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謀殺案 · 尾聲

迪克森·卡爾 《天方夜譚謀殺案》
「嘿!」卡拉瑟斯說,「天亮了!」 這間四面都是書的房間的窗戶是灰色的,桌子上方的電燈的光線看著是既刺眼又虛幻。雖然不住地添加燃料,但壁爐台下巨大的石頭爐口內,爐火還是又一次化成了一大堆餘燼。煙霧騰騰,空氣渾濁不堪,坐在桌子周圍的人看起來都有點兒邋裡邋遢的,他們的眼睛都被熏得看不清東西了,但黎明的曙光還是給他們帶來了一絲驚喜,讓他們紛紛吱吱嘎嘎地動起身子來了。房間裡又冷又悶。助理廳長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招蠢棋,」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咆哮道,每到這樣的時刻,他總是容易急躁,「熬了個通宵。呸!」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了袖珍日記本,走馬觀花地翻了起來。「三一主日後的第十七個星期日。日出時間是早上6點20分。我們昨晚擠在一起聽了那麼多遍,這一點你應該也聽明白了。我也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的米迦勒節火險,如果你有的話,明天就可以取消了。你們這幫懶鬼,有要上教堂的嗎?卡拉瑟斯,你也不害臊,『要是您見了那位英俊的年輕警官』,你聽聽——」 「抱歉,長官,」卡拉瑟斯滿腹狐疑而又謙恭地答道,「我什麼也沒說啊。警司——」 只有哈德利一人顯得精神煥發、泰然自若,在那兒使勁兒抽著早就滅了的菸斗。 「我把那件事說出來,」他以令人疑慮的嚴肅語氣解釋說,「只是為了給這個故事畫上一個句號。關鍵是,我們費了一晚上的時間把案情又捋了一遍,得到了什麼神諭呢?對於這整個案子,菲爾最後的看法是——該死,他睡著了!菲爾!」 方才,菲爾博士一直都窩在自己的寶座——那把最大、最舒服也最破舊的皮椅——上面,他的眼鏡垂吊在胸前,雙手則蒙在眼睛上面;這會兒,從他的指間露出了一隻不耐煩的眼睛。 「我沒睡著,」他很有尊嚴地回答道,「你這話我聽了很不舒服,也很驚訝,哼。」他喘息片刻,雙手在太陽穴上揉來揉去。這一刻,他看上去不像那個龐大的「今日聖誕幽靈」,而是顯得疲憊不堪、老態龍鍾。「我只是在問自己,」博士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那個在每個案子結案時我都會問自己無數遍的問題:何為公正?時光,就像取笑耶穌的彼拉多[本丟·彼拉多(Pontius Pilate),羅馬帝國猶太行省總督,曾多次審問耶穌,原本不認為耶穌犯了什麼罪,卻在仇視耶穌的猶太宗教領袖的壓力下,判處將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彼拉多聽了耶穌「我為此而生,也為此來到世間,特為給真理作見證」的回答後,取笑他說:「真理是什麼呢?」(《聖經·新約·約翰福音》)]一樣,是不會為了一個答案而停留的。哼,沒關係。你們這些人啊,早上這個時候需要的是來點兒濃紅茶,裡面最好再加點兒白蘭地。休息一會兒吧。」 他吃力地挺直了身子,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拄著兩根拐杖費力地走到了壁爐邊上。一張小茶几上面堆著一堆對開本的書,這堆書後面藏著一個煤氣爐。菲爾博士拽出一把水壺來,搖了搖,以確定裡面有水。他點著了煤氣爐,黃色和藍色的火焰發出了微弱的嘶嘶聲,這個昏暗的房間裡亮起了唯一的光。菲爾博士像中世紀傳說中的鍊金術士一樣,在那團搖曳的火焰上方彎著腰忙活了一會兒。