,關於那些腳印,就是出於古井又終於古井的腳印,是怎麼回事呢?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疑點。」 「我現在好像在被你審訊似的。」 警部瞅了我一眼,很豪爽地笑了笑,但看得出心裡很不快。 「這方面的事,你就不必費心了。警察和法院會進行調查的。」 「哎呀,您不要生氣,我是受害者,是否也可以讓我了解一下有關情況呢?」 「恕我無可奉告。因為你問的都是一些我們還未查清楚的疑點。」警部無奈地笑著說,「那些腳印也是如此,眼下還在調查。」 「這就是說,確鑿的證據一個也沒有?只有黃金收集狂和被盜金製品的偶然一致。」 弘一不客氣地說。我在旁邊聽著,為他揪著心。 「你說什麼,偶然一致?」富有耐心的波多野也被他這句話惹火了,「你憑什麼這麼說?你的意思是說,警察判斷錯了?」 「是的,」弘一直截了當地回答,「警察逮捕了琴野光雄,顯然是抓錯人了。」 「你說什麼?」警部驚訝得呆住了,但還是繼續追問,「難道你有證據?否則,可不能亂說。」 「證據可就多了。」 弘一坦然地回答。 「太好笑了!案件發生以來,你一直躺在這裡,怎麼收集證據的?我看你的身體還沒好利索呢,都是胡思亂想!是麻醉藥的作用吧。」 「哈哈哈哈……您是不是害怕了?害怕您的失策被我揭穿?」 弘一終於徹底激怒了波多野。即便對方是個年輕人,還是病人,可說話這麼不客氣,他自然不會甘拜下風。警部惱羞成怒,「嘎吱」一聲把椅子往床前拉過來。 「那我可要討教了。你認為,誰才是犯人呢?」 警部咄咄逼人地問道。而弘一併不急於回答,而是仰頭面朝天花板,閉目沉思,也許在整理思緒。 他剛才對我說過,他知道有一個很容易被懷疑的人物,但此人並不是真正的罪犯。這個人物就是號稱黃金收集狂的琴野光雄。他的確是個非常可疑的人物,可是如果他不是真正的罪犯,那麼弘一到底在懷疑誰呢?莫非還有另一個黃金收集狂嗎?有可能是赤井先生。事件發生以來,赤井先生的一舉一動無不讓人生疑,他還曾經從琴野三右衛門家滿身金粉地走出來。他不正是其他意義上的「黃金狂」嗎? 但是,我離開醫院去結城家查看花壇前,聽到弘一說出了一句奇怪的話,就是那句德語「搜出女人」。這話的意思,也許是說,該案的背後涉及一個女人。對了,說到女人,立刻出現在我腦海里的是志摩子小姐,難道她和這起案子有牽連?嗯,說起來盜賊的腳印是內八字,像女人走路。而且,槍響後,那隻叫久松的貓就從書房裡跑出來了。久松正是志摩子小姐的寵物。由此推斷,莫非是她?不可能。不可能。 此外,還有一個可疑的人,就是老僕常老頭。他的眼鏡盒確實掉在了犯罪現場,而且他還特意把它埋到花壇里。 當我思索這些事情的時候,弘一突然睜開雙眼,轉身面對等候已久的波多野,壓低聲音語速緩慢地分析起來。 「琴野家的兒子瞞著家人偷偷離開家或許能夠做到,但是無論多麼瘋癲,他走路也不可能不留下腳印。對於消失在古井邊的腳印,您如何解釋呢?這是能否破獲這起案件的根本問題。避開這個問題去尋找犯人,也太隨意了。」 說到這裡,弘一停下來調整氣息。不知是不是因為傷口疼,他緊鎖眉頭。 他的分析很有邏輯性,且充滿自信,警部似乎被鎮住了,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這位松村,」弘一又開了口,「關於腳印的疑點,提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推理。不知您是否知道,古井的另一側有狗的足跡,那足跡仿佛接替膠底鞋印,一直延伸到對面的石子路上。松村推測,盜賊是將狗爪印的模子套在手和腳上,四肢爬行逃走的。這個推測有趣是有趣,卻非常不切實際。您說,這是為什麼呢?」他看著我說,「如果犯人能夠想到利用狗的足跡,又何必在窗戶到古井這段路上留下真的腳印呢?這樣一來,他費這麼大勁想出來的妙計,豈不是白費了嗎?故意留下一半的狗爪印,即便是精神病人,也是不可能的。再者說,精神病人也不可能想出這種複雜的手法。因此,很遺憾,這個推理是不成立的。那麼,腳印的疑點依然未能破解。 「不過,波多野警部,前兩天您給我看的那張您畫的現場平面圖,您帶來了嗎?