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雷普利 · 十四
湯姆第二天換到一間名叫「歐羅巴酒店」的中等價位酒店,在威尼托大街附近。湯姆覺得哈塞拉酒店有點奢華,入住的都是影視界人士,或者像弗雷迪·米爾斯這種認識迪基的人,他們來羅馬時會住在那裡。
湯姆在腦海中想像過在酒店房間和瑪吉、法斯多、弗雷迪對話的情景。他覺得這些人中,瑪吉最有可能來羅馬。如果是在電話里,他就裝成迪基和她交談,如果是面對面,那他就還原成湯姆。瑪吉可能會突然冒出來,直接出現在酒店,並且堅持來他的房間。如果那樣的話,他只好摘下手上戴的迪基的戒指,並且換身衣服。
「我也不太明白,」他用湯姆的聲音對她說,「你知道他的為人——總是喜歡離群索居。他對我說,我可以在他的酒店房間裡住幾天,因為我自己的房間暖氣正好壞了……哦,他過幾天就回來,要是不回來,他也會寄明信片報平安的。他和迪馬西奧去一個小鎮上的教堂看畫作了。」
(可是難道你連他是向南去還是向北去都不清楚嗎?)
「我真不知道。我猜是朝南。不過知道這個有什麼用?」
(那敢情就是我運氣不佳,正好和他擦肩而過,是吧?可他為什麼不能說去哪兒呢?)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問過他。我還在這房間裡找過,看能不能發現地圖或其他能顯示他去向的物品。他只是三天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我可以住他的房間。」
練習如何瞬間變回他自己,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因為將來可能需要他在湯姆和迪基兩個角色之間來回切換。說來也怪,反倒是湯姆·雷普利這個他本人的音色,他總是記不住。他不斷模擬和瑪吉的對話,直到耳朵里聽見自己的聲音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不過大多數時候,他還在模仿迪基,用低沉的語調假設自己跟弗雷迪和瑪吉說話,或者通過長途電話和迪基的母親通話,和法斯多或宴會上某個陌生人交流。他說話時一會兒用英語,一會兒用義大利語,邊上迪基的手提收音機還開著,這麼一來,酒店服務人員萬一經過走廊又正巧知道格林里夫先生是一個人住,便不會以為他是個自言自語的神經病。有時廣播裡播放的歌曲正好是湯姆喜歡的,他會隨著樂曲起舞。即便是跳舞,他也模仿迪基和女孩子跳舞的樣子——他曾經在吉奧吉亞旅館的露台和那不勒斯橘園公寓見過迪基和瑪吉跳舞。迪基的舞步邁得很開,但動作僵硬,舞姿談不上優美。現在的每一刻對湯姆來說都是享受,獨自住著他的房間,獨自走在羅馬的大街小巷,他一邊觀光一邊留意有沒有公寓出租。他在心裡暗想,成為迪基·格林里夫後,他再也不會感到寂寞無聊了。
湯姆去美國運通辦事處取信時,人們稱呼他格林里夫先生。瑪吉的第一封信到了:
迪基:
怎麼說呢,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我不知道你在羅馬、聖雷莫抑或其他什麼地方到底冒出了什麼念頭,做了這個決定。湯姆只對我說,他會和你待在一起,其他一概顯得諱莫如深。不過除非我親眼見到,我不相信他會回美國。老夥計,說句不怕得罪人的話,我很討厭這個傢伙。在我或其他外人看來,他對你一定有所企圖。你要是好自為之,就得做一些改變,不要和他來往了。好吧,他或許不是同性戀。但他什麼也不是,這一點更糟糕。他不是正常人,過不了任何性生活,我的意思你應該能懂。再說我對湯姆不感興趣,我只在乎你。如果只是幾周見不到你,哪怕聖誕節也不能和你一起過,我都能忍受,親愛的,只不過那樣的話,我情願不去想聖誕節了,或者用你的話說,讓我們的感情順其自然。但是我在這兒做不到不去想你,這個村子和我相關的,都是我們共同的回憶。我舉目望去,處處都是你的痕跡。我們一起種的籬笆,我們一起修築卻一直修不完的圍牆,我向你一直借而不還的書籍,還有桌旁你專用的那把椅子,這是最讓我難過的。
