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謀殺案 · 第7章 踢頭盔的警察

迪克森·卡爾 《天方夜譚謀殺案》
在看到我之前,或者說在我來得及反應之前,新來者便非常嚴肅地摘掉頭盔,像抱足球似的抱著它,接著一腳把它踢到了房間的另一頭。頭盔險些碰到了燈,擊到牆上後彈回來,差點兒滾到了我腳邊。哈麗雅特·柯克頓尖叫一聲,站了起來。 「從這兒滾出去,你這蠢貨!」她大聲說道,「這兒有一名真——」 新來者猛然轉過身來。我看見了他衣領上的編號,也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是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生著一張和善友好的圓臉,眼下卻大汗淋漓,愁容滿面,顯得無精打采。他快成禿瓢的腦袋上頂著稀稀疏疏幾縷黑髮,有幾根垂在額頭上。他一直在用白袖章擦額頭,眼角有不少愁紋,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充滿警覺,不像往日那般昏昏欲睡,充滿善意的嘴角也耷拉著。他看著既幹練又懶散,而且不知怎麼的,還有點危險,不過還算不令人討厭。一看到他,我對這場噩夢,不說全部,起碼是其中的一部分,就心中有數了。此外,我也知道該如何把最傷腦筋的幾塊碎片拼到一起了。他看到我後愣了一下,飛快地環視四周,然後挺直了身子,顯然是想要像換個面具一樣轉換一下自己的表情。他縮起下巴,並把有點兒沮喪的目光轉向我這邊;要是更進一步的話,他恐怕就要把拇指戳到想像中的馬甲的袖孔里去了。 「好了!」他的聲音都變得粗啞起來了,「好了……」 「這一套也太爛了吧,」我說,「我是萬安街警局的。你是哪個分局的?」 他依舊一動未動,使勁兒喘著氣。「沒錯,」他答非所問,「沒錯,那是當然。你知道的——」 「根本就沒有ZX105這樣的編號。你是誰?從哪裡搞來的這身制服?為什麼要冒充警察?」 「誰給我一支煙吧。」對方半扭過頭去,請求道。他在空中晃了幾下胳膊。「咋的啦,警官?就是開了個玩笑嘛。我叫巴特勒——理察·巴特勒。我可是個很正派的公民,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竭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顯得很不自在,「有什麼好大吵大鬧的?參加一個化裝舞會又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哪裡的化裝舞會?」 「林基,看在上帝的份上,別瞎說,」哈麗雅特·柯克頓嗚里哇啦地說道,她坐臥不寧,幾乎要在沙發上跳上跳下了,「他一直在跟我們說一樁估計是發生在博物館的謀殺案;我們也跟他說了,我們對此一無所知,而且連博物館附近都沒去過,可他還是認為——」 「噢。」巴特勒說道,眼睛依舊盯著我的肩膀。 「哪裡的化裝舞會?」 「呃?噢,嘿,就是幾個朋友——」他又遲疑了一下,臉色也陰沉下來了,「聽著,你這樣看著我究竟是他娘的什麼意思啊,好像我殺了人似的?為什麼我一走進來,就全沖我來啊?」 「我待會兒就告訴你,先生,如果你願意跟我走一趟的話。我就要離開這裡了,如果你願意隨我去韋德博物館幾分鐘——」 巴特勒重複地「噢」了一聲,聲音還是很沉重。他的肩膀在緊身制服下面緩緩動了幾下。「假如我不願意呢?」 「你不必去,你知道的,」霍姆斯冷冷地插嘴道,「如果我給韋德先生的律師打電話——」 「嗯,先生,巴特勒先生是挺重的,」我說,「不過我覺得把他帶走還是不成問題的,而且我可能還真得斗膽會一會你們的律師呢。還有,」我看了霍姆斯和傑里·韋德一眼,說道,「我想有勞你們二位也隨我走一趟。」鸚鵡棚開始炸鍋了。「聽著,你們這群該死的小蠢貨!安靜,老老實實地聽我說。我又不可能把你們所有人都抓起來帶到那兒去,你們何必大吵大鬧呢?