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學士集 · 陶學士集巻二十

陶安 《陶學士集》
(明)陶安 撰 ○雜文 太平路總管胡侯遺愛碣 今朝廷嚴守令之選,守系千里休戚,令所仰式,其任愈重,甚哉守之良,未易得也。 循吏莫盛於西漢,然卓卓可稱道者僅數人。東京己為不及,況時世屢降,政俗益弊,豈弟之風不振,禮義之教不行,或至嚴行刻法,威服郡縣,豈所謂民之父母乎。 唯總管胡侯出守太平,其治以恵愛為本。屬縣有三,依江接壤,民性晏質,侯撫字不煩,其令無呌囂隳突之嘩,老幼恬熈。農田髙者連山阜之燥瘠,下者割江湖之沮洳,俾崇防浚瀦,歲比有秋。辟繁昌沙田一千二百餘畝。天門書院租,眾縁為蠧,宮宇摧撓,弦誦響絶。侯征積逋,合錢四萬緡,貯官帑,新建禮殿,招致弟子貟。丹陽、採石兩書院,歲無常入,倡率營繕,宿廢具舉。以天門贏資一萬五千緡,買田給採石教養。先是,官廏遷郡泮東,馬死相繼,薫穢學宮。廏故基據於強右,侯復其基而廐焉,馬不連死,役戶徳之。每春首訛火㈠,命運水入市,淮城郭不災。甲申春夏,不雨,閭閻艱糴,淮民流徙入境,谷遂穹價。遣使馳驛白行省,發官米一萬石,損直出售,全活者眾。甘雨尋降。常平素無倉儲,集缺官俸米八百三十餘石以實之。養濟院㈡毀其半,割俸勸民,構屋餘三十間,兼旬告成。黃池舊為貨區,稅課繁重,近年井邑荒落,課額頓虧。官府役富室、佐征官分償。征官坐罰,至蕩產不給。侯建議上聞,歲得減錢一萬五千緡。郡賦綿七千斤,絲一萬斤,米十四萬石,躬冒寒炎,勤視其輸,權量合律。造姑溪浮梁二,華壯堅厚。又造官運船,連艘北上。朔望戾庠序,諦聽講說。拔儒流為郡史者數輩,郡史擢升憲史又數輩。部使者嘉其績,薦之。御史又薦之,覆實聞。中台自侯蒞職,敷政寛平,芟鋤苛暴,徳風扇揚,利澤周浹,強御向化,柔懦有立。既滿代,行道咨嗟。羣來謁文勒石。 按侯名國安,字仁卿,世家雲州,由遼陽行省照磨、少府監經歴,歴集慶路都漕運司、上都留守司判官、遷太府監丞,亰畿漕運副使,升中大夫、太平路總管。慈仁坦直,怨怒不宿於心。急於好善,緩於疾惡。觀其所為,殆守之良者矣,宜紀遺愛,用昭不忘。其辭曰: 秦革封建為郡邑,列郡乃置二千石。漢承舊制仍爵秩,往往循吏不失職。 誰謂此風逺莫覿,偉茲胡侯揚世徳。恵簡遺勲埀竹帛,前後名卿並輝赫。 兩轓來臨江上國,江月照人光愈白。公署閉門晝岑寂,民恥喧訐趨淳質。 春酣桑柘緑雲濕,牛背童謡送斜日。炊煙碧連榆桞色,人家飯飽事耕織。 侯無掊克惜民力,又無水旱戕稼穡。報祈田祖牲告腯㈢,里社酒香喧鼓笛。 試言此樂自誰得,豈不知皆侯所錫。侯於庶政罔不悉,求之列郡十無一。 我民思慕在胷臆,善為邦者此宜式。 旁批:㈠訛火,《山海經西山經》:「(章莪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名曰畢方,其鳴自叫也,見則其邑有訛火」。郭璞註:「訛亦妖訛字」。袁珂校註:「訛火,即怪火也」。 ㈡養濟院,收養鰥寡孤獨和乞丐的機構。如《宋史趙汝愚傳附子崇憲傳》載:「初,汝愚捐私錢百餘萬創養濟院,俾四方賓旅之疾病者得藥與食」。