還是讓我繼續說得罪人的話吧。我不是說湯姆會主動對你使壞,但他會潛移默化對你產生負面影響。你知不知道,你和湯姆在一起,無形中會覺得自降身份。你有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前幾周我覺得你已經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了,但現在你又和他混在一起。說實話,夥計,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你真的「不關心他什麼時候回去」,看在上帝分上,直接把他的鋪蓋扔出去吧!他這種人永遠不會幫你或其他任何人擺平任何事。反倒是把你蒙在鼓裡,操縱你和你父親,最符合他的利益。
謝謝你給我買的香水,親愛的。我會留著——或者留著大部分——以等到下次見你時再用。我也沒把冰箱搬到我家去。你要是願意,我隨時把它還給你。
不知道湯姆有沒有告訴你,小狗斯基皮走丟了。我是不是該去捉一隻蜥蜴回來養,並在它脖子上拴一根繩子?我馬上準備動手修房間的牆壁,不然牆皮就要發霉,最後全掉到我身上。真希望你在這兒陪我,親愛的——這是我的真心話。
很愛很愛你,才寫了這麼多。
××
瑪吉
美國運通公司轉交
羅馬
十二月十二日,一九——
親愛的爸爸媽媽:
我正在羅馬尋找公寓,但還沒找到合適的。這兒的公寓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公寓太大,除了住的一間,其他房間都得鎖起來,不然冬天就沒法取暖。我現在正在找一套中等面積、價位合適的公寓,這樣就可以在冬天充分取暖,又不會所費甚巨。
很抱歉我現在不常給你們寫信。我想嘗試過一種更加寧靜的生活,這樣我也許會做出更大的成績。我打算搬離蒙吉貝洛,就如你們一直以來希望的那樣。我已經把行李物品搬走了,房子和帆船也打算賣掉。我新結識了一位名叫迪馬西奧的畫家。他畫技出眾,並願意在他的畫室指導我。我打算突擊幾個月,看看自己能練到什麼程度。這算是一種試驗。我知道這些話您不會感興趣,爸爸。但您總是來信問我在忙什麼,我就只能這麼和您說了。我打算將這種寧靜、勤奮的生活繼續下去,一直到明年夏天。
另外,您能把廠里最新的產品冊寄一份給我嗎?我很想知道你們現在的工作情況。我已經好久沒見過那些玩意了。
媽媽,我希望您不要為了我過聖誕節而操心,我真的什麼都不需要。您現在心情怎麼樣?還經常出門嗎,比如去劇院看戲?愛德華舅舅現在怎麼樣了?代我問候他並保持聯繫。
愛你們的迪基
湯姆將這封信反覆讀了幾遍,覺得裡面逗號用得太多,於是耐著性子重新打了一遍,並簽了名。他以前在迪基打字機上見過迪基給父母寫了一半的信,了解迪基的文風。他知道迪基給任何人寫信都不會超過十分鐘。如果說這封信和以往的信有什麼區別的話,就在於談到個人的事情更多一些,語氣也更熱情。他又再讀了一遍這封信,感覺好多了。愛德華舅舅是格林里夫太太的兄弟,得了癌症,現在住在伊利諾伊州的一家醫院裡。湯姆是從迪基母親上一封來信中獲悉這個消息的。
