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八 教堂脫險

特利斯當與伊瑟雙雙就擒、將被處死的消息,當天夜裡,就傳遍了全城。無論貧富貴賤,得知後無不掉淚。 「唉!還不該我們痛哭流涕嗎?特利斯當,你如此好漢,竟會栽在這上面?而你,爽直可敬的王后,天下再沒地方能誕育像你這般美麗、如此可親的公主?啊,好個駝背,這就是你興妖作怪積的德?誰要碰見你而不把你一劍捅死,就永世不得升天成仙!特利斯當,你真不愧為仗義的朋友,當莫豪敵來擄掠我們兒女,朝中無人敢跟他較量,個個像啞巴,一聲不敢吭;只有你特利斯當,為我們康沃爾百姓挺身抵敵,一舉殺死莫豪敵,自己也因此受了傷,險些為我們送了命。往事歷歷,我們今天怎能忍心看你給處死?」 呼冤叫屈之聲,直干都城上空,人群紛紛朝王宮跑去。但國王怒不可遏,竟沒個骨鯁之臣敢於出頭講句話,勸勸王上。 夜去晝來。沒等太陽升起,馬克就飛馬出城,馳赴刑地。他下令掘一深坑,填滿疙瘩瘤球的枝條和連根拔起的荊棘。 晨禱時刻,就已傳諭四方,要百姓即速會集。他們嘈嘈雜雜,相聚攏來。除了矮子,沒人不落淚的。國王於是宣布: 「各位父老兄弟,我下令架這火刑台,處死特利斯當與王后,因為他們罪大惡極。」 但眾人高呼: 「開庭,國王,應先審理,可以告發,也可以辯護!不審而誅,那才丟醜,那才罪過。王上,請暫緩行刑,要寬大為懷!」 馬克暴跳如雷: 「不,談不到緩刑與寬大,也不用辯護與審查!創世主為我作證:誰敢再來求情,就先把他燒死!」 他下令點火,同時派人到宮裡去把特利斯當提來。 荊藤躥起了火苗,眾人鴉雀無聲,國王在旁靜等。 一幫差役跑到嚴密監守情人的房裡。特利斯當雙手被縛,給拉了就走。天哪!橫拖倒曳,多難堪呀!受此凌辱,焉得不傷心痛哭!但眼淚有何用?看他沒臉沒面的給人押走,王后急得要發狂,大聲喊道: 「朋友,倘殺我而能救你,我死也高興!」 衛兵押著特利斯當出城,朝火刑台走去。這時,後面趕來一騎馬人,沒等坐騎停穩,就跳下馬來:原來是狄那斯,那好心的宮內大臣。一聽到驚變驟起,他就從領地醴灘趕來,跑得那馬兩肋血汗淋漓,口角直吐白沫。 「孩子,我這就趕赴刑場。或許老天開恩,求得開庭審理,於你們就大有好處。至少此刻得邀天幸,給你幫點小忙,略盡禮數。」說著轉向解役,「老哥們,你們押他,何用捆綁?」狄那斯一劍砍斷繩索:「他要逃,你們手上不是拿著劍嗎?」 他親了親特利斯當,又翻身上馬,縱騎而去。 須知上帝以慈悲為懷,不願犯事者遭受荼毒。窮苦百姓連連替遭難的情人求情,痛哭呼號之聲,上達天庭而幸蒙嘉納。話說特利斯當經過的路旁,有一堵危崖,崖頂面北朝海,屹立一座教堂。 教堂一側,貼著高峻的峭壁;後殿下臨深谷,曾由聖徒督修一圈玻璃棚,稱得上精工傑構。特利斯當對押差說: 「弟兄,前面有座教堂,請准我進去一下。我的死期已近在眼前,想求上帝寬恕我一生罪過。這教堂只有一道門,別無其他出口。你們手上都拿著劍,我只能從此門進出。等我禱告完畢,便回來聽候發落。」 一個衛兵說: 「答應也不妨吧!」 押差便放他入內。特利斯當一進教堂,便跳過祭壇,徑自跑到後殿,打開玻璃窗,縱身一跳……與其在眾目睽睽之下給活活燒死,還不如自己跌個粉身碎骨痛快! 列位看官,須知上帝恩出格外:這時狂飈突起,風鼓衣衫,似舉若托,將他穩穩放下,停在崖腳下一塊磐石上。