《宋史儒林傳魏了翁傳》:「了翁乃奏葺其城樓櫓雉堞,增置器械,教習牌手,申嚴軍律,興學校,蠲宿負,復社倉,創義冢,建養濟院」。 ㈢牲告腯,《左傳桓公六年》:「故奉牲以告曰:博碩肥途」。途通腯。《說文》段註:「按人曰肥,獸曰腯,此人物之大辨也。又析言之,則牛羊得稱肥,豕獨稱腯」。 秋溪侑酌文【並引】 金華王子楚蔭補杭州軍需庫官,歷平江倉使,調太平稅課副使。秩滿言別,於時秋也,酌餞姑溪,文以侑之。寳婺之精,縠溪之靈。秀儲芝砌,美紹蘭亭,觀其麟角瑞世之姿,龍劔干霄之氣,匱璞玉而竒逄㈠,撫南金㈡而弗貴。豁神輝於智囊,雋方膏於經笥,蓋已有之。 原夫黼黻前朝,圭冕東魯,光流奕葉之澤,翠蓊靈椿之府。振教鐸於鶚林,擁屛車於淛土。棣華鼎茂,藻思咸古。聲摩薛鳯,才參賈虎。訪遙泒於濂伊,聆微言於金許,其來逺矣。彼或文聮珠樹之竒,質擢瑤林之粹,冠傑譽以過情,騁清談而誤世。雖其同宗,吾無取爾。 若乃拂冠塵滌,床笏試仕,慷慨練志,蒼兀凝楮素之薇馨,挺梅蕤於蕪沒。駕萬里之長雲,邁千金之駿骨。泚毫月露之天,飛棹湖山之窟。於是庫盛軍需,倉豐國儲。雄彼耀武,慰爾含哺。倥傯自釋,從容以娛。吊禾黍於錢塘,感麋鹿於姑蘇。寄雪鴻之遺蹟,懐霜鵰之逺圖。仍被堂銓,來操利權。征商效能,盡職推賢。川運連檣,陸輦駢肩。眩廛間之列肆,見地上之流錢。窻雨牙籌,江飆驛船。侈賈貨之繁甚,湛予襟之洒然。佩芳椘茝,唾㈢粲淮蠙,話三生於石上,戲萬象於樽前。舞鸞鶴乎琴榻,組錦繡乎詩箋。覽謝山之泉壑,挹採石之風煙。悲凌歊之宋武,訪騎鯨之謫仙。 爰終美考,復俟新遷。登豹闗於尺五,擊鵬水之三千。於時也老雁橫雲,殘蟬泣樹。桂馥蒼宇,葉染紅露。歸舟發兮溪水寒,別酒盡兮亭草暮。然後緑萱動色,彩服承歡,徑菊免於就荒,林竹報乎平安。指童釣其如昨,溫朋盟於久寒。念故山之離曠,聊暇日以盤桓。恐佳期之弗逺,展歩武於金鑾。 旁批:㈠逄字訛,當作逢。 ㈡南金,《詩魯頌泮水》:「元龜象齒,大賂南金」。鄭玄箋:「荊揚之州,貢金三品」。孔穎達疏:「金即銅也」。 ㈢唾,《莊子秋水》:「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後漢書文苑傳下趙壹》:「埶家多所宜,欬唾自成珠」。 謙山頌【玄妙主者陶姓】 盛徳莫過於謙,天地鬼神皆與之,而況於人乎。山體髙大,屈於地中,有卑抑之意。卦以謙言,主乎山也。道家者流觀《易》之象,號曰謙山,蓋惡滿戒盈,方外亦然。充積盛徳,振其玄教,豈矜伐者能之。虗心以求道,降已以受益,能如地中之山,斯不失其為謙矣。頌曰: 山之髙兮崢嶸,地雖卑兮上行。至髙抑於至卑,皇羲視卦以謙名。 老氏之徒,異教同情。觀艮體篤實而居下,其道以之而光明。 昔者膝行崆峒,受道廣成。長跪進履,黃石傳兵。皆道家之所尚,以能謙而為亨。 雖有不居,雖充弗盈。處以退譲,守以孚誠。沖焉不矜,澹焉無營。 猶山之靜重,而無所變更。以清凈為宗,以窈冥為精。存身乎福庭,游神乎太清。 去驕息爭,心寧氣平。庶幾可以長生。 答天門山長馬玉相啟 伏以天門廣開,見茲天馬。雲箋遙寄,得之雲鴻。拜命未遑,撫躬深感。自幸鼎鐺之耳㈠,久聞金玉之相。價重浙郷,薦崇科牓。二十八宿名,齊氐土於蒼龍。三百五篇義,冠文林之繡虎㈡。