數日後湯姆就將乘機前往巴黎。離開羅馬前,他先給英吉爾特拉酒店打電話,得知並沒有寄給理察·格林里夫先生的信件或找他的電話。湯姆在下午五點抵達巴黎奧利機場。他事先用過氧化氫溶液將頭髮漂白得淡一些,並用髮油令頭髮略微打卷。為了讓機場驗護照的官員不起疑心,他故意模仿迪基護照照片上神情緊張、雙眉緊蹙的表情。可是護照官只是匆匆打量他一眼,便在護照上蓋戳放行。湯姆下榻在伏爾泰月台酒店。這家酒店是他在羅馬酒吧里和一些美國遊客閒聊時,他們向他推薦的,因為酒店位置便利,美國人也不多。在酒店安頓好之後,他冒著巴黎十二月氤氳陰冷的夜色,出去溜達一圈。他昂首闊步,面帶笑容。他喜歡巴黎這座城市的氛圍,以前早有耳聞,今日終於能親身體驗了。街巷曲曲折折,臨街房子大多是灰色門臉,房頂有天窗。汽車喇叭聲喧囂嘈雜,隨處可見的公廁和紀念柱上貼滿色彩艷麗的劇場廣告。他準備好好花上幾天時間,慢慢領略巴黎的氛圍,然後再去參觀盧浮宮、埃菲爾鐵塔等其他名勝。他買了一份《費加羅報》,然後走進花神咖啡館,在一張桌前坐下,點了一杯淡白蘭地。迪基以前說過,他來巴黎就喜歡點這種酒。湯姆的法語不太靈光,不過迪基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一些好奇的人隔著咖啡館的玻璃門臉盯著他,但沒有人走進來和他攀談。湯姆已經隨時準備好某人突然從桌邊站起來,走過來和他打招呼,「迪基·格林里夫!真的是你嗎!」
湯姆沒有刻意改變外貌,但他覺得這會兒自己的神態和迪基很相似,臉上都帶著對陌生人毫不設防的笑容。這種笑容用來迎接老友或情人可能更適合。迪基心情好時,這是他的標誌性笑容。湯姆現在心情也很好,身處巴黎,坐在著名的咖啡館裡,想著自己明天往後一直可以擁有迪基·格林里夫這個新的身份。那些精緻的袖扣,白色真絲襯衫,甚至迪基穿舊的衣物——帶銅扣的棕色舊皮帶,棕色舊皮鞋——就是《潘趣》雜誌廣告上那種一輩子都穿不壞的鞋子,那件芥末色、口袋松垂的舊長款毛衣,現在這些東西都成了他的,而他也鍾情於它們。還有那支刻著金色姓名縮寫的黑色鋼筆和已經用得很舊的古馳鱷魚皮錢包,錢包裡面還有大量現金。
第二天下午,一個法國姑娘和一個美國小伙邀請他去克勒貝爾大街參加一個派對。他和這兩人是在聖日耳曼大道一家咖啡西餐廳里閒聊認識的。這個派對上有三四十人,參加者大多是中年人,他們在這所寒冷而莊重的大房子裡拘謹地四處站立著。湯姆總結出來,在歐洲冬天暖氣不足,就好比夏天喝馬提尼酒不加冰,都是時尚標誌。在羅馬時,他最後搬到一家價格更高的酒店,本想住得暖和些,結果卻發現更冷。根據陰鬱老派的審美風格,這所房子確實很時尚,湯姆想,派對上有管家和使女,桌子上擺滿了用麵包片墊底的肉餡餅,切成片狀的火雞肉,帶糖霜的花色蛋糕,還有無數瓶香檳。但是沙發套和窗簾都由於用得太久而破舊不堪。他還在大廳的電梯旁發現有耗子洞。在派對上他被介紹認識的客人中,至少有半打伯爵和伯爵夫人。一個美國人告訴湯姆,邀請他參加派對的那對男女即將結婚,不過女方父母對婚事不是太贊同。偌大的房間裡氣氛有些緊張,湯姆努力對每個人都友好熱情,就連那些板著面孔的法國佬,他也笑臉相迎,雖然他能說的法語不外乎是「好極了,不是嗎?」他使出了渾身解數,好歹最後博得那位邀請他參加派對的法國姑娘一笑。他覺得自己算是幸運兒,有多少美國人來巴黎不到一個星期就能受邀參加一個法國家庭聚會?湯姆早就聽說,法國人不輕易邀請陌生人去他們家裡。在場的美國人似乎沒有一個認識他。湯姆感到十分自在,比他以前參加過的任何一次派對都自在。他用盼望已久的方式在派對上和人交往,在坐船來歐洲時,他就這樣盼望著。現在他已經和過去一筆勾銷,那個屬於湯姆·雷普利的過去,徹底獲得了新生。一位法國女人和兩個美國人還邀請他參加他們的派對,但湯姆都婉拒了,用的是同樣的託詞,「十分感謝,不過我明天就將離開巴黎。」
不能和任何人打得太火熱,湯姆心想。說不定他們當中某個人就認識迪基的朋友,而那人也許就在下次的派對上。
十一點一刻,他向女主人和她的父母告辭,他們似乎非常捨不得他走。但他希望在午夜來臨前趕到巴黎聖母院,今晚是平安夜。
女孩的母親又問一遍他的姓名。
「他是格林拉夫先生,」女孩對母親重複一遍,「迪基·格林拉夫,對吧?(1)」