我認為,那張圖中,就隱藏著破解腳印的鑰匙。」 波多野恰好隨身帶著平面圖,就從口袋裡取出筆記本,打開畫圖那頁,放在弘一枕邊。弘一繼續他的推理。 「請看。剛才我對松村已經說過了,這兩行往返腳印之間的間隔太寬了,很不正常。您認為,兇手在急忙逃跑時,會這樣繞行嗎?還有一點,即往返的腳印沒有一個重合,這也很不正常。您明白我的意思嗎?這兩個不正常,說明了一個事實,即兇手是故意不讓腳印重合,而小心翼翼地走路的。那麼,要想在黑暗中確保腳印不重合,他就必須這樣刻意拉開距離走路。」 「有道理。腳印沒有一個是重合的,這一點的確不正常。也許如你所說,他是故意而為。但是,這樣做究竟為了什麼呢?」 波多野警部提了個愚蠢的問題。弘一故意吊他的胃口。 「這個問題您想不明白,是因為您陷入了無可救藥的心理錯覺。就是說,您固執地相信步子小的是來時的腳印,步子大的是去時的腳印,因此,腳印就變成出發於古井終止於古井了。」 「噢,你是說,腳印並不是起於古井止於古井,反倒是始於書房回到書房了?」 「是的,從一開始我就這麼想的。」 「不對,不對,」警部沉不住氣了,「你的看法有一定道理,但也有很大的缺陷。既然盜賊的設計如此細密周全,他為何不一直跑到對面的石子路去呢?也沒有幾步路了。腳印中途消失的話,豈不是弄巧成拙,前功盡棄?那麼聰明的傢伙,怎麼會犯這樣愚蠢的錯誤呢?你怎麼解釋這一點?」 「要問理由,實在不值一提,」弘一對答如流,「因為那天晚上太黑了。」 「太黑了?難道就因為是黑夜,盜賊能走到古井,卻不能再多走幾步到石子路上嗎?沒有這個道理。」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說犯人誤認為從古井開始往前就沒有必要留下腳印了。這是可笑的心理誤判。您可能不知道,事發兩三天前,差不多有一個多月,從古井到對面的空地上堆滿了舊木材。盜賊由於看慣了這些舊木材,最終導致了失誤。因為他不知道木材已被運走,誤以為那晚木材仍在那裡。因此,他覺得地上有木材,就不會留下足跡,沒有必要特意走過去。也就是說,黑夜使他犯下了很大的失誤。說不定他的腳碰到古井邊的灰泥時,以為那是木材。」 啊,他的分析真是太簡單明了了。我也看到過那堆舊木材,何止看到過,前兩天我還聽赤井先生意味深長地提到過舊木材的事呢。儘管如此,躺在病床上的弘一能做到的推理,我卻做不到。 「那麼,你是說那些腳印,不過是讓人們以為盜賊是從外面潛入你家的伎倆,也就是說,犯人就隱藏在結城府邸里了?」 即便是波多野警部這樣的辦案老手也不得不放低姿態,想讓弘一儘快說出真正的罪犯的名字。 六、算術的問題 「假如腳印是偽裝的,只要罪犯沒有逃出天外,只能認為他就在我家裡。」弘一繼續進行推理,「第二個問題就是,這傢伙為什麼專偷金製品,這一點非常有趣。一是因為盜賊知道有個嗜好黃金的琴野光雄,便偽裝成黃金狂的行為來作案,故意留下兩行腳印也是出於同一動機。然而還有一個奇怪的理由,這個就與金製品的大小和重量有關了。」 我已經第二次聽他這樣說,不覺得什麼,但波多野聽到這個說法後似乎異常吃驚,一直盯著弘一,說不出話來。病床上的業餘偵探自顧自地接著說: 「這張草圖,恰好說明了這一點。波多野先生,您在畫小洋樓外面的水池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吧?」 「你的意思是?啊,你……」警部顯得非常吃驚,半晌才半信半疑地說,「怎麼可能,不會吧?」 「如果盜賊是為了偷竊昂貴的金製品而來,是很正常的。而且他偷走的都是體積小又有分量的東西。 「他製造出盜賊逃跑的假象,實則把東西扔進水池,不是最理想的嗎?松村,剛才我讓你扔花瓶,是因為那花瓶和被盜的座鐘差不多重。我想實驗一下能夠扔多遠。也就是說,我想知道被盜物品會沉入水池的什麼位置。」 「可是,罪犯為什麼非要設計那麼煩瑣的假象呢?你說他是為了偽造成偷盜案,那麼他這麼做到底想要掩蓋什麼呢?除了金製品,並沒有丟失其他東西。你認為罪犯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呢?」