哪怕出於起碼的好奇心,你們也應該盡最大的努力協助調查啊;你們要是不肯協助的話,官方就要發怒了——更不必說韋德老先生會說什麼了。」 老爺子這張牌還真是好使。霍姆斯不吭聲了,用手摸了摸頭髮,嚴肅地點了點頭。傑里·韋德擺出一副悶悶不樂地沉浸於往事的樣子,拿口琴吹了《他是個快樂的好小伙》[英文歌名為For He's a Jolly Good Fellow,一首非常流行的在慶祝場合(如生日、婚禮或升遷等)演唱的英文歌曲。據吉尼斯世界紀錄,該歌曲是僅次於《祝你生日快樂》(Happy Birthday to You)的第二流行的英文歌。]的一兩個小節。而還在一個勁兒地拿袖子擦額頭的巴特勒則大笑了一聲;他似乎樂不可支,但我從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在那快樂的背後,他那敏捷的大腦正在為要不要抵抗到底而左思右想。那雙引人注目的淺灰色眼睛顯得很篤定,儘管他的態度很溫和。 「你說得對,老兄,」他認同了我的說法,「我不知道這起所謂的謀殺案是怎麼回事,也不明白我怎麼突然就變得這麼重要了。不過我還是願意乖乖地跟你走一趟,前提是有人給我三英鎊六便士讓我把打車費付了。司機還在樓下等著呢,而門房又下班了,所以找不到人付——」 「林基!」柯克頓大聲說道,「你難道不明白他要去問那個司機嗎?你難道看不出來他要帶你下樓就是為了這個嗎?」 「哦,就這些啊?」巴特勒攤開手問道,「我倒是希望他去問司機,說不定還可以讓他幫我付賬呢。喂,快點給我錢讓我走啊,行嗎?」 「我們大夥都去,」就像有人提出了開派對似的,巴克斯特心血來潮地宣布,「我們大夥都去,結成一條統一戰線。」 我好不容易才阻止了這一提議;我既不希望巴克斯特跟過去,也不想柯克頓攪和進來,為此我都差點兒瘋掉了。最後,我只把那三個需要跟我走的人(巴特勒已取回了他的頭盔,而且灌下了一杯烈性酒)請了出去。我們默然無聲地下了樓,每個人臉上都是人們面對面擠在電梯裡時才會擺出的那種奇怪而茫然的表情。出租車司機是一個形容枯槁的駝背紅鼻子男子,一直沒有貿然行事,而是在樓下大廳里乖乖地等著。韋德給他付錢的時候,我也沒閒著。 「你是在哪兒拉上這位乘客的?」 「這麼說,他不是警察嘍,」司機以一種果然不出所料的口吻,自鳴得意地說道,「您才是,我就知道,哈哈。從肯辛頓高街的奧克尼酒店拉的。」 「多久以前?」 「大概二十分鐘吧。」 「他是從酒店裡出來的?」 「不。他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走著呢。怎麼啦,長官?」 我看了一眼巴特勒,只見他沉穩的臉上露出了欣慰而無辜的神情。「是的,我沒在酒店裡頭,」他說,「聽我說,老兄,這位羅伯特·皮爾爵士[羅伯特·皮爾爵士(Sir Robert Peel, 1788—1850),英國著名政治家,曾兩度出任內政大臣和首相,是英國歷史上最傑出的首相之一。同時,他還是英國現代警察制度之父和保守黨締造者之一。此處含有調侃或嘲諷的意味。]不相信我去參加化裝舞會了。幫我開導開導他,好嗎?」 司機畢恭畢敬。「對他來說,參加舞會是很有可能的,羅伯特爵士,」他對我說,「兩三扇門之外的彭寧頓就有一場化裝舞會,只是散場散得早了一點兒。編籃工協會什麼的……」 這對我正在形成的推測是一個打擊,不過我還是越來越相信這個推測肯定是正確的。我又問了司機一些問題,但一無所獲,於是記下了他的姓名和聯繫方式後,我就讓他走了。然後我們繼續前行,我把韋德和霍姆斯丟在幾步開外的後面,以便對巴特勒進行訊問。 在蓓爾美爾街,比我們這一行人還要怪異的組合是很罕見的。這三個人神經高度緊張,又錯誤地將這種緊張表露了出來。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一點或許部分驗證了巴特勒的說法;不過我認為,他們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接近一個真正的遇害者,這一點多半是事實。