「正是。」湯姆笑道。
走到樓下大廳,他忽然憶起弗雷迪·米爾斯在科蒂納的派對。十二月二日……幾乎過去了一個月!而他本想寫信給弗雷迪,告訴他不去了。不知道瑪吉去了沒有?弗雷迪發現他既沒去又沒寫信解釋,也許會心裡犯疑。湯姆希望瑪吉至少告訴了弗雷迪事情原委。他必須馬上給弗雷迪寫信。迪基的通訊簿上有一個弗雷迪在佛羅倫薩的地址。這是個疏忽,但算不上嚴重,湯姆想。不過這種事今後絕不能再發生。
他步入夜色,朝著燈火通明的灰白色調的凱旋門走去。他現在既有孤身一人,又有融入大眾的感覺,剛才在派對上他就有這種奇怪的感受,現在身處巴黎聖母院前方場的人群外圍,這種感覺又回來了。廣場上人山人海,他根本擠不進教堂里。但是數台擴音器能清楚地把音樂傳到方場的每個角落。先是他聽不懂的法語版聖誕頌歌,然後是「平安夜」,一首莊嚴的歌曲,接下來又是一首曲調歡快卻聽不清歌詞的樂曲;然後是男聲合唱。見身旁的男士紛紛摘下帽子,湯姆也摘掉自己的帽子。他腰杆挺直地站立著,表情冷靜,卻隨時準備對和他打招呼的人笑臉相迎。坐船來歐洲時的那種感覺又湧上心頭,並且更加強烈,和善友好,是個紳士,過往經歷無任何品德瑕疵。他現在是迪基,好脾氣、天真的迪基,沖誰都是一副笑臉,遇到乞討者,出手就是一千法郎。湯姆正要離去時,一個老乞丐向他要錢。湯姆給了他一張嶄新的藍色千元大鈔。老乞丐的臉上頓時樂開了花,向他舉帽致敬。
湯姆感到有點餓,他本想餓著肚子上床睡覺。睡覺前,他還打算讀一個小時義大利語會話讀本。可轉念又想到,自己準備增重五磅,因為迪基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松垮,而且從外貌看,迪基比他更壯實。於是他在一家小吃店前停下來,點了一份長硬皮麵包夾火腿的三明治和一杯熱牛奶。點牛奶是因為看見吧檯上坐在他旁邊的那位食客也在喝。牛奶沒什麼味道,味純而寡淡,像教堂里的聖餅。
他一路悠閒地沿著巴黎南下,在里昂過夜,在阿爾勒也住了一晚,因為他想看看凡·高畫畫的地方。即使遇到惡劣天氣,他也保持一副開心平和的模樣。在阿爾勒,正當他在尋找凡·高作畫時站立的位置,一陣密史脫拉風(2)捲來的暴雨將他澆得渾身濕透。他在巴黎買了一本漂亮的凡·高畫冊,但下雨時他沒法拿出來。他不得不往返旅店和現場,比對凡·高當年繪畫的遺蹟。他遊覽了馬賽,覺得除了卡尼般麗街外,其他都乏善可陳。此後他乘火車一路向東,分別在聖特羅佩、戛納、尼斯、蒙特卡洛各待上一天。這些地方他都聽過,如今親身探訪感到格外親切。雖說這些城市在十二月份都是彤雲密布,在小鎮芒頓的跨年夜也無熱鬧的遊客,但他依然遊興不減。湯姆在腦海中設想各種場景,那些穿晚禮服的男男女女,沿著蒙特卡洛賭場寬闊的台階拾級而下;身著亮麗泳裝,如杜飛水彩畫中人物般光鮮亮麗的遊客走在尼斯盎格魯大道的棕櫚樹下。他們當中有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瑞典人和義大利人,有的神情失望,有的吵吵嚷嚷,有的言歸於好,還有的是殺人兇手。而蔚藍海岸則在所有景點中最令他心潮澎湃。海岸線並不長,不過是環地中海的一小段,卻像珠子一樣穿起了一連串精彩的地名——土倫、弗雷瑞斯、聖拉斐爾、戛納、尼斯、芒頓,最後是聖雷莫。
一月四日回到羅馬時,他發現有兩封瑪吉的來信。第一封信上說,她打算三月一日離開現在的住處。她的書初稿尚未完成,但她準備將四分之三的稿件連同照片寄給那位對她的設想很感興趣的美國出版商,她曾在去年夏天和他聯繫過,當時他就很感興趣。她還寫道:
我何時才能再見到你?在度過一個糟糕的冬天后,我害怕在歐洲再過一個夏天,所以我打算三月初回家。是的,我想家了,這是真話,也是最終的決定。親愛的,如果我們能同船返回,那就太好了。有這個可能嗎?我不抱希望。你今年冬天沒想過回美國暫住幾日嗎?
