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學士集 · 陶學士集巻十八

陶安 《陶學士集》
(明)陶安 撰 ○說 張誠之名字說【名有諒】 實理旡妄,渾全於心,誠之純也。氣與欲並,理未悉純,雜乎誠也。求進於誠,必資於友,冝取友之貴乎諒也。夫五典之行,非誠不可,君臣父子,夫婦昆弟,各專其道,兼而明之,在乎友也。朋友有信,信即諒也。輔仁以求其純,正過以去其雜,善之擇而執之固,誠斯得也。 諒之與誠,小大若異,非諒莫由以誠也。然取友貴乎諒,處已貴乎虛也。諒可進於誠,虛可受夫實也。予竊恠㈠今之人,一有墮於末學,徇於小智,矜其技能,謂足以出乎(艹寺)倫,既害其誠,復不幸而親狎柔佞,志益猥下。及聞忠言,肆然無怍容。友雖諒焉,不能用也,誠惡乎進。嗚呼,虛已無我者友之,諒為己之益也。物慾室其心,自毀其誠者不能虗者也。虛以受之,實以踐之,勉焉無弛,不容乎雜,誠之純者,於是而得。友諒之益,奚可量也。 張誠之名友諒,來征予說。予雅與之友,故告之如此,蓋以諒自期,將以誠望於君也。 旁批:㈠恠通怪。 徐伯仁字說 天地之徳莫大乎生,即其生物之無窮,知其仁之不息矣。人之有身,具是生理。徳全於心,仁之體也。愛周於物,仁之用也。人而不仁,得為人乎。 武林徐伯仁為蕪湖縣典史,請余衍其字之義,因告之曰:凡為縣者,最親於民。百里之地,朝令而夕可遍。典史綱總諸曹,簿書謀議,悉倡其始。茍行事適其宜,出言得其當,雖令簿不敢棄理而縱。其或苛刻貪暴,殘民舞法,人將擾擾,喪其樂生之心,是何有於仁矣哉。彼市井賤氓,雖極昏蔽。介然之頃,而惻隠之真,猶勃乎其不可遏。矧居官贊理者,得以施其仁乎。蓋生理具於吾身,哀矜之念興於內,寛平之政敷於外,隨事而愽其愛,使邑之民物阜安,咸被利澤,以遂所生,而仁之用行矣。因其用而求其體,則天地生物之心於是乎可見。故善為仁者無它焉,在乎擴而充之爾。充之足以保四海,豈止一邑而已哉。 黃氏三子名字說 番易黃徳輔醫世先業,療治輙驗。逹官賢士樂譽其能,濟物之心,藹如也。其子三人,確守家學。長曰處禮,字以仁復。次曰處常,字以仁壽。又次曰處善,仁美字之。 嗟乎,天地溥其大生之徳,賦畀萬物莫非不忍之真。人得之,而為仁愛之所施,油然而發,故儒者以求仁為先務。使可行志,則澤被天下。但窮逹不齊,反不若醫家者流,得以施其仁也。然仁未易至,至必有其道焉。撤其氣欲之梏,唯禮是處,蹈乎規矩準繩之中,而仁可復矣。孔子曰「克己復禮為仁」,《易》之言仁獨見於復,處禮勉諸。茍外物擾攘於內,將變遷無恆,能處於常,止乎義理,安固弗搖,保其仁於永久,是之謂壽。先儒以仁者壽,為靜而有常,處常勉諸。況仁為眾善之長,譬猶安宅,當處而弗曠。或擇術不精,如匠矢㈠役意於喪物,則自戕其性,故孟子引聖言明擇仁為美,處善又勉諸。 蓋仁道至大,而醫者最近乎仁,若其趨富貴,棄貧賤,衒報甚而服餌不投其疾,藥物不求其真,坐視危篤而不一動顧惜之情,猶手足痿痹而不仁矣。華其名而豐其實,余之所望於三子也。徒為美稱而已爾,豈余所望於三子哉。 旁批:㈠匠矢,《孟子公孫丑上》:「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 程叔元字說【並銘】 天地之徳莫先於元,故曰大哉干元,至哉坤元,是以天下之民謂之元元。三才之道,亘古今而不易,以其有元也。人得是元以生,具於性為仁,發於情為惻隠,貴乎推而致之耳。新安程氏有名仁字叔元者,余友子舟乃其族人,求廣其義而銘之。 夫元氣流行,無物不在。君子之仁,隨感發見。事親之孝,事君之忠,待物之公,愛眾之慈,無非仁也。因事而施其仁,猶一元之妙,貫通萬物,必也致知以察其微,而絶外誘之私,力行以守其正,而全本有之善,則真理昭融,無適非仁,天地之徳在是矣。叔元勉乎哉。銘曰: 元統四徳,仁該五常。乾坤生生,賦性寔良。莫大於元,心體如天。 莫始於元,得之最先。人自小之,遂昧厥初。不忍之真,本然自如。 君子求仁,精察勇行。外邪必閒,內欲不萌。全體既瑩,博愛斯盛。 形諸踐履,大公至正。是曰善長,具此眾美。萬物一春,萬事一理。 人為元元,含靈縕真。能存其仁,不愧為人。 張文道名字說【字用之】 道之顯者為文,文與道,異名而同出也。夫禮樂典章,紀綱法政,煥然施於天下者皆文也。必有當然不易之理,可常行而無弊,是乃所謂道也。先王用之以為治,百姓用之以為生,順之則理,悖之則亂,亘萬古猶一日者,良以此也。 張文道字用之,幼肆儒業,長習吏事,謙謹可嘉。求予廣其名字之義,予亦樂為之言也。且夫飾浮艷以為文,淪空寂以為道者,無用於世也。