荊山獻璞,方期識者之逢。滄海遺珠,遽起主司之嘆。九重天逺,五色日迷。誰能掩寳劔之精,遂得脫囊錐之頴。雲霄展翼,雨露沾身。檄出紫薇垣,新膺儒職堂。施絳紗帳,欝有祖風。芹藻藹其騰芳,江山喜而動色。泰山北斗,士望既屬於昌黎。霽月光風,胸次無慚於茂叔㈢。洪鐘待扣,逺笈爭趨。循循然善誘人,著前修之偉范。斷斷兮無他技,諒賤子㈣之何能。 方抱屯邅,特承謙聘。衣涴長安之塵土,行役無聊。庭荒栗里之菊松,歸來有賦。未得手拋於藥餌,曽煩齒及於郡庠。頃因賢守之下招,亦以病軀而懇謝。此皆誠悃,非敢託辭。弗窺董仲舒之園,不如學也。忽見蘧伯玉之使,坐而問焉。筆以黃白之詞,篚厥玄纁之幣。禮雖過厚,受則良難。兼金㈤既郄於齊,全璧復歸於趙。堂成白鹿,欣聞教雨之施。宅近青山,猥戀耕雲之樂。事慚有負,罪恕不恭。 旁批:㈠鼎鐺之耳,《涑水記聞》:「太祖寵待趙韓王(普)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雷德驤劾奏趙普擅市人第宅,聚斂財賄。上怒叱曰:鼎鐺尚有耳,汝不聞趙普吾之社稷臣乎」。 ㈡繡虎,宋曾慥《類說》卷四引《玉箱雜記》:「三國曹植才思橫溢,號為繡虎」。 ㈢茂叔,周敦頤,字茂叔。 ㈣賤子,謙稱自己。《漢書遊俠樓護》:「時請召賓客,邑居樽下,稱賤子上壽」。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 ㈤兼金,《孟子公孫丑下》:「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趙岐註:「兼金,好金也,其價兼倍於常者」。 袁氏義學請師書 某端肅再拜存存先生執事。竊聞之,所貴乎太賢君子者,慨然以善世明教為己任,不以道之顯晦,時之取捨或貳其心。篤信固守而不惑,用能師表一時,是果何繇哉。以其求聖人之心於千載之上,明聖人之道於千載之下,口誦而躬行之,充於已者既盛,則及於物者應之而不窮矣。是以慕學之士,仰其聲實,願為依皈,被其涵濡薰陶之化,冀可入聖人之戶庭堂奧。蓋賢者恆樂於育才,學者恆願於得師,其勢相求,而難乎相遇。幸有遇焉,則教澤流而徳業成。後之人考論師友源淵之自,以為美談,不其偉哉。 今執事宏才碩望,著於江左。父子兄弟,簮紳蟬聮。言論風旨,逺邇矜式。當斯文寥寂之後,安於不遇,獨能振人才於不振,是豈以顯晦取捨貳乎其心哉。所謂求聖人之心,明聖人之道者,其在執事之門矣。 比者賤弟兄建義塾於橫望山下,辟屋數楹,招徠學子,子孫輩因得廣其見聞。然而研經聲道,儀範雅肅,使人北面而心服者,舍執事復誰望歟。況橫望執事過化㈠之地也,去之愈久,而思之愈深,執事其忍棄之耶。吾子孫不肖,無能仰承嚴誨,或者簦笈㈡響應,異才輩出,不惟賢者所學傳且不朽,而賤兄弟亦與有榮焉。使執事無善世明教之心則已,茍有是心,則區區之言固當聴而不拒也。謹遣舍侄晉奉書幣於左右。新春天氣漸和,拱俟文從一出,以臻溪山之光,幸毋我辝焉。某再拜。 旁批:㈠過化,《孟子盡心上》:「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趙岐註:「過此世能化之,存在此國,其化如神」。