警部問。 「這不是明擺著嗎?殺死我,就是罪犯的目的!」 「什麼,殺死你?那個人到底是誰?為了什麼?」 「請少安毋躁。要說我為什麼這麼推測,因為從當時的情況看,盜賊完全沒有必要對我開槍。趁著黑夜逃之夭夭,沒有一點兒問題。即使是持槍作案的強盜,大多也只是用槍來恐嚇對方,很少真的開槍。而且,盜賊充其量是偷金制物品,開槍殺人或者傷人對於盜賊來說很不划算,因為盜竊罪和殺人罪的判罰是迥然不同的。如此看來,當時那樣開槍就很不合常理,難道不是嗎?我就是從這一點產生懷疑的。我懷疑偷盜只是假象,其真正的目的很可能是殺人。」 「那麼你到底在懷疑誰呢?有什麼人對你懷恨在心嗎?」 波多野越來越按捺不住了。 「這是道非常簡單的算術題……起初我並沒有懷疑任何人,不過是按照邏輯對各種證據進行推理,自然而然地得出了結論。至於這個結論是否正確,您只要實地勘查即可知道。比如說,水池裡是否有被盜物品……剛才所說的算術題,即是二減一等於一這樣顯而易見的事。」弘一繼續說。 「如果院子裡僅有的腳印是偽裝出來的,盜賊就只有經過走廊逃回正房這條路可走。可是,在槍響的剎那,甲田正好經過走廊。如你們所知,小洋樓的走廊只有一個出口,還亮著燈。盜賊想要在甲田的眼皮底下逃走根本不可能。隔壁志摩子的書房,你們當時也搜查過,幾乎沒有藏身之處。換言之,從理論上說,這起案子裡罪犯根本不可能存在。」 「這一點我也意識到了。盜賊不可能逃往正房,因此得出了盜賊是從外面進來的結論。」波多野說。 「罪犯既不是來自外部,也不在內部。如此一來,剩下的人,只有我這個受害人和第一發現人甲田了。受害人當然不會是罪犯,世上哪會有朝自己開槍的蠢貨呢,所以最後就剩下甲田了。我所說的二減一的算術題就是這個意思,從兩個人中減去受害者,剩下的人必然是加害者。」 「你是說……」 警部和我同時叫了起來。 「是的,我們都陷入了錯覺。有個人一直藏身在我們的盲點裡,他披著不可思議的隱身衣——既是受害者的好朋友,又是案件的第一發現者這件隱身衣。」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他嗎?」 「不是,今天才知道的。那晚只看見了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雖說有這個可能,可是那個老實巴交的甲田真的……」 我實在無法相信他這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結論,插嘴道。 「就是啊,我也不願意將我的朋友搞成罪犯。但是我不實話實說,那個可憐的『黃金迷』就會蒙受不白之冤。而且,甲田絕非我們所想像的那樣善良。看看他這次使用的手段,極盡邪惡奸佞之能事,不是正常人能想到的。他是惡魔!這是惡魔的行徑!」 「你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嗎?」 不愧是警部,非常注重事實。 「因為除了他,沒有能夠實施這一犯罪的人,所以只能是他。這不是最好的證據嗎?不過您若是要證據,也不是沒有。松村,你對甲田走路的特徵有印象嗎?」 聽他這麼一問,我突然想到,甲田走路的確像女人那樣是內八字。由於做夢也想不到甲田會是罪犯,我竟然把這事給忘了。 「對呀,我記得甲田走路是內八字啊。」 「這也是證據之一。不過,還有更確鑿的證據。」 弘一從床單下面拿出了那個眼鏡盒遞給警部,詳細講述了常老頭埋藏眼鏡盒的整個情況。 「這個眼鏡盒本來是常老頭用的東西。但是假設常老頭是罪犯的話,他根本沒有必要把它埋到花壇里,若無其事地像往常一樣使用就可以了,因為沒有人注意到犯罪現場有眼鏡盒。也就是說,埋藏眼鏡盒反而證明他不是罪犯。至於常老頭為什麼埋藏眼鏡盒,是另有原因的。松村,我們每天一起去海邊玩,你怎麼沒有注意到那件事呢?」 據弘一說,甲田伸太郎戴近視眼鏡,可是他來結城家時並沒有帶眼鏡盒。雖說平時不需要眼鏡盒,但是去泡海水浴時,要是沒有眼鏡盒,眼鏡摘下來會沒有地方放。常老頭看在眼裡,便把自己的老花鏡盒借給了甲田。