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與靈魂 · 第一講 天才的本性與表象
一、天才的偏見
二、天才的箴言
三、天才的自我剖析
四、天才的自我批判
五、天才的感悟
六、天才的瘋狂與激情
一、天才的偏見
(一)
真理意志註定誘使我們做許多冒險的事業,所有哲學家至今都懷著敬意談論過真理之中那無人不曉的真實性,又有什麼問題是沒有向我們提出過的!提出的是些多麼讓人覺得奇怪,令人困惑、複雜的問題!說來話長,然而又似乎還沒有開始。如果我們變得不再相信、失去耐心、不耐煩地躲避,那又有什麼奇怪的?不正是這個斯芬克斯最終教會了我們自己提出問題嗎?究竟是誰在這裡向我們提出問題?我們內心的這種「真理意志」究竟是什麼?的確,我們曾長久地停下來思考這種意志來自何處,以致最終我們一動不動地佇立在更為根本的問題面前,轉而質詢這種意志的價值。假定我們需要真理,那為何不需要虛妄,不需要不確定性,甚至無知呢?真理的價值問題自然而然地呈現在我們面前——抑或是我們自己站到了這一問題面前。在這裡,哪一方是俄狄浦斯?哪一方又是斯芬克斯?這似乎是一大堆問題,一大堆問號。怎能讓人相信,這問題以前從未有人提出過,似乎是我們第一次察覺到了它,瞥見了它,壯著膽子提出了它。因為提出它是有危險的,或許也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了。
(二)
事物怎能源自其對立面?比如,真理源自謬誤,真理意志源自欺騙意志,慷慨源自自私,智者的慧心源自愚鈍,這是不可能的,誰這樣想誰就是傻瓜,而且是傻瓜中的傻瓜。具有最高價值的事物肯定有其根源——它們的根源不會是在這個轉瞬即逝、充滿誘惑、虛幻不實、卑鄙齷齪的世界上,不會在妄想與貪婪之中,而是在神的懷抱中,在永恆中,在藏而不露的上帝那裡,在「自在之物」中——它們的根源一定在那裡,而絕不會是在別處!這種推理方式暴露了一種典型的偏見,藉此可識別出所有時代的玄學家,這種評估方式隱藏在邏輯方法背後:依靠這種「信念」,他們盡力探求「知識」,探求某種最終被莊嚴地冠以「真理」之名的東西。玄學家的根本信念是相信價值的對立,就連他們當中最謹慎的人,也未在一開始就提出疑問。因為,首先值得懷疑的是,究竟是否存在對立;其次值得懷疑的是,玄學家認可的普通評估和價值對立,難道是膚淺的推測和一時的想法?何況還很可能是產生於某一角落,也許產生於地獄,或借用時下畫家常用的話來說,在某種程度上產生於「青蛙透視畫法」。儘管可把許許多多價值歸於真實、坦然和無私,但一般說來,仍可賦予虛偽、欺騙、自私和貪婪,予以更高、更基本的生活價值。甚至那些好的、受人尊敬的事物,其價值所在可能正是暗中與那些邪惡的、顯然對立的事物相互聯繫、相互糾纏、相互交織在一起,甚至實質上正與它們別無二致。但哪一個願意與這種危險的「猜想」沾邊?要想考察這種猜想,必須等待出現新型的哲學家,他們將有別樣的趣味和志向,與至今流行的那些——一些名副其實地做危險「猜想」的哲學家相反。說實在的,我已目睹這種新型哲學家開始出現了。
(三)
我一直注意著哲學家,閱讀了他們的大量文字,此刻我暗自思量,大部分自覺的思維肯定屬於本能活動,就連哲學家的思維也是如此。在這方面,人們需要重新學習,正如人們對遺傳和「天賦」已有新的了解一樣。正像生育行為在整個遺傳過程中的作用很少被考慮過,「自覺」也很少與真正意義上的本能相媲美。哲學家的大部分自覺思維,都不知不覺地受其本能的影響,而被逼入一定的軌道。在其全部條理性和看似自主的活動背後,有評估,有哲學家對維持特定生活方式的需要。比如,確定的事物比不確定的事物有價值,虛幻不如「真實」有價值。這種評估儘管對我們有條件上的重要性,但仍可能僅僅是表面的評估,是特殊種類的無知,而且只是維持像我們自己這樣的生物所需要的。總之,個人並不是「衡量萬物的尺度」。
(四)
我們以為,一種意見的虛假性並不是反對這種意見的理由,也許正是在此處,我們的新鮮話語聽起來極其令人不可思議。問題是,一種意見在多大程度上能促進生存、維持生存、維護人類或養育人類?從根本上說,我們認為,虛假的意見,對我們來說是必需且不可少的;不去承認邏輯的虛構,不將現實與純粹想像的絕對和永恆世界相比較,不經常用數字仿造世界,人就無法生存,放棄虛假的意見就是放棄生存、否定生存。承認不真實是生存的一個條件吧,這肯定是對傳統價值觀的危險責難!因而膽敢這樣做的哲學家便將自己孤零零地置於善惡的彼岸。
(五)
人們之所以半信半疑、半嘲笑地看待哲學家,並不是因為常常發現他們有多麼無知——多麼頻繁地犯錯誤,並迷失道路。一句話,就是因為他們不夠誠實。哪怕最隱晦地提及真誠問題,他們也都會立即大聲義正詞嚴地表示抗議。他們都擺出一副樣子,似乎自己的真知灼見是通過冷酷的、純粹的、絕對不偏不倚的辯證法的自我發展而發現和得到的(這與各式各樣的神秘主義者形成了對照,他們光明正大而傻裡傻氣地談論「神的啟示」);可實際上,他們的主張、思想或「建議」,是帶有偏見的,是他們內心欲望的抽象和精煉,他們總是用事後尋求到的論據為其辯護。他們都是鼓吹者,而又不希望別人把他們看成是鼓吹者,也都是自己偏見的狡猾辯護者,並將自己的偏見稱作「真理」,而絕無勇氣和良知承認這一切,也絕無風度和膽識讓朋友或敵人明白這一切,更不用說以歡悅的自信和自嘲態度做到這一點了。上了年紀的康德,穿著筆挺而講究,把人們誘入了辯證法的小道,沿著這條小道,又把人們引向了(或更正確地說,錯誤地引向了)他的「絕對命令」。但康德的偽善,只是令我們這些挑剔者付諸一笑,而饒有興味地覺察出了老道德學家和道德說教者的陰險伎倆。更加可笑的是披著數學外衣的欺騙手法,如斯賓諾莎就是用數學給自己的哲學穿上鎧甲和戴上面具的。實際上,說得明白些,他的哲學就是「對他的智慧的熱愛」,以此恐嚇膽敢瞥看和攻擊那位無敵女神帕拉斯?雅典娜的人。一個病懨懨的隱士用這種偽裝,暴露出他是何等的膽怯與脆弱!
(六)
我已逐漸看清迄今為止的每一種偉大哲學是由什麼構成的,即看到了其創立者的自白書,一種不自覺的、無意識的自傳;並認識到每種哲學中的道德(或非道德)目的,是長成整個植物真正的活胚芽。的確,要想理解一個哲學家極其深奧的形上學主張是如何得出來的,最好先問一下自己:「他們(或他)以什麼樣的道德觀為目的?」因此,我不相信「求知的衝動」是哲學之父;而認為另一種衝動,在此處同在別處一樣,把知識(以及錯誤的知識)當作一種工具。但無論是誰,在考查人的各種基本衝動以確定它們作為鼓舞人的神靈起多大的作用時,都會發現,這些衝動都在這時或那時作過哲學思考,每一種動機都非常樂於將自己視為存在的最終目的,視為統領所有其他衝動的合法君主。因為每一種衝動都很傲慢,其本身都試圖作哲學思考。誠然,就學者來說,就真正的科學家來說,情況可能會有所不同——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情況「較好」。在他們那裡,可能真的有比如「求知慾望」那樣的東西,有某種小巧而獨立的鐘表機械,上緊發條,便會不知疲倦地走到終點,其他衝突不會對他們有任何大的損耗。所以,學者的實際「興趣」一般在完全不同的另一方面——在家庭上,在經濟上,在政治上;實際上,他的小機械用在哪一研究領域,對於年輕的他是成為優秀的語言學家或生物專家,還是成為化學家而言,都無關緊要。他的特徵是決定成為哪種人物的基礎。相反,在哲學家身上,則絕對沒有不帶人格的東西;尤其是他的道德觀,確鑿無疑地證明了他是誰,也就是說,證明了他本性中最深層的各種衝動是以何種順序排列的。
(七)
哲學家多麼惡毒啊!據我所知,再也沒有什麼比伊壁鳩魯隨意拿柏拉圖和柏拉圖主義者開的玩笑更尖酸刻薄的了;他稱他們為狄奧尼西奧斯的信徒,也就是暴君的幫凶和馬屁精。除此之外,這個玩笑還等於說:「他們都是戲子,他們毫無真誠可言。」這是伊壁鳩魯對柏拉圖的惡毒侮辱:柏拉圖和柏拉圖主義者很會裝腔作勢,很有舞颱風格,而伊壁鳩魯卻不會!他為此感到惱火。伊壁鳩魯,這位薩摩斯島上年長的學校老師,隱居於他在雅典的小花園中,寫出了三百多本書,也許是出於憤怒,也許是出於對柏拉圖的強烈忌妒,又有誰知道呢。希臘過了好幾百年才看清了這位伊壁鳩魯學派偶像的真面目。敢問希臘究竟看清了沒有?
(八)
你們想要「順應自然」而生活?你們這些高尚的斯多噶派成員,玩弄的又是什麼文字遊戲?想像你們自己是像自然一樣的存在物,無限地奢侈,無限地冷漠,沒有目標或思慮,沒有憐憫或正義,既果實纍纍,又顆粒無收,且變化無常;想像你們自己是一種冷漠的力量,你們怎能順應這種冷漠來生活?生活不正是力圖與這自然不一樣嗎?生活不就是評價、選擇自己所喜歡的事物,不公平、受限制,力圖與其不一樣嗎?就算你們「順應自然而生活」的命令,實際上意味著「順應生活而生活」,你們又怎能生活得有所不同?你們為何要根據你們所認可和不得不認可的東西提出一條原則?其實,你們完全不像上面所說的那樣。你們假裝狂喜地辨讀自然規律和準則,但是想要的卻完全與此相反,你們這些出色的舞台演員,自欺欺人者!你們傲慢地想要把自己的道德和理想,強加給自然、強加給自然本身,想要把自己的道德和理想納入自然之中;你們堅持認為,應該是自然「順應斯多噶」,想要按照你們自己的形象塑造一切,塑造成永遠光輝燦爛、無所不包的斯多噶主義!你們雖然熱愛真理,卻長久以來那麼頑固,那麼死板地以虛假眼光,即以斯多噶派眼光看自然,以致你們已不能再以其他眼光看自然。尤其是某種不可名狀的傲慢使你們瘋狂希望:既然你們能暴虐地對待自己,自然也將聽任自己被暴虐地對待。斯多噶派不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嗎?但這只不過是個古老而永遠講不完的故事:過去斯多噶派發生的事,今天仍在發生;只要一種哲學開始自信,它就總是按自己的形象去創造世界,它無法用別的辦法創造世界;哲學就是這種暴虐的衝動本身,就是最神聖的權力意志,「創造世界」的意志,探求第一原因的意?志。
(九)
當前整個歐洲都在討論「真實而明顯的世界」問題,討論得是那麼熱烈、精細,甚至可以說巧妙,確實值得我們注意;誰要是只聽說其背後有「真理意志」,而沒有聽說有別的東西,那他就不能吹噓自己的耳朵最敏銳。在極少數的情況下,這種真理意志——某種過大而危險的勇氣,玄學家的某種帶有絕望色彩的勇氣可能碰巧起了作用,從而最終總是寧願要一把「確定性」,也不要一整車漂亮的可能性;甚至可能有憑良心行事的狂熱清教徒,他們寧願最終相信確確實實的「無」,也不願相信某種不確定的東西。但那是虛無主義,是絕望的、極其疲憊的靈魂的象徵,儘管這種美德可能表現出勇氣。但一些較為強健、較有生氣的思想家仍渴望生活,他們似乎與上面那種人不同。他們反對現象,傲慢地談論「透視法」;他們認為自己身體的可信性同「地球靜止不動」這一視覺證據的可信性幾乎一樣低,因而表面上便洋洋自得地把最可靠的占有物放跑了(目前還有什麼比自己的身體更可信的呢),誰又曉得他們實際上不是企圖收復某種過去更可靠的占有物呢?即某種從前的信仰,或許是「不死的靈魂」,或許是「造物主」,總之是某種思想,與「現代思想」相比,他們藉此可以生活得更好、更有活力、更快活。他們不相信現代思想看待事物的方式,不相信昨天和今天建造出來的東西;他們或許對此既有點饜足,又有點嘲笑,不再能忍受雜七雜八、零零碎碎的思想,如所謂實證主義當今投放於市場上的那些思想;他們的趣味也許較為高雅,厭惡所有那些注重實際的半瓶子醋的哲學家,厭惡他們那種市集擺攤式的東拼西湊、修修補補的做法。在他們那裡,除了這種混雜外,既無新東西,又無真東西。我認為,我們應該同意當今那些持懷疑態度的反實在論者和知識微觀分析者,他們的本能具有無法否認的真實性,迫使他們抗拒時髦的現實。他們的倒退與我們何干?他們主要不是想「後退」,而是想離開。再多一點兒力量、衝力、勇氣和藝術家的才能,他們便會脫離,而不是倒退。
(十)
我認為,目前人們總是力圖不去注意康德對德國哲學產生的實際影響,特別是忽視他對自己的評價。康德首先對自己的範疇表感到驕傲,他手拿範疇表說:「這是為形上學所能做的最難的事情。」那就讓我們好好理解一下這個「所能」吧。他因發現了人的一種新能力而感到自豪。這種新能力就是先驗綜合判斷。雖然康德在這件事情上欺騙了自己,但德國哲學的發展和迅速繁榮卻依賴於他的自豪,依賴於年輕一代急於要與他競爭,努力去發現某種更值得自豪的東西,無論如何要發現「新的能力」。但讓我們思考一下,現在正是該思考一下的時候了。「先驗綜合判斷何以可能?」康德這樣問自己——他究竟是怎麼回答的?「依靠一種手段(能力)」,可不幸的是,人們並非只用這幾個字,而是排場很大地、非常壯觀地充分顯示德國人的深奧與雄辯,而完全漠視回答中包含了德國人的可笑無知。人們對這種新能力興奮得發狂,當康德又發現了人的一種道德能力時,這種狂喜便達到了頂點,因為當時德國仍是講道德的,尚未陷入「嚴酷的政治鬥爭」,於是德國哲學的蜜月便到來了。圖賓根大學的所有年輕神學家立即擁到小樹林中去尋找「能力」。他們都找到了些什麼呢?在德國精神的那個無知、荒唐且依然年輕的時代,浪漫主義這個心存惡意的小仙子,一個勁兒地在那邊吹喇叭、唱讚歌,而當時人們尚不能分辨「發現與發明」,特別是發現了一種「超越能力」,謝林稱其為智力直覺,由此而滿足了天生具有虔誠傾向的德國人急切的渴望。對於這場情緒激昂而偏執怪異的運動(它確實很年輕,儘管它以灰白蒼老的概念做了裝飾),最不公正的待遇莫過於認真地看待它,甚至滿懷道德義憤地對待它。不過世界已變得很老,夢已消散。人們終於揉揉腦門,而且現在仍在揉腦門。人們原來在做夢,尤其是老康德在做夢。「依靠某種手段(能力)」——他說,或至少他想這麼說。可這是回答嗎?是解釋嗎?倒不如說僅僅是重複了一下問題吧。鴉片是怎麼使人入睡的?莫里哀戲劇中的那個醫生回答說,是「依靠某種手段(能力)」,即催眠作用。
但這樣的回答只能用於喜劇中,現在該替換一下康德提出的「先驗綜合判斷何以可能」這一問題了,而取代它的是另外的一個問題,即「為什麼必須相信這種判斷」。實際上,我們現在應該明白為了保存像我們這樣的人,必須相信這種判斷是真實的,儘管它們可能是假言判斷。或者說得更明白、更粗俗、更易懂些,即先驗綜合判斷根本是「不可能的」,我們無權擁有先驗綜合判斷,從我們口中說出來的先驗綜合判斷,只不過是假言判斷。當然,仍必須相信它們的真實性,因為看似有理的信仰和視覺證據,屬於透徹的人生觀。最後,再讓我們想一想德國哲學在整個歐洲產生的巨大影響。毫無疑問,這其中有某種催眠作用的參與。由於有德國哲學,各國高貴的懶漢們、正人君子們、神秘主義者們、藝術家們、四分之三的基督徒們,以及政治蒙昧主義者們,高興地找到了一副解毒劑,用來對付仍大行其道的感覺論(感覺論從19世紀一直泛濫到20世?紀)。
(十一)