看到這麼一起令人髮指的惡性命案——那血可不是舞台上的紅墨水,也不是小說里描寫的血腥畫面——他們難免會嚇得魂不附體,緊張和驚恐之下,他們開始進行一些蹩腳的表演。傑里·韋德仍拿著口琴,他吹了一曲《動物一對一對地前進》[一首很有名的英文兒歌。英文歌名為The Animals Walked in Two by Two,亦作The Animals Went in Two by Two。],而我發現我們就像軍人一樣,正踩著這宛若註腳一般的節拍前進。做事很有分寸的霍姆斯雖然沒發表什麼與他的黑領帶和拉毛圓頂硬禮帽不相稱的言論,但無論別人說了什麼,他都要起勁兒地嘲笑一番。在一輪西墜的落月下,荒誕的歡鬧順著這條死寂的灰褐色街道漸漸式微了,因為這樣的歡鬧馬上就要以凝視死亡收場了。所以,巴特勒突然湊到一個正從俱樂部台階上下來的胖老先生耳邊,大「嘿!」了一聲,這就變得非常無趣,一點都不好笑了。 「玩得開心嗎?」為了堵住他的那張臭嘴,我問道,「咱們談談吧。我猜你會說你是去參加編籃工協會的舞會了。為什麼去那兒呢?」 「我是去了,因為有一個漂亮的金髮編籃工——」他看到我的表情後打住了。他臉上又一次出現了某種精於算計但又難以捉摸的表情;他作好了決鬥的準備,打算孤注一擲。「聽我說,巡官,干偵探,你還挺有兩把刷子的,所以我也就跟你說句實話吧。我確實去參加了編籃工協會的舞會——其實啊,那是一家汽車製造公司——也是巧了,的確有個好看的金髮女郎說明天要在某個地方見我。不過,我之所以去了那個舞會一會兒,主要是想拿它當個藉口。」 「藉口?」 「沒錯。是這麼回事:我替美國低俗雜誌寫冒險小說,聳人聽聞而且情節刺激的那種。偶爾呢,也會找小老頭兒韋德幫幫忙。博物館藏有一份無價之寶,關於時母[時母(英文作Kali,音譯為迦梨或迦利,字面意思是「黑色的」)是印度教的一個重要女神。傳統上被認為是濕婆之妻雪山神女的化身之一,為威力強大的降魔相。迦梨一詞也可解釋為時間,故中文翻譯為時母。]的詛咒的資料,沒準兒還有別的什麼。不過我要做的就是徹底查驗一下這件事,看看是否真如坊間傳說的那樣刺激有趣、引人入勝。請你告訴我,為了掩人耳目,我還能有什麼好辦法啊?所以還不如穿上一身警察制服,大搖大擺——」 他越說越起勁兒了,底氣也越來越足,但我敢肯定這套說辭是他幾分鐘前才想出來的。他回過頭看我時,眼神中刻意帶有一種催眠的力量;別看他在咧嘴大笑,在這條灑滿月光的街上,這種力量卻讓我感到茫然而驚悚。 「你說了這麼一大堆,」我說,「無非是想說你今晚沒去過韋德博物館吧?」 他一時語塞。「去——?呃?對,對,我沒去過。」 「那你能證明你在哪裡嗎?」 「恐怕有點兒難。舞會上大家都戴著面具——後來我又在街上溜達——說不定可以找到那位金髮女郎,可是,」他咕噥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他娘的,要是說到這一點,你能證明我去過博物館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連我非得解釋的事情是什麼都不清楚。薩姆·巴克斯特是嗚里哇啦地說到了一個叫彭德雷爾的人,說他被人用一把象牙柄的匕首捅死了,可對這事我是一無所知啊。你能證明我當時在那裡嗎?」 「也許吧。有人看到你了,你知道的。」 他突然停了下來,肩膀猛地一甩,轉過身來,不過我推了他一把,讓他接著往前走,以免他倆追上我們。伴著身後悠揚的口琴聲,我們仿佛正在月光灣航行,但對比之下,巴特勒的臉色卻非常可怕。 「看到我了?」他重複道,「血口噴人。誰說看到我了?誰看到我了?」 「一個戴著白色假絡腮鬍的男子。他從博物館後面出來,爬上了牆頭。你給我聽好了!他看見了我們分局的一個巡佐,這巡佐體形跟你一樣,樣子也像你,就是鬍子不一樣。在昏暗的燈光下,那名男子看到巡佐正在試著推開博物館的大門,就說:『好你個大騙子,你殺了他,會被吊死的。