黑暗中透出的那縷光照亮了他那層層重疊的下巴、蓬鬆的花白頭髮和土匪般的八字鬍,還有那副垂著黑絲帶的戴上去讓他像貓頭鷹的眼鏡。 然後,他搖了搖頭。 「首先,哈德利,」他若有所思地嘟囔道,「我要恭喜你完成了一件傑作。就像畫人體素描時必須做到的那樣,你點對點地把每一點都對上了,當你把那些線條連起來時,畫作也就大功告成了。」 「這個就甭提了,」哈德利半信半疑地問道,「問題是,你同意我的觀點嗎?你認為我的結論對嗎?」菲爾博士點了點頭。 「對,」他說,「對,我認為很對,就目前的情況來看。」 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丟下日記本,驚訝地坐直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咆哮道,「別跟我說這案子還另有玄機!我受不了啦!停,馬上打住!我們發現了一個用形形色色的神秘人物裝點的謎盒,打開一看,裡面還有一個謎盒。再打開一看——嘿,魔術師已經開槍了,鴿子也終於飛走了。別的啥也沒有了,難道不是嗎?」 「您歇口氣,長官,」哈德利像往常一樣謹小慎微地說道,「說來我們聽聽,菲爾。都這個節骨眼上了,可別講什麼該死的笑話了!你到底什麼意思?」 博士聳了聳肩,給人的感覺類似於發生了一場慢地震。他在煤氣爐旁的一把大椅子上坐了下來,接著掏出了菸斗。他衝著菸斗眨了一會兒眼睛,除了水壺下面的火苗微弱的燃燒聲音外,房間裡別無聲響。然後,他突然說道: 「依個人淺見,諸位,你們永遠也無法證明格雷戈里·曼納林犯了謀殺罪,而且永遠也無法證明傑夫·韋德犯了偽證罪。如果有什麼能聊以安慰諸位的話,那就是我有這個自信,可以設法讓那個老滑頭生出恐遭天譴之懼念,從而助你們挽回敗局,這似乎是諸位所企望的吧。不過,至於此法是否明智——」 他又揉了揉太陽穴。 「對,哈德利,你幹得很漂亮。嗨,有一個古老的成語很適合用來形容我這個人,那就是:丟三落四。這些古老的智慧真的是被東丟一點,西落一點,弄得現在俯拾皆是。我就像一個對眼兒的獵人,端起獵槍就是一通橫掃,把漫山遍野的野獸打得一個不剩,獵物的毛都沒給別人留一根。有一個老笑話說,有個人因為皮卡迪利大街光線好一點,就跑到那兒去不知疲倦地尋一先令的硬幣,其實那枚硬幣是在攝政大街丟的。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我。不過,有不勝枚舉的例子都可以證明,去一個你以為沒有線索的地方去尋找線索,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你會看到一些從來都沒注意到的東西。 「諸位,你們給自己出了一道題並且已經給它下了明確的定義。你們幹得很漂亮,可是你們卻在問題的一部分是什麼都沒搞清楚的情況下,就給出了一個完整的答案。我認為,這個問題的其中一個部分你們並沒看清楚:姑且稱之為『不必要的不在場證明之謎』吧。在我看來,曼納林的不在場證明是偽造的,這一點咱們心中不可能有絲毫的懷疑。見多識廣堪比基督山伯爵的傑夫·韋德,恐嚇或買通了十三個證人,讓他們為他編一個無懈可擊的故事。這些證人中有十二個確實是少不得的,換言之,他們編的這個故事是非常必要的,即使大可不必弄這麼多的人來講這個故事。但第十三個就是畫蛇添足了。這第十三個證人的說法甚至在很大程度上與另外十二人所作的偽證相互矛盾,他是一個局外人。為了獲得此人的假口供,傑夫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肯定遇到過相當大的困難,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如果我們完全認可哈德利的分析的話。 「現在就容我談談自己的看法吧。我認為,哈德利對於案情的還原是非常正確的,除了一個小小的甚至可能是微不足道的細節之外。