唯物主義原子論是遭到最徹底駁斥的一種理論,目前在歐洲的學術界,除了日常方便地使用一下外,恐怕沒有一個人會去認真地看待它。這主要得歸功于波蘭人博斯科維奇,他與波蘭人哥白尼是至今反對視覺證據的最偉大、最成功的人。因為,哥白尼使我們確信,同感官所感覺到的相反,地球並不是靜止不動的,與此同時,博斯科維奇使我們摒棄了對實體、對物質、對土地殘留物、對粒子原子的信仰,這是地球上至今為止,對感官所取得的最偉大的勝利。但人們必須要走得更遠,也對「原子論式的要求」宣戰,與其進行無情的血戰。這是緣於原子論式的要求,如較為著名的「形上學要求」,仍在一些地方陰魂不散,而無人對它提出質疑。尤其是,人們還必須給予另一種更為可怕的原子論致命的一擊,這就是基督教向人們灌輸得最深、最久的靈魂原子論。讓我們用這個詞表示這樣一種信念,它把靈魂視為某種不可摧毀的、永恆的、不可分割的東西,視為單子,視為原子,應把這種信念從科學中驅逐出去。不過,在你我之間卻完全沒有必要消除靈魂,沒有必要放棄最古老、最受人崇敬的假設之一——笨拙的自然主義者就常常放棄這種假設,他們幾乎一談及靈魂,就立即失去它。但卻應該敞開大門接受新的靈魂假設並使原有的靈魂假設更完善,今後諸如「終有一死的靈魂」「主觀多樣性的靈魂」「作為本能與感情的社會結構的靈魂」等概念,應該在科學中享有合法權利。新心理學家們即將結束那些至今圍繞靈魂觀念並繁茂生長的迷信想法,因而他們實際上可以說正在將自己投入新的荒漠、新的懷疑;老心理學家們則可能過得愜意一些、舒適一些。不過,新心理學家們最終會發現,正因為如此,他們也註定要發明或發現新的東西。
(十二)
心理學家應該仔細想一想再斷言,自我保存本能是有機物的基本本能。生命首先力求釋放自身的力量——生命本身就是權力和意志;自我保存只是其最常見的間接結果之一。總之,在這裡就如同在別處一樣,讓我們警惕多餘的目的論本能。其中之一就是自我保存本能(我們認為它產生於斯賓諾莎的自相矛盾)。因而它實際上是那種自相矛盾方法的必然產物,實質上也必然節省了本能。
(十三)
也許只有五六個人剛剛醒悟,自然哲學只是對世界的展示和對世界的排列,而不是對世界的解釋。但只要自然哲學的基礎是相信感官,它就會被視為更多的東西,而且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必然會被視為更多的東西,即被視為一種解釋。它有自己的眼睛和手指,有自己的視覺證據和可感知性。這會在貧民趣味占優勢的時代產生使人神魂顛倒、使人心悅誠服、使人確信不疑的影響。實際上,它是在本能地遵循這樣一條準則,即大眾歡迎的不朽的感覺論是真實的。明白了什麼,解釋了什麼?僅僅是能被看到和感覺到的東西——人們對每一個問題只能問到這兒。不過,與此相對照,柏拉圖的思維方式便是貴族式的,其魅力恰恰在於同明星的感官證據相對抗——也許對這樣一些人而言是有魅力的,他們擁有比我們同時代人更強有力、更挑剔的感官,但他們知道如何較為成功地控制感官;他們用灰白而冷酷的概念網來罩住一團混亂的感官,並控制它,或者用柏拉圖的話來說,「罩住這群感官暴徒」。用柏拉圖方式戰勝世界和解釋世界所得到的享受,不同於當今物理學家向我們提供的享受,也不同於生理學家當中的達爾文主義者。「在沒有更多東西可看、可理解的地方,也就沒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人們去做。」這個命令確實不同於柏拉圖的命令,但對於未來能吃苦且勤勞的機械師和橋樑建築師而言,卻很可能是正確的命令。
(十四)
要問心無愧地研究生理學,就得堅持認為感覺器官不是唯心主義哲學意義上的現象,它們本身確實不能是原因!所以,感覺論即使不是探索性原則,至少也是條件性假設。外部世界是我們感官的產物嗎?但若是這樣的話,我們的身體作為這個外部世界的一部分,便是我們感官的產物了。於是,我們的感官本身也就是我們感官的產物了。在我看來,如果自因這個概念是某種根本荒謬的東西,那麼以上便是完整的歸謬法。所以,外部世界不是我們感官的產物。
(十五)
仍然有一些無惡意的自我觀察者相信有「直接的確實性」。比如,「我思」,或像叔本華常說,「我運用意志的力量」。似乎認識能力在此不折不扣地抓住了客體,抓住了「自在之物」。無論是在主體方面,還是在客體方面,都無虛假行為。然而,我要再重複一百遍,「直接的確定性」,以及「絕對知識」和「自在之物」,包含著有詞語的相互矛盾。我們的的確確應該擺脫詞語使人產生誤解的含義!人們也許認為,認識能力正在認識有關事物的一切,但哲學家必須對自己說:「當我分析『我想』這個句子表達的過程時,我發現了一系列大膽的言論,很難對其進行論證式的證明。比如,是我在想,必定有某種東西在想,『想』是一存在物的活動,這個存在物被視為原因,有一個『自我』,最後,已經確定了『想』指的是什麼——我知道什麼『是』。因為我內心尚未決定它是什麼,那我如何根據什麼標準,以確定剛剛發生的事情是『意志』還是『感情』呢?總之,『我想』這個斷言,假設了我當前的狀況與我所知道的我自己的其他狀況相比較,以確定它是什麼。由於具有這種與其他『知識』的回憶性聯繫,它無論如何對我而言,都沒有直接的確定性。」因此,與普通人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可能會相信「直接的確定性」不同,哲學家會發現有人向他提出一系列形上學問題,一些有關真正的良知問題,即「我是從何處得到『想』這個觀念的?我為何相信原因和結果?是什麼賦予我談論『自我』的權利,甚至把『自我』說成原因,把『自我』不容置疑地說成思維的原因?」誰敢藉助於某種直覺立即回答這些形上學的問題?且說「我想,我知道這是真實的、實在的和確實的」,那他只會博得當今哲學家的一笑置之和兩個問號。哲學家也許會對他說:「先生,你可能沒有錯,但是,為何這才是真實的呢?」
(十六)
關於邏輯學家的種種迷信想法,我將不厭其煩地強調一個微小而簡單的事實,這個事實已被這些易於輕信的人不情願地認識到了,當「思想」想要來時,「它」便會來,而當「我」想要它來時,它卻不來,故說主語「我」是謂語「想」的條件,是對事實的歪曲。或許可以說自己想有人會說這個「自己」正是那個著名的舊「自我」,但委婉些說,這種人的說法只是一種假設、一種斷言,無疑不是「直接的確定性」。畢竟,自己已對這種「自己想」產生了太多的影響,以至於「自己」包含有對這一過程的解釋,而不屬於這一過程本身。根據通常的語法規則,此處自己是指「想」是一種活動,每一種活動都需要有一主動的動源。因此,正是遵循這一基本相同的路線,舊原子論除了尋找起作用的「力量」外,還尋找這種力量所賴以存在和賴以作用的物質粒子——原子。不過,思維較嚴密的人,最終已學會了沒有這種「土地殘留物」也能過日子,也許有一天,我們從邏輯學家的觀點來看,習慣了沒有那一渺小的「自己」也能過日子。
(十七)
可以被反駁,的確不是一種理論的最小魅力;正因為可以被反駁,它才會引起思維縝密人的注意。被千百遍反駁的「自由意志」理論能夠存留至今,似乎就僅僅是由於這一魅力;經常會冒出某個人覺得自己強大得足以反駁這種理論。
哲學家習慣於談論意志,似乎意志是盡人皆知的東西;叔本華甚至告訴我們,我們實際上只知道意志,絕對而完全地、不折不扣地知道。但我總是覺得,叔本華在這方面也只是做了哲學家慣於做的事,他似乎採納了普遍的偏見,並誇大之。我認為,運用意志力尤其是件複雜的事情,是在名義上統一的事情。普遍的偏見正是暗藏在名稱之中,並由此而控制了所有時代不夠警惕的哲學家。因此,讓我們這次破例謹慎些吧!「沒有哲學性」吧!我們要說,當運用各種意志力時,首先有多種感覺,即每當我們運用意志力做任何事情時,都會感覺到「我們所離開的」那種狀態,感覺到「我們所趨向的」那種狀態,感覺到這種「離開」和「趨向」本身,隨後還有一種相伴隨的肌肉感覺,這種感覺即使未使「四肢」運動起來,也會憑藉習慣的力量開始起作用。因此,正如應該承認各種感覺(確實有許多種感覺)是意志的組成部分一樣,還應該承認思想。在每種意志行為中,都有一種主導作用想像可以把這種思想與「運用意志力」分隔開,似乎意志便可以留存下來。意志不僅是感覺和思想的複合體,而且還是一種情感,實際上是命令的情感。稱作「自由意志」的東西,實質上優越於必須服從者的情感:「我是自由的,『他』必須服從」,這種意識是每一種意志所固有的。每一種意志固有的東西還有注意力的集中,對一件事情的專注,無條件的判斷:「現在只需要做這件事情」;內心的確信無疑:命令肯定會得到服從以及其他屬於命令者地位的東西。運用意志力的人在內心命令表示服從的東西,或是他認為會表示服從的東西。但現在讓我們留意一下有關意志的最令人奇怪的事情,意志這玩意兒極為複雜,但是人們對它只使用一個名稱。由於在特定情況下,我們既是命令的一方,又是服從命令的一方。而作為服從的一方,我們一行使意志力,通常開始便有受拘束、受驅使、受壓迫,反抗和行動等感覺。由於另一方面我們習慣於忽視這種雙重性,習慣於用綜合性詞語「我」來自我欺騙,所以有關意志本身的一整套錯誤結論和虛假判斷,便附著在運用意志力的行為上,導致運用意志力者堅信,只要運用意志力便足以引起行動。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指望得到命令,因而服從,並從而行動的結果時,只是運用意志力,所以這種現象便自我轉變成了情感,似乎有一種結果的必然性。一言以蔽之,運用意志力者相當有把握,確信意志和行動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是一回事。他把意志力的運用歸因於意志本身,因而越來越感覺到伴隨著所有意志力而運用的力量。人們用「意志自由」這個詞表達運用意志力者的複雜喜悅心情,他下命令,同時又把自己等同於命令的執行者。他作為命令的執行者,也享受到克服障礙的喜悅,但內心卻認為實際上是他自己的意志克服了障礙。這樣,行使意志的人便在他作為下命令的一方喜悅心情之外,又加上了他卓有成效的執行工具,即有用的「潛意識」或「潛靈魂」。的確,我們的身體只不過是由許多靈魂構成的。結果就是:此處發生的事情,也是在每一個組織良好的情況下發生的事情,即統治階級總把自己等同於國家的繁榮昌盛。當運用各種意志力時,所涉及的絕對是下命令和服從的問題,下命令和服從的基礎,便是上面所說的由許多「靈魂」組成的社會結構;由於這種原因,哲學家有權把運用意志力本身納入道德領域,並把道德學說視為至高無上關係的學說,於是「生命」現象便展現在這些至高無上的關係之下了。
(十八)
各種哲學思想並不是隨意或自發形成的,而是互相關聯地生長起來的。不管它們多麼突然和任意地出現在思想中,它們都正如某陸地動物群的集體成員那樣,屬於一個體系,這一點最終由以下事情暴露了出來:迥然不同的哲學家,怎麼總是不斷地去填寫可能有的哲學所具備的一個明確基本表格?在看不見的符咒指引下,他們總是又一次在同一軌道上旋轉;不管他們在批判意志或系統意志方面感到彼此多麼不相干,他們內心中的某種東西總在指引著他們,某種東西總從確定的順序,一次又一次地驅使著他們,那就是固有的方法論及他們思想間的相互關係。他們的思想實際上與其說是一種發現,不如說是一種重新認識、一種回憶、一種返回,返回到靈魂的遙遠且古老的共同家園,他們的思想正是在這裡長大的。到目前為止,作哲學思考只不過是一種最高級的返祖現象。很容易解釋為何所有印度人、希臘人和德國人的哲學思維,令人感到驚奇的相似。實際上,哪裡有共同的語法規則使語言相類似,哪裡也就從一開始便為哲學體系的相同發展和交替準備好一切條件,恰似阻塞了對世界做出其他解釋的道路。烏拉爾—阿爾泰語群地區的哲學家,很可能會以另一種方式看待世界,走上與印度、日耳曼人和伊斯蘭人不同的思想道路。某些語法功能的符咒,最終也是哲學評價和種族氣質的符咒。就說這麼多吧,以此來駁斥洛克關於觀念起源的膚淺看法。
(十九)
自因是至今構想出來的自相矛盾的最佳例子,是對邏輯的某種違反,是某種不自然的東西。但人卻驕傲得很,力圖把自己同這種蠢東西攪纏在一起,而顯得深奧和嚇人。想要享有最高形上學意義上的「自由意志」,享有不幸,卻仍在受過點教育的人的頭腦中,占統治地位的那種自由意志;想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全部和最後的責任;想要免除對上帝、世界、祖先和社會的責任;這一切所涉及的正是要充當這種自因,而且無比大膽地想要揪著頭髮往上拉自己而成為存在,從而脫離虛無的泥潭。如果有誰由此而發現著名的「自由意志」概念是多麼粗俗而愚蠢,並從頭腦中完全清除這一概念,那我請求他把他的「啟蒙運動」向前再推進一步,也從頭腦中清除可怕的「自由意志」概念的對立面——「非自由意志」,非自由意志相當於對原因和結果的誤用。不應像自然哲學家(以及任何其他與自然哲學家一樣歸於當前思維的人)那樣遵從流行的傻裡傻氣的呆板做法,使原因向前擠和推,直至產生「結果」,以此錯誤地把「原因和結果」具體化。應該把「原因」和「結果」僅僅當作純粹的概念。也就是說,當作約定的虛構,用以指導事物和彼此的相互理解,而不是用於解釋。「自在之物」根本沒有「因果關係」,沒有「必然性」,沒有「心理學上的不自由」。在那裡,結果並不跟隨在原因之後,也沒有規律可循。正是我們自己發明了原因、先後順序、相互關係、約束、數字、規律、自由、動機和目的。當把這種符號世界解釋為「自在之物」,並將其與事物混為一談時,我們再一次像平常所做的那樣,製造了神話。「非自由意志」是神話,在現實生活中只有意志堅強和意志薄弱的問題。
當思想者談及「因果關係」和「心理上的必然性」而表現出幾分受強迫、窮酸、卑躬屈膝、受壓迫和不自由時,這幾乎總是一種徵候,表明他內心缺點兒什麼,以至少讓人懷疑他有這種情緒,暴露了自己。一般說來,如果觀察正確的話,應把「意志不自由」看作由兩種完全對立的觀點引起的問題,但仍總是由個人內心深處的東西引起的:一些人無論如何也不願放棄責任,不願放棄對自己的信任,不願放棄對自己的優點享有的權利;另一些人則相反,不願對任何事情負責,不願為任何事情受責備,由於內心的自卑,無論如何也要擺脫事務的糾纏。而後者在著書立說時,習慣於站在罪犯的一邊。
(二十)
請原諒,我是個老語言學家,總禁不住愛搗蛋,以揭露各種惡劣的解釋方式,但你們物理學家卻那麼驕傲地談論「規律符合於自然」。似乎是吧,不過只是由於你們的解釋和惡劣的「語文學」,自然才符合規律的。「規律符合於自然」不是事實問題,不是「原文」,而只不過是對原文意思所做的天真而富於人性的調節和歪曲,以此對現代人的民主本能做出重大讓步!「法律面前處處平等,自然在這方面也不例外,同我們沒有什麼兩樣。」這是隱蔽動機的一個極好例子,與一切特權和專制相對立的情緒,也是另一種較為精緻的無神論再一次隱藏在其中。「既沒有上帝,也沒有救世主」,這也是你們所需要的。因此「為自然規律而歡呼吧」!