弘一、志摩子以及結城家的學仆等人都知道這件事情,我卻沒有發現。所以,常老頭看到那個屋裡的眼鏡盒非常吃驚,為了幫甲田隱瞞,就把它藏起來了。 說到常老頭為什麼借眼鏡盒給甲田,還為他遮掩罪行,是因為常老頭曾深受甲田父親的關照,而且他進結城家當傭人,也是甲田父親介紹的。總之,他對恩人的兒子甲田總是關心備至,這個情況我倒不是不知道。 「可是,即便眼鏡盒掉在現場,那常老頭為什麼馬上懷疑是甲田呢?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不愧是波多野,直指問題的要害。 「這是有原因的。我只要說明其原因,甲田殺人未遂的動機便昭然若揭了。」 弘一有些難以啟齒似的說起來。 我把他的話歸納如下:弘一、志摩子和甲田之間是三角戀。從很早以前,弘一和甲田就為了爭奪美麗的志摩子小姐而明爭暗鬥。正如我在故事的開篇提及的,他們二人的關係遠比和我之間親密多了。這是因為結城的父親和甲田的父親是相交多年的老友,而我對於他們二人心中的激烈較量幾乎一無所知。我雖然大致知道弘一和志摩子小姐已經訂了婚約,而甲田對志摩子並非毫不動心,但是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之間的爭鬥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弘一接著說: 「說來慚愧,沒有旁人的時候,我們常常為一點兒小事爭吵不休,甚至像小孩子似的扭打起來。在地上廝打翻滾的時候,彼此心裡都在喊著『志摩子是我的,志摩子是我的』。最氣人的是,志摩子的態度總是含含糊糊的。她從來沒有明確表現出讓其中一人對她死心的態度。也許由此甲田產生了殺掉我這個未婚夫,就可以得到志摩子的念頭。常老頭對我們之間的這種爭鬥知道得很清楚。事發那天,我倆還在院子裡激烈爭吵過,估計常老頭也聽到了我們爭吵的聲音。因此,他一看到那個眼鏡盒,就憑著忠厚家僕的直覺,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因為甲田很少去那間書房,而且他聽到槍響跑到書房時,打開門一看到我倒在地上,便立刻跑去正房了。所以,按說眼鏡盒不應該掉在最裡面的窗邊。」 聽他這樣一說,一切都解釋通了。對弘一清晰而嚴謹的推理,連波多野警部也提不出什麼異議。接下來,只剩下確認被盜物品是否被沉入水池裡了。 沒過多久,波多野警部也收到了警署報來的喜訊。當晚,有人將從結城家水池底打撈上來的被盜物品送到了警察局。除了金製品,還有作案的手槍、與假腳印吻合的膠底鞋、切割玻璃的工具等。 想必讀者也猜到了,從池底打撈出這些東西的人正是那位赤井先生。那天傍晚,他滿身是泥地出現在結城家的院子裡,並不是失足落進了水池,而是為了打撈被盜物品下到了池子裡。 我還懷疑他是罪犯,真是錯得離譜。其實,他也是一名優秀的業餘偵探。 我對弘一說了這事之後,他說: 「他當然厲害啦,一開始我就注意到他了。他偷偷觀察常老頭掩埋眼鏡盒,滿身金粉地從琴野三右衛門家裡出來等,都是在偵查案子。他所做的這些,對我的推理非常有參考價值。我們能發現這個眼鏡盒,也是拜赤井先生所賜。剛才聽你說赤井先生掉進水池裡時,我大吃了一驚,猜想他或許已經發現水池底的秘密了。」 下面所講述的,並不是我親眼所見,但為方便起見,我還是按照順序說明。從水池裡打撈出來的膠底鞋,是和菸灰缸一起被包裹在手絹里的,也許是罪犯害怕鞋子太輕容易浮上來。手絹經確認,證實是甲田伸太郎的,根據是手絹邊緣印有他名字的縮寫「S·K」。大概他也沒想到被盜物品會被打撈上來,所以疏忽了手絹上的標記。 翌日,甲田伸太郎以殺人未遂嫌疑人之名被警方逮捕。可是,別看他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卻是個非常固執的人。無論警察怎麼訊問,他就是不肯坦白交代。問他案發前在哪裡時,他一言不發,拒不回答。這也說明了槍聲響起時,他沒有不在場證明。起初,他聲稱自己為了醒酒出了玄關,但是這個說法很快被結城家學仆的證詞推翻了。