我打算將行李(八個旅行箱,兩個大行李箱,三箱書還有一些零碎的雜物)從那不勒斯通過海運寄回國,然後去羅馬。如果你有心情,我們還可以去海邊看看,逛逛馬爾米堡、維亞雷焦這些我們喜歡的景點,做最後一游。我現在沒心情去關心天氣,我知道天氣一定很糟糕。我不會要你送我去馬賽坐船回國,但如果我從熱那亞坐船,你會去送我嗎???你是怎麼想的?……
第二封信語氣更加收斂了些。湯姆知道是什麼原因:他近一個月沒給她寄過明信片了。她這樣寫道:
我改變主意,不去里維埃拉了。或許是潮濕的天氣打消了我的雄心,也可能是因為我的書稿。總之,我準備去那不勒斯換一班更早班次的船回美國——二月二十八日的「憲法號」。上了船就等於回到美國了:美國食物、美國人、用美元買飲料和賽馬彩票——親愛的,很遺憾不能再見到你。我從你的沉默中推斷,你還是不想見我,所以你也別再想了,就當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當然還想能和你重逢,在美國也好,在其他任何地方也好。你會心血來潮在二十八號之前來蒙吉貝洛一趟嗎?你一定知道,我非常歡迎你。
一如既往的瑪吉
又:我現在都不知道你還在不在羅馬。
湯姆都能想像到瑪吉寫信時眼裡的淚花。他心一軟都想給她寫一封善解人意的回信,告訴她自己剛從希臘返回,問她收沒收到他的兩張明信片?不過轉念一想,為了安全起見,還是讓她蒙在鼓裡回美國吧。他還是沒有給瑪吉回信。
現在唯一令他有些擔心的,當然也談不上太擔心,就是在他租到公寓前,瑪吉有可能來羅馬找他。如果她逐一排查酒店,肯定會找到他。但要是他租到公寓,她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有錢的美國人不必登記住址,雖說根據規定,更換地址要去警局備案。湯姆曾和一個住在羅馬的美國人聊過,此人在羅馬有一套公寓,他說他從不去備案,也沒碰到過麻煩。如果瑪吉突然來羅馬,湯姆的衣櫃裡還掛著自己的許多衣服。他本人唯一改變的,不過是頭髮顏色,但這可以用太陽曬的作為藉口。他其實並不擔心。一開始湯姆逗樂似地用眉筆修飾自己的眉毛——迪基的眉毛比他長,且眉尾上翹;他還在鼻尖撲了點粉,好讓鼻子顯得更長、更尖,但後來他又放棄這些化妝,因為太過做作,反而容易引起注意。湯姆覺得,裝扮成他人,最重要的是要將他的氣質、性情體現出來,抓住與其相配的面部表情,其他倒是其次。
一月十日,湯姆給瑪吉寫了一封信,說他在巴黎獨自住了三周,現在回到了羅馬。信上還說,湯姆一個月前已離開羅馬,說是要去巴黎,再經由巴黎回國。不過他告訴瑪吉,在巴黎沒遇見湯姆。他還說自己正在羅馬尋租公寓,等找到後會立刻告訴她地址。他還熱情地感謝瑪吉寄來的聖誕包裹,裡面是一件瑪吉親手織的紅色V領帶條紋的白色毛衣。十月份時,她還親自在迪基身上試過這件毛衣的大小。包裹里還有一本十五世紀繪畫作品的畫冊,和一個皮革剃鬚用品包,開口處刻有迪基的姓名首字母縮寫H.R.G。包裹是一月六日寄到的,這也是湯姆現在寫信的原因——他不希望瑪吉以為他還沒收到包裹,整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開始尋找他。他在信中問瑪吉,有沒有收到他從巴黎寄給她的包裹?他估計路上可能有些耽擱,對此他表示歉意。他是這麼寫的:
我又開始跟著迪馬西奧畫畫了,感覺非常愉快。我也很想你,不過你若是能堅持配合我的試驗,我寧願再堅持幾周不和你見面(除非你真的會在二月份回家,我有點不太相信!),到時你可能不想再見我了。請代我向吉奧吉亞夫婦和法斯多問好,如果他還在的話。也代我向管碼頭的皮耶托……
這封信是模仿迪基一貫心不在焉、略帶憂鬱的語調寫的,談不上熱不熱情,內容也空洞無物。