難道不是這樣嗎?恰如前所述,自然規律是解釋,而不是原文。也許會出現這樣一個人,他由於具有相反的意向和採用相反的解釋方式,會在相同的「自然」和相同的現象中,僅僅看到人們專橫地、不顧及他人且無情地堅持,並強烈要求這個解釋者會非常堅決地把所有「強力意志」無例外性和無條件性地放到你們的眼前,以至於每一個言詞和「專橫」這個詞本身,最終都顯得不合適,或顯得像是個軟綿綿的比喻,顯得太過於人性化了。但他最後會對這個世界給出和你們一樣的斷言,即這個世界有一個「必然的」和「可計算的」進程。不過,這不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存在規律,而是因為絕對沒有規律,每一個強力都時時刻刻要實現自己的最終結果。當然,這也僅僅是解釋你們是否會急於提出這種異議。那樣就更妙了。
(二十一)
全部心理學至今都擱淺在道德偏見和膽怯之上,它一直不敢駛入深海。由於從迄今為止所寫出的東西中,辨認出的、尚未說出的東西,似乎還沒有誰像我那樣把心理學視作形態學和強力意志發展學說。道德偏見的力量已深深地滲入了整個知識界,並顯然已產生了有害的、阻礙性的、讓人看不清方向的扭曲的作用。真正的生理—心理學不得不與研究者心中的無意識對立情緒做鬥爭,它的「心」是反對它的,就連「好」衝動與「壞」衝動互為條件的學說,也會在仍然強健而具有男子氣概的良心中,引起痛苦和厭惡(將它視為高雅的不道德),更不用說認為所有好衝動源自壞衝動的學說了。然而如果一個人把仇恨、忌妒、貪婪和傲慢等情感,看作調節生活的情感,看作普通生活中必須有的基本而不可缺少的因素(如果生活要進一步發展的話,這些因素也必須進一步發展),那麼他就會因為有這種看法而像暈船那樣感到難受。不過,這一假設絕不是巨大的,而是在新的危險知識領域內最讓人感到奇怪和最令人痛苦的假設;實際上有許許多多正當理由避開它,但是誰又辦得到呢?另一方面,如果我們駕著小船漂流到這兒,那可太好了,讓我們咬緊牙關、睜大眼睛,牢牢掌好舵,我們駛向道德,破浪前進,勇敢地向那邊駛去,摧毀我們自己身上殘存的道德。那有什麼關係!從沒有比這更為深邃的悟性世界,展現給勇敢的旅行者和冒險者,並因此為回報而做出了犧牲,不是犧牲理智,而是相反。然而心理學家,至少有權要求人們再次承認心理學是各門科學的皇后。由於有了她的服務和她所提供的知識,其他科學才得以存在。心理學將再一次成為成功地研究各種根本問題的必經之路。
二、天才的箴言
(一)
地地道道的教師認真對待各種事情,甚至認真對待自己——不過只是認真對待與學生有關的那些事情。
「為知識而知識」,這是道德設下的最後一個陷阱,我們因此再一次與道德糾纏在一起。
若不是在通向知識的道路上,有如此多的羞愧需要加以克服,知識的魅力便會很小。
犯罪!說這句話,體現了我們對上帝最不老實的態度。
一個人任憑自己墮落,任憑自己被掠奪、被欺騙、被利用,或許這是缺乏自信的表現。
(二)
只愛一個人,是一種野蠻行為,因為這會犧牲掉所有其他人。只愛上帝也是如此。
「這是我乾的。」我的記憶說,「我怎麼會幹出這種事呢?」我的矜持說,並堅持不退讓。最終,還是記憶退讓了。
如果人們未能看到那隻手——那隻溫和的殺人之手,那就是對生命的漠不關心。
如果一個人有好品德,那他也就有典型的人生經歷,而且情況總是這樣的。
作為天文學家的聖人,只要你感到星辰是「在你之上」的東西,你就依然缺乏智者的眼睛。
(三)
造就偉人的,不是高尚感情的強度,而是高尚感情的持續。
達到自己理想的人,也就因此而超越了理想。
許多孔雀藏起尾巴來,不讓人們看,這就是孔雀的矜持。
有天分的人,若除了天分外不具有以下兩者,即感恩和純潔,則令人無法忍受。
一個人好色的程度和本性,往往延伸至他精神的極點。
在和平條件下,好鬥者只會自己攻擊自己。
(四)
一個人在本性的驅使下,會力圖控制自己的習慣或竭力為自己的習慣辯護,或尊重、責備、掩蓋自己的習慣。具有相同本性的兩個人,很可能會追求根本不同的目標。
鄙薄自己的人,卻會因此而作為鄙薄者尊重自己。
一個人知道別人愛自己,可自己卻不愛別人,便暴露出了沉澱物,於是沉渣泛起。
一件事情得到了解釋,也就與我們無關了。上帝勸告我們:「了解你自己。」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別再關心你自己了,要客觀而不帶偏見。」蘇格拉底變成「科學家」?
在大海上渴死是非常可怕的。過於吹噓真理的價值,真理就不再解渴了,有必要這樣做嗎?
(五)
「同情所有人」便會對自己的好鄰居苛刻而暴虐!
本能。房子著火,卻連午飯都會忘記吃。是的,可是卻會在灰燼上補吃。
女人忘記如何嫵媚動人的速度越快,學會憎恨他人的速度也就越快。
男人與女人的感情是相同的,但進入和擺脫感情的速度不一樣。因此男人和女人總是相互誤解。
女人有針對某個人的虛榮心,可是,卻有並非針對某個人的蔑視——蔑視「女人」。
(六)
受束縛的心靈——當一個人緊緊束縛自己的心靈,並囚禁自己的心靈時,會任憑自己的思想享有許多自由。我以前曾說過這一點,但我這樣說人們不會相信,除非有親身的體驗。
當聰明的人不知所措時,人們便開始不再給予信任。
可怕的經歷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有這種經歷的人是不是也是可怕的?
心情沉重、鬱鬱寡歡的人,恰恰會由於使他人心情沉重,恨和愛,而變得心情輕鬆些,臉上暫時有些表情。
這麼冷淡,這麼冰冷的,可一碰到他卻會吃苦頭!抓住他的每一隻手,會「嗖」地縮回來!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許多人認為他是熾熱的。
誰沒有為了博得好名聲而委屈過自己?
和藹謙恭時,男人一點兒也不招人恨。可正因為如此,男人太叫人瞧不起了。
男人的成熟,意味著重新獲得兒時玩耍時,那種一本正經勁兒。
(七)
對自己的不道德感到羞愧,便邁上了一級階梯,登上階梯的頂端,會對自己的道德也感到羞愧。
告別人生應當像俄底修斯告別瑙西卡那樣——更多的是祝福,而非迷戀。
什麼?偉人?我看到的只是盡力實現自己理想的演員。
訓練自己的良心時,它既吻我們,也咬我們。
(八)
失望者說:「我傾聽反響,可聽到的只是讚揚。」
大家都裝出一副淳樸老實的樣子,於是人人都放鬆了對朋友的警惕。
當前目光敏銳的人,很可能認為自己在賦予上帝以動物性。
發現人們會相互喜愛,實際上會使情人不再迷戀自己所鍾愛的人。「什麼?她那麼賢淑,會愛上你?有那麼蠢嗎?那麼……那麼……」
(九)
福中有禍——「現在一切對我而言都是最美好的。我現在熱愛每一種命運。誰願意像我的命一樣?」
不是他們的博愛,而是他們的欲愛不能,才阻止了當今的基督教徒把我們燒死。
與惡意的謊言相比,善意的謊言更加不合自由精神(「虔誠的知識分子」)的口味(「虔誠的信仰」)。因此與教會相比,便嚴重缺乏判斷力,這是「自由精神」的特徵,又是它不自由的表現。
感情可以通過音樂盡情發泄。
性格堅強的一個跡象是,一旦下了決心,即使對最有說服力的反對意見,也會充耳不聞。因而有時也就是一意孤行地做蠢事。
根本沒有道德現象這種東西,只有對現象的道德解釋。
(十)
罪犯常常與其罪行不符:他們總是為其罪行進行開脫,並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百般辯解。
罪犯的辯護律師很少具有足夠的藝術家氣質,他們能把罪犯的可怕罪行說得美麗動人,並為其減輕罪責。
我們的虛榮心很難受到傷害,而我們的自尊心卻易於受到傷害。
對於感到自己命該沉思默想而不是遵奉信仰的人而言,宗教信徒太吵鬧、太愛管閒事了,必須要提防他們。
「你想要他對你有好感嗎?那你必須在他面前顯得局促不安。」
(十一)
對性愛的巨大渴望,以及在這種渴望之中表現出的羞怯,會在一開始就歪曲對女人的全部看法。
既不懂得愛,也不懂得恨,這樣的女人是平庸的。
我們生活的偉大時代是這樣的——我們獲得勇氣並把內在的醜惡重新命名為內心的至善。
克服一種情感的意志,最終只是另一種情感或另外若干種情感的意志。
(十二)
有人不知道讚美是什麼。一個人若尚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人讚美,他就不會知道讚美是什麼。
我們太厭惡骯髒了,竟然忘記了把自己弄乾淨——忘記為自己辯護。
欲望常常使得愛情生長過快,卻根扎得不牢,很容易被拔?起。
奇怪得很,上帝想成為作家時學習了希臘語,可惜沒有學得更好一些。
受到讚揚而表示高興,在許多情況下,僅僅是表示禮貌,與精神空虛正相反。
(十三)
在火刑柴堆上仍歡欣雀躍的人,不是由於戰勝了痛苦,而是由於沒有感到他所預期的那種痛苦——一個比喻。
當不得不改變有關某個人的看法時,我們把由此而帶來的麻煩,重重地記在他的賬上。
一個民族的發展是一條迂迴曲折的道路,通向六七個偉人。是的,然後圍在他們周圍。
在一切真正的女人看來,科學對羞恥感懷有敵意。她們感到人們似乎想藉助於科學,以窺視她皮膚下面的東西。更有甚者,想窺視漂亮衣服下面的東西。
你想讓人了解的真理越抽象,你就必須把越多的感官吸引到真理那裡。
魔鬼對上帝了解得最透徹,因而他對上帝敬而遠之。魔鬼實際上是知識最老的朋友。
某人江郎才盡,當無法再顯示自己能做什麼時,便開始暴露出他是什麼樣的人。才能也是一種裝飾,裝飾也是一種掩蓋。
(十四)
兩性總是相互欺騙。原因是他們實際上只尊重和喜愛自己(或者說得好聽些,只尊重和喜愛自己想像中的事物)。男人希望女人溫和,但實際上女人像貓一樣,從本質上說就是不溫和的,而不管她外表裝得多麼溫和。
…… ……
無法實現自己理想的人,比沒有理想的人過得更沒有意義,更加寡廉鮮恥。
由感覺產生一切信任,一切坦然的心境,一切真理的證據。
偽善並不是好人的墮落,反而在很大程度上,是做好人的一個必要條件。
(十五)
一個人為自己的思想尋找婦產科醫生,而另一個人尋找要幫忙的人,由此便會產生有益的交談。
與學者和藝術家交往,人們很容易錯誤估計到相反的方向上去。常常發覺一個傑出的學者是個平庸的人,而一個平庸的藝術家卻是個非常傑出的人。
我們醒著的時候和做夢的時候,所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只是虛構和想像出與我們交往的人而已,然後立即忘掉。
在報復和戀愛方面,女人比男人野蠻。
(十六)
作為謎語的勸告——「如果繩子不斷,那就先用牙咬,保准沒錯!」
為了填飽肚子,人很難把自己看作上帝。
我聽到過的最純潔的話——「在真正的愛情中,靈魂裹住肉體。」
我們的虛榮心,希望我們盡最大的努力成為我們最難以成為的那種人。這關係到許多道德體系的起源。
(十七)
如果一個女人喜歡做學問,那一般說來,她會在性的方面有點兒毛病。不孕本身會在某種程度上導致趣味的男性化;恕我直言,男人實際上就是「不孕動物」。
將男人和女人泛泛地作一番比較,便可以說,女人如果沒有做配角的本能,就不會有裝飾打扮的天才。
與怪獸搏鬥的人要謹防自己因此而變成怪獸。如果你長時間地盯著深淵,深淵也會盯著你。
誘使鄰居對自己有好看法,隨後便暗中相信鄰居的這種看法。有誰能比女人更巧妙地玩魔術呢?
某一時代認為是惡的事情,通常是對人們以前認為好的事情所做的不合時宜的仿效,即舊理想的返祖現象。
(十八)
在英雄的周圍,一切變成了悲劇;在半神半人的周圍,一切變成了半人劇;在上帝的周圍,一切變成了什麼?或許是一個「世界」吧。
擁有一種才能是不夠的,還必須得到你們的批准,方可擁有這種才能。朋友們,是吧?
「哪裡有知識之樹,哪裡就有天堂。」——最古老的和最現代的毒蛇都是這樣說的。
出於愛所做的事情,總是發生在善惡的彼岸。
不喜歡、躲避、歡快地表示不相信、愛諷刺挖苦,是健康的標誌,因為一切不受任何限制的事物都屬於病理學。
悲劇感隨著感官敏感程度而增減。
(十九)
瘋狂就個人而言是少見的,但就集團、政黨、國家和時代而言,卻屢見不鮮。
…………
不僅是我們的理性,而且我們的良知也會屈從於我們最強烈的衝動——我們內心的這個暴君。
我們必須報善懲惡。但究竟為何要報答行善的人和懲罰作惡的人呢?
(二十)
人把知識傳授給他人後,也就不再那麼熱愛知識了。
詩人對自己的經歷表現得很無恥,並對它肆無忌憚地利用著。
「我們的同類不是我們的鄰國人,而是我們鄰國的鄰國人」,每一個國家都這麼認為。
愛情將談情說愛者隱蔽的高尚品質——難得的好品質暴露出來,因而很容易使人對他的生活品質產生誤解。
耶穌對猶太人說:「法律是為僕役制定的——請像我作為上帝之子那樣愛上帝!但是我們這些上帝之子們,又該如何對待道德?」
(二十一)
從每個政黨的觀點看,牧羊人總是需要有一隻系鈴頭羊,否則,他有時自己就得充當頭羊。
人確實可以張嘴說瞎話,但是,臉上所帶的不自然表情,卻會露出真相。
對充滿活力的人來說,卿卿我我是叫人感到羞恥的事——是某種昂貴的東西。
基督教賜予愛神厄洛斯毒酒,但厄洛斯喝下毒酒後,卻沒有死,而是墮落成了罪惡。
(二十二)
喋喋不休地談論自己,也可能是掩蓋自己的一種手段。
讚揚遠比責備有更多強加於人的成分。
憐憫對知識分子會產生一種荒唐可笑的作用,就像溫柔的手對獨眼巨人產生的作用那樣。
一個人偶爾會出於對人類的愛而擁抱某個人(因為一個人不可能擁抱所有人),但這一點絕不應告訴被擁抱的人。
對於被輕視的對象,人們不會表示憎恨;只有對於與自己地位相等,或地位高於自己的人,才會表示憎恨。
(二十三)
你們這些功利主義者,只有在車輛合你們的意時,才喜歡這種有用的東西,實際上你們也覺得車輛的噪聲叫人無法忍受。
人最終喜愛的是自己的欲望,而非自己想要的東西。
其他人的虛榮心只有在和我們的虛榮心相反時,才會令我們反感。
關於什麼是誠實,或許至今誰都不足夠誠實。
人們不相信聰明人會做愚蠢事——人的權利竟喪失到了如此地步!
我們所作所為的後果,一股腦兒地扣在我們的頭上,而對我們在此期間所做的「改過自新」卻漠不關心。
(二十四)
一個人在遭難時而祈求神賜福給他,是沒有人性的。
與上司關係親密會使人有苦難言,因為可能會得不到回報。
「我感到難受,不是因為你欺騙了我,而是因為我不能再相信你了。」
親切有時透著傲慢,令人感到不快。
「我不喜歡他」——為什麼——「我比不過他」,有誰這樣回答過嗎?