那晚,有個學仆一直待在玄關旁的房間裡。他說看到赤井先生出去買香菸了,並沒有看見甲田出去。無論甲田怎樣嘴硬,因證據完備,他無法狡辯。更何況他連不在場證明也沒有,毫無疑問,他最終被起訴,將面臨法律的審判。 七、沙丘後面 接到了弘一出院的通知後,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我再次造訪了結城家。 結城家裡仍然籠罩著憂鬱的氣氛。這也難怪,身為獨生子的弘一雖然出了院,卻變成了殘疾人。弘一的父親和母親都向我訴說心中的苦惱,但最傷心的還是志摩子。聽夫人說,志摩子大概是想要表達自己的愧疚之心,宛如賢惠的妻子,整天守在行動不便的弘一身邊照顧他。 弘一的狀態比我預想的要好,他仿佛忘記了那血腥的事件,向我談起了他的小說構思。傍晚,赤井先生來探望他。我為自己曾經懷疑過他感到歉疚,所以熱情地和他攀談起來。對於這位業餘偵探的來訪,弘一也顯得很高興。 晚飯後,我們叫上志摩子,四個人一起到海邊去散步。 「沒想到拐杖這東西還挺好用的。你們看,我還能跑呢。」 弘一拄著拐杖跳著跑,和服下擺都裂開了。每當新拐杖頭戳到地面時,便發出咚咚的聲音。 「危險!危險!」 志摩子緊跟在他身邊,擔心地喊道。 「諸位,我們現在去由井濱海灘看演出吧。」 弘一興致勃勃地提議。 「你走得了嗎?」 赤井先生問道。 「沒問題,八里地都能走,這兒離表演場子連四里地都沒有。」 剛剛殘疾的弘一,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很享受走路的樂趣。我們有說有笑地迎著涼爽的海風,走在月夜的鄉間小路上。 途中,一時間大家都沒有說話,四個人默默地往前走。這時,赤井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哧哧地笑出聲來。似乎是很好笑的事情,一直笑個不停。 「赤井先生,什麼事這麼好笑啊?」志摩子忍不住問道。 「沒什麼,很無聊的小事。」赤井先生仍然笑著回答。 「我剛才對人類的腳忽然冒出了奇怪的想法。按說,身材矮小的人,他的腳相應地也應該小才對。但是,我發現有的人雖然個子不高,腳卻特別大。這不是很好笑嗎?只有腳很大哦!」 赤井先生說著又哧哧地笑起來。志摩子出於禮貌跟著笑了笑,顯然並不明白有什麼好笑。赤井先生的言行舉止很是古怪,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 夏夜的由井濱海灘就像過節一樣明亮、熱鬧。舞台上已開始表演模仿神樂的節目,周圍是黑壓壓的人群。葦席搭起的一個個小攤子環繞著舞台,連成喧囂的街市。咖啡館、西餐館、雜貨店、點心屋,應有盡有。還有一百瓦的燈泡、留聲機、塗著厚厚脂粉的少女們。 我們找了家亮堂的咖啡館,坐下喝冷飲。這時,赤井先生又做出了不拘禮儀的事。他手上纏著繃帶,據他說是前幾天在水池裡打撈被盜物品時,被碎玻璃片劃破了手指。在咖啡館喝飲料的時候繃帶開了,他想用嘴配合另一隻手系上繃帶,卻怎麼也系不好。志摩子看不下去了,伸出手說: 「我幫您系吧。」 可是赤井先生竟然無理地不予理會,將受傷的手伸到坐在另一側的弘一面前: 「結城,麻煩你一下吧。」 最後還是讓結城給他包紮上了。不知這個男人是不通人情,還是性格乖僻呢? 隨後,弘一和赤井先生聊起了偵探的話題。他們二人在此次破案過程中表現出色,立了頭功,讓警方刮目相看,因此二人聊得投機也是理所當然。他們越聊越起勁,照例褒貶起了國內與國外、現實的與虛構的名偵探來。弘一一向蔑視的《明智小五郎傳》里的主人公,自然又成了被吐槽的靶子。 「其實,那個傢伙根本沒有和真正的高手較量過。抓了些平庸無腦的罪犯就自鳴得意,算什麼名偵探呢。」 弘一非常不屑地說。 從咖啡館出來後,兩個人仍舊談興很濃,於是大家自然分成兩組。志摩子和我超過了談論不休的二人,慢慢地把他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志摩子踩著空無一人的海灘,邊走邊高聲歌唱,遇到熟悉的歌,我也跟著唱兩句。