這個細節就是,幹掉彭德雷爾的,其實並不是格雷戈里。 「在我看來,真正的兇手顯然是年輕的傑里·韋德;不過,對於諸位能否拿出足夠的真憑實據來起訴他,我表示懷疑。」 「恐怕我把諸位都嚇著了吧。」沉默了好長時間之後——其間只有哈德利罵了一句難聽的粗話——菲爾繼續說道。這位博士悠閒地坐在一片幽暗之中,只有煤氣爐的火光映在他臉上,他若有所思地喘息著,點了點頭,說道:「在跟諸位講述這個案子的過程中,為了突出某些事情,請允許我習慣性地採取反常的方式,倒過來從案子的結尾說起。此外,我還要用一個類比來開頭。 「咱們先假定這位卡拉瑟斯先生受到了指控,有人指控他於晚上11點到零點之間在伊斯靈頓[伊斯靈頓(Islington),大倫敦下屬的自治市,位於倫敦中心偏北,是內倫敦的主要住宅區。]謀殺了自己的祖母。你,哈德利,與赫伯特爵士和我勾結在一起,為他偽造了一個11點到零點之間的不在場證明。我們找到多切斯特酒店的經理(我們收買了那個惡棍)及其合伙人,又找到七個服務生和三個在酒店用餐的局外人(也是有奶就叫娘,拿了我們錢的人),這三個人我們就以勞合-喬治、鮑德溫和張伯倫[勞合-喬治、鮑德溫和張伯倫三人都曾任英國首相。]稱呼吧。所有這些人都信誓旦旦地聲稱卡拉瑟斯11點到零點之間待在餐廳,零點才離開。 「這樣一來,他的嫌疑就徹底洗清了。沒有人在乎零點之後他去了哪裡,因為顯而易見,他不可能是在零點之後殺掉他的祖母的。何況,不管怎麼說,他午夜後從公園路[公園路(Park Lane),又譯公園徑、帕克巷等,是海德公園東部的一條街道。]前往伊斯靈頓都需要用很長的時間,這就為他的不在場證明提供了更充分的餘地。因此我們不必冒極大的風險,再買通另一個證人來證明他零點一刻去薩沃伊酒店找經理聊過天。這完全是多此一舉,這樣的不在場證明未免謹慎得過了頭。如果我們把這份證明也放進去,那必定是有非常重要的理由。 「曼納林在本案中的情況也是這樣。傑夫證明曼納林直到10點45分才離開希波餐館——分秒不差,那個冒牌貨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韋德博物館的。所以,有了這份證詞,按說就綽綽有餘了。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精心編造一個故事,讓曼納林必須坐阿圭諾波波洛斯的車去一趟攝政王公寓大樓,必須見到公寓的管理員並且從後門上樓呢?答案呼之欲出:因為務必證實曼納林稱自己那天晚上去過公寓這一說法,這一點至關重要。 「可為什麼如此重要呢?正如哈德利所言,只要能證明他10點40分沒從正門進去過,那他究竟去沒去過那個地方,這一點諸位根本就不在乎。在這個問題上,諸位甚至連逼問都沒逼問過他:你,哈德利,在韋德府邸找他問話時都沒多問幾句。不過,有一點你肯定是很清楚的——曼納林也很清楚——他一口咬定說自己在某個時刻去過公寓,說明這是他試圖讓你信以為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說到他的行為表現,如果說有一件事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不厭其煩、近乎瘋狂地堅稱自己去過那個地方。哪怕是沒人產生懷疑時,他也會在別人面前提起這一點,從他第一次跟卡拉瑟斯交談開始,直到他在赫伯特爵士辦公室里搬出證人為止,每次都是如此。他希望自己的說法在所有細節上都得到證實,這很正常,可是在與罪案毫無關係的一點上這麼偏執,似乎讓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好吧,按照他的供詞,他在攝政王公寓大樓到底幹了些什麼呢?他上樓後,發現霍姆斯公寓的門開著,就進去東尋西找了一番,然後從壁爐前的地面上撿起了一張折著的字條,字條沒寫完,出自傑里·韋德之手…… 「諸位,全部的秘密就在這兒。