三、天才的自我剖析
(一)
冒著道德說教一向顯示出的那種風險,用巴爾扎克的話來說,就是堅決暴露自己傷口的風險,我斗膽對科學與哲學相互地位的改變提出抗議,這兩者之間的地位正在不知不覺地發生著變化。我的意思是說,人們必須有權根據自己的經歷來看待如此重要的地位問題,而不是像瞎子那樣談論顏色,像女人和藝術家那樣對科學說三道四。他們出於本能,也出於羞愧,嘆息道:「唉!這該死的科學!總是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科學家宣布獨立,宣布從哲學的統治之下解放出來,是民主的組織狀態和混亂狀態的後果之一。現在的學者都是一副自我陶醉、春風得意的樣子,但這並不意味著自我吹噓就發出香氣。此處還是民眾的本能發出叫喊:「擺脫一切主人。」科學在反抗了神學並取得輝煌戰果,不再是神學的「侍女」之後,現在肆無忌憚、不知天高地厚地提出要為哲學制定法律,還聲稱該輪到它來充當「主人」了,那麼我在說什麼呀!它是聲稱要由自己來充當哲學家。在我的記憶中,對不起,是一個科學家的記憶中,可曾聽說過年輕的自然科學家和年老的醫生(更不用提所有學者中最有教養和最自負的語文學家和中小學老師了,他們從職業上來說不分你我)對哲學和哲學家採取幼稚傲慢的無禮態度。有鑒於此,專科醫生和專業人員出於本能對所有綜合工作和綜合能力則採取守勢。另一次,辛勤工作的工人覺察到哲學家過著悠閒舒適的生活,因而感到自己受了委屈,並被人小看了。還有一次,功利主義者由於患有色盲症,在哲學中看不到任何東西,而只是看到一系列遭到駁斥的體系和「沒有給任何人帶來任何好處的」過高開支。另一次,人們普遍對隱蔽的神秘主義感到恐懼,擔心知識的疆界被調整。另一次,對個別哲學家的蔑視,不知不覺地發展成了對整個哲學的蔑視。最後,我常常發現,在年輕學者對哲學不屑一顧的態度背後,也有某位哲學家造成的惡劣後果。雖然人們已痛下決心不再遵奉他,可是卻未能消除對其他哲學家的嘲笑和蔑視,造成對整個哲學的敵意。在我看來,比如叔本華對最為現代的德國人造成的影響就是如此。由於瘋狂地反對黑格爾,他成功地把整個最新一代德國人與德國文化的聯繫給切斷了,而這種文化一直在提升和完善歷史感。但正是在這一點上,叔本華本人的貧乏、接受能力之差和反德國精神的強烈,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總的來看,正是現代哲學家的卑劣,從根本上損害了人們對哲學的尊敬,也給民眾的本能敞開了大門。僅讓我們承認現代世界已在多大程度上偏離了赫拉克利特、柏拉圖、恩培多可勒世界的整個生活方式,並想一想那些莊嚴華貴的隱居修道者,當時被稱作什麼。而現在哲學界的代表人物,受當今時尚的影響,即高的太高,低的太低(在德國,例如,柏林的兩頭雄獅,無政府主義者歐根?杜林和調和主義者埃迪亞德?馮?哈特曼,都是如此)。對此,出身較高貴的老實科學家又有什麼感覺?特別是看到那些自稱為「實在論者」或「實證主義者」的哲學家,肯定會使野心勃勃的年輕學者心中產生不信任感。這些哲學家頂多是學者和專家,這一點很明顯!他們都已被科學所征服,重新受科學的支配。他們有時要求從自身得到更多的東西,卻無權享有這些東西,也無權承擔這些更多東西的責任。他們目前在言行上值得稱許地,並充滿憎恨地,不相信哲學的監督責任和至高無上的地位。如今科學蓬勃發展,一副安然自得的樣子,而現代哲學卻在逐漸下沉。當前剩下的部分激起的即使不是輕蔑和憐憫,也是不信任和不愉快。哲學已還原成「知識理論」,實際上只不過是各時代的一門缺乏信心的學科,一種教人忍耐的學說。哲學甚至還從未跨過門檻,尚未登堂入室;也可以說,哲學是在做最後的掙扎,已走到路的盡頭,處於臨死前的痛苦之中,以喚起人們的憐憫之心。這樣一種哲學怎麼能夠占據支配地位?
(二)
阻礙哲學家成長的危險因素如今多而又多,導致人們懷疑這個果實還能否成熟。科學的範圍和結構已大大地擴展,與此同時,哲學家也越來越有可能在學習時就感到疲憊厭倦,也越來越有可能去從事某一方面的研究,成為「專家」,從而不會再往高升。也就是說,不再會具有超人的眼光,不再會俯視一切。或升高升得太晚了,成熟的最佳時期和智力的巔峰時期已經過去,他已受到損傷,變得粗糙而衰弱,因而他的觀點,他對事物的一般評價就不再有什麼重要意義了。也許正是智力良心的改進,使他在征途上猶豫彷徨;他害怕受到誘惑變成淺薄的涉獵者,變成百足蟲。他太清楚了,一個目光敏銳的人,若已喪失了自尊,便不再能發號施令,也不再能引導人們。除非他立志要成為偉大的演員,成為通曉哲學的江湖騙子,成為精神上的捕鼠者。總之,成為把人引上歧路的人。從根本上說,這實際上不是個良心的問題,而是個趣味的問題。給哲學家增添更多困難的還有這樣一個事實,即他要求自己作出判斷,說是或否,不是對科學,而是對人生和人生的意義。他不情願地學會相信,做出這種判斷是他的權利和義務,於是他設法完全依靠最為廣泛的(或許是令人煩惱的、毀滅性的)經歷,來行使這一權利,並達到上述信念。在這一過程中,他常常顯得猶豫不決,產生懷疑,被驚得目瞪口呆。其實,哲學家長期以來一直被大眾誤認為是混同於科學人士和典型的學者,或被誤認為是混同於具有高尚宗教情操的、無情無欲的、超凡脫俗的、耽於幻想的、醉心於上帝的人士。然而,當一個人聽說某人由於過度「富於智慧的」或「哲學家般的」生活而受到讚揚時,其意思只不過是過「謹慎而離群索居」的生活。智慧,對大眾來說似乎是一種超脫,是一種成功地脫離罪惡遊戲的手段和手法。但真正的哲學家(我的朋友們,難道對我們來說不是這樣嗎?)過得卻是「非哲學的」和「沒有智慧」的生活,尤其過得是一種不謹慎的生活,感到有義務和責任做許許多多的嘗試,感到生活中的各種誘惑——他不斷冒險,參與這種罪惡的遊戲。
(三)
所謂天才,要麼發明,要麼創造(就這兩個詞最充分的意思而言)。相對於天才而言,學者,即一般科學家,身上總有某種老婦人的味道。因為他們跟老婦人一樣,也不熟悉人類的這兩項主要功能。當然,應該承認,似乎是作為補償,這兩種人也是值得尊敬的——這裡強調的是值得尊敬。但是,在承認這一點時,也還有一些令人煩惱的事情。讓我們較為仔細地去考察一下,科學家是什麼樣的人。首先,科學家是普通類型的人,他們具有普通的美德,也就是說,是非統治類型、非權威類型、非充滿自信類型的人;他們勤勞刻苦、耐心地與普通人打成一片;他們生性喜歡像自己那樣的人,生性喜歡這樣的人需要的東西。例如,需要擁有足以過溫飽生活的收入和一塊綠草地,沒有這些便無法放下工作稍作休息;需要得到人們的尊敬和關注(這些是首先得到承認和可以得到承認的先決條件);需要好名聲帶來的溫暖與幸福;他們的價值和有用性,需要得到永恆的認可,還要一次又一次地克服內心對這一點的懷疑,儘管這種懷疑存在於所有從屬性人們的心底。學者與其身份相稱,也有一些可鄙的毛病和缺點:他們氣量狹小,充滿妒忌,對那些他們無法企及的品格,他們的眼睛特別犀利,可以從雞蛋里挑出骨頭。他們易於相信別人,但只是在自己能隨心所欲時才易於相信別人,並不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但是在領導偉大潮流的人面前,他們表現得較為冷淡,不那麼願意開口,此時他們的眼睛像是平靜而毫無波瀾的湖面,狂喜或同情都不能使其有波動。一個學者所能做的最壞和最危險的事情,皆產生於他那種類型的人的平庸本能,產生於平庸的耶穌會教義,此種教義出於本能盡力要消滅傑出人物,力圖弄斷,或更好些,放鬆每一張彎弓。當然,要懷著體諒的心情放鬆,自然也是用寬厚的手放鬆,懷著易於相信別人的同情心放鬆;這就是耶穌會教義的真正手法,它一向知道如何把自己裝扮成富於同情心的宗教,並兜售給人們。
(四)
無論人們多麼滿懷感激之情地歡迎客觀精神——誰不對一切主觀性及其討厭的自我意志膩煩得要死?可是,最終人們要學會小心地對待自己的感激之情,停止過分讚頌精神的無私化和非個人化,最近人們似乎把精神的無私和非個人化當作了目標本身,當作了拯救和榮耀——特別是悲觀主義學派常常這麼做,而該學派也有充足的理由向「無私的知識」致以最高的敬意。客觀的人,不再像悲觀主義者那樣咒罵和斥責,理想的學者在遭受了許許多多全面的和局部的失敗後,其身上的科學本能便開始全面發展,這樣的人無疑是一種實際存在的最昂貴的工具,但他的作用卻掌握在一個更加強而有力的人手中。他僅僅是一件工具;我們可以說,他是鏡子,不是「目的本身」。客觀的人確實是鏡子,習慣在要了解每件事情之前,只具有了解或「反映」等詞語表示的欲望——他等待著,直到發生某件事,然後敏感地展開四肢,即使是神的輕輕腳步飄然而過,也會在他的表面留下痕跡。不管他仍具有什麼「個性」,這種個性在他看起來也都是偶然的、任意的,而且常常令人不安。客觀的人,已慢慢地在很大程度上把自己視為外部形式和事件經過的反映。他盡力回想「自己」,可常回想得不對;他動輒便把自己與其他人混在一起,搞錯自己的需要,只是在這方面他不精細,粗心大意。他也許為自己的身體,為了與妻子和朋友鬧點小彆扭,為缺少朋友和社交活動而苦惱。的確,他設法去思考自己的痛苦,但卻是白費力氣!他總是走神,思考的總是一般的情形,昨天他不知道如何自立,明天他也不知道如何自立。他現在不認真對待自己,也不為自己花很多時間。他安詳而寧靜,不是因為沒有煩惱,而是因為沒有能力去理解和應對自己的煩惱。他習慣於殷勤對待所有事物和經歷,高高興興、親切地接受所遇到的每一件事,他總是那麼性情溫和,那麼超然物外,對什麼都不置可否。在許多情況下,他不得不為他的這些美德付出代價!在一般情況下,作為人,他太易於成為這種美德升華後剩下的渣滓了。假如有人想從他那裡得到愛或恨,我指的是上帝、女人和動物所理解的那種愛和恨,那麼他會竭盡全力,提供所能提供的一切。但是,如果他愛得不深,恨得不深,如果他在這方面表現得虛偽、脆弱、有問題和墮落,人們也一定不要吃驚,因為他的愛是不自然的,他的恨是自己造成的。他的真誠完全以客觀為轉移,只有在完全安詳和寧靜時,他才是「真實的」和「自然的」。他那映照一切和總是自己擦得很亮的靈魂已不知道如何肯定、如何否定。他不懂得發號施令,也不搞破壞。「我幾乎什麼都不怕」——他與萊布尼茲一起這麼說。我們可不要忽視和小看這個幾乎!他也不是模範人物,他不超過任何人,也不落後於任何人。他對一切都採取極其超然的態度,既沒有理由支持正義事業,也沒有理由支持非正義事業。人們長期以來把他混同於哲學家,把他混同於愷撒的老師和文明的獨裁者,並給予其太多的榮譽,忽視他身上較為本質的東西——他是一個工具,可以說是個奴隸,當然是那種最受人尊敬的奴隸,但沒有一點自己的東西,幾乎什麼都沒有!客觀的人是一個工具,一個昂貴的、易於損壞的、易於失去光澤的衡量工具和反射工具,需小心使用和照料。但他不是目的,不是向外去的和向上去的,不是其他存在物藉以為自身辯護的互補性的,不是終點,更不是起點。不是一項創生性的或原創性的事業,也沒有任何想成為主人而必須具備的那種英勇果敢、堅強有力、以自我為中心的氣質,而只不過是陶工使用的柔軟的、空洞的、精巧的、可移動的模板,要用某種內容和框架使其「成形」。他通常是個沒有框架和內容的人,一個「無私的」人。順便說一句,也就是對人毫無吸引力的那種人。
(五)
如果現今某一哲學家聲稱自己不是懷疑論者,那麼我相信人們已能從上面對客觀精神的描述中推測出他會這麼做,大家都會聽得不耐煩。人們因此會憂慮地注視著他,會提出許許多多的問題……的確,在膽小的聽者當中,他從此便會被說成是危險人物。目前有許多膽小的聽眾,在他們看來,拋棄懷疑論似乎使他們聽到遠處響起了某種預示災難的聲音,似乎某處正在試驗一種新型炸藥,或許是一種精神上的炸藥,一種新發現的、俄國的虛無主義,一種悲觀主義的善良意志,它不僅意味著否定,而且還實踐著否定。這一切太可怕了。針對這種「善良意志」——簡直就是實際否定生命的意志,當今人們普遍承認,沒有比懷疑論更好的安眠藥和鎮靜劑了。懷疑論是一種平和的、惹人喜歡的、誘騙人的罌粟花:當今的醫生把哈姆?雷特看作「精神」及其地下噪聲的解毒劑。「我們的耳朵中不是已充滿了令人不快的聲音嗎?」懷疑論者說,他們是喜歡安靜的人,可以說是一種安全警察,「這種暗中的否定太可怕了!住嘴,你們這些悲觀的鼴鼠!」懷疑論者是種嬌貴的動物,很容易被嚇到。其良心所受的教育,使他一聽到否定便驚跳起來,甚至聽到清脆而堅定的肯定也會驚跳起來,像是被什麼咬了一口。肯定或否定在懷疑論者看來是與道德相對立的。正好相反,他喜歡採取孤高超然的態度來顯示他的美德,同時或許還會和蒙田一起說:「我知道什麼?」或者和蘇格拉底一起說:「我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或者「在這個世界上,我不相信自己,況且門也沒有向我敞開」。或者「即使門是開著的,我幹嗎要立即進去」?或者「倉促提出假說有什麼用?不提出任何假說倒可能很有風度。幹嗎非得立即把彎的東西弄直不可?幹嗎非得立即用某種麻絮填塞每個洞?沒有足夠的時間了嗎?沒有空閒時間了嗎?哦,你們這些壞傢伙,難道就不能等一等嗎?不確定的事物也自有其魅力,斯芬克斯也是女妖錫西,女妖錫西也曾是哲學家。」——懷疑論者這樣安慰自己。
老實說,懷疑論者需要某種安慰,因為懷疑論是某種生理氣質性疾病在精神上的集中表現,這種疾病用一般話來說就是神經衰弱。每當長期分離的不同種族和階級一下子突然相互融合在一起時,便會發生這種疾病。新一代人的血液中繼承了不同的價值標準和對價值的評估。在他們身上,一切都是躁動不安的,一切都處於混亂、懷疑和試驗當中。各種最有效的影響力作用都很有限,各種美德相互阻礙且無法成長,無法在人們心中紮根,無法相互保持平衡,無法成為穩定因素,人們的身心缺少垂直的穩定性。然而,這些無法形容的人患病最重和退化最厲害的是意志;他們很長時間不再獨立做出決定,很長時間不再有運用意志力的壓力感,也不再有英勇無畏的衝動。他們對「自由意志」產生了懷疑,甚至不相信睡夢中有「自由意志」。當今歐洲的景象是,人們愚蠢而輕率地力圖把各個階級、各個種族徹底地融合在一起,所以在它的所有高度和深度上都表現出了懷疑主義情緒。有時展現出的是多變的懷疑主義,這種懷疑主義迫不及待地、漫無邊際地從一個枝幹生長到另一個枝幹,有時呈現出一片陰暗的樣子,就像填滿了問號的烏雲,常常對自己的意志厭煩得要死。意志癱瘓了,我們在哪裡看不到這樣的瘸子?還常常裝扮得那麼好看,打扮得那麼誘人,為這種疾病備有最漂亮的盛裝和偽裝。這些盛裝當前在櫥窗中標示的名稱大都是「客觀性」「科學精神」等。「為藝術而藝術」和「純自覺的知識」只不過是經過打扮的懷疑主義和意志癱瘓——我願意為歐洲病做出的這種診斷負責。意志病在整個歐洲的傳播是不均等的,在文明盛行時間最長的地方,病得最厲害,此種病的種類也最多,只有在西方文化松松垮垮的遮蓋物之下,「野蠻人」仍(或再次)維護自己的權利,這種病才會減輕。所以人們可以很容易地發現和理解,正是在當今的法國,其意志最為薄弱。法國一向善於把其可怕的精神危機轉化為某種可愛而迷人的東西,現在突出地顯示出了它對歐洲的智力優勢,成了展示懷疑主義的全部魅力的課堂和展覽會。做出決定以及堅決執行一項決定的力量,在德國較為強大,而在德國北部又比在德國中部強大。在英格蘭、西班牙和法國要更為強大得多,與前者聯繫在一起的是黏液很多的遲鈍,與後者聯繫在一起的是堅硬的顱骨,更不用提義大利了,它還太年輕,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先得表明自己能否運用意志。但運用意志的力量最為強大、最令人驚奇的地方,是在廣袤的羅馬帝國中部,是在俄羅斯。在那裡,運用意志的力量已存儲和積蓄了很長時間,在那裡,意志(不確定是否定性的還是肯定性的)正虎視眈眈地等著被釋放。要使歐洲擺脫其最大危險,不僅需要有印度戰爭和在亞洲的糾紛,而且還需要有內部的顛覆;需要把帝國摧毀,分裂成一個個小國;需要建立議會;需要使每個人感到有義務在吃早餐時看看報紙。我說這些並不是真的希望發生這些事情,而是我內心倒希望發生相反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俄國表現出更加咄咄逼人的架勢,促使歐洲也下決心擺出同樣咄咄逼人的架勢,即開始具有統一的意志,依靠一新的社會集團統治歐洲,這是歐洲自己的一種百折不撓的、令人敬畏的意志,它將確定未來幾千年的目標。這樣,在歐洲已上演了過長時間的小國家喜劇,以及歐洲在封建與民主之間的三心二意,最終會宣告結束。小政治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下個世紀將發生爭奪世界統治權的鬥爭——人們將屈從於大政?治。
