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花與草莓 · 樹上

川端康成 《藤花與草莓》
敬助的家,坐落在大河瀕臨入海處的岸邊上。大河和庭院相接壤。河堤稍高,從家中望不見河流。松樹成行的古老河岸,比河堤低了一截,看上去松樹就像是敬助家院子裡的樹木。松樹前面圍著小葉羅漢松的樹籬笆。 路子用雙手扒開樹籬笆來同敬助玩耍,不,來同敬助相會。路子和敬助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她不走正門,也不走後院小門,偏偏從樹籬笆鑽進來,這是兩人相約的秘密。對女孩子來說,這並不是輕鬆的事,因為得用兩隻胳膊抱住頭和臉,彎腰擠進樹籬笆里。有時候,要麼摔倒在庭院裡,要麼讓敬助抱出來。 她說每天來,看見敬助家裡人不好意思,敬助便教她鑽樹籬笆這個辦法。 「我喜歡這樣,可心裡撲通直跳呢。」路子說。 有一天,敬助爬上松樹,這時候路子來了。路子目不旁顧,急步從河岸上走來,到了平常鑽的樹籬笆處就停住了腳步,環視了四周。然後將三綹頭髮編成的長辮子繞到前面,用嘴銜住辮子中央部分,旋即擺好姿勢,擠進了籬笆。待在樹上的敬助倒抽了口氣。路子鑽進籬笆到了庭院,沒有看見理應在庭院的敬助,有點害怕,後退了幾步,躲進了樹籬笆的背陰處。敬助看不見她了。 「路子,路子。」敬助呼喚。 路子從籬笆里出來,掃視了一下庭院。 「路子,松樹呀,我在松樹上呀。」敬助對著循聲仰望、幾乎說不出話來的路子說,「來呀!出來呀!」 路子從樹籬笆鑽出來,抬頭望著敬助說:「下來吧。」 「路子,爬上來吧。樹上可好啦。」 「我爬不上去呀。心眼真壞,男孩子心眼真壞。下來嘛。」 「爬上來吧。有這麼多枝丫,女孩子也能爬上來啊。」 路子望了望枝丫。 「要是掉下來,就怪你。摔死了,唯你是問喲。」 路子先攀著下面的枝丫開始往上爬,爬到敬助所在的枝丫上,她氣喘吁吁地說:「爬上來了!爬上來了!」 接著,路子又目光炯炯地說:「真可怕,抓住我啊!」 「嗯。」敬助靠近過來,把路子緊緊摟住。 路子也抱住敬助的脖頸,說:「看見海啦!」 「全都可以看見了,連河對岸、河上游都……爬上來多好啊,對吧?」 「是好啊。阿敬,明天還爬好嗎?」 「嗯。」敬助沉默片刻,又說,「路子,這是秘密啊。我嘛,常爬樹,待在樹上,這是秘密。在樹上讀書、學習。可不能告訴任何人喲。」 「不告訴。」路子點點頭說,「為什麼要變成像鳥兒一樣呢?」 「我只對路子說的啊。爸爸媽媽吵架吵得很厲害,媽媽說她要帶我回娘家去。我不願意他們吵架,就爬到庭院裡的樹上躲藏起來。家裡人說敬助不見了,四處尋找,怎麼也找不著。父親到海邊去找,我在樹上看見了。這是去年春上的事。」 「為什麼吵架?」 「還用說,爸爸另有新歡唄。」 「……」 「從此以後,我常常待在樹上,爸爸媽媽都不知道。要保密啊。」敬助再叮囑了一句,「路子,從明兒起,把學校的課本帶來,在樹上學習吧。成績會好起來的。這是庭院裡的一棵厚皮香樹,葉子繁茂,從下面或別的地方都看不見。」 兩人在樹上約定的「秘密」,約莫持續了兩年。兩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待在粗大的樹幹分出枝丫的地方。路子跨在一枝枝丫上,背靠另一枝枝丫。有些日子,小鳥飛來,有些日子,風吹樹葉沙沙作響。距地面並不算太高,然而這兩小無猜卻覺得仿佛是待在遠離地面的另一個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