(他說)他在壁爐前的地面上撿起了一張從別人口袋裡掉出來的字條。這張字條在警局裡從他自己的口袋裡掉出來時,他聲稱他是在那兒發現的,所以對此他必須給出一個解釋。 「現在,我們清楚了,曼納林在撒謊,他壓根兒就沒去過攝政王公寓大樓。那麼,他到底是從哪兒搞到這張字條的?又為什麼必須聲嘶力竭地堅稱自己是在公寓裡發現的呢?我們看到字條的一面髒乎乎的全是煤末兒時,就明白了他肯定是在案發現場發現的。為了解釋那些煤末兒,曼納林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說自己是在霍姆斯公寓生著煤火的壁爐前的地面上發現字條的。卡拉瑟斯去過那間公寓,兩個房間也都看過,他壓根兒就沒看見裡面生有什麼火,煤火柴火都沒有。你們這些傢伙應該認識到,那些提供清潔、膳食等服務的旅館式公寓只配備電暖器,這對我們的文明來說簡直是一種莫大的恥辱。 「那張寫著『親愛的G,得搞到一具屍體——一具真屍』的小字條,恐怕沒有引起諸位足夠的注意,原因很簡單,因為它實際上只與一場惡作劇有關。由於它被當作惡作劇來解釋了,所以也就沒人多想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儘管字條上的內容無關緊要,但字條的下落卻事關重大。這張字條兒是不是傑里·韋德寫給一個醫學院的學生,請他幫忙搞一具屍體,這一點無所謂。但這張字條是丟在霍姆斯公寓子虛烏有的煤火旁,還是丟在韋德博物館地窖里的一具屍體旁,差別可就相當大了。搞清楚了這一點,很多令人費解的疑點也就迎刃而解了。搞清楚了這一點,傑夫·韋德為什麼那麼煞費苦心地為曼納林開脫罪責也就不難解釋了:因為他實際上是在為自己的兒子開脫罪責。我認為,搞清楚了這一點,甚至連那張讓曼納林踏上更加精彩、離奇的東方冒險之旅的區區兩萬英鎊的支票,也可以得到解釋了。 「哈德利說得沒錯,我有個與眾不同的毛病,就是擰,是塊犟骨頭,這不,就擰著先把結果告訴諸位了。不過,在聽諸位講述案情的過程中,我的確已經確定,彭德雷爾肯定是傑里·韋德殺害的…… 「諸位一直在談論明顯的嫌疑對象。諸位一直在說,既然米利亞姆·韋德絕對是唯一去過地窖的人,而且除了地窖門之外,沒有別的途徑可以下地窖,那麼兇手如果不是米利亞姆,就是某個翻窗而入的人。問題是,還真有另一個途徑可以下地窖。有一部巨大的電梯可以下去。也許是我天生不願乘電梯的緣故吧,在我心目中,那部電梯有著火一般的顏色,很搶眼。這個案子不管你從哪個地方入手,都會讓那部電梯給絆倒,不然就會撞在它上面。那部電梯總在我腦子裡嗡嗡作響。而關於那部電梯,我們知道的第一個信息是——出故障了。 「卡拉瑟斯是第一個聽說這一情況的,是案發當晚從普魯恩口中聽說的,當時他在找伊林沃斯非常滑稽地從電梯裡逃脫的證據。對了,普魯恩當時還說了一句應該引起諸位注意的話(和他說的其他一些話一樣)。普魯恩說,老爺子發誓說肯定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腳,把它搞壞了,因為他用電梯時往往很粗暴、隨意,有兩次腦袋都差點兒因此搬家了。 「我就納悶了,誰會把那玩意兒搞壞呢?有了:傑里·韋德,他的老爹親口跟阿姆斯特朗說過,他曾經是一名電氣工程師…… 「我希望諸位好好看看那部電梯以及星期五晚上案發期間與它相關的講述。伊林沃斯在這方面給了我很大啟發。我想,我是從伊林沃斯進入博物館的那一刻開始留意傑里的。當時是10點35分,米利亞姆正從地窖上來。(這是她第二次去地窖,她發現地窖好像已空無一人,以為彭德雷爾已經離開了,就又跑上樓來了。)伊林沃斯從她身邊經過後,轉身朝館長室走去。就在這時,館長室的門猛然開了,傑里·韋德戴著醒目的絡腮鬍,神色緊張地大步跨了出來。