(六)
歐洲人顯然已進入了新的好戰時代。關於這種時代或許會促進另一種更加強大的懷疑主義的發展,我想用一則寓言來發表我的看法。熱愛德國歷史的人是會理解這則寓言的。
腓特烈大帝的父親古怪而令人難以捉摸,發瘋似的喜歡長得高大漂亮的擲彈兵(他作為普魯士國王,生了一個對一切抱懷疑態度的軍事天才,因此,也就帶來了一種已成功地出現於世界舞台的新型德國人),一度曾具有天才的眼光和理解力:他知道當時的德國缺少什麼,缺少這種東西要比缺少文化和社會形態更令人憂慮和擔心一百倍。出於本能和內心的深深不安,使他對年輕的腓特烈抱有敵意。當時缺少的是男人:他極為痛切地感到自己的兒子不夠男人氣。不過,在這件事情上他真的弄錯了,但處於他的位置誰又不會弄錯呢?他看到兒子滑入了無神論的泥潭,整日一副神靈活現的樣子,像機靈的法國人那樣快活和輕浮。在他背景中看到了那個大吸血鬼、那個大蜘蛛——懷疑論。他感到一顆無可救藥的、可憐的心靈不再硬得足以作惡或為善,感到被折斷的意志是不能再下命令的。可是與此同時,在他兒子的心中卻形成了一種新的更加冷酷和危險的懷疑論,又有誰知道這在多大程度上正是由他父親的恨、冷冰冰的憂鬱和孤獨的意志所造成的呢?這是一種英勇無畏、充滿男人氣的懷疑論,與軍事和征服天才緊密聯繫在一起,並附著在腓特烈大帝的身上第一次進入了德國。這種懷疑論藐視一切,但卻能把握一切;它顛覆一切,卻也占有一切;它不相信一切,但卻並沒有因此而喪失自我;它孕育出危險的自由精神,但卻牢牢地守護著心靈。這是德國式的懷疑論,作為揮之不去的腓特烈主義,已上升到最高的精神境界。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把歐洲置於德國精神及其批判性和歷史性的懷疑之下。
仰賴於德國的偉大語文學家們和歷史批判家們,其無比堅強的、不屈不撓的男人性格,已逐漸確立了一種新的德國精神——儘管在音樂和哲學方面存在著浪漫主義傾向。這種精神中男人氣的懷疑論明顯地占著上風,其表現是,比如,無所畏懼地直視一切,勇敢而嚴格地剖析一切,毅然決然地踏上發現的征程,在一望無雲而預示著危險的天空下,毅然決然地加入聖潔的北極探險隊。面對這種精神,面對法國歷史學家米什萊稱之為宿命論式的、諷刺性的、魔鬼般的精神,衝動、熱情而淺薄的人道主義者戰慄著在胸前畫起十字,便不足為奇了。但是若要認識到德國精神中「男人」的這種恐懼,在多大程度上使歐洲從獨斷論的沉睡中覺醒了過來;還得回想一下,一定要用這種新觀念來克服以前的觀念(並非很久以前)。一個男性化的女人會大膽而無所顧忌地、自以為是地向歐洲這樣推薦德國人,即他們是性情溫和的、好心腸的、意志薄弱的、喜歡詩歌的傻瓜。最後,謹讓我們真正從內心深處理解拿破崙見到歌德時的驚奇:他看到的正是許多世紀以來被人們視為「德國精神」的東西。
(七)
於是,如果在未來哲學家的畫像中,某一特徵使人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他們就是前述意義上的懷疑論者,而他們身上的某種東西也只能如此定名。他們也同樣有權把自己稱為批判家,而且他們無疑將成為實驗家。通過我冒昧地給他們取的這個名字,我已明白地強調了他們從事的嘗試活動和他們對嘗試活動的熱愛。這是否因為他們作為名副其實的批判家,將喜歡在一種新的,或許更為廣泛和更為危險的意義上來利用實驗?由於酷愛知識,他們是否會在大膽而痛苦的嘗試中比民主時代受到驕縱的敏感趣味所能贊同的更向前邁進一步?毫無疑問,這些未來的哲學家絕對不能沒有那些把批判家與懷疑論者區別開來並按良心辦事的重要品質。我指的是他們對價值標準要充滿自信,並有意識地運用首尾一致的方法,謹慎而勇敢,卓爾不群,要有能力自己對自己負責。而且,他們將公開宣稱自己喜愛否定和剖析,宣稱應該具有某種謹慎的殘酷,即便是在心滴血的時候,也知道如何穩妥而靈巧地運用匕首。他們要比講人道的人所希望的更為嚴厲(而且並非僅僅總是對自己嚴厲),他們討論「真理」不會是為了「愉悅」自己,或「振奮」和「鼓舞」自己。相反,他們幾乎不相信「真理」可以使人沉醉於這些感情。如果有人當著這些嚴謹的人的面說:「那種想法使我振奮,那它為何不是真的?」或者「那件作品使我著迷,那它為何不是出類拔萃的」?或者「那個藝術家使我感到充實,那他為何不是偉大的」?那麼這些人便會微微一笑,或許不僅是微微一笑,而是從內心厭惡所有這些如痴如狂的、理想主義的、女人氣的、不男不女的表現。若有人能窺視他們的內心深處,他多半不會發現他們打算把「基督教感情」與「古代審美力」,甚至與「現代議會制政體」相調和(在我們這個很不確定的因而很平和的時代,則必然會在哲學家身上發現這種平和)。
這些未來的哲學家不僅會要求自己具有批判素養和每一種有助於智力純潔和嚴謹的習慣,他們甚至還會把它們展現出來,作為自己的特殊裝飾,不過他們並不會因此而希望別人把自己稱為批判家。在他們看來,若像當今人們喜歡作的「哲學本身就是批判和批判科學——僅此而已」的判定那樣,那可是對哲學不小的侮辱。雖然對哲學的這種評價會得到法國和德國的所有實證主義者的贊同(甚至可能會贏得康德的歡欣,這很合他的口味:請回想一下他的主要著作的名稱),但我們的新哲學家們卻會說,批判家是哲學家的工具,正因為這一原因,作為工具,他們遠遠不是哲學家!就連柯尼斯堡的那個偉大的中國人也只是一個偉大的批判家。
(八)
我堅持認為,人們最終應停止把哲學工作者以及一般的科學家同哲學家混淆在一起。原因正在這裡,應該嚴格地使他們「各得其所」,而不應給予前者過多,而給予後者過少。要把自己培養成真正的哲學家,哲學家就應該親自踏上所有的台階,而其僕從,即哲學的科學工作者,現在則仍然站立,必須仍然站立在這些台階之上。哲學家自己或許必須曾經是批判家、懷疑論者、獨斷論者、歷史學家,此外還必須曾經是詩人、收藏家、旅行家、解謎者、道德家、預言家、「自由精神」,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人,從而遍布人類價值和判斷的整個領域,要能用各種各樣的眼睛和良知,從高處眺望任何遠處,從低處仰望任何高處,從每一角落窺視任何遼闊的地方。但這一切僅僅是他執行任務的初步條件,任務本身還另有所求,即要求他創造價值。哲學工作者則是以康德和黑格爾為光輝榜樣,要確定某種現有的龐大評價系統,並使之形式化,不論是在邏輯領域、政治(道德)領域,還是藝術領域。所謂現有的評價系統就是以前確立、創造的價值,它們已廣為流行,且暫時被稱作「真理」。
這些研究者所要做的就是將至今發生和受到尊敬的一切,弄得顯而易見,且易於想像、易於明白、易於駕馭,並把一切長的東西,甚至「時間」本身弄短,並制伏整個過去。這是項令人驚嘆的艱巨任務。執行這項任務,任何高雅的矜持,任何頑強的意志,都定會得到滿足。然而,真正的哲學家們卻是命令者和立法者,他們說:「就應該如此!」他們最先確定人類的歸宿和動機,由此而撇開一切哲學工作者和一切制伏過去者的先前勞動。他們用富於創造力的手掌握未來、現在和過去的一切,並由此而變成了他們的手段、工具和錘子。他們的「認識」就是創造,他們的創造就是一種立法,他們的真理意志就是強力意志。現在有這樣的哲學家嗎?過去有這樣的哲學家嗎?某一天是否一定會有這樣的哲學家?
(九)
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哲學家作為一個不可缺少的人物,日益發覺自己,而且是不得已而發覺自己處於與他生活的時代相對立的地位,他的敵人總是其所處時代的理想。至今人們稱他為哲學家的那些所有促進人性發展的非凡人物已發現其使命——其非自願的、必須執行的艱巨使命,不過,最終則將是偉大的使命,便是來充當其時代的遺憾。(這非凡人物很少將自己看作是智慧的人,而是將自己看作招人討厭的傻瓜和危險的質問者。)
當把解剖刀放在時代道德的胸膛上時,這些非凡人物便暴露出了自己的秘密。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使人類獲得新的偉大,是為了發現一條尚未被踩出的提升人類精神的新路。他們總是發現,在大多數各種各樣受人尊敬的當代道德背後,有許許多多的偽善、懶惰、自我放縱和自我忽略,有許許多多的道德已經過時。他們總是說:「所以我們必須遷移至你感到最不舒適自在的地方。」「現代思想」想要把每一個人拘於一隅,以限定在一個「專業」之中,來面對大量這樣的現代思想,哲學家將把人的偉大,即偉大這個概念,定義為人的廣博和全面,定義為人的多才多藝。他甚至要根據一個人所能忍受和承擔的數量和種類,根據一個人所能肩負更多責任的程度,來確定其價值和等級。如今,在現代趣味、道德品格削弱和減弱了的意志中,最適合於現代精神的就是意志的薄弱。因此,按照哲學家的理想,偉大這一概念中尤其要包括堅強的意志、堅定的信念和不屈不撓的精神。而相反的學說則適合於相反的時代,相反的學說確立的理想是病態的、虛偽的、沒有尊嚴、地位的人類。在這種時代,如16世紀,意志能量過分積聚,私慾橫流;在蘇格拉底時代,有一些本能衰竭的人,即上了年紀的保守雅典人,他們縱情聲樂,也正如他們所說的,「是為了幸福」,也正如他們的行為所表明的,「是為了快樂」。他們嘴上總是冠冕堂皇,而他們所過的生活卻早已使他們無權這麼說。在這些人當中,為了靈魂的偉大,也許需要佯裝無知,需要蘇格拉底式的惡毒和厚顏無恥,他們不僅傷害了「高貴者」的靈與肉,而且砍傷了自己的肉,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在我面前別遮遮掩掩的!喂,我們是平等的!」與此相反,當前在整個歐洲則只有人民大眾得到榮譽和分配榮譽,「權利的平等」可以極其容易地轉變為錯誤的平等。我的意思是說可以很容易地轉變為反對一切稀有的、奇特的、享有特權的東西的全面戰爭,反對高等人、高等義務、高等責任、創造全權和貴族氣派的全面戰爭。因而當前「偉大」這一概念中應包含努力使自己高貴,使自己離群索居、與眾不同、出類拔萃,並盡力靠個人獨立生活。
哲學家的以下一段話,在某種程度上暴露了自己的理想:「最偉大的人是最能獨處、最能隱藏、最能反其道而行之的人,同時,是超越善惡的人,是確立自己道德的人,是意志極為強韌的人。這才可以稱他為偉大——多樣而完整,豐富而全面。」且再問個問題,現今偉大是否可能?
(十)
人們很難弄清楚哲學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因為這是不能由別人告訴的,而必須靠親身經歷來了解,當然,你也可以自負得不屑於了解。目前大家都談論自己不能親身經歷的事情,但不幸的是,在涉及哲學家和哲學問題的事情上尤其是這樣,很少有人了解這些問題,也很少有人能了解這些問題,因而普通人對它們的了解都是錯誤的。比如,快速運行的狂放而充溢的精神,與不出一點錯的邏輯論證的嚴謹和必然在哲學上的真正結合,是大多數思想家和學者憑自己的經驗所不能了解的,所以若有人在他們面前談論它,他們便會表示不相信。他們會覺得每一種必然性令人討厭,是一種讓人感到痛苦的強迫性服從和受約束的狀態。在他們看來,思維本身是件緩慢而遲疑不決的事情,它幾乎是件麻煩事,常常「要令高貴者流汗」,它絕不是件容易而神聖的事,也與跳舞和充溢沒有密切關係!「思維」和「認真」「艱苦地」對待某件事對他們來說是一回事,這就是他們的「體驗」。
在這方面,藝術家或許有更為敏銳的直覺。當他們不再「隨意」做某事時,當一切必然的事情達到頂點時,當他們對自由、微妙、力量的感覺,對富於創造性的確定、處置和塑造的感覺達到頂點時,他們會特別清楚地明白這一點。簡單地說,此時那種必然性和「自由意志」對他們來說便是一回事。總而言之,心理狀態有等級劃分,問題的等級劃分與它相對應。最高等級的問題無情地拒斥每一個這樣的人,這些人膽敢接近這些問題,但上蒼卻未賦予他們崇高而強大的精神來解決這些問題。敏捷的普通智力,或笨拙而正直的力學以及經驗主義者,都在以其平庸的抱負奮力接近這樣的問題,並力圖在某種程度上進入這種「最為神聖的地方」(當今有那麼多的人作此努力),但這又有什麼用處。粗糙的腳千萬不要踩這樣的地毯,這是事物的基本法則所規定的。大門對這些不速之客仍然緊緊關閉著,雖然他們可以用身體和頭猛撞大門!人們必須出身高貴,或更確切地說,必須有這方面的教養:一個人僅僅是憑他的出身而具有從事哲學(此處「哲學」一詞取其較高層次的含義)研究的權利。在這裡,祖先,即「血統」,也起著決定性作用。要有許多代人為哲學家的誕生來鋪平道路,他的每一種道德必須單獨獲得、培養、遺傳和具體表現出來,其中不僅有狂放的、流暢的、細膩的思路和思緒,而且尤其要有肩負重大責任的心理準備,要有君臨天下的威嚴目光和敢於藐視一切的面容;要有不同於普通大眾的義務感和道德感;要充滿同情心地保護被誤解和被惡語中傷的一切並為其辯護,無論是上帝還是魔鬼;要滿懷喜悅地實踐最高的正義;要掌握髮號施令的藝術;要有充足的意志和留戀不舍的目光,同時也要很少讚美,很少仰視,很少愛……
四、天才的自我批判
(一)
《悲劇的誕生》究竟緣何而寫,這無疑是一個頭等的、饒有趣味的問題,並且還是一個深刻的個人問題。證據是它寫於激動人心的1870—1871年普法戰爭時期,但它又不願於這個時期寫出。正當沃爾特戰役的炮聲震撼歐洲之際,一個沉思者和謎語愛好者,卻安坐在阿爾卑斯山的一隅,潛心地思索和猜謎,結果既黯然神傷,又心曠神怡,記下了他關於希臘人的思緒——這奇特而艱難的核心,現在這篇序(或後記)便是為他而寫的。幾個星期後,他身在麥茨城下,仍然放不開他對希臘人和希臘藝術所謂「樂天」的疑問,直到最後,在最緊張的那一個月里,凡爾賽和談正在進行之際,他也和自己達成了和解,漸漸從一種由戰場帶回的疾病中痊癒,也相信自己可以動手寫《悲劇從音樂精神中誕生》一書了。從音樂中?音樂與悲劇?希臘人與悲劇音樂?希臘人與悲觀主義藝術作品?人類到目前為止最健全、最優美、最令人羨慕、最富於人格魅力的種族,這些希臘人怎麼偏偏他們必須有悲劇?而且必須有藝術?希臘藝術究竟為何……
人所深思的是,關於生存價值的重大疑問在這裡究竟被置於何種地位。悲觀主義一定是衰退、墮落、失敗的標誌,疲憊而羸弱的本能的標誌嗎?在印度人那兒,顯然還有在我們「現代」人和歐洲人這兒,它確實是的。可有一種強者的悲觀主義,一種出於幸福,出於過度的健康,出於生存的充實,而對於生存中艱難、恐怖、邪惡和可疑事物的理智的偏愛;也許竟有一種因過於充實而生的痛苦,一種目光炯炯但求一試的勇敢,渴求可怕事物猶如渴求敵手,渴求像樣的歌手,以便考驗一下自己的力量,並領教一下什麼叫「害怕」。在希臘最美好、最強大、最勇敢的時代,悲劇神話意味著什麼呢?偉大的酒神精神意味著什麼?悲劇是從中誕生的嗎?另一方面,悲劇毀滅於道德的蘇格拉底主義、辯證法、理論家的自滿和樂觀嗎?——怎麼,這蘇格拉底主義不會是衰退、疲憊、疾病以及本能錯亂解體的徵象嗎?而後期希臘精神的「希臘的樂天」不會只是一種迴光返照嗎?反悲觀主義的伊壁鳩魯意志不會只是一種受苦人的謹慎嗎?甚至科學,我們的科學,全部科學,作為生命的象徵看來,究竟會意味著什麼呢?全部科學向何處去,更糟的是,從何而來?怎麼,科學精神也許只是對悲觀主義的一種懼怕和逃避?對真理的一種巧妙防衛?用道德術語來說,是類似怯懦和虛構的東西?用非道德術語來說,是一種機智?哦,蘇格拉底,蘇格拉底,莫非這便是你的秘密?哦,神秘的冷嘲者,莫非這便是你的冷嘲?