我看到你在那輛馬車裡。』他說的其實並不是這個巡佐,而是錯把巡佐認成別人了……這個別人會是誰呢?」 巴特勒走得非常慢,兩眼盯著前方,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你沒跟別人說過這事吧?」 「沒有。」 「那麼那個戴假絡腮鬍的目擊者在哪裡?」 「失蹤了。」 「你知道他的身份嗎?」 「還不知道。」 巴特勒神采飛揚,喜不自勝地東張西望了一番。「太好了,巡官!說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樣,很會捕風捉影嘛。可惜的是,這種向壁虛構的玩意兒,薄得跟一層窗戶紙似的,一捅就破,不頂用啊!你不能以這樣的罪名拿人吧。你說的這些能起什麼作用啊?你有一個高貴無瑕的喜歡戴假絡腮鬍、爬牆、見到警察就往上撲的目擊證人,對了,這個人你還找不出來。就憑這麼一個——說得好聽一點——這麼一個怪胎一文不值的屁話,你就從八百萬人當中挑出一個當夜碰巧去參加化裝舞會的人來,並指控他就是兇手。(姑且不說另一個傢伙似乎也是一身化裝舞會的打扮。)據此,你就認定我在一個我不可能去過的地方,殺了一個我聽都沒聽說過的人。你能不能用一個值得信賴的、並非虛構的、在現場且可以找得到的目擊者來指認我當時在博物館呢?比如說普魯恩老頭兒,他在韋德家效力了二十年,後來又在博物館幹了十年,他怎麼說?他有沒有說過我今晚去了博物館?」 「這個嘛,當時——」 巴特勒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地看著我,繼續說道,「說真的,老兄,你那一套真沒人買賬。你私底下可以認為我去過那裡,可我真沒去過。不過,我們不要在這個問題上爭來爭去了。我說了,你私底下可以認為我去過那裡,但你拿得出來證據嗎?你好意思拿著手上的這點兒證據去見地方法官嗎?行啦,夥計,」他的口齒越來越伶俐了,「如實思考你的案子吧!你說我捅死了這個我都不認識的人,還把他的屍體扔到了大廳中的一輛馬車裡——」 「我說了嗎?大廳中的馬車我可隻字未提。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冷靜的眼神絲毫沒有動搖。「噢,我確信我之前聽到薩姆還是小老頭兒嘰里咕嚕地說起過。我問你,僅憑這麼荒唐的證據,你就要把我逮起來嗎?」 「誰叫整個案子都很荒唐呢,所以證據也就註定會很荒唐了。我們到了。」 博物館的青銅大門關得不是很嚴,一道光線斜灑在人行道上。二樓的窗戶透出了燈光;四面沉寂,讓博物館看起來就像發生了什麼野蠻事情。但有一個情況讓我看到後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通:之前詹姆森警員和曼納林坐在警車裡,現在車裡沒人了。我離開這兒是個錯誤,要是詹姆森警員違背我的指示,讓曼納林跟米利亞姆·韋德說上話了,那可就麻煩了。我先應付了一下五六個圍在門口的新聞記者和攝影記者,沒好氣地答應給他們一個交代,因為若是找不到死者身份方面的信息,我們就得通過媒體呼籲人們提供線索。巴特勒像一個真正的警員一樣進去了,沒有引起注意,但韋德和霍姆斯就難以矇混過關了,好幾架閃光燈此起彼伏地閃爍著,他們被拍了不少照片,韋德的神情是既緊張兮兮又自鳴得意,霍姆斯則是怒氣沖沖。 霍斯金斯巡佐就守在門內,柯林斯警員站在他後邊。巡佐看到巴特勒後瞪大了眼睛,巴特勒則瀟灑地給巡佐敬了個禮。不過這種公然的戲謔有落幕的時候。這個壓抑的地方有著太多的暗示,假月光比真月光更能引起人們的聯想;壁毯不自然的色彩在白牆的映襯下十分奪目;那排馬車在靜靜等候著,死去的那個男子也依然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傑里·韋德顯得有點兒激動,霍姆斯取下了頭上的帽子。