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謀殺案 · 楔子

迪克森·卡爾 《天方夜譚謀殺案》
你口動口動就以先知口鬍子發誓, 難道故事簍子就口能用鬍子給口口 編一口離奇口故事嗎? ——《天方夜譚》 口猶豫口一下; 最後終於聽口口說得很慢但很清楚口三口字: 「絡腮鬍!」 說話口口好像有些口氣口接下氣。 ——《巴勒姆1傳》 在位於阿德爾菲排房1號的那個大圖書館裡,四個男人圍坐在一張圓桌邊上。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裡,在吊燈下的這張桌子上,曾經擺過一大堆供菲爾博士查驗的稀奇古怪、令人咂舌的物證。比如那個會跳舞的發條玩具,這錫制小玩意兒的旋轉舞姿曾為韋瑟比莊園案的偵破提供了線索;又比如那六枚讓攝政街的波爾頓掉了腦袋的藍色硬幣。不過,這張桌子上還很少像今天晚上這樣擺出來這麼一批不相協調的物品。這些物品是那樁被稱為天方夜譚謀殺案的案子中的物證,共六件,頭一件是一本烹飪大全,最後一件是兩副假絡腮鬍。 桌子上方的那盞強光燈頗有點兒聚光燈的效果。房間裡已經生了火,以備通宵開會之需。除了這兩處光源之外,別無其他亮光。基甸·菲爾博士登上自己最大的寶座,眉開眼笑地坐在上面,威風凜凜地衝著一張堆滿雪茄和烈酒的茶几指手畫腳。在法國南部待了四個月後,博士活力煥發,健康狀況極佳。大家也許還記得,辦完了關涉兩個英國女孩的吉勞德投毒案這一棘手的案子後,他就去了戛納。後來他又沿著蔚藍海岸[蔚藍海岸(Côte d'Azur),一譯科特達祖爾,指法國東南沿海一帶,自18世紀開始,那裡就成為上層人士的度假勝地。]閒逛了一陣子,部分原因是為了治療自己的哮喘,但主要還是想健康、自然地放鬆一下。如今在燈光的照射下,他的臉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紅潤。他戴著一副繫著寬寬的黑絲帶的眼鏡,一雙小眼睛在鏡片後面閃閃發亮;咯咯一笑,他的雙下巴連同他腰上鼓起的那些贅肉就會跟著動起來;他碩大的身軀就像「今日聖誕幽靈」[今日聖誕幽靈(the Ghost of Christmas Present),狄更斯《聖誕頌歌》(A Christmas Carol)中三個聖誕幽靈里的第二個,另兩個分別是「昔日聖誕幽靈」和「來日聖誕幽靈」。]一樣,大有要從房間裡溢出之勢。他一隻手撐在手杖上,另一隻手夾著一支煙味很濃的雪茄,指著桌上的那些物證。 「對,我很感興趣,」他高興地喘息著承認,「願意聽個一整夜,看是什麼樣的案子能把一本烹飪大全和兩副假絡腮鬍給扯到一起。我注意到了,鬍子一副是白的,另一副是黑的。可我要說的是,哈德利,其他這些物證是咋回事?」他指了指,「看著差不多同樣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嘛。那把彎刀我能理解,看上去足以致命。可這些照片呢?這一張看著像一組腳印。而這張嘛——嗯,看著像一張東方貨攤或集市的照片,門上方一點點的牆上還濺了一大片黑色污跡。對吧?」 「所言極是,」哈德利警司正色道,「那是某個人拿煤砸牆時砸到的位置。」 菲爾博士停下了往嘴裡送雪茄的動作,把頭稍稍朝一側偏了偏,於是他那一頭蓬鬆的花白頭髮便蓋住了一隻耳朵。 「拿煤砸牆?」他重複了一遍,「為什麼?」 偵緝巡官卡拉瑟斯神情沮喪地插嘴道:「沒錯,先生。這一點非常重要,除非警司對案情的復原分析全錯了。此外,關於這片污跡,還請您注意一下這副黑色的假鬍子。您瞧,首先它上面有用來粘假鬍子的化妝膠水,更重要的是……」 「閉嘴行嗎?」憑藉才能已經當上倫敦警察廳助理廳長的傑出實業家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大聲吼道,「難道你看不出來全讓你給說亂套了嗎?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現在聽我來解釋!菲爾,我們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萬不得已,只得有勞你了。此案太離奇,別人都無能為力。」 「過獎了,」菲爾博士說,「繼續。」 他環顧桌子,看了看自己的三位客人。儘管他們對這件事的講述或者看法大相徑庭,但他們都從大不列顛的不同地方趕來,聚集到了這張桌子周圍。 