(二)
當時我要抓住的是某種可怕而危險的東西,是一個帶角的問題,倒未必是一頭公牛,但無論如何卻是一個新問題。今天我不妨說,它就是科學本身的問題——科學第一次被視為有問題的、可疑的東西了。然而,這本激情洋溢、大膽懷疑的書,其任務原不適合於一個青年人,又是一本多麼不可思議的書!它出自於純粹早期極不成熟的個人體驗,這些體驗全部艱難地想要得到表達,它立足在藝術的基礎上,因為科學問題不可能在科學的基礎上被認識。也許是一本為那些兼有分析和反省能力的藝術家寫的書,含有充滿心理學的新見和藝術家的奧秘,有一種以藝術家的形上學為其背景,一部充滿青年人的勇氣和憂傷的作品,即使在似乎折服於一個權威並表現出真誠敬意的地方,也仍然毫不盲從,傲然獨立。簡單地說,儘管它的問題是古老的,儘管它患有青年人的種種毛病,尤其是「過於冗長」「咄咄逼人」,但它仍是一本首創之作,哪怕是從這個詞的種種貶義上而言。另一方面,從它產生的效果來看(特別是在偉大藝術家理察?瓦格納身上,這本書就是為他而寫的),又是一本得到了證明的書,我的意思是說,它是一本至少使「當時最優秀的人物」滿意的書。以此,它即已應該得到重視和靜默,但儘管如此,我也完全不想隱瞞,現在我覺得它多麼不順眼,事隔十六年後,它現在在我眼中是多麼的陌生——而這雙眼睛對於這本大膽的書首次著手的任務是仍然不陌生的,而這任務就是用藝術家的眼光考察科學,又用人生的眼光考察藝術……
(三)
再說一遍,現在我覺得,它是一本不可思議的書,它寫得很糟、笨拙、艱苦、耽於想像、線索紛亂、好動感情,而且有些地方甜蜜得有女孩氣,節奏又不統一,還無意於邏輯的清晰性,顯得過於自信而輕視證明,甚至不相信證明的正當性,宛如寫給知己看的書,宛如奏給受過音樂洗禮、一開始就被共同而又珍貴的藝術體驗聯結起來的人們聽的「音樂」,宛如為藝術上血緣相近的人準備的識別標記——一本傲慢而狂熱的書。從第一頁起就與「有教養」的芸芸眾生無緣,更甚於與「民眾」無緣,但如同它的效果已在證明並且仍在證明的那樣,它又必定善於尋求它的共鳴者,以引領他們走上新的幽徑和舞場。無論如何,在這裡說話的人們的好奇以及反感都供認了這一點——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是一位「尚不認識的神」的信徒。他暫時藏身於學者帽之下,於德國人的笨重和辯證的乏味之下,甚至於瓦格納之徒的惡劣舉止之下,這裡有一顆懷著異樣的、莫名的需要的靈魂,有一種充滿疑問、體驗、隱秘的回憶,其中還要添上狄奧尼索斯的名字,就如同添上一個問號,在這裡傾訴的是人們疑懼的自言自語——是一顆神秘的、近乎酒神女祭司的靈魂一類的東西,它異常艱難,不由自主,幾乎決定不了它要表達自己還是隱匿自己,仿佛在用別人的舌頭訥訥而言。這「新的靈魂」本應當歌唱,而不是說話!我沒有勇氣像詩人那樣,唱出我當時想說的東西,這是多麼的遺憾,我本來也許能夠這樣做的!或者,至少像語言學家那樣。然而,在這個領域中,對於語言學家來說,差不多一切事物仍然有待於揭示和發掘!特別是這個問題,這裡提出一個問題,而只要我們沒有回答「什麼是酒神精神」這個問題,希臘人就始終是未被全然理解和不可想像的……
是的,什麼是酒神精神?這本書提出了一個答案,在書中說話的是個「知者」,是這位神靈的知己和信徒。也許我現在會更加審慎、更加謙虛地談論像希臘悲劇的起源這樣一個困難的心理學問題。其根本問題是希臘人對待痛苦的態度,他們的敏感程度——這種態度是一成不變的,還是有所變化的?就是這個問題,他們愈來愈強烈的對美的渴求,對節慶、快樂、新奇的崇拜的渴求,實際上,是否生自欠缺、匱乏、憂鬱、痛苦?假如這是事實——古希臘民主派首領伯里克利或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在偉大的悼詞中已經使我們明白了這一點,那麼,早些時候顯示出來的相反渴求,對於丑的渴求,更早的希臘人求悲觀主義的意志,求悲劇神話的意志,求生存基礎之上一切可怕、邪惡、破壞、不祥事物的觀念的意志,又從何而來呢?悲劇又從何而來呢?也許來自快樂,來自力量,來自滿意的健康,來自過度的充實。那麼,從生理學上來看,那種產生出悲劇藝術和喜劇藝術的瘋狂,酒神的瘋狂,又意味著什麼呢?怎麼,瘋狂也許未必是蛻化、衰退、末日文化的象徵?也許有一種——向精神病醫生提的一個問題,健康的精神官能症?民族青年和青春的精神官能症?神與公山羊在薩提兒身上合而為一又意味著什麼?是出於怎樣的親身體驗,或由於怎樣的衝動,使希臘人構想出了薩提兒這樣的酒神醉心者和原始人?至於說到悲劇歌隊的起源,在希臘人的軀體生機勃勃、希臘人的心靈神采煥發的那幾個世紀中,也許有一種塵世的狂歡?也許正是幻想和幻覺籠罩著整個城邦,整個崇神集會。怎麼,希臘人正值年富力強之時,反有一種求悲劇事物的意志,反是悲觀主義者?用柏拉圖的話來說,正是瘋狂給希臘帶來了最大的福祉。相反,希臘人在其瓦解和衰落的時代,卻越發樂觀、膚淺、戲子氣十足,也越發熱心於邏輯和世界的邏輯化,因而也更「快樂」,更「科學」了。怎麼,與一切「現代觀念」和民主趣味的成見相牴牾,勝利了的樂觀主義,占據優勢的理性,實踐上和理論上的功利主義(它與民主相似),會是衰落的力量、臨近的暮年、生理的疲憊的一種象徵?因而不正是悲觀主義嗎?伊壁鳩魯成為樂觀主義者,不也正因為他是受苦者嗎?可以看出,這本書所承擔的是一大批難題,我們還要補上它最難的一個難題!用人生的眼光來看,道德意味著什麼?
(四)
人們可以明白我這本書已大膽著手於一項怎樣的任務了吧?我現在感到多麼遺憾,當時我還沒有勇氣處處為如此獨特的見解和冒險而使用一種獨特的語言——我費力地試圖用叔本華和康德的公式,去表達與他們的精神和趣味截然相反的異樣而新穎的價值估價。那麼,叔本華對悲劇是怎麼想的?他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中說:「使一切悲劇有特殊鼓舞力量的是認識的提高,世界、生命並不能給人以真正的滿足,因而並不值得我們依戀。悲劇的精神即在其中。所以,它引導我們聽天由命。」哦,酒神告訴我的是多麼不同!哦,正是這種聽天由命主義,當時對我是多麼的格格不入!然而,這本書卻有著某種極嚴重的缺點,比起用叔本華的公式遮蔽、損害酒神的預感來,它現在更使我遺憾,這便是,我以混入當代事物而根本損害了我所面臨的偉大的希臘問題!在毫無希望之處,在敗象昭然若揭之處,我仍然寄予希望!我根據德國近期音樂,便開口奢談「德國精神」,仿佛它正在顯身,也正在重新發現自己,而且是在這樣的時代。德國精神不久前還具有統治歐洲的意志和領導歐洲的力量,可現在卻已經壽終正寢,並且在建立帝國的漂亮藉口下,把它的衰亡炮製成中庸、民主和「現代觀念」!事實上,在這期間,我已經懂得完全不抱希望和毫不憐惜地看待「德國精神」,我也同樣如此地看待德國音樂,並把它看作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一切可能的藝術形式中最非希臘的形式,此外它還是頭等的神經摧化劑,對於一個酗酒並且視晦澀為美德的民族來說具有雙重危險。也就是說,它具有雙重性能,是既使人陶醉,又使人糊塗的麻醉劑。當然,除了抱輕率的希望並且做過不正確的應用,因而有損於我的處女作之外,書中卻也始終堅持提出偉大的酒神問題,包括在音樂方面,一種音樂必須具有怎樣的特性,它不再是浪漫主義音樂,也不再是德國音樂,而是酒神音樂……
(五)
可是,倘若您的書不是浪漫主義,那麼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是浪漫主義呢?您的藝術家形上學地寧願相信虛無,寧願相信魔鬼,也不願相信「現在」。對於「現在」「現實」「現代觀念」的深仇大恨還能表現得比這更過分嗎?在您所有的對於音樂和聽覺器官誘惑之中,不是有一種憤怒而又渴望毀滅的隆隆聲,一種反對一切「現在」事物和勃然大怒,一種與實踐的虛無主義相去不遠的意志,在發出轟鳴嗎?這意志似乎喊道,寧願無物為真,勝於你們得理,勝於你們的真理成立!悲觀主義者和神化藝術的人,您自己聽聽從您的書中摘錄的一些句子,也就是談到屠龍之士那些頗為雄辯的句子,會使年輕的耳朵和心靈為它入迷的。怎麼,那不是1380年的地道的浪漫主義表白,戴上了1850年的悲觀主義面具嗎?其後便奏起了浪漫主義者共同的最後樂章——灰心喪氣,一蹶不振,皈依和膜拜一種舊的信仰,那位舊的神靈……怎麼,您的悲觀主義著作不正是一部反希臘精神的浪漫主義著作,不正是一種「既使人陶醉,又使人糊塗」的東西,至少是一種麻醉劑,甚至是一曲音樂、一曲德國音樂嗎?請聽吧——
「我們想像一下,這成長著的一代,竟具有如此大無畏的目光,懷抱如此雄心壯志;我們想像一下,這些屠龍之士,邁著堅定的步伐,洋溢著豪邁的冒險精神,鄙棄那種樂觀主義的全部虛偽教條,但求在整體和完滿中『勇敢地生活』,那麼,這種文化的悲劇人物,當他進行自我教育以變得嚴肅和畏懼之時,必定渴望一種新的藝術,形而上慰藉的藝術,其渴望悲劇,如同渴望屬於他的海倫一樣嗎?他必定要和浮士德一同喊道:我豈不要憑眷戀的痴情,帶給人生那唯一的艷?影?」
「豈非必定?」……不,不,絕不!你們年輕的浪漫主義者,並非必定!但事情很可能如此告終,你們很可能如此告終,即得到「慰藉」,如同我所寫的那樣,而不去進行任何自我教育以變得嚴肅和畏懼,卻得到「形而上的慰藉」,簡單地說,如浪漫主義者那樣告終,以基督教的方式……不!你們首先應當學會塵世慰藉的藝術,你們應當學會歡笑,年輕的朋友們,除非你們想永遠做悲觀主義者。所以,作為歡笑者,你們有朝一日也許會把一切形而上的慰藉,首先是形式上學——扔給魔鬼,或者,用酒神精靈查拉圖斯特拉的話來說:
「振作你們的精神,我的兄弟們,向上,再向上!也別忘了雙腿!也振作你們的雙腿,你們這些舞蹈家,倘若你們能堅強就更妙了!
「這頂歡笑者的王冠,這頂玫瑰花環的王冠,我給自己戴上了這頂王冠,我自己宣布我的大笑是神聖的。今天我沒有發現別人在這方面足夠強大。
「查拉圖斯特拉這舞蹈家,查拉圖斯特拉這振翅欲飛的輕捷者,一個示意百鳥各就各位的預備飛翔的人,一個幸福的粗心大意者……
「查拉圖斯特拉這預言家,查拉圖斯特拉這真正的歡笑者,一個並不急躁的人,一個並不固執的人,一個愛蹦愛跳的人,我給自己戴上了王冠,同胞們,我把這頂王冠擲給你們!我宣布歡笑是神聖的,你們這些更高貴的人,向我學習——歡笑!」
五、天才的感悟
(一)
我的大海的深處是寧靜的,但誰又能猜到它隱藏著戲謔的怪獸!
我的深處波瀾不驚,但它因漂游之謎和大笑而閃爍。
今天我看見一個高超的人、一個莊重的人、一個精神的懺悔者,呵呵,我的靈魂如何為他的醜陋而發笑?
挺胸凸肚,就像正在鼓氣的人,這高超的人,他就是如此這般地站在那裡,而且啞口無言。
懸掛著醜陋的真理,他的獵獲物,滿裹著襤褸的衣衫,還有許多荊刺黏在他身上,但我卻未嘗看見一朵玫瑰。
他還沒有學會笑和美。這獵人陰鬱地從知識之林歸來。
他與野獸搏鬥之後回到家來,但仍有一頭野獸從他的嚴肅中瞥視——一頭未被制伏的野獸。
他始終像一隻虎站在那裡,一隻欲暴跳的虎,但我並不喜歡這些緊張的靈魂,我的趣味敵視著所有這些退隱者。
而你們對我說,朋友,趣味和口味是無可爭辯的,但全部人生就是趣味和口味的爭論。
趣味,同時是重量、天秤和權衡,可悲的是想要沒有重量、天秤和權衡的爭論而生活的一切活人。
這高超的人,當他倦於他的高超之時,他的美才會開始……那時我才願意欣賞他,才覺得他合口味。
只有當他躲開自己,他才能跳越過他自己的影子。而且,當真跳進他的陽光之中。
他在陰影里坐得太久了,這精神懺悔者的臉頰變得蒼白了,他幾乎在他的期待中餓死了。
他的眼中還有著蔑視,他的嘴角還藏著厭惡。雖然他現在休息了,但他還不是休息在陽光之下。
他應當效法公牛,他的幸福應當散發大地的氣息,而非散發蔑視大地的氣息。
我願看見他如同一頭白牛,鼓鼻歡吼,拖犁前進。他的歡吼當讚美一切塵世的事物!
他的臉色仍然陰沉,手的陰影投在上面,其眼神仍然暗淡。
他的行為仍是他身上的陰影,手遮蔽了行動者。他仍未克服他的行為。
我誠然喜歡他那公牛般的頸背,但我也想看到天使的眼睛。
他還必須忘卻他那英雄意志。對我來說,他應當是一個高貴的人,而不只是一個高傲的人——蒼天自己會舉起他來,這失去意志的人。
他已征服猛獸,已解開謎語。但他應該拯救他的猛獸和謎語,他還應該把它們化為上天的稚子。
他的知識還不會微笑,還沒有擺脫嫉妒,他那洶湧熱情還沒有在美之中變得寧靜。
真的,不應在飽足中,而應在美之中,他的渴望才得以沉寂!優美屬於寬宏大量的胸懷。
以臂蓋臉,英雄應當如此休息,而他也應當如此克服他的睡意。
但對於英雄來說,美是萬事中最難的事,一切強烈的意志都不可獲得美。
美之毫釐,在這裡便是失之千里。
肌肉放鬆、意志無羈而站立,對於你們是最困難的,你們這些超人!
