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花與草莓 · 布襪子
像姐姐那樣溫柔的人,為什麼竟是這樣一副死相?我實在不明白。
黃昏時分,她不省人事,上半身後仰,緊握拳頭的手激烈地顫抖。震顫一止,她的頭就落在枕頭的左側。這時候,一條白蛔蟲從她半張的嘴裡慢悠悠地爬了出來。
這條蛔蟲意外的白。此後,這種古怪的白色不時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每逢這種時候,我一定聯想起白襪子來。
家裡人將各種各樣的東西放在姐姐的棺木里,我說:
「媽媽,布襪子呢?把布襪子也放進去吧。」
「對,對。這孩子的腳很乾淨,所以我把布襪子給忘了。」
「是二十一厘米半的呀。別拿錯媽媽的或我的啊。」我提醒似的說。
我提出布襪子,固然是因為姐姐的腳小巧玲瓏,而且很美。同時還有一段關於布襪子的往事。
這是我十二歲那年十二月的事。附近的市鎮曾舉辦過一次宣傳「勇」牌布襪子的電影大會。鎮巡迴演奏樂隊豎起紅色的長條旗,也巡迴到我們村子裡來了。樂隊散發的傳單中夾有入場券,我們村子裡的孩子們都尾隨樂隊撿傳單。其實入場券就是貼在布襪子上的商標。那時候,除了廟會和盂蘭盆節以外,村里人幾乎沒有機會看電影,所以布襪子走俏極了。
我還撿了一些畫有俠客模樣的廣告傳單,傍晚早早地到了鎮上戲院去排隊,生怕看不成電影。
「什麼呀,那不是廣告傳單嗎?」在戲院門口,我挨了人家的恥笑。我垂頭喪氣地走回家去,不知為什麼,我沒有進屋,就佇立在井邊上,滿肚子的委屈。這時,姐姐拎著水桶走出來,她將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問了聲「怎麼啦」。我立即用手捂住了臉。姐姐放下水桶,去把錢取來了。
「快去吧!」
走到路口拐角處,我回過頭來,只見姐姐仍然站在那裡目送著我。我一溜煙似的跑了,鎮上布襪子店的人問道:
「你要幾厘米的?」
我答不上話來。
「喏,把你穿著的脫下來看看。」
布襪子的扣別子寫著二十一點五厘米。
回到家裡,我把買來的布襪子交給了姐姐。姐姐也是穿二十一點五厘米的。
此後過了兩年,我們舉家移居朝鮮,住在京城。上女校三年級的時候,由於我同三橋先生的關係過於親密,挨了家裡人的批評,禁止我去拜訪先生。先生感冒,久病不愈,連期末考試也沒有進行。
聖誕節前,我打算選購一件禮物送給先生,於是和母親到了鎮上,買了一頂鮮艷的緞子禮帽。帽子的絲帶上插著配有深綠色葉子的紅果。我還買了銀紙包裝的巧克力。
我們走進市鎮大街的一家書店裡,遇見了姐姐。我把大禮帽的包交給了她,說:
「你猜猜這是什麼?這是送給三橋先生的禮物。」
「等一等,唯獨這件事可不能幹啊!」姐姐責備似的壓低嗓門說,「你不是挨學校批評了嗎?」
我的幸福感頓時消失了。這時,我開始感到姐姐和我都判若兩人了。
就這樣,聖誕節也過去了,紅色大禮帽依然放在我的書桌上。可是歲末的三十日晚上,那頂紅色大禮帽消失了。我覺得仿佛連幸福的影子也消失了。「這是為什麼呢?」我連問也不敢問姐姐一句。
翌日除夕之夜,姐姐邀我外出散步,她說:
「我已將那些巧克力供奉在三橋先生的靈前了。它就好像是在白花叢中的紅寶珠,美極了。我拜託人家將它放在棺木里。」
我不知道三橋先生與世長辭了。我把紅色大禮帽放在書桌上以後,沒有走出過這間屋子。先生之死,家裡人是有意隱瞞著我的。
我兩次將東西放進棺木里,就是這頂紅色大禮帽和白色布襪子。據說,三橋先生在簡易公寓裡,躺在薄薄的棉被上,喉嚨呼嚕嚕地響,眼珠子幾乎蹦出來,是痛死的。
尚活著的我在尋思:究竟這紅色的大禮帽和白色的布襪子是怎麼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