他告誡伊林沃斯,說這位老博士不應該在那邊浪費時間瞎扯淡;伊林沃斯『幹嗎要在這裡磨磨唧唧瞎扯淡』,這是傑里·韋德的原話。 「這裡有一個小地方,又沒有引起諸位足夠的注意。從伊林沃斯那裡,我們已經知道了許多與館長室和電梯相關的情況。館長室的門,已經被多次提到,是鋼面的,門外的動靜一點兒也聽不見。電梯門很厚,伊林沃斯被關在裡面時,聽不到傑里和霍姆斯在館長室的談話內容。大廳里的談話,只有在電梯門開著的情況下才能聽到,同意吧?話又說回來,透過那個大通風口也是可以聽見的,但除此以外,一個字也休想聽見。 「伊林沃斯進入博物館後,在大廳的遠端跟普魯恩說過話,沒走多遠又跟巴克斯特交談過。那麼,傑里·韋德是怎麼聽見他說話的呢?事實上,如果傑里·韋德當時確實是在這樣一個既看不到外面動靜也聽不到外面聲音的房間裡,那麼他究竟是怎麼知道有人來了的呢?於是我們就得出了下面這個不是很令人難以置信的結論:他肯定是在電梯裡面。舍此,別無他法。他一定是在電梯裡面,而且肯定一直站在那個箱子上朝外張望。 「一開始,我就覺得這件事非常離奇。因為伊林沃斯進入館長室的時候,他注意到——他提起過是在他想逃出去的時候——注意到電梯門是緊關著的,而且上面還很細心地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故障』兩字。要是傑里當時在電梯裡,那他何必要不嫌麻煩加以隱瞞呢?天哪,諸位!——他隱瞞的還不止這一點。咱們跳一大步,來到案發第二天,聽聽指紋鑑識員在確定伊林沃斯是否真在那部電梯裡待過時都說了什麼。伊林沃斯是在裡面待過,他們發現了他的指紋。奇怪的不是這個。奇怪的是他們沒有發現任何別的指紋。 「沒有別的指紋。哼,傑里一準兒在電梯裡待過,他一準兒碰過什麼地方,可是整個地方就是沒有一丁點痕跡。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仔仔細細地把它們擦掉了。一個人為什麼要擦掉自己的指紋呢?他為什麼要隱瞞自己在那部電梯裡頭待過的事實呢?他幹掉彭德雷爾後掉在地窖里的那張以『親愛的G』開頭的字條,會給諸位答案的。 「看出來了吧,我對他那天晚上的任何行為都心存疑問。他乖乖地相信了伊林沃斯博士是演藝經紀公司派來的演員,這一點就讓我頓生疑竇。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世界上大概沒有哪個大活人會在跟伊林沃斯聊了半個小時後,還真的相信他是演藝經紀公司派來的吧。傑里·韋德不會那麼容易上當受騙的。他假裝相信伊林沃斯,順水推舟上演了一出幫伊林沃斯一把的好戲,因為要想保全自己,他最好裝出一副相信伊林沃斯是演藝經紀公司派來的樣子。他絲毫不能露出半點破綻,讓人看出自己知道真正的演員已經橫屍在地窖,那可就前功盡棄、徹底完蛋了。竊以為,這位業餘演員在剛剛一刀結果了那名專業演員的性命後,就為伊林沃斯表演了一出絕妙好戲。 「哈德利,把你對本案的看法套在我的上面,你瞧瞧,咱倆的看法多吻合啊,就像一個模板印出的畫一樣,完全對得上。我想試著用我自己那種糊裡糊塗的方式概括一下。由於我們手上還有另外一條線索,也就是星期一下午,就在傑夫·韋德擦掉鏡子上的指紋之前,他和伊林沃斯下地窖時,你無意中聽到的那一小段對話……」 哈德利從椅子上僵硬地站了起來,兩眼盯著桌子對面,指著菲爾博士說道: 「你是指伊林沃斯對老東西重複了什麼?伊林沃斯說的好像是:『可要是真有哪個渾蛋偷走了你桌上的手套。』傑夫的回應是:『是的,還有一把螺絲起子……』」 菲爾博士點了點頭。 「哼。一字不差,老弟。有人從樓上傑夫的桌子上偷走了手套和一把螺絲起子。這意味著什麼呢?咱們無頭蒼蠅一般的思緒直接回到了那部所謂壞掉了的電梯上,沒準兒有人已經把它修好了…… 「傑里·韋德自米利亞姆和哈麗雅特於10點18分離開他那一刻起,直到10點35分為止,都是獨自一人待在館長室的。他一個人待了有十五分鐘多的樣子。