《論語學而》:「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朱熹集註:「聖人過化存神之妙,未易窺測」。 ㈡簦笈,負笈擔簦,奔走求學也。 採石書院聘訓導書 某頓首再拜,叔良訓導執事。蓋聞書院之制,昉自石鼓、嶽麓、白鹿、淮海,皆鴻儒碩徳講道明教之地。去華而就實,敦本而抑末,不求世之聞知。故其為學極天人之奧,造性命之原,爵祿不能累其心,勢利不能易其操,世所謂四大書院者是也。厥後書院遍天下,日増月益,星羅而鱗次,多尚虛名,而實學則荒矣。 採石地據長江之上,山川之澄秀,民物之富繁,宜有善教以厚習俗,使收放心,不至懈怠,此書院之所由立也。昔人有言曰:「古之學者必有師,所以傳道、授業而解惑也」,又曰:「師道立則善人多」。今執事派出四明,學傳十世。章句訓詁之明,義理文詞之懿,為師蓋有餘裕。況茲境也,靈淑之氣鍾美於人,安知不有忠信之質,亦在教以成之爾。審如是,則髣髴四書院之盛,求其實而不求其名。先王遺澤遂將溢於民之耳目,諒亦執事之所樂為也。惟幸恵然來思,母㈠為辝遜,當率諸生祇迓道左。先此奉聞,伏兾照察,不具偹。 ㈠母字訛,當為毋。 與蔣伯威書 每憶姑溪酌別,轉首扁舟與江流俱逺矣。不意太夫人奄逝,時方擾攘,道阻無聞,竟失匍匐往吊之義,罪也。仲秋在武林,遇四明之士輙詢近候。東渡浙江,與柯儼思、樓季豳同舟,又知為義塾師,竊深欣喜。 賤跡九月初來髙節書院,空山老屋,蕪穢淒涼。新谷既沒,客計茫然。姑寄僧舍,聊取吾《易》,明消息,窮神變,自有吾樂耳。似聞兄在集慶時交結數輩,寄以心腹,憧憧往來㈠,銜杯握手,較智略,騁謀說,或酒酣氣張,鼓舞號詉,乍喜乍怒,竒怪迭出。區區昔者未見兄有此失,吾疑傳之者過也。或自別後所與游者不拘禮法,以談俠相髙,以功名自許,故不暇計利害,此皆血氣使然。似若涵養未至,思慮未詳,非所以隆盛徳也。想居制㈡以來,黙省向時,必有悟而自悔者,則日新之益,奚可計哉。 餘姚判官傅仲常在兄為丁亥同牓,在仆為戊子同貢,居官一載,民懐其徳,赴義海上,沒於王事,聞者嗟傷。有司聞其事于帥閫,例得對品承襲。仲常無子,其弟志尹蓋可勝此任者,兄宜發揚於當道,仍與沙君彥博共成其美,不特慰傅君之忠魂,亦可見死生之交情也。兄平日以骨鯁聞於人,亦必喜人之骨鯁,故云耳。 旁批:㈠憧憧往來,《易咸》:「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陸德明《釋文》引王肅曰:「憧憧,往來不絕貌」。 ㈡居制,守制。 答楊彥常書 曩在京師,接談笑於觴豆間,酒酣倜儻,意氣飛動,信其為詞場之人傑也。庚辰印巻,常瞻承於眾中,卒卒數語,情不能竟。別來幾載,老將冉冉。慨想金石之音,鸞鵠之姿,則固隆隆耳根,隠隠夣中也。 伏惟掌教慈湖,攝席杜洲。崇正道而辟異言,動盪海隅,使考亭理性之學漸被含生,何其盛哉。區區承乏,髙節僻在深山窮谷,非人所居,孑然孤蹤,借榻江館,日課童子訓詁,聊以自適。雖相去寓次不逺,竟不能相與周旋。踟躕悵望,徙切於懐耳。近袁生廷器來,得所恵書,其言詳悉。誦玩再四,宛見顏色於辭意之表,慰契闊矣。