月光化作億萬銀粉隨波閃爍,清凉的海風穿過我們的衣袖,把我們的歌聲送往遠處的松林。 「咱們嚇唬他們倆玩吧。」志摩子突然站起來,調皮地對我說。我回頭一看,那兩個業餘偵探還在專注地邊走邊聊,離我們約有一百米遠。 志摩子指著旁邊的大沙丘,不停地催促:「快點吧,快點吧!」我也覺得挺有趣,就像捉迷藏的小孩子似的,一起躲藏在沙丘後面。 「他們倆去哪兒了?」 過了一會兒,聽到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近了,只聽弘一這樣問。看樣子他們不知道我們藏起來了。 「他們不會迷路了吧?要不咱們在這兒休息休息。你拄著拐杖在沙灘上走,很累吧?」 這是赤井先生的聲音。他們兩個好像坐了下來,正好隔著沙丘和我們背靠背。 「這地方不用擔心被人偷聽吧。其實,有個事我只想告訴你一個人。」 這是赤井先生的聲音。我們正要「哇」地大叫一聲跳出來嚇唬他們呢,聽到這句話,又坐了回去。明知道這樣偷聽不好,但是此時出去未免尷尬,只得將錯就錯了。 「你真的相信甲田是兇手嗎?」 從背後傳來赤井先生低沉逼人的聲音。現在他怎麼還提起這件事呢?可是,不知怎麼的,他嚴肅的聲音讓我很吃驚,不禁豎起耳朵聽起來。 「也沒什麼相信不相信的。現場附近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是受害者的話,另一個人只能是罪犯了,有問題嗎?而且,還有手絹和眼鏡盒等,證據很齊全。難道說,即便如此,您仍舊認為還有疑點嗎?」弘一說。 「是這樣,甲田終於提出了不在場證明。我因為其他機緣認識預審法官,所以知道一些外人尚不知道的消息。據預審法官說,甲田聽到槍響的時候,不在走廊上,之前也沒有去玄關醒酒,那都是在說謊。甲田之所以說謊,是因為當時他在干一件比偷盜更可恥的事情——偷看志摩子的日記。這個口供與案情非常吻合。由於聽到槍聲,甲田慌忙從志摩子的書房裡跑出來,所以日記本才會胡亂扔在書桌上。不然的話,一般情況下,偷看完日記後,為了不引起懷疑,他理應把日記本放回抽屜里。所以說,甲田被槍聲嚇跑是實話了。就是說,並不是他開的槍。」 「可是他為什麼要偷看志摩子的日記呢?」 「哎呀,你不明白嗎?因為他不清楚他暗戀的志摩子的真心呀!他以為看看日記本,說不定就能知道呢。可憐的甲田,可以想像他多麼焦慮啊!」 「那麼,預審法官相信他的話嗎?」 「沒有相信。正如你所說的,對甲田不利的證據太多了。」 「可不是嘛!他這個理由也太單薄了。」 「不過,我覺得對甲田不利的證據雖然不少,但好像也有一些對他有利的證據。第一點,他如果想要殺死你,為何沒有確認你是否已死,就叫人呢?即便當時再慌張,與事先偽造腳印等縝密做法相比,也顯得太不相稱了。第二點,甲田在偽造腳印時,為了讓人誤判往返腳印的方向,他竭力避免往返的腳印重合,可是,他為什麼會留下自己的內八字腳印,沒有加以改變呢?真讓人難以置信。」 赤井先生繼續說下去。 「簡單說來,殺人不過是開槍把人殺死這麼一個簡單的行動而已。可是說得複雜些,殺人是由幾百上千個細微行動聚合而成的。特別是兇手為了嫁禍給他人而進行偽裝的時候,就更加錯綜複雜了。這次事件也是如此。眼鏡盒、鞋子、假腳印、書桌上的日記本、池底的金製品等,光是重要證據就有十來個。如果以這些證據為線索,仔細追尋罪犯的一舉手一投足,便可以發現,其中暗藏著幾百上千個不同尋常的小行動。因此,如果偵探能夠像查看電影膠片的每一個鏡頭那樣去推測罪犯的每個小行動,那麼,無論罪犯多麼頭腦清晰、計劃周密,也不可能逃脫法律的制裁。遺憾的是,那樣完美的推理,非人力所能及。所以,至少我們要做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枝末節,如此或許可以僥倖碰見犯罪膠片中的一個重要鏡頭。從這個角度說,我對於人們從幼兒時期重複數億次而形成的條件反射一直非常留意。例如,某個人走路時是先邁右腳,還是先邁左腳;擰手巾時是往右擰,還是往左擰;穿衣服時是先穿右手還是先穿左手等細枝末節。這些乍一看很平常,在偵破案件時,卻可能成為決定性的因素。 