兩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我下令先將他們帶去認屍,然後再把他們安置到另一個房間裡,由柯林斯警員看著,別讓他倆的交談太無所顧忌,之後我把霍斯金斯拉到了一旁。 「曼納林呢?」 霍斯金斯吞吞吐吐。「哦,長官,我以為——」 「你的意思是說,你把他和韋德小姐留在同一個房間了?」 巡佐臉色變了。「可我以為,長官,眼下也沒見有啥壞處吧?」他問道,「您自己也認為她與本案沒啥關係呀。加上她又求我——看樣子都要哭了——沒啥事的,除了對她可能不利之外,如果那傢伙是兇手的話;再說了,馬丁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裡。他們現在還在那邊的館長室里呢。」儘管他的手臂沒動,但他似乎想做一個揮舞的手勢,「聽我說,長官!按照您的特別吩咐,我一直在力爭從普魯恩口中問出點兒什麼來——」 「好了,別太在意了。你問出什麼來沒有?」 「沒,長官,恐怕沒有。他啥也不肯說!即使你問他叫什麼名字之類的問題,他也只以『我不知道』或『從沒聽說過』來回答,還一個勁兒地警告我,說韋德先生會撕下我的臂章。不過,我們確實發現了一兩個疑點……」 「是嗎?」 霍斯金斯掰著指頭說道。「首先,是那個包裝箱。我照您的吩咐把它打開了。一點沒錯,裡面還真有東西,像一口棺材,樣子可以說非常舊,還是鉛制的,外面都是鋸末。有人用蠟封上了蓋口。長官,我沒再擅自亂動,我估計您想親自處理。」 很難說這是證實了我之前的臆測呢,還是又一次沉重的打擊。有過那麼一小會兒,我曾猜想箱子裡空無一物,普魯恩的邪惡舞蹈只不過是某種惡作劇或障眼法的一部分。這時我耳邊又響起了霍姆斯溫和的聲音,他圓滑地解釋說,只有傻瓜才會以為說不定有一口我預想中的那種棺柩;看來霍姆斯這人也不可靠。他在撒謊——或者說有人在撒謊——而普魯恩則是在這個瘋狂的博物館裡圍著一口真棺柩起舞。 「還有別的發現嗎?」我問道。 「有,長官!」霍斯金斯點了點頭,「煤末兒!煤!請隨我來。」 正如我說過的,當你面朝博物館後方時,可以看到那排柱子右邊的側牆上有兩道開放式拱門,上面分別標有「八大天園展廳」和「東方集市展廳」幾個燙金字。第一個展廳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讓我想一探究竟,這個展廳位置靠後。第二個展廳則位於大廳的前端,離青銅大門不遠。霍斯金斯領著我來到了東方集市展廳門口,這道拱門有十英尺寬,但由於非常高,所以看著沒那麼寬。裡面已經開了燈,營造出一種從倫敦一腳邁進東方世界的效果,或者對於想像力不夠豐富的人來說,像是從倫敦一腳邁進了一座沒有蠟像的地下蠟像館。 這個長長的房間被布置成了一條大街的樣子,與別的彎彎曲曲的街道相互交叉,頂上還飾有枝幹和細枝形狀的浮雕,看上去就像是全尺寸複製了一個東方集市。燈光布置得非常巧妙,使這裡仿佛沐浴在穿透枝葉的暮色里,而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些縱橫交錯的陰影。牆面上的燒磚原本是黃紅色,不過現在已經有些褪色了。牆壁上的一個個洞窟里就是攤鋪,攤鋪前面掛著一道道帘子,這些帘子說實在的,全都髒兮兮的。攤鋪太多了,恕我無法一一描述。我記得有賣武器的、賣珠子的,還有一個賣亮閃閃的銅器和瓷器的,這個攤鋪外邊豎著一根大大的玻璃水煙筒,後面還有一塊墊子,好像是吸過煙的人剛起身進了屋似的。墊子上陰影的樣子使墊子顯得既薄又詭秘,讓你覺得這個地方本來極其喧鬧,但在你走進之前剛剛沉寂了下來。這個幻覺如此逼真,以至於我會不自覺地回頭去看大廳中的那排馬車。 「奇妙的地方,對吧?」霍斯金斯撓著下巴,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他們非得在什麼地方幹掉那個傢伙不可的話,我很好奇,他們怎麼不在這個展廳里下手?