夫以偉才逹識,使居金馬、承明㈠,可以補益時用。而猶棲遲冷職,天固以此養賢,使之端凝其徳性,韜斂其英風,豐乎內不暴乎外,積之深厚則其發也光大無窮,必將兆於斯也。便中有可示教,幸毋吝。 旁批:㈠金馬、承明,《漢書翼奉傳》:「未央宮、又無高門、武台、麒麟、鳳皇、白虎、玉堂、金華之殿,獨有前殿、曲台、漸台、宣室、承明耳」。 髙節書院紀略 髙節書院奉子陵嚴先生之祀,在餘姚州東南十五里。重山環合,巒飛嶂躍,邃林豐草,蒼翠炫目。書院乘山腰,隨地勢,前低後崇,棟宇雖不髙大,葺理嚴潔。門屋四楹,中建大成殿,兩翼短廡。殿後子陵祠,塐㈠衣冠像。祠東西室,列秩郷賢。祠下左右為四齋,講堂四楹居祠後。 《漢書逸民傳》稱先生會稽餘姚人,耕於富春,釣於嚴瀨,年八十終於家,其墓在書院右。蓋書院因墓而立,以祀先生也。登墓道上東望,山凹處如吻仰張,天晴日朗,凹外隱隱見海。地近鹽場,鄰書院居者多亭灶戶,其習強暴。自余至,稍有數家相謂曰:「陶山長善人君子也」,時來謁見,亦頗慕化。余以職在長教奉祠,欲即書院齋居訓徒。士類咸曰:「前此教官無居是者」,嘗有山長執僻,違眾論,遂寓此。一夕遇盜,所受省檄、行篋諸物盪掠一空,僅以身免,覆轍可鑑。又況山谷荒寂,動人悽愴也哉。時老儒趙君璋與圎智寺長老乗鐵舟善勸掃一室,留余居焉。法性寺住持恱白雲頴慧能文,毎訪余,聴談《易》,逹旦忘寐,留戀不能去。間有習陸學者,出辭邪恠,妄議先儒,余必據理辨折,或正色斥去,旋有自悔其非者。 未幾,浙東西學子接踵至門,願執經受業。僧室隘不能容,遷姚江北官舍,幽敞可棲,徒黨日集。每旦望向晨,肩輿赴書院,率士子拜謁,具膳而退。春秋上丁,前期詣祠下,及行事薦牲勺醴,獻奠清肅,頒胙有儀。享士醉飽,眾謂豐腆於昔。 余每往書院,則出郭循田間小路,行十里許,石樑跨溪水,溪陰有絲風亭㈡遺址,後人以先生嘗釣,故名絲風爾。溪陰有石砌路,闊三尺,縁山趾而修曲,過三里,當路有石基,方可八丈,莓蘚斑斑。昔人建亭,摘雲山蒼蒼㈢之歌,名蒼雲亭,亭廢久矣。又二里,石路盡。遂登山,由土徑﨑嶇盤折,扺書院。陰雨徑轍泥淖,或阻潦水,行者告病。時新用直學㈣潘國寳以錢五百緡修贄禮,余拒不受。乃托士夫邀余宴其家,又不往。潘生年少好學,與其二弟皆來從游。因以土徑弗便,諷其甃道㈤。潘生慨然出錢買石,隆壤於徑而甃之。下接石路,上徹院門。環舍茂樹尤多,楊梅學產,歲利供朔望丁祀,教官得祿強半。 余始視事當癸巳九月二日,所與交者前守郭彥逹,省掾李元中,判官程邦民,學正劉中可及土人儒仕者劉彥質、鄭學可、李文衍、楊季常暨其弟元度、趙維翰、宋無逸。維翰君,璋子也。又有文士鄭元秉、趙養直、帥史王國臣、漕史髙仲寳,方外則四眀山宮主茅石田,余所識不悉載。 甲午仲冬,以公委去職,書籍行李寄州吏吳仲祥家,臘月望後至當塗。 旁批:㈠塐同塑。 ㈡絲風亭,在客星山南坡,因嚴子陵垂釣於此,故名。 ㈢雲山蒼蒼,范仲淹《嚴先生祠堂記》:「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㈣直學,元代在書院設立直學之職,掌管書院錢糧。 ㈤甃道,甃音作,以磚石鋪道。 書陰符經後 世傳廣成子隱居崆峒,黃帝訪道,授陰符經。