「下面說說對甲田有利的第三個證據,就是包裹鞋子和菸灰缸用的手絹打的結。我小心地取出了手絹里的東西,沒有解開那個結,後來把打著結的手絹交給了波多野警部。因為我認為這個結是非常重要的證據。關於這個結,在我們當地叫『豎結』,結的兩端與下部成直角,看著像個十字形,是小孩子常常打錯的那種打結法。成年人一般很少打這種結,刻意打都未必打得出來。於是,我馬上拜訪了甲田的家,請他母親幫我找找家裡有沒有甲田打過的結,幸而,找到了他打的幾個結:賬簿的綴繩結、他書房裡吊電燈的粗繩結,以及其他三四個結,然而,全都是一般成年人會打的結。我認為甲田不可能想到連手絹打結也進行偽裝。比起打結來,若無其事地使用印有他名字縮寫的手絹不是更危險嗎?因此,我認為對於甲田來說,這是一個有利的反證。」 赤井先生的聲音中斷了。弘一一直沒有說話,也許是感慨赤井先生的觀察之細緻吧。連偷聽的我們都聽得入神了。尤其是志摩子,呼吸越來越急促,身體微微顫抖著。敏感的少女已經覺察到殘酷的真相了。 八、THOU ART THE MAN[6] 等了一會兒,我們聽到赤井先生哧哧笑了起來。他笑了好久,笑得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終於,他又開始說話了。 「還有就是第四點,也是最重要的反證。哈哈哈哈,這事真是滑稽啊!關於那雙鞋子,警方的判定有重大錯誤。從水池底打撈上來的鞋子,和地面上的腳印一致,這一點沒有問題。雖說被水浸泡過,但橡膠鞋底不會收縮,所以保持了原狀。我測量了鞋子,差不多十文[7]大小。不過……」赤井先生又沉吟了一下,似乎不大情願說出下面這些話。 「不過呢,」赤井先生強忍著笑繼續說,「滑稽的是,那雙鞋子太小,與甲田的腳不吻合。我為了手絹的結去甲田家時,順便向他母親打聽了甲田鞋子的大小,才知道甲田去年冬天就已經穿十一文的鞋子了。只此一點,便可以確認甲田是無罪的。因為不合自己腳的鞋子,絕不會成為對自己不利的證據,何必勞神費力地捆上重物把它沉入水池底呢? 「對這個滑稽的事實,警察和檢察官好像還沒有注意到,這一疏漏也太離譜了。也許隨著調查的深入,他們會發現這個疏漏。倘若沒有機會讓嫌疑人甲田穿那雙鞋子,也有可能一直沒有人發現。 「甲田的母親也對我說過,甲田雖個子不高,腳卻非常大,這就是誤判的原因。可以想像,真正的兇手是一個比甲田稍高的傢伙。那個傢伙根據自己的鞋子尺寸,認為比自己個子矮的甲田不可能穿比自己的鞋子尺寸還大的鞋子,於是造成了這個好笑的錯誤。」 「夠了,不要再說了!」 弘一突然焦躁不安地叫道。 「請您直接說結論吧。您到底想說誰是真正的罪犯呢?」 「真正的罪犯,就是你!」 赤井先生的聲音很冷靜,仿佛用手指著對方似的說。 「哈哈哈哈,嚇唬人可不好。不要開玩笑了,世界上哪有把自己父親的寶貝扔進水池,還朝自己開槍的傻瓜呢?不要嚇唬我了。」 弘一聲音亢奮地加以否定。 「兇手,就是你!」 赤井先生用同樣的聲調重複道。 「您是認真的嗎?有什麼證據?動機是什麼?」 「這個問題很簡單。借用你自己的說法,不過是道簡單的算術題,二減一等於一。兩個人之中,甲田如果不是兇手,剩下的你就是兇手了。你摸摸自己腰帶上的結吧。打的是那種十字結。因為你小時候打錯了結,長大之後仍然沒有改過來。這方面你還真是比一般人笨拙。腰帶是在後面打結的,我擔心系法會有所不同,所以剛才請你幫我系了繃帶。請看,果然是錯誤的十字結。這不是也成了一個有力的證據嗎?」 赤井先生聲音低沉,彬彬有禮,卻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可是,我為什麼要朝自己開槍呢?我膽小懦弱,又愛面子。我怎麼會為了陷害甲田,就對自己痛下殺手,使自己落下終身殘疾呢?辦法多得是啊!」 弘一的聲音充滿了自信。誠如其言,無論多麼憎恨甲田,弘一以身犯險,讓自己受這麼重的傷,也是不划算的。受害者同時也是加害者,這樣荒唐的事聞所未聞。赤井先生完全搞錯了吧。 「這就是關鍵所在。正是在這個令人難以置信之處,隱藏著此次犯罪的重大陰謀。