當強力變得仁慈並下降為可見之時,我稱這樣的下降為美。
我對誰也不像對你那樣去要求美,似你這般強而有力的人,你的善良當是你最後的自我征服。
我信任你的一切惡,所以我想要你的善。
真的,我常常笑那些衰弱的人,他們自以為善,因為他們跛足!
你應當追求柱石的道德,它越是高聳,就越是美麗、雅致,但內部也越是堅硬、細密。
是的,以你這般高超的人,有一天你也應當是美的,並且臨鏡自賞你的美。
那時候,你的靈魂將因神聖的渴求而戰慄,在你的虛榮中也將懷有崇敬!
這便是靈魂的奧秘:英雄離棄了它,然後在夢中,在它近旁便出現了——超英雄。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二)
昨晚,當月亮升起時,我猜想它要生一個太陽,它如此碩大臃腫地躺在地平線上。
但它是一個假裝懷孕的說謊者——我寧願相信月亮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然而,它也不太像男人,這位膽怯的夜遊者,真的,它心懷鬼胎地竊行在屋頂上方。
因為它貪婪而又嫉妒,這月亮僧侶,正貪戀著大地和情人們的一切快樂。
不,我不喜歡它,這屋頂上的雄貓!那在半閉窗戶周圍潛行的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
它虔誠而沉默地悄行在星毯上,但我不喜歡一切不伴隨著馬刺叮噹的闃然無聲的男人步履。
每個誠實的人走路都有聲響,而貓兒卻悄悄地溜過地面。看,月亮竟似貓兒般地來了,鬼鬼祟祟……
我把這個比喻給你們多變的偽善者,給你們,「純粹的求知者」!我稱你們為貪婪者!
你們也愛大地和塵世,我看透了你們!但在你們的愛中有羞愧和良心不安。你們就像那月亮!
你們的精神而非你們的心臟被說服了蔑視塵世,而心臟是你們身上最頑強的東西!
而現在,你們的精神羞愧了,因為它只是你們心臟的意願,它因這羞愧而躲躲閃閃地走小道。
「由於我是最高尚的」,你們愛說謊的精神如此地對自己說,「無所欲求地靜觀人生,不像狗一樣拖著垂涎的舌頭。」
「以靜觀為幸福,意志寂滅,無自私的執著和貪慾——形同槁木,卻又有著月亮般沉醉的眼睛!」
「這是我最喜愛的」,被誘惑者如此誘惑自己,「像月亮般那樣地愛大地,僅僅用眼光玩賞它的美。」
「我稱這為純潔的知識:對萬物一無所求,但願像一面百目鏡映照它們。」
……
你們這多變的偽善者,你們這些貪婪者!你們的欲望自覺有罪,所以你們現在要誹謗欲望!
真的,你們不是作為創造者、生育者、滿懷生成的喜悅者來愛大地!
無辜在哪裡?在有著生育意志的地方。誰欲超越自己,他就有最純潔的意志。
美在哪裡?在我須以全意志意想的地方;在我願愛和死,使意象不只保持為意象的地方。
愛和死永遠一致。求愛的意志,也就是甘願赴死。我對你們這些怯懦者如此說!
而現在你們想把你們的卑怯的窺望稱作「靜觀」!怯懦的眼光所及,就說是「美」!你們這些高貴名字的褻瀆者!
這應當是你們的詛咒,你們這些純潔者,純粹的求知者:你們永遠不育,即使你們碩大臃腫地躺在地平線上!
真的,你們滿嘴高貴的言辭,我們難道應該相信?你們的心也滿溢,你們這些說謊者!
然而我的言詞是謙卑、輕蔑、委婉的,我喜歡拾取你們掉在餐桌下的殘屑。
我始終能用它們向偽善者講述真理!是的,我要用魚刺、蚌殼和針葉把偽善者的鼻子刺癢!
你們和你們宴席四周的混濁空氣,你們貪婪的思想、你們的謊言和隱私瀰漫在空氣里。
首先要敢於相信自己——自己和自己的內心!誰不相信自己,必定永遠說謊。
你們給自己戴上神聖的面具,你們這「純潔者」。你們那令人憎惡的毒蛇爬到面具後面。
真的,你們欺騙,你們這「靜觀者」。查拉圖斯特拉一度也曾上了你們神聖外表的當,他沒有看出盤在其後的毒蛇。
我曾經以為在你們的遊戲裡看到了一顆神聖的心靈,純粹的求知者。我曾經以為沒有比你們的藝術更好的藝術。
距離掩蓋了毒蛇的污穢和惡劣的氣味,蜥蜴的狡猾在那裡到處貪婪地潛行。
可是我走近了你們,這時白晝降臨於我,現在也降臨於你們,月亮的愛到盡頭了!
看吧!它暴露了,並悽慘地站住——在曙光之前!
然後她,那燃燒者來了,她對大地的愛來了。全部太陽之愛都是無辜的,也都是創造的渴望!
看吧,她多麼急切地渡海而來!你們沒有感覺到她那愛的焦渴和灼熱的呼吸嗎?
她欲吮吸海,以把海的深處引向自己的高處,這時海的渴望湧起千座乳峰。
他欲被太陽的焦渴親吻和吮吸著,他欲成為空氣、高天、光的道路,光本身!
真的,我像太陽那樣愛著人生和一切深邃的海。
而我就把這叫作知識;一切深處應當上升到我的高處!——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三)
「自從我更了解了肉體,」查拉圖斯特拉對他的一個弟子說,「我覺得精神只不過就像是精神罷了,而一切所謂『永恆』也僅僅是一種比喻。」
「我已經聽你這樣說過一回」,這弟子回答,「那回你還補上一句:『但詩人說謊太多。』為什麼你說詩人說謊太多呢?」
「為什麼?」查拉圖斯特拉說,「你問為什麼,我可不是那種可以向他問為什麼的人。」
「我的經歷是昨天的嗎?我經歷我的意見的論據已經很久了。」
「倘若我也要保存我的論據,我是不是已變成一隻記憶桶了?」
「即使保存我的意見,在我看來已經是太多了,有些鳥兒從其中飛走了。」
「有時我也在我的鴿棚里發現一隻陌生的飛禽,而當我的手觸摸它時,它卻顫抖了。」
「然而,查拉圖斯特拉對你說過什麼?說詩人說謊太多?但查拉圖斯特拉也是一個詩人。」
「現在你相信他在這裡說真理了嗎?你為什麼相信?」
這弟子回答:「我信仰查拉圖斯特拉。」但查拉圖斯特拉搖頭且微笑了。
他說:「信仰並不使我幸福,特別是對我的信仰。」
姑且假定某個極其嚴肅的人說,詩人說謊太多,那麼,他是對的,我們是說謊太多。
我們所知太少,是壞學生,所以我們必須要說謊。
我們詩人誰沒有在自己的酒里摻水?在我們的地窖里製造出了許多有毒的混合物,許多難以描繪的事情就在那裡做成了。
因為我們所知甚少,所以我們衷心喜歡精神貧乏的人,尤其是少女。
我們甚至渴望去傾聽老嫗們夜晚的嘮叨,並以此把這叫作心中的永恆女性。
仿佛有一條特別的秘密通道通往知識,但對於求知者來說已經掩埋了,所以我們信仰人民及其「智慧」。
但一切詩人都相信,誰靜臥草地或幽谷,側耳傾聽,必定能領悟天地間萬物的奧秘。
倘有柔情襲來,詩人必以為自然在與他們談戀愛。
她悄悄俯身於他們耳畔,密授天機,軟語溫存,於是他們炫耀自誇於眾生之前。
天地間如許大千世界,唯有詩人與他夢魂相連!
尤其在蒼穹之上,因為眾神都是詩人的比喻,詩人的詭詐!
真的,我們總是被誘往高處——那縹緲雲鄉,我們在其上安置彩色玩偶,然後取名為神和超人。
所有這些神和超人,誠然足夠輕飄,與這底座相稱!
唉,我是多麼厭倦一切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唉,我是多麼厭倦詩人!
當查拉圖斯特拉這樣說時,他的弟子怒而不言。查拉圖斯特拉也沉默了。他凝目內視,好像在凝視遙遠的地方,最後,嘆息而深深吸氣。
然後他說:「我屬於今天和昨天,但我身上也有屬於明天、後天甚至遙遠將來的東西。」
我厭倦了詩人,無論舊的還是新的,我總覺得他們都是膚淺的,就像淺海。
他們想得不夠深,所以他們的情感也不深沉。
一點兒淫慾、一點兒無聊,便是他們最好的沉思。
他們的豎琴之聲,聽來像是幽靈的喘息和腳步,他們迄今才知道什麼是音樂的熱情……
我覺得他們也不夠純潔,他們全都攪渾了自己的池塘,以使之顯得深邃。
他們喜歡以此而自薦為調解者,然而,在我看來,他們卻始終是騎牆者、混合者,非驢非馬,太不純粹!
唉,縱然我把我的網投入他們的海里,欲捕捉鮮魚,可是,我撈起的始終是腐朽的繩頭。
這樣,大海以石頭供應飢者,他們自己大約出身於海。
的確,人們在他們身上找到了珍珠,於是他們越發地像海蚌了。我在他們那裡找到的不是靈魂,而只是鹹的黏液。
他們還向大海學習它的虛榮,而大海不是孔雀中的孔雀嗎?
即使在最醜陋的水牛面前,孔雀也張開它的尾巴,未曾倦於炫耀它的燦爛錦屏。
水牛對此不屑一顧,它的靈魂愛沙灘,更愛叢林,但最愛沼澤。
美、大海、孔雀羽毛與它何干!我向詩人說著這比喻。
真的,他們的心靈就是孔雀中的孔雀,虛榮的大海!
詩人的心靈需要觀眾,哪怕是水牛!
但我厭倦了這種心靈,而我看到它厭倦自己的時候也正在到來。
我看到詩人已經發生變化,反省自己。
我看到從詩人中成長起來的精神懺悔者正在到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四)
人必須用雷霆和煙火向遲鈍而昏沉的靈魂說話。
但美卻柔聲細語,因為它只是悄悄潛入最清醒的靈魂。
今天向我微微倩笑,這是美所發出的神聖的笑和震顫。
你們這道德家,今天我的美嘲笑你們……
我漫步在人群之中,如同漫步在未來的碎片之中,那可是我瞭望到的未來。
我把碎片、謎和可怕的偶然搜集、聚合為一體,這便是我的全部創作和追求。
倘若人不是詩人、猜謎者和偶然的拯救者,我如何能忍受做人!
啊,孤獨!你是我的家,孤獨啊!我在陌生的蠻人中落寞太久,所以我不能不淚水洶湧地回到你這裡。
現在你只是像慈母一樣撫慰著我,現在你像慈母一樣對我微笑,只是對我說:「從前是誰像一陣風似的離開了我?」
「誰在臨別時喊道:我與孤獨相處太久了,所以我忘卻了沉默!你現在大約學會沉默了吧?」
「哦,查拉圖斯特拉,我知道一切,你在眾人中間比與我同處更加寂寞,也更覺孤身一人!」
「寂寞是一回事,而孤獨又是另一回事,你現在懂得這一點了吧!你在人世中永遠是荒涼陌生的。」
「即使他們愛你,你也仍感荒涼陌生,因為他們首先要你格外地去愛惜他們!」
「而在這裡,你是在自己的家裡,你在這裡可以傾訴一切、論證一切,這裡無羞於隱藏的、執著的情感。」
「這裡萬物愛撫地走向你的言談,向你諂媚,因為它們想騎在你的背上馳騁,這裡,你騎在每種比喻上駛向真理。」
「這裡,你可以誠實坦率地向萬物說話,真的,在它們聽來,這會是怎樣的讚美,倘若一個人直接與萬物交談……」
啊,孤獨!你是我的家,孤獨啊!你多麼溫柔甜蜜地向我傾談!
我們不互相盤問,我們也不互相抱怨,我們要彼此開誠布公、開門見山。
因為在你那裡,一切都敞開而自明,這裡光陰也更輕捷地奔跑,時間在黑暗中比在光明中是更沉重的負擔!
這裡一切存在的語言和語言寶庫向我突然打開;這裡一切存在都想變成語言,一切生成都想跟我學習言談。
我聰慧的渴望如此迸發出歡笑,這渴望誕生於高山,真是一種野性的智慧啊!——我那颯颯展翅的偉大渴望。
它常常帶我扶搖直上,遨遊四方,沉浸在大笑之中。我顫悠悠地飛翔,如一支箭穿越過浸透陽光的狂喜。
飛到夢想不到的遙遠未來,飛到比畫家們所憧憬的更炎熱的南方,那裡諸神裸舞,以一切衣裳為羞!
(我是在用比喻說話,像詩人一樣佶屈聱牙。真的,我慚愧我仍然不能不是一個詩人!)
那裡一切生成在我看來都像是諸神的舞蹈和精神的任性,在那裡世界重獲自由,返璞歸真!
宛如眾神的一種永恆的自我逃避和自我尋覓,宛如眾神歡快的自我衝突、自我和解、自我恢復。
那裡一切時間在我看來都像是對瞬間的歡快嘲弄,那裡必然就是自由,它歡快地戲弄著自由的螫針……
你們這些創造者,你們這些更高貴的人!必須使分娩者受苦,因為分娩者不淨。
試問女人:分娩並非因為這使人快樂,痛苦使母雞和詩人咯咯大叫。
你們創造者,你們身上有許多不淨,你們不得不做母親,才致使如此。
一個新生兒:啊,多少新的污穢也來到了世上!走開吧!已經分娩的人應當洗淨她的靈魂!