陰符者,寂然契合之謂也。首之以觀天之道者,體也;執天之行者,用也,經之綱也。所謂五賊三盜,天人殺機,生死恩害,陰陽神鬼者,著其目也。理雖玄而不誕舉,切於身心,推以經綸天下,無施不可。後世言治道清浄者,意同乎此。 唐永徽間,髙宗命禇遂良書百餘巻,蓋必知其理也。知而不用,猶不知也。且其惑於嬖邪,亂倫蔑禮,召牝晨之禍,胡不一警其心,於斯以行清淨之治乎,而徒好其書翰之美。遂良宜乗其所好,導以經之旨意,格正其非,庶或消亂於未形,亦納約自牖㈠之意也。其後叩頭納笏,偹瀝忠懇,幾陷於死,君子議其昧夫陰陽消長之漸。然髙宗為蔽益深,卒致非常之變,革唐為周,毒流四海。《經》有曰:「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髙宗有焉。嗚呼,是可以為監矣。 旁批:㈠納約自牖,《易坎卦》:「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禮輕意重也。 書彭伯誠所著字說後 余來姚江,與趙養直居相近,見輙談古今文章。一日袖示文一簡,乃余友彭伯誠之作也。養直族人名學禮、字克誠,在池陽識彭君,彭作《字說》貽其歸焉。 初至順間,伯誠從父至太平,年未冠,已精詣性理,摛辭美贍。與余同舍,余長一歲,伯誠兄視之,相好也。其歸徳興,以逺罕見,毎秋闈相遇,握手論心,歡洽累日,蓋二十四年之交矣。去年冦掠徳興,鋒燹慘毒,有懐良朋,寤寐不置。乃者秋闈,君弗與貢,吾方憂之。而養直乃示其文,展視則伯誠邇日手翰,真若親其面顏,喜不能已。 君之論禮也,儀文森煥,度數整嚴,愽而知要者也。夫天尊地卑,禮有定體。而天地之道,至誠無息,誠其禮之本歟。聖人為天下至誠,故動容周旋中禮,天地聖人莫非禮也。禮制由興,莫非誠也。禮之大用,散具事物,君子真知不迷,實踐不違,以其能誠爾。人或無誠,則心亡其敬,而禮無以立。事乖其序,而禮無以行。必忠信為主,由中及外,不雜虗妄,約其身於規矩凖繩,使出入有門,立乎正位,巨細弗遺,經權有當,斯無適而非禮。則學禮貴乎能誠,審矣。 余雖不識克誠,其見與於彭君,余獨不嘉之哉。觀彭君之文,若游天府,而玉璧、球貝、刀鼖、弓矢,凡古今寳器、圗訓,極天下瑰異之物,靡不在目,故樂書其後,聊以志余之喜也。 書李育之行巻後 至元己夘秋,真定李育之來為姑孰郡曹,奉二親至自錢塘,年皆七十餘,戴白㈠壽康,仆嘗為堂下之拜。育之祿雖微,能以色養。出入公庭,剛介嚴正,人所憚服。辛巳秋,調宛陵江東。憲官嘉其孝廉,擢升憲史於湖北,自是不相見者累年。聞其繼遭大故,駭然動情。今年夏秋之交遇於金陵,則疏絰毀瘠,若不勝憂者。謂曰:「父母之喪不當出,今吾不得已也。曩先人沒,悉力營資歸塟藁城,而母老居灄上,不獲遂廬墓之願,因南旋而省養。既又不幸失恃,號吁無可與謀,權厝淺土,將圗同封先塋,則空乏不能致逺。朋友通財,往以急告,吾所以為斯行也」。余聽其言,不惟駭然而動情,遂將慘然而痛心矣。使育之曩時在職,翕翕以取容,孳孳以黷貨,如庸吏之習,則今送終大事可頥指而集。唯其執理蹈善,廉介弗污,不貽父母羞辱,則所以為親之榮者多矣。雖旅櫬數千里外,寧勞勩間闗而無所怨悔也。