在這起案子裡,所有人都被催眠了,陷入了一個根本性的巨大誤判之中,那就是『受害者不可能同時是加害者』這一盲區。其次,如果認為這個兇殺案只是為了誣陷甲田而實施的,也是大錯特錯的。陷害甲田不過是該案很小的附帶作用。」 赤井先生放慢語速,莊重地繼續推理。 「這是一起計劃周密的犯罪,但並不是那種惡毒的計劃,而是小說家式的空想。你為自己一個人同時扮演受害者、罪犯和偵探三個角色的高超手段而躊躇滿志吧。將甲田的眼鏡盒偷走,並丟在犯罪現場的人也是你。把金製品扔進水池裡的人、切割玻璃的人,以及偽造腳印的人,不用說都是你。你利用甲田在志摩子的書房裡偷看日記本的機會(甲田也是在你的暗示下,偷看日記本的吧),為了避免打槍時的火藥屑沾到衣服上,你高舉拿槍的手,朝距離最遠的腳踝開了一槍。你預料到在隔壁房間的甲田聽到槍聲就會趕過來。同時,你還估計到甲田因為偷看戀人的日記而感到羞恥,一定會在提交不在場證明時表現出含糊其詞、令人生疑的態度。 「開槍後,你強忍著疼痛,將最後的證據——手槍,從打開的窗戶扔進了水池裡。證據之一就是,你倒在地上時,腳的位置與窗戶和水池處在一條直線上。這一點也清楚地體現在波多野警部畫的平面圖上。做完這些後,你終於昏倒在地,或者說是你裝出來的更準確。你腳上的傷雖然不輕,但沒有生命危險。對於你的計劃,這個傷恰到好處。」 「哈哈哈哈,不錯不錯,的確是說得通啊。」弘一的聲音聽著好像很激動,「可是,為了您所說的這點事,我要付出成為殘疾人的代價,未免太可笑了吧?即便證據再齊全,因為這一點,我也會被無罪釋放的。」 「下面就說說這個問題。剛才我不是說過嗎?嫁禍給甲田是你的一個目的,但真正的目的不在於此。你坦言自己是個膽小鬼,沒錯。你之所以朝自己開槍,正因為你是個膽小鬼。你朝自己開槍,正因為你是個極端懦弱的人。啊,事已至此你還想要欺騙我嗎?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件事嗎?好吧,那我就說說吧。你患有嚴重的徵兵恐懼症。你今年通過了服兵役體檢,年底將入伍,因此你千方百計地想要逃避徵兵。我打聽到你在學生時代曾經嘗試通過戴近視眼鏡弄壞視力的事,我還讀過你寫的小說,從中可以發現潛藏在你下意識里的對軍隊的恐懼。況且你又是軍人的兒子,採用作假的方式逃避兵役,更容易被人發覺。於是你排除了搞壞內臟器官、切斷手指等老套的手段,選擇了劍走偏鋒的辦法,並且還是個一石二鳥的妙計……喲,你怎麼了?打起精神來,我還有話對你說呢。 「還以為你昏過去了,嚇了我一跳。請沉住氣,我並不打算把你交給警察,只是想確認一下我的推理正確與否。當然,你也不會就此認輸,不為自己辯解吧。再說你已經受到了對你來說最可怕的懲罰了,就在這座沙丘後面,坐著你最不希望知道此案真相的女子,她一字不落地聽到了我們剛才的對話。 「現在我該告辭了。你需要一個人安靜地思考一下。但是離開之前,我想報上我的真名。其實,我就是你一向蔑視的那個明智小五郎。我是受令尊之託,為了調查陸軍省發生的一件秘密失竊案,化名赤井出入府上的。你曾對我說過,明智小五郎只知道紙上談兵。不過,你現在知道了,我的推理應該比小說家的空想更加切合實際吧……好了,再見吧。」 驚愕和困惑使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聽見赤井踩著沙灘,輕輕地走遠了。 [1] 淨琉璃:日本傳統藝能。義太夫淨琉璃是由竹本義太夫創建的流派。 [2] 尤金·弗朗索瓦·維多克(1775—1857):世界上第一位偵探。他曾是罪犯,之後成為巴黎警方的秘密線人,並成為法國設立於巴黎地區的犯罪搜查局的初代局長。著有《維多克回憶錄》。 [3] 日本著名的妖怪,原為女僕,受人陷害死於井中,成為經常在水井中出現的幽靈。 [4] 梨地:日本漆器的一種工藝,相當於中國的灑金。 [5] 匁:日本舊制重量單位。1匁等於3.75克。 [6] 意思是汝即真兇,愛倫·坡的一篇短篇小說也用了這個名字。 [7] 文:日本鞋、襪等的長度單位,1文約2.4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