這塊巨石,康沃爾人至今還叫「特利斯當飛來石」。 差役還在教堂門口探頭側耳等候,豈不枉然!現在,得神靈之呵護,眼下不逃,更待何時?砂石在腳下一滑,他跌了一跤,轉身望見遠處柴堆正烈焰熊熊,濃煙滾滾,還是逃命要緊。 這當口,高威納腰懸佩劍,撒開韁繩,正拚命逃出城來。若遲一步,國王會把他捉去燒死,以代弟子受過。他在野外趕上特利斯當。 「恩師在上,蒙上帝開恩饒了我。可是勢單力孤,又有何用?失去伊瑟,就一切都不值得計較了。倒不如跳下來時摔死的好!我算逃得一命,可是伊瑟,他們會拿她下毒手的。為我的緣故,她會給燒死的,我應為她捨身。」 高威納開導說: 「弟子,先養點精神,切勿任性妄為。這裡林深樹密,周圍壕寬塹深,先在此藏身再說。路上來往的人多,必能打聽到消息。萬一伊瑟給燒死,我憑上帝起誓:此仇一日不報,老夫一日不敢安寢。」 「恩師大人,我手無寸鐵,劍也沒一把。」 「喏,給你帶來了。」 「好,恩師大人,現在除了上帝,我無所畏懼了。」 「弟子,我罩袍下所藏之物,諒你一定喜歡:這身輕便鎖子甲,於你必定有用。」 「快給我,好師傅。仰仗上帝法力,我這就去解救蜜友。」 「不,不要莽撞,」高威納道,「上帝說不定有萬全之策,替你報仇雪恨。試想,火刑台你走得近嗎?那裡人山人海,但個個懼怕國王。便是巴不得你能逃脫的人,也會第一個趕來捉你。弟子,俗話說得好:瘋狂並非英爽……再等等看……」 卻說特利斯當跳下懸崖之際,有個窮苦小民看到他居然還站得起身,拔腿逃跑,便馬上奔回天梯堡,偷偷去見伊瑟: 「娘娘,別哭了,特利斯當逃脫了!」 「謝天謝地,」她如釋重負,「現在他們要綁要殺,我全不在乎了。」 奸徒把她繩纏索綁,嫩腕都給勒出了血,但她猶含著笑意: 「上帝慈悲為懷,已將我好友救出奸黨毒手,如我為自己受這點罪而落淚,那我這人真是分文不值了!」 國王得悉特利斯當跳窗逃脫,勃然變色,下令馬上把伊瑟押來。 差役們拽著她。她跨出宮門,雙手前伸,纖纖素腕滴瀝著殷殷鮮血。沿路喊聲不斷:「老天爺,可憐可憐她吧!心地樸實的王后,備受愛戴的娘娘,那幫小人告密,真是造孽啊!但教他們不得好報!」 王后一直給拖到烈焰飛騰的柴堆旁。宮內大臣狄那斯趕忙下跪,央求國王: 「陛下,請聽我一言:微臣長年忠心王事,從未犯過法,也未撈過什麼好處。供奉大內一輩子,未敢向轄地孤貧老婦取擾分文。作為酬庸,請賞我個臉:寬貸王后吧!不審就處以火刑,這有悖情理,須知你說她有罪,她並不認賬。而且,不妨這樣設想:她若燒死,國內就怕從此不得安寧矣。有道是特利斯當逍遙法外,山川河道,他瞭若指掌,而且此人膽大包天。當然,以你舅父之尊,他不敢冒犯,但王公貴族、藩臣僚屬,他隨時都可以攻其不備,殺人抵命。」 一聽這話,四個奸臣臉都嚇白了,仿佛看到特利斯當已躲在暗處,伺機尋仇。 「王上,」宮內大臣提議,「如果下臣畢生效忠王室尚堪稱道,那就把伊瑟發落下來,歸我管束。」 但國王一把抓住狄那斯的手,指天發誓,要馬上拿伊瑟明正典刑。 陡然,狄那斯從地下站起來說: 「王上,准下臣就此歸隱醴灘,恕不效命。」 伊瑟不禁悽然一笑。狄那斯討個沒趣,垂頭喪氣騎馬走了。 伊瑟傲然站在烈火前。四周人群喊聲震天,管他國王與佞臣,俱遭詈罵。眼淚順著伊瑟臉頰,悄悄流下。