約翰·卡拉瑟斯,愛爾蘭人,是萬安街偵緝巡官。他算得上一名新潮警官:年紀至多三十五歲,上大學時在學業和體育方面都是優等生,舉止得體,想像力強,有時候甚至有點兒不著邊際。不過他很快就學會了抑制這種天馬行空的想像,雖然這種抑制往往搞得他有點兒不自然。他身上僅有一個特點不像愛爾蘭人,就是有時候他能一眼看透別人的心思,讓人感到不太舒服。另外,他生有一張瘦長、憂鬱、幽默的臉,嘴角老是叼著一隻菸斗,一雙愛嘲諷人的眼睛上方,兩道烏黑的眉毛連在了一起。 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是個高深莫測的英格蘭人,早已謝了頂,塊頭結實粗壯。他沒準兒給那個人如其名的公牛博士當過模特。他這個人忠心耿耿、多愁善感、憤世嫉俗、和藹可親、喜歡嘮叨、性子急躁、倔強固執,討厭自己的種種優點,對自己五花八門的偏見卻引以為豪。他的性情雖說暴躁,卻毫不傷人,所以警隊中有人(在背地裡)戲稱他為「唐老鴨」。最後還有一點,他無論何時都會是一個好朋友,這一點,至少天方夜譚謀殺案中的某個人可以作證。 這三人中的第三位,戴維·哈德利警司,來自特威德河[特威德河(Tweed R.),一條由蘇格蘭東南部流經英格蘭東北部,最後注入北海的河流。]北端。他是菲爾博士最要好的朋友,而且博士對他的了解不遜於任何人;不過,菲爾博士也常常承認,你根本就無從知道自己在哪一點上會跟他站在一起。別看他表面上謹小慎微、穩重沉著、講究邏輯,其實他也是個時而遲鈍,時而機靈,時而處變不驚,時而方寸大亂的主兒。說到他的處變不驚、冷靜自若,他曾單槍匹馬闖進波普勒以東最臭名昭著的賊窩,用一把仿真槍將邁爾斯和貝利拘捕,然後背對著一個個伺機出擊的戴著手指虎的拳頭,從容不迫地押解著他們出來,這一經過至今都還為人津津樂道。這種冷靜掩蓋了一種過分敏感的傾向,有這種傾向的人,哪怕是別人無意間稍有怠慢或冷落,也會立馬氣不打一處來。他不喜歡醜聞,是一個非常顧家的男人,而且自尊心可能還太強了一點。雖然他會憤然否認,但他的想像力或許比另外兩位都要豐富。最後一點,不論是不是自己的朋友,只要是遇上了大麻煩來找他幫忙的人,他一概不會拒絕。 菲爾博士看了看身邊的這夥人,尋思起來。 「聽我說,」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使勁敲了敲桌子,繼續說道,「韋德博物館發生的這個案子必須得破。你肯定四個月沒看過英國報紙了,對此案也是一無所知吧?好!這樣更好!這是這個案件的所有記錄,每一條都一字不差地擺在這兒了。我們這裡有三個人全程參與了此案的偵辦,大家都得意揚揚,但最後卻一敗塗地……」 「一敗塗地?」哈德利說,「我覺得這麼說有點誇張了吧。」 「好吧,但不管怎麼說,從法律上說,是失敗了。情況是這樣的:這樁似乎天底下沒有誰能夠解釋的謀殺案及其案發現場,先是差點兒讓在座的卡拉瑟斯瘋掉了。然後我就接手了,我們對案發現場有了一個解釋,但這個解釋對於兇案而言卻是驢唇不對馬嘴。之後哈德利又接了手,這回我們對兇案有了一個解釋,可不論怎麼看,它都完全說不通。這該死的案子就是他娘的得一層一層剝開的繭,每剝開一層,都會得到一種解釋,剝到底後就仨字『認栽吧』。煤末兒!」阿姆斯特朗爵士苦澀地說道,「煤末兒!」 菲爾博士顯得有點茫然無措了。 「這是在把我們當猴耍啊,」阿姆斯特朗越說越沒好氣了,跟吃了槍藥似的,「但這些胡話,我們還是要從頭到尾再說一遍。不管你喜不喜歡,這飛毯都非坐不可。我們每個人都要依次講一講自己掌握的案情,而且還要解答一下上一個人的講述中遺留的問題。聽完之後,你得說說我們到底應該怎麼辦。說白了,就是你能不能看出什麼道道,這個嘛,我還真有點兒懷疑。好了,卡拉瑟斯,開始吧。」 卡拉瑟斯顯得有些不自在。他一邊伸手去拿哈德利手肘邊上的那摞藍色封面的列印材料,一邊用那憂鬱而又幽默的目光環視了一下周圍的這些人。接著,他叼在嘴裡晃來晃去的菸斗後面露出了笑容。 「這案子恐怕叫我給搞砸了,」他說,「不過,先生,我好像也沒有為此陷入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心情還算輕鬆。集市上的說書人就是像這樣坐著說書的。先生,我建議您把杯子斟滿,把帽子戴好,因為我們這就開始了。 「我的頭一個預感是肯定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