而世之為吏者,又往往昧夫大體,刻深其文,悖戾於道者多矣。予將以有用之才期之,故以道之顯者為告。佐理於官,率是用之可也。 宋生彥中字說 宋彥中名徳瓉,言者亦既詳矣,而復求余申其義。蓋器之貴在乎瓉㈠,瓉之用在乎中。今也瓉必曰徳,因物而求其道,物豈徒美哉。中必曰彥以道而責諸人,道豈虛行哉。且瓉以圭為柄,黃金為勺,外青金而朱其中,體具眾珍,詩人獨表以玉瓉,疑若偏也。然良玉溫潤而栗然,有不偏之徳,不偏固為中之本。及夫黃流一注,美在其中,芬芳條暢,以薦誠敬,格神明,適有合乎人心之中焉,何者?當祀之際,心舍虛靈,肅然警斂,持守於內,而無敢放逸於外,念慮澄瑩,私慾屏除,不偏之體於斯而存矣。 《易》曰:「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程子傳曰:「在中,謂求得其中,攝其心之謂。中者,心之象」。是宗廟執瓉,即黃流之在中,而吾心之在中,又有以攝服天下之心,使皆歸於中。則瓉之為功,其弗盛矣乎。學者存心常如執瓉灌地之時,言行動靜將不失於過與不及,庶無負名字之義哉。 旁批:㈠瓉,《詩大雅文王之什旱麓》:「瑟彼玉瓚,黃 流在中」。《集傳》:「玉瓚,圭瓚也。以圭為柄,黃金為勺,青金為外,而朱其中也。黃流,秬鬯也。釀秬黍為酒,築鬱金煮而和之」。 髙忠名字說 保定學者髙忠字彥實,來謁予,請為名字之說。竊惟聖人四教㈠,賢者三省,一貫之道㈡,九思㈢之目,與夫《中庸》違道不逺,《大學》君子大道,《孟子》論天爵,《易文言》論進徳,其要悉在乎忠,他如主忠信,言忠信之雲,不一而止。蓋天之所賦,人之所守,師之為教,士之為學,皆重於忠也。 先儒曰:「盡已謂之忠㈣」,夫存乎中者,一念或不實,非盡已也。發乎外者,一事或不實,非盡已也。是知忠者,實而已矣。君子立心修行,凡動靜語黙一皆出於真誠,而不雜於私偽,乃為得忠實之道。茍離於此,則入於虗誕。於是言渉乎妄,事渉乎譎,欲盪而理滅,所謂不誠無物者也。 彥實篤厚而不浮,其質類乎忠實矣。日用之間,事長敬賢,接人應務,以至坐作食息,必思所以盡乎已。而唯忠實之踐,尚當始終不渝,表里一致,有以美其身心,豈徒美其名字而已哉。 旁批:㈠四教,《論語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禮記王制》:「樂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 ㈡一貫之道,《論語裡仁》:「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㈢九思,《論語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㈣盡已謂之忠,朱子《延平答問》:「蓋以夫子之道,不離乎日用之間,自其盡已而言則謂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則謂之恕,莫非大道之全體」。 秋田說 潤逺董翁號曰秋田,諸名流歌詠滿軸,皆知田之有秋矣,亦知田之所以有秋乎? 夫所謂秋田者,據其成而言也。耕於春,耨於夏,種之美而生息不已,苖之茂而稂莠不雜,故至於秋而熟焉。其在人也亦然。徳之有成,若田之有秋也。天理明而生息蕃,則其耕也深矣。人慾消而稂莠去,則其耨也勤矣。由是方寸之田,其秋穰穰,愈獲而有餘,子孫尚亦有利哉。董翁之田,其殆托以諭徳邪。 耕養齋說 耕以養生,庶人之職。君子入官有祿為養,足以代其耕也。王君尚賢年七十餘,名其齋曰耕養。以君平生學古窮經,宜有代耕之祿,乃藴其才美,不求知於時,自壯至老,囂囂㈠畎畝間,得無意哉。 蓋君素志用耕為養,將示其子孫,務本抑末,以享美利,如《書》所謂「服田力穡,乃亦有秋」。古人有起自犂鋤,致顯爵者,安知不在其後也哉。反之於身,亦若是焉。以方寸為可耕之田,其種徳也如藝嘉榖,其去惡也如拔稂莠,計其所獲,不特自養而已,又貽養於嗣人而無窮也。若《漢志》㈡所謂耕且養,三年通一經,則為年富未仕者言,余故不敢為期頥者勉焉。 旁批:㈠囂囂,《孟子盡心上》:「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 趙岐註:「囂囂,自得無欲之貌」。 ㈡《漢志》,《漢書藝文志》之《六藝略總序》:「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玩經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