她穿的緊身灰色長袍里,縫著一縷金絲;垂及膝彎的髮辮里,也編進一根金線。對此佳麗而不知憐惜,真是鐵石心腸了。天哪!她的手臂給綁得多緊! 這時,有百來個皮開肉綻奇形怪狀的癩皮化子,支著拐杖,打著響板,朝火刑台走來。一雙雙紅通通的眼睛,強睜著浮腫的眼皮,見此情景,大有幸災樂禍之色。 其中最丑的一個,叫夷番的,尖聲向國王喊道: 「陛下,把你女人扔進火里,真是天公地道,只可惜刑罰太短。大火一燒,她人就燒死了;大風一吹,骨灰就吹散了。等火勢一滅,罪也就受完了。小的願奉告更絕的刑罰,叫她天天含垢忍辱、求死不得地活著。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國王答道: 「也好,留她一命,去忍恥受辱,比死還不如……有以教我者,實獲吾心。」 「陛下,容小的三言兩語道來。你瞧,我這裡有一百難兄難弟。請把伊瑟賞下來,歸我們共有共享。弟兄們得了癩病,慾火倒更旺。要說結局,無論哪位貴婦,也不會慘過落到癩人手裡。你瞧,我們的破衣爛衫都貼著腥臭的瘡口。而她托王上洪福,鮮衣麗服,珠圍翠繞,高堂華屋,美酒佳釀,安富尊榮,朝歡暮樂,只有見到癩爺的院落,走進低矮的狗窩,輪流陪爺們睡覺,那姿容絕世的金髮美人兒才會認罪,才會後悔沒給這把大火燒死。」 國王聽完,站起身來,半天挪動不得身子。臨了,他朝王后那邊趕過去,一把抓起她手,伊瑟失聲狂呼: 「發發慈悲,陛下,還是把我燒死,燒死的好!」 國王把她一推,夷番馬上接住,那百來個癩人趕忙圍了攏來。聽他們又叫又嚷,眾人大有不忍之色。但夷番高興都來不及,強領伊瑟而去。這獰厲可怖的一群,迤邐朝城外走去。 他們走的路,正好是特利斯當埋伏之處。高威納大喊一聲: 「弟子,還不出力嗎?你那心上人來了!」 特利斯當縱馬衝出樹叢: 「夷番,有勞你久陪了!要想活命,留下人來,馬上滾蛋!」 哪知夷番把大衣一撂: 「撒潑干啊,夥計們!棍棒拐杖一起上!此刻不顯顯威風,更待何時!」 這幫癩皮紛紛扔下披風,顫巍巍地站在爛腿上,喘氣的喘氣,嘶叫的嘶叫,舞拐杖的舞拐杖,這個揮拳恫嚇,那人貧嘴薄舌,煞是熱鬧!但特利斯當嫌惡之至,真不屑動手。然而,說書人居然繪聲繪色,說特利斯當一刀殺了夷番,豈不是給他抹黑?他堂堂好漢,焉肯宰這雜種,弄髒自己的手?那是高威納從橡樹上掰下一根粗枝,一棒把夷番腦殼打開了花,黑乎乎的膿血,直流到那廝的羅圈腿上。 特利斯當奪回了伊瑟:伊瑟再也不覺得苦了。特利斯當把她膀上的繩索割斷,雙雙逃離原野,鑽進莫蘿華森林。那裡有茂密的大樹,特利斯當感到就像躲在堅堡的厚牆裡一樣安全。 紅日西沉的時候,他們在一座小山坡下歇息。經此驚濤駭浪,王后疲乏已極。她頭一靠在特利斯當肩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高威納從看林人處偷得一張弓兩支箭,交給特利斯當。特利斯當原是好獵手,看到一頭小鹿,只一箭就射倒了。高威納歸攏一堆枯枝,打出火星,燒起一蓬大火來烤鹿肉。特利斯當砍來樹枝搭個草棚,頂上覆以樹葉;伊瑟撿來野草,在地上鋪上厚厚一層茵褥。 於是,在這渾莽的森林裡,一對避世的情侶,開始一段艱苦備嘗,卻是相親相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