我在想我的幾個孩子,要是我把他們帶到這兒來,他們肯定會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捉迷藏的好地方。對了,長官!柯林斯把這個地方都搜遍了,啥也沒搜到!我的意思是說,什麼異常的東西也沒搜到,除了這個之外。」 他指了指牆面高處一個凸起的地方,仿造的街道在那兒朝我們這邊彎了過來。在賣銅器和瓷器的攤鋪外面一個歪歪扭扭的遮陽棚上方,黃紅色的牆上有一塊星狀黑斑,那是煤末兒。遮陽篷上也濺滿了煤末兒,煤末兒四周還有閃閃發亮的煤粒,更多的煤粒則散落在遮陽棚前面的地上。這些煤粒都是從掉在水煙筒旁邊的一大塊煤上掉下來的。 霍斯金斯問道,「看到了嗎?在那兒!看來有人站在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操起一大塊煤,『砰』的一聲朝這面牆上砸了過去。咳,真是奇了怪了!為什麼有人要站在這裡往牆上砸煤呢?這傢伙想砸什麼呢?那兒啥也沒有啊,而且不在牆上搞出個洞,誰也爬不上去呀。您不會認為他們是在這個地方玩打煤仗吧,長官?我不明白這玩意兒意味著什麼,可既然柯林斯看見了,我就想最好還是帶您來看看。那傢伙肯定就在這兒,」霍斯金斯推論道,他喜歡靠複述來闡明情況,「然後『砰』的一聲,一塊煤就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牆上——」 「好,我知道了。這事你問過普魯恩沒有?」 「煤的事,普魯恩一點都不清楚。他是這麼說的。什麼煤都不清楚。」 我思忖了一會兒,說道:「巡佐,會有——或者說上帝知道應該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可以解釋得通這一切。為什麼有人會站在這裡朝牆上扔煤塊,這個問題我和你一樣,也不明白。就像你說的,他不可能是在拿煤塊砸什麼人;不毀掉整個集市,誰也爬不到上面去……你還發現別的什麼了嗎?」 「哦,發現了,長官!」巡佐大聲說道,露出了一絲壞笑,使勁兒點了點頭,「您這邊請。」 我們再次走進外面的大廳。圍在不明屍體旁的韋德、霍姆斯、巴特勒和柯林斯正準備散開,前三個人正側著身子緩緩離開。霍姆斯看上去一副要吐的樣子,韋德一臉玩世不恭、憤世嫉俗的神情,巴特勒則毫無表情。 「從沒見過此人。」傑里·韋德的喊聲響徹大廳,回音隆隆大作是他始料未及的,因此他被嚇了一跳。等他裝出滿不在乎的口吻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您還要我們怎麼著?所有合理的要求我們都順從地接受了。如果您不反對的話,羅恩想去館長室確認一下一切是否都井然有序。」 儘管他們一再抗議,我還是把他們打發到了波斯展廳,交由柯林斯負責。霍姆斯一邊撣外套的袖子,一邊又說起找律師的事來了。雖然我一直擔心聽見小韋德的聲音後,米利亞姆和曼納林會大呼小叫地從館長室里跑出來,但馬丁警員顯然很負責,控制住了局面。接著,霍斯金斯招手示意我來到了匕首失竊的那個玻璃展櫃旁。 「長官,您瞧這兒。您還記得您曾讓羅傑斯檢查一下這個展櫃,看能否找到指紋嗎?是的!展櫃側面的那扇小門是鎖著的。好在柯林斯對開鎖還略知一二,所以聽羅傑斯說那扇小門的內側沒準兒有指紋後,柯林斯便如您所願,用一根彎曲的別針乾淨利落地把它撬開了。您明白了吧?」 他氣喘吁吁地彎下腰來,來回搖動那扇小木門。然後他像魔術師變戲法一樣把手伸到了裡邊,但並沒有馬上抽出來。 「於是我們就把展櫃打開了。我朝裡面看了看——像現在這樣——就看見了一樣我們之前看不到的東西,因為這玩意兒本身顏色就很暗,又放在了深色的天鵝絨上。對吧?可這玩意兒就在那裡!就整整齊齊、舒舒服服地躺在這扇小門裡面,整整齊齊、舒舒服服地躺在天鵝絨上,好像在被展出似的。就是這玩意兒。」 他迅速地把手抽了出來,挺起腰杆兒,像是要享受表揚似的。他攤開了手掌,上面放著一把黑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