他在戴絡腮鬍,不是什麼很費工夫的事情,因為哈麗雅特說過,她和米利亞姆離開前已經快完事了。米利亞姆已經出去了,說是要去給他取——什麼來著?從地窖里取一件老爺子的外套,讓他扮演得惟妙惟肖。哈德利,我可以告訴你他當時是怎麼想的,就像我是他肚裡的蛔蟲一樣。『老爺子不在,好極了,沒機會用那部電梯把自己幹掉了。樓上的那伙人馬上就要把那口大鉛棺搬下樓,既然他們要把棺材搬到這裡來,我就助他們一臂之力,讓他們省點勁兒唄。我來把電梯修好——有一兩秒鐘的工夫就行,因為就是我把它弄壞的。』他從老爺子的桌上拿了一把螺絲起子,怕這活兒搞得滿手是油,又拿了一副手套。他進了電梯。『得了!舉手之勞,易如反掌。運行一下試試看。去哪兒好呢?嘿,管他娘的,就讓電梯下到地窖,正好咱自個兒去拿一件老爺子的外套……』 「下去後,他走出電梯,他所在的用隔板隔出來的地方就是老頭子的工作間。然後他聽到了說話聲。 「米利亞姆拿了匕首和鬍子後,本來是下來見曼納林的。可是她沒見著曼納林,倒是碰見了彭德雷爾。而他倆的對話,身在暗處的傑里一字不漏地全聽見了…… 「哈德利,這個小伙子摘掉憤世嫉俗的面具後是什麼樣子,你是見過的,而且還見過好幾次。咱們聽到過他們嘲笑他無能——一個嗡嗡響著的刺耳的聲音:『閉嘴,你這個老氣橫秋的侏儒!』咱們聽到過他自嘲,知道他在背地裡折磨他自己,因為他只是一個連對一隻鵝都不願大聲說個『不』字的『老好好先生傑里』。可是你也看到過他在你的辦公室里,聽到你說不會把米利亞姆孩子的事公開時的那副表情。這個性情溫和的小妖怪,可以變得比任何一個從黑暗中跳出來的妖怪都更加兇殘。而他的確從黑暗中跳出來——撲向了彭德雷爾…… 「米利亞姆沖彭德雷爾尖叫了一陣,要他離開,然後就衝到樓上去了。心裡或多或少獲得了一些滿足的彭德雷爾遲疑了一會兒,思忖著如何是好。傑里則從隔板的另一邊跨了出來。我可以想像出搖來擺去的電燈下方的整個場景。那把匕首,橫臥在地板上。或許只說了一句『見鬼去吧』,這位無能的哥哥就縱身一躍,撲向了彭德雷爾,其身手之快,與後來他為了引起人們的注意,讓人覺得他有不在場證明,而同伊林沃斯耍的那出騙人小把戲中所表現出來的敏捷旗鼓相當。他一匕首就刺穿了彭德雷爾的心臟,可能是碰巧得手,也可能是因為他從朋友蘭德爾那裡學到了使這種玩意兒的一些竅門;要我猜,是瞎貓碰到了死耗子。但不管怎樣,彭德雷爾倒下了,像哈倫·拉希德一樣死翹翹了。『得把屍體搬走,免得有人下來看見了。拖到——煤倉去。』難道你覺得他沒那個力氣?他能把無論是塊頭還是體重都不相上下的伊林沃斯拖到電梯裡去,有這個力氣。時間呢?不早不晚,恰好是10點半。『得離開這裡了……』 「他回到那個工作間,將手套和螺絲起子藏了起來。『得回樓上去了;得把電梯弄成還沒修好的樣子。』他坐著電梯到了一樓,接著開始擦除自己留下的所有指紋。他必須將這件事情干好,而且必須把電梯再次弄壞。就在他做這些的時候,他聽見大廳里有人在說話。把電梯裡的那口箱子豎起來,他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情況了。伊林沃斯。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他確定不了,但他最好假裝認為此人就是演藝經紀公司派來的演員。他將電梯再次關上,走了出來,一兩分鐘後就神定氣閒地在門口見伊林沃斯了……」 菲爾博士氣喘吁吁地抽了幾口已經滅了的菸斗。 「可地窖那邊呢?曼納林已經透過窗戶看到了整個事情的經過。他看見了米利亞姆第二次下樓——就在傑里上去了之後——也看到她離開了…… 「曼納林的想法?你們瞧!哥哥殺人了,而且妹妹也很有可能會受到懷疑。我已經聽你們解釋了曼納林的動機,但我的理解是這樣的:憑藉一次英勇的孤注一擲,也就是在那天夜裡扮演一個危險而又愚蠢的角色,他不僅可以擺脫被嘲弄的處境,還可以讓這位嘲笑過自己的老兄欠他曼納林一個大大的人情,畢竟要不是因為他的機敏與勇氣,兄妹倆都可能會因謀殺罪而受審。