其實他在皇家大道靠近賓西恩門附近的一棟公寓大樓里找到一套公寓,並簽了一年合同。不過他並不打算常住羅馬,更不想在羅馬過冬,只是在外漂泊這麼多年後,他想要一個家,一個根據地。羅馬很時尚,是他新生活的一部分。今後在馬洛卡、雅典、開羅或其他任何地方,他都可以驕傲地對人說:「是的,我住在羅馬。我在那裡擁有一所房子。」全世界和房子搭配的動詞都是「擁有」。在歐洲擁有一套公寓就像在美國有一個車庫那樣自然。他還想把公寓裝飾得儘可能典雅,雖說他巴不得見過這所公寓的人越少越好。他討厭有電話,哪怕電話號碼在黃頁上查不到。不過他又覺得電話帶來的安全性畢竟大於可能招致的風險,所以還是裝了一台。這套公寓有一個大客廳,一個臥室,一個會客廳、廚房還有浴室。公寓配有家具,風格略顯華麗,不過倒和周圍體面的鄰里環境和他嚮往的體面生活正好相匹配。房租冬季是每月一百七十五美元,含取暖費,夏季是一百二十五美元。
瑪吉欣喜若狂地回了一封信,說她剛收到巴黎寄來的一件美麗的真絲襯衣。她感到萬分驚喜,衣服也很合身。瑪吉還說,她邀請法斯多和切吉一家來她家共進聖誕大餐,火雞無可挑剔,還有什錦肉湯,李子布丁,吧啦吧啦一大堆吃的,唯獨缺了他。瑪吉還問他正在做什麼,又在想什麼?現在快樂些了嗎?還說如果他能在這幾天把地址發過來,法斯多回米蘭時會順路去看看他。要不就請他在美國運通留言,告訴法斯多在哪能找到他。
湯姆猜想瑪吉現在心情這麼愉快,主要是她以為湯姆已經從巴黎回國了。和瑪吉的信同時寄來的還有普西的來信,說幫他在那不勒斯賣出三件家具,共得了十五萬里拉,帆船也找到買主了,是蒙吉貝洛一個名叫阿納斯塔西奧·馬蒂諾的人,他答應一周內付定金,但房子可能要等到夏天才能出手,那時美國遊客才會紛至沓來。付給普西先生不到百分之十五的佣金後,湯姆共獲得二百一十美元。為了犒賞自己,他晚上去一家夜總會,享用了一頓大餐。他坐在點著蠟燭的雙人桌前,雖然獨自一人,卻舉止優雅。像這樣獨自進餐、獨自看戲的生活,他絲毫不介意,反而可以令他集中精力扮演好迪基·格林里夫。他像迪基那樣,將麵包掰開吃,也像迪基那樣,左手使叉。他看著周圍的桌子和助興的舞者,目光深邃溫和,有些怔怔出神,以至於侍者不得不對他說了好幾遍話,才喚起他的注意。餐廳里有人向他揮手,湯姆認出他們是在巴黎慶祝平安夜時認識的一對美國夫婦。他揮手回應。他還記得他們的姓氏,叫索德斯。此後整晚他沒再朝他們望,但他們先離開,順道走過來和他打招呼。
「你一個人就餐?」男的問,他看起來有些微醺。
「是啊。每年我都和自己單獨吃一頓,」湯姆說,「某個紀念日。」
索德斯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湯姆看出來,他是那種美國小鎮上的人,在談話時不會巧妙機靈地應對,一旦看到大城市氣派、莊重、紙醉金迷的生活和華麗的服飾,就會手足無措,雖說華服只穿在另一個美國人身上。
「您說您住在羅馬,對嗎?」索德斯太太問,「瞧,我們把您的名字都忘了,但卻記得我們在一起過的平安夜。」
「格林里夫,」湯姆答道,「理察·格林里夫。」
「對,對,想起來了,」她鬆了口氣說,「你在這兒有一套公寓?」
看樣子她想記下他的地址。
「我暫時還住在酒店,不過我打算等裝修完畢後,就搬到公寓去。我住在伊利西奧酒店,你們可以給我打電話啊。」
「我們會的。再過三天我們才會動身去馬洛卡。三天時間很充裕了。」
「很高興在這兒見到你們,」湯姆說,「晚安!」
這對夫婦離開後,湯姆又獨自一人,陷入凝神遐思中。他想,他應該用湯姆·雷普利這個名字開一個賬號,時不時往裡面存一百美元。迪基·格林里夫有兩個賬戶,分別在那不勒斯和紐約,每個賬戶各有五千美元。他也許應該往雷普利那個賬戶上存數千美元,再將賣家具所得的款項也存進去。畢竟,他現在得同時照管兩個人。
* * *
(1) 法國人有口音,把「格林里夫」念成了「格林拉夫」。
(2) 地中海北岸的一種乾冷西北風或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