六、天才的瘋狂與激情
(一)
營養的選擇、氣候的選擇和地方的選擇——一個人萬不可大意的第三件事就是對他休養方式的選擇。在這裡,允許其精神獨特的界限,即有益的範圍也是狹窄的,並且是更加狹窄的。對我來說,一切閱讀都是我的休養,使我從自我中解放出來,任憑我游於陌生的學科和靈魂中——我不再嚴肅對待。閱讀恰恰使我從嚴肅中得以復原。埋頭工作之時,在我這裡看不到一本書,我禁止任何人在我旁邊說話甚或默想,而這就叫閱讀……人們可曾注意到,在那種因孕育而使精神和整個機體所陷入的至深緊張當中,偶然事件和外來刺激會產生格外猛烈的作用,會造成格外沉重的「打擊」。一個人必須儘可能避開偶然事件和外來刺激,自築壁壘是精神孕育的第一本能和第一智慧。我要讓一種別人的思想偷偷越過壁壘嗎?而這就叫閱讀……在工作和豐收的時間之後,便是休養的時間,你們來吧,愉快的書籍,機智的書籍,聰穎的書籍!——那會是德國書籍嗎?我必須回溯到半年前,隨手抓到了一本書。那是維克多?勃羅查德的傑作——《希臘懷疑論者》,我的《第歐要尼?拉爾修》在其中也得到了很好的運用。懷疑論者,模稜兩可的哲學家隊伍中唯一可尊敬的類型……我歷來總是避難於這些人的書籍中,避難於為數甚少的恰好為我提供的書籍中。讀得多而雜也許不合我的天性,一間閱覽室會使我生病;愛得多而雜同樣不合我的天性。提防甚至仇視新書,比起仇視「容忍」「心胸開闊」以及別的「鄰人愛」,更早化作我的本能……歸根到底,只有少數幾個過去的法國人能使我流連忘返,我只相信法國教養,而把歐洲自稱為教養的一切看作誤解,更不必說德國教養了。我在德國所遇見的少數高等教養的例子,全部都是法國血統,尤其是柯西馬?瓦格納夫人,在趣味問題上絕對是我所知道的第一流的。我不是讀過,而是愛上了帕斯卡爾,愛他作為基督教精神的富有教益的犧牲品,慢慢地被宰割,先是在肉體上,然後是在心靈上,這慘無人道的恐怖程式的整個邏輯,在我的心靈里,有一些蒙田的任性(誰知道呢,或許也在我的肉體裡)。我的藝術家趣味捍衛著莫里哀、高乃依和拉辛的名字,而對莎士比亞這樣粗暴的天才不無痛恨。最後,這一切並不妨礙我也把新近的法國人看作是可愛的友伴。我完全不知道,歷史上有哪一個世紀像今日的巴黎那樣,有如此好奇又如此精微的心理學家們濟濟一堂。因為他們的人數實在不少,所以我試著數出布爾熱、洛蒂、吉普、梅雅克、法朗士、列梅特爾諸位先生,或者為了突出強健種族中的一員,舉出我特別喜歡的一位真正的拉丁人——莫泊桑。我偏愛這一代人,即我們之中的人,乃至大師,這些大師全都被德國哲學敗壞了(例如,泰納先生被黑格爾敗壞了,他因為黑格爾而誤解了偉大人物和偉大的時代)。德國伸展到哪裡,就敗壞了哪裡的文化。只是戰爭才「拯救」了法國的精神……斯丹達爾,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邂逅之一。因為在我的生命中劃時代的一切,都是來自邂逅,從來不是來自一種建議——他那心理學家的先見之明,他對真實的把握,那是不可估價的,令人想起最偉大的事業家(指拿破崙),最後,並非最不重要的,作為正直的無神論者則是光榮的梅里美……一個在法國罕見的、並且未曾遇見過的類型。莫非我竟嫉妒斯丹達爾?他奪走了無神論者所能說出的最巧妙的俏皮話,這話本來是應該由我說出的:「上帝唯一可寬恕之處,就是他並不存在。」我自己在什麼地方也說過:「迄今為止,什麼是對生命的最大困難?即上帝。」
給我以抒情詩人的最高概念的是海涅。我在許多世紀的一切領域中,徒勞地尋找著一種同樣甜蜜而又熱情的音樂。他具有那種神聖的惡意,沒有這種惡意,我就不能想像美滿。我估量人和種族的價值,就看他們如何能不由自主地結合著牧神去理解上帝。而且他是怎樣運用德語的啊!有一天人們會說,海涅和我絕對是德國語言的第一流藝術家——距離純粹德國人的德語水平無限遠。我和拜倫的曼弗雷德必定有很深的血緣關係,我在自己身上發現了其一切深淵——13歲時,我的這部作品已經成熟了。誰敢當著曼弗雷德的面提起《浮士德》,我實在無話可說,也只有瞥他一眼。德國人對於偉大的任何概念都是低能的,舒曼就是證明。我本人出於對這個甜膩膩的撒克遜人的痛恨,曾經給曼弗雷德寫過一段反序曲,19世紀德國著名的指揮家漢斯?凡?彪羅說,他從未見過與此相似的樂譜,這是對女神歐忒耳珀的渴念。當我尋求我對莎士比亞的最高公式時,我找到的始終是:他塑造了愷撒這個典型。一個人是不能猜透這種典型的他或者就是它,或者就不是它。這位大詩人只能發掘他的親身經歷,以至於他後來不能再忍受他的作品了……當我望了一眼查拉圖斯特拉,我在屋子裡蹀踏了半個鐘頭,再也控制不住難以忍受的悲慟抽搐。我不知道還有比讀莎士比亞更令人心碎的事情了:一個人何以必須如此受苦,以致不能去做一個小丑!人們理解哈姆?雷特了嗎?會逼人發狂的並不是懷疑,而是確信,可是要有這種體會,一個人必須深刻,成為深淵、哲學家——我們都害怕真理。
(二)
談到生命的休養,我在這裡可不能不贊一詞,以表達我對那一生中最深沉最親切地使我復原的事情的謝忱。這無疑就是和理察?瓦格納的親密交往。我可以輕易放棄我人間關係的零頭,但沒有什麼代價可以使我從生命中繳出特里伯辛的日子,那信任而明朗的日子,有著微妙的意外和深邃的瞬間。我不知道別人和瓦格納一起有何感覺,不曾有過一朵雲影掠過我們的天空——我再次返回法國。對於瓦格納派以及其餘諸如此類的人物,我不屑置辯,只是輕蔑地一撇嘴角,這些人滿以為瓦格納與己同類,藉此信念而向他致敬。依我至深的天性,我和一切德國的東西都如此格格不入,以至於只要一接近德國人,就足以阻礙我的消化,和瓦格納的初次接觸是我生命中第一回揚眉吐氣,我感到我尊敬他如同尊敬異國,如同尊敬一切「德國德行」的對立面和對它有血有肉的抗議。在18世紀50年代的瘴氣中度過了童年的我們,對於「德國的」這個概念不可避免的是悲觀者,我們除了做革命者外別無其他可能——我們不能容忍偽君子高高在上的情景。無論這偽君子如今怎樣喬裝變色,他是紓金拖紫,還是披盔掛甲,對我是全然一樣。好吧!瓦格納是一位革命者,他逃離了德國人,作為藝人,一個人在歐洲除了巴黎之外便無家可歸。瓦格納藝術的前提,是那五種藝術官能的精緻,是對於細微差別的把握,是心理的病態,這隻有在巴黎才能找到。任何別處都不會有對於形式問題的狂熱和對於舞台調度的認真,而巴黎人的認真是卓越的。在德國,人們對於活躍在一位巴黎藝術家靈魂中的那種巨大野心甚至還形不成概念。德國人是馴順的,而瓦格納卻根本不是馴順的……然而,關於瓦格納歸屬何處,誰是他最近的親屬,我已經說得夠多了,這就是法國後期浪漫派,那個騰雲駕霧的藝術家類型。例如,德拉克洛瓦、柏遼茲具有一種病態的、不治之症的性格基礎,是表情的公開熱衷者,也是徹頭徹尾的明星……一般來說,誰是瓦格納的第一個自覺追隨者?查爾斯?波德萊爾最先理解了德拉洛瓦是一個典型的頹廢派,整個藝術人家族都在他身上重新認識了自己——他或許還是其中的最後一人……我絕不能原諒瓦格納的是什麼?就是他屈尊俯就德國人!他成了德國國民——德國伸展到哪裡,就敗壞了哪裡的文化。
(三)
細想起來,沒有瓦格納的音樂,我就不可能忍受得了我的青年時代。因為我已經被判決為一個德國人。當一個人想擺脫一種無法忍受的壓迫時,必須要有麻醉品。好吧,我必須有瓦格納。瓦格納是一切德國事物卓越的抗毒劑,而且我並不否認他也是毒劑。自從聽到《特里斯坦》鋼琴片斷的那一剎那起,(多謝彪羅先生)我就成為一個瓦格納派了。我看瓦格納以前的作品都在我之下——還太平庸、太「德國氣」,可是今天我還在尋找一部作品,與《特里斯坦》有著同樣危險的魅惑力和同樣可怕而甜蜜的無窮意味——我在一切藝術中徒勞地尋找著。只要響起《特里斯坦》的第一個音符,列奧納多?達?芬奇的全部奇特就都失去了魅力。這部作品絕對是瓦格納的頂峰,他的《名歌手》和《指環》已從頂峰下跌了,變得更健康——這在瓦格納這樣的天性反是一種退步,生逢其時,並且恰好生在德國人中間,我以為以求成熟於這部作品是頭等的幸運,我身上心理學家的好奇心走得如此之遠。對於從未病得足以沉溺於這種「地獄之狂歡」的人來說,世界是貧乏的,應當準許甚至命令在這裡運用一種秘密形式。我認為,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瓦格納的奇偉怪誕,除了他,無人能展翅飛抵狂喜的五十重天,況且我足夠強壯,可以使最可疑、最危險的事物變得對我有益,並且變得更為強壯,所以我稱瓦格納為我生命的大恩人。使我們結成親緣的是,比起20世紀人們所能忍受的苦來,我們受苦更深,而且互從對方感到受苦,這將使我們結成親緣,並將使我們的名字重新聯結在一起。在德國人中間,瓦格納必定是一個純粹的誤解,我也必定如此,且將永遠如此——我的日耳曼同胞,你們首先得受兩百年的心理學和藝術的訓練!然而這一課是沒法補上了。
(四)
我還要概括地談談我的風格和藝術。用符號以及這些符號的節拍來傳達一種狀態,一種內在的激情的緊張,這是每種風格的意義,由於我的內在狀態異常繁多,所以就具有多種可能性的風格。一般說來,這只是一個人曾掌握過的最多樣化的風格的藝術。一種風格若能真實地傳達其內在狀態,不錯用符號、符號的節拍以及表情(一切修辭都是表情的技巧),便是好的風格。我的本能在這方面是不會錯的。自在的好風格是十足的愚蠢,是純粹的「理想主義」,如同「自在之美」「自在之善」「自在之物」一樣。前提始終是要有聽取的耳朵,有懂得並且配得上這種激情的人,有可以向它傳達的人。例如,我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目前還在尋找這樣的人——唉!它還將久久地尋找!人必須要配得上,並接受它的考驗。在那個時辰到來之前,不會有人理解我耗費在這本書中的技巧,也不曾有人致力於如此嶄新的、聞所未聞的、真正首創的藝術手段。在德語中能夠有這樣的東西,這一點一直有待證明,我本人從前對此也堅決否認。在我之前,人們不知道用德語能夠做成什麼。一般來說,用語言能夠做成什麼,首先被我發現了,節奏的偉大技巧、修辭的偉大風格,都表達出高尚的超人激情的澎湃起伏,並僅憑藉《七印記》這樣的頌詩,我便翱翔在迄今所謂詩歌之上的一千英里。
(五)
要公正地對待《悲劇的誕生》,就必須忘掉一些事情。它是靠它的錯誤發生影響甚至使人著迷的——這錯誤便是它對瓦格納主義的利用,似乎瓦格納主義是一種向上的象徵。也正因為如此,這部作品成了瓦格納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從此以後,偉大的希望繫於瓦格納的名字。即使在今天,只要提起《帕西法爾》,人們還要提醒我,對於這一運動的文化價值做出如此高的評價,這種意見占上風,我是負有罪責的。我時常發現這部作品被引為《悲劇從音樂精神中的復活》,人們於其中只注意瓦格納的藝術、意圖和使命的新公式,卻忽略了隱藏在這部作品基礎中的真正價值。「希臘精神和悲觀主義」,這可是一個毫不含糊的標題,首次說明了希臘人是如何清算悲觀主義的,即他們靠什麼戰勝了悲觀主義。悲劇恰好證明,希臘人不是悲觀主義者,叔本華在這裡如同他在所有問題上一樣,還是弄錯了。用局外人的眼光看《悲劇的誕生》顯得很不合時宜,難以想像,它是在沃爾特戰役的炮聲中開頭的。我在麥茨城下,在寒冷的九月之夜,在護理病人的服務中,沉思了這些問題。人們不妨相信,這部作品有五十年的歷史了。它對政治是冷淡的——今天人們會說是「非德國的」,它散發著令人厭惡的黑格爾氣味,只在某些公式中,它才夾帶著些叔本華的報喪者氣息。一種「理念」——酒神因素與日神因素的樹立,被闡釋為形上學,歷史本身被看作這種「理念」的開展,這一對立在悲劇中被揚棄而歸於統一,在這種光學作用下,從未彼此照面的事物突然相遇,互相照亮和闡明。正如歌劇和革命,書中有兩點決定性的創新,第一是對希臘人酒神精神的理解,為它提供了第一部心理學,把它看作全部希臘藝術的根源;第二是對蘇格拉底主義的理解,蘇格拉底第一次被認作是希臘衰亡的工具、頹廢的典型。「理性」反對本能,「理性」無論如何都是摧殘生命的危險力量。全書對基督教保持深深敵意的沉默。基督教既非日神也非酒神,它否定一切審美價值——《悲劇的誕生》所承認的唯一價值,它在至深的意識中是虛無主義的;反之,酒神的象徵卻達到了肯定的極限。基督教教士一度被喻為「陰險的侏儒族類」「地下族類」等。
(六)
這一個起點是無比奇特的。我憑藉最內在的經驗,發現了歷史中所具有的唯一比喻和對應物,因此,我首先理解了奇異的酒神現象。同時我視蘇格拉底為頹廢者,並彼此毫不含糊地證明,我的心理絕不會陷入任何道德過敏的危險——視道德本身為頹廢的象徵,只是一個創新,是認識史上頭等的獨特事件。借這兩個見解,我如何高出樂觀主義和悲觀主義那可憐的膚淺空談之上!我首先看出真正的對立——看出蛻化的本能帶著隱秘的復仇欲轉而去反對生命(其典型形態是基督教,叔本華哲學,在某種意義上還有柏拉圖哲學,全部唯心主義),反對生於豐盈和滿足的最高肯定的公式,無條件的肯定,肯定痛苦、肯定罪惡,甚至去肯定生存的一切可疑和異常的特徵……對於生命最終的、最快樂的、最熱情洋溢的肯定,不但是最高的智慧,而且是最深刻的,於是得到了真理和科學最有力的證明和維護。凡存在的人,無物要拋棄,無物為多餘——虛無主義者所摒斥的生存方面,在價值系列中所占據的地位,甚至要無限地高於頹廢的本能所讚許、所稱道的東西。要理解這一點,必須要有勇氣接近真理。強者必須認識和肯定現實,恰如弱者由於虛弱而必定怯懦並且逃避現實,此謂「理想」。他們沒有認識的自由,頹廢的人離不開欺騙,這是他們的生存條件。無論是誰,不但理解「酒神」這個詞,而且由這個詞而理解自己,他就用不著去反駁柏拉圖或叔本華,他能嗅到那腐味。
(七)
最近我還在《偶像的黃昏》中表明,我如何藉此而找到了「悲劇的」這個概念,找到了關於什麼是悲劇心理的終極知識。「肯定生命,哪怕是在它最異樣、最艱難的問題上,生命意志都在其最高類型的犧牲中,為自身的不可窮竭而歡欣鼓舞,我稱這為酒神精神,我把這看作是通往悲劇詩人心理的橋樑。不是為了擺脫恐懼和憐憫,也不是為了通過猛烈的宣洩,從一種危險的激情中淨化自己(亞里士多德如此誤解),而是為了超越恐懼和憐憫,為了成為生成的永恆愉悅本身——這種愉悅在自身中也包含著毀滅的元素。」在這個意義上,我有權把自己看作第一個悲劇哲學家,也就是悲觀主義哲學家極端的樹立者和反對者。而在我之前,沒有人把酒神變為一種哲學激情,尚缺乏悲劇智慧,甚至在蘇格拉底前兩百年的希臘大哲學家身上,我也是徒勞地尋找此種智慧的徵兆。唯有對於赫拉克利特,我有所保留地與他接近,我的心情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覺得溫暖和愉快。肯定流逝和毀滅——酒神哲學中的決定性因素,肯定矛盾和戰爭,生成,以及徹底否定「存在」概念——我在其中不能不認出至今為止與我最相像的思想。「永恆輪迴」的學說,即萬物是無條件的和無限重複的循環學說,終究可能也已經為赫拉克利特所教導過。幾乎所有根本觀念都能從赫拉克利特繼承的斯多噶派中找到此種學說的跡象。
(八)
一個宏偉的希望從這論著中論述。我終究沒有任何理由放棄對於音樂的一種酒神式未來的希望。讓我們放眼一百年以後,設想一下我對兩千年來的反自然和人類恥辱的進攻就已成功。那新的生命體,著手於最偉大的使命,培養著人類更高的品質,其中包括無情地毀滅一切墮落者和寄生者,將使大地上生命之豐盈重新成為可能,因而使酒神境界也必定重新高漲。我預期著一個悲劇時代,一旦人類具備一種覺悟,進行最艱苦卻也最必要的戰爭,並不因此痛苦,肯定生命的最高藝術——悲劇,就要復活了。
在19世紀末,可有誰清楚地知道強盛時代的詩人們稱什麼為靈感?倘若沒有,我願來說說。一個人稍微有一點兒迷信,恐怕就不會拒絕在事實上想像一下,自己成為某些極強大力量的純粹化身、純粹傳聲筒、純粹媒介。啟示的概念就是描述這種情況的,它的含義是,使一個人深深震撼戰慄的某種東西,突然以一種不可言說的準確和精細變得可見可聞。傾聽,而不尋求;接受,而不追問誰在給予。一種思想猶如電光突然閃亮,帶著必然性,毫不猶豫地獲得形式——根本不容選擇;一種喜悅,其巨大的緊張有時通過淚水的洶湧而得以舒緩,他此時步態踉蹌,時而疾行,時而又踟躕;一種不完全的出神狀態卻又清晰地意識到有無數微妙的震顫和波動流遍全身;一種至深的幸福,痛苦和陰鬱在其中並非作為對立面,而是作為條件,作為產物,作為如此光輝燦爛中必有的色彩起作用;一種節律關係的本能,它繃緊了形式的廣闊空間——長度,對於擴展的節律的需要,幾乎是衡量靈感力量的尺度,是對靈感的壓力和緊張的一種平衡。萬物真實地顯現了,這是不由自主的,卻又好像是一種自由情感、絕對、強力、神性的狂飆突起。最奇特的是形象和比喻皆不期而至,人不再明白什麼是形象,什麼是比喻,一切都以最迅捷、最正確、最單純的表達方式呈現自己。看來是真的,用查拉圖斯特拉的話來說,事物好像自動前來,甘願充當比喻。「這裡萬物愛撫地走向你的言談,向你諂媚,因為它們想騎在你的背上馳騁。這裡你騎在每種比喻上,駛向真理。這裡一切存在的語言寶庫向你突然打開;這裡的一切都想變成語言,一切生成都想跟你學習言談。」這便是我對靈感的體會,我不懷疑,必須倒退幾千年,才能找到一個能向我說這話的人:「這也是我的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