這正是曼納林在無法控制自己的虛榮心時會有的表現。叫他們把吐出來的唾沫再自己舔回去?他會讓每個人收回自己說過的話,把它們乖乖地吞到肚子裡去。然後他會對米利亞姆說:『謝啦,我已經證明自己了,再見。』記得那個跳進斗獅場撿起夫人的手套,只是為了再把手套扔到她臉上的小伙子的故事吧?曼納林發現自己在愚蠢的號角聲中,以驚人的面目處在了那個位置。他為此而感到自豪。他幹了——你說他干過的事。他從煤倉旁的地板上,撿起了從傑里的口袋裡掉在那兒的那張該死的字條,這張字條就是傑里·韋德犯下這起謀殺罪的最後一個證據。 「當然,曼納林事後就驚慌起來了。所以傑夫這老油條出手相助了。我想,這一點對於解釋他從這位感恩戴德的父親那兒得到的那兩萬英鎊會大有幫助。最後還剩下一個不解之謎。那就是即使其所作所為受到了純粹的虛榮心的激勵、鞭策和驅使,但曼納林究竟是一個高尚的豪傑呢,還是一個雖有個性,但本質上卻跟彭德雷爾一樣的徹頭徹尾的無賴呢?我說不上來。我有點兒懷疑,直到他爬上喜馬拉雅山脈的最高峰,或者是在赫勒斯滂海峽[赫勒斯滂海峽(the Hellespont),達達尼爾海峽(the Dardanelles)的舊稱。]被鯊魚追咬的那一天,他自己是否能夠說清楚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他始終都是一個聰明人,能夠把像他自己那樣的傢伙的一切都展示給我們;而且,就算我們解開了最後這道謎題,我們可能依然說不上來他的真面目。」 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正在漸漸亮起來。菲爾博士在一片鴉雀無聲中站起身來,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去,打開了其中的一扇窗戶,呼吸了一口清晨的清爽空氣。 「可是沒有任何證據——」哈德利突然說道。 「目前當然是沒有啦,」菲爾博士爽朗地同意道,「否則我就不會把這一切都告訴你們了。我希望你們不要去抓捕那個小伙子。這個案子已經搞得夠雞飛狗跳的了。喜歡的話,嚇唬傑夫·韋德一下——但是(套用一個令我作嘔的比喻),讓那隻聽到魔術師的槍聲後從最後一個盒子裡飛出去的鴿子銜一根橄欖枝,放到你們的良心上。」 大家面面相覷,接著哈德利哈哈大笑起來了。 「正合我意,」赫伯特爵士一邊說,一邊搔著後腦勺,「我會三緘其口的。」 「上帝在上,我也一樣,長官。」卡拉瑟斯也表態同意。 菲爾博士笑容滿面地轉過身來,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壁爐旁的煤氣爐前。「你們老是懷疑我分析得對不對,」他對他們說,「其實啊——咱們私下說說——我也一樣。不過,這壺水燒的時間已經夠長了。」 他關掉了煤氣爐。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水壺就不再嘶嘶叫了。接著,大家都胃口大開,準備進早餐了。 暗夜,陳列東方文物的博物館外,兩位不速之客先後造訪。 其中一位飛撲襲警並摔昏在地,隨後突然不知所蹤; 另一位口袋中掉落的字條上寫著:親愛的G,得搞到一具屍體…… 蘇格蘭場巡官當即趕往博物館,卻看到守門人正繞著一方棺槨跳舞。 而打開華美的舊式英倫馬車.滾落的竟是一具東方男屍。 無異於天方夜譚的事件接連發生,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三位警方精英竭盡全力卻逐一受挫,十一名嫌犯中,究竟誰是真兇? 大名鼎鼎的菲爾博士又能否揭開這博物館之夜的神秘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