昔海虞令何子平㈡以不得葬親而不聽葺屋,育之貧若殆與之同,若夫輕財重義如郭元振㈢、范堯夫㈣者,豈可謂空一世而無其人乎。余既痛育之重罹荼毒,而又傷余不能有以周之。聊於其行,將以觀斯世有輕財重義,能繼古人者果為誰也。 旁批:㈠戴白,《漢書嚴助傳》:「戴白之老」。顏師古註:「戴白,言白髮在首」。 ㈡海虞令何子平,司馬光《家范》:「海虞令何子平,母喪去官,哀毀逾禮,每至哭踴,頓絕方蘇。屬大明末,東土饑荒,繼以師旅,八年不得營葬。晝夜號哭,常如袒括之日,冬不衣絮,暑不就清涼,一日以數合米為粥,不進鹽菜。所居屋敗,不蔽風日,兄子伯與欲為葺理,子平不肯,曰:「我情事未伸,天地一罪人耳,屋何宜覆?」蔡興宗為會稽太守,甚加矜賞,為營冢壙」。 ㈢郭元振,《新唐書郭元振傳》:「十六,與薛稷、趙彥昭同為太學生,家嘗送資錢四十萬,會有縗服者叩門,自言五世未葬,願假以治喪。元振舉與之,無少吝,一不質名氏。稷等嘆駭」 ㈣范堯夫,惠洪《冷齋夜話》卷十:「范文正公在睢陽,遣堯夫於姑蘇取麥五百斛。堯夫時尚少,既還,舟次丹陽,見石曼卿,問寄此久近。曼卿曰:「兩月矣。三喪在淺土,欲喪之西北歸,無可與謀者」。堯夫以所載舟付之,單騎自長蘆,徑而去。到家拜起,侍立良久。文正曰:「東吳見故舊乎」?曰:「曼卿為三喪未舉,留滯丹陽。時無郭元振,莫可告者」。文正曰:「何不以麥舟付之」?堯夫曰:「已付之矣」。 書趙道昭擬挽自序後 至順初,趙君道昭來自中山,姑孰士夫延置泮北詠歸亭,劇談星緯。餘年未冠,與下坐,見其貌偉美髯,動止周旋合儒家矩度,與世之挾小數游食江湖者不類。別十六七載,今年春便道過余,纔四十七歲,須鬢皓白,神采劬瘁,與昔絶殊,余幾不辨其為道昭也。暮秋,見寄自述挽序。嗟夫,道昭可謂逹識也已。生死之道,猶晝之必夜,雖遲速異期,終歸於盡。窮古歴今,未有超然永存者也。道昭善推禍福修短,而於世人灼然先見,況切乎已者哉。彼庸昧小夫,貪生惡死,不能受命,固無足道。而名為士君子者,垂老猶冀富貴,諮詢術者縷縷不能休,聞及災咎則咈然而怒,邑郁弗能堪,以至終不悟而死也。道昭乃獨安常以待,知死為必,有可謂逹識也已。雖然,死生稟於初,皆天也。言乎已定者,其分莫能移。言乎未定者,則在人之理,可以回天之數。鬼神予奪,恆因善慝,臨時寄其微權。昔相者謂裴度飢文入口,卒登宰輔之貴。竇禹鈞當無子而夭,晚見五桂之榮。惟徳動天,在乎人而已矣。若夫長沙賦服㈠,彭澤擬挽㈡,未可遽以自期也。余亦知命者也,書此以慰道昭之心,庶以解其憂思哉。 旁批:㈠長沙賦服,賈誼為《鵩鳥賦》,以為壽不得長,乃為賦以自廣也。 ㈡彭澤擬挽,陶淵明作《輓歌詩》三首,蓋自挽也。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在昔無酒飲,今但湛空觴。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餚案盈我前,親舊哭我旁。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歸來良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