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犯 · 八、公園中
秋天晚上的公園和夏天已顯然不同。我們進園的時候,恰交八點半相近,遊人已很稀少。偶然有幾對情話嗎矚的男女,大都深藏在樹蔭底下或假山背後。這些野鴛鴦只求人家不去驚擾他們,他們卻決不會幹涉人家的事情,所以對於我們的任務不會有什麼妨礙。公園中的燈光不算得怎樣明亮,那也有利於我們的工作。我常相信人們若使學歡在黑暗中行動,他們的步子顯然已距離墮落的境界不遠。現在我們雖也企圖利用黑暗來掩識我們的行動,不過目的是恰恰相反的。
霍桑走到靠地邊的一個茅亭面前,站住了向亭的前後左右窺察。亭中空虛無人,中央有一支厚磚的棋桌,四面有四隻石凳。亭後一顆柳樹,粗大可三四人合抱,涼風殘憾地吹過,發出些細碎的聲響。事的四面有一條小小的木橋,橫跨著池面。池中留著半殘的荷葉,有幾隻還撐著作亭亭之狀——這真像一個閥閱的舊家,雖因著時勢的推移,家況已日趨式微,然而外表上還勉強地擺著空虛架子。
霍桑低聲向我道:「包朗,我們兩個人不能在一起。你把手槍給我。我在亭子裡等候。你可伏在那柳樹後面。」
我拿出一把手槍授給他,問道:「我們到底有怎樣的任務?我所擔任的工作是什麼性質,你總得說個明白。」
霍桑附著我的耳朵,說:「我已經約一個人到這事中來會談。我相信這個人有兇手的嫌疑,不過我所依憑的只是理想,物證方面一些沒有把握。所以跟前這個約會,只是一種虛冒,實際上是很危險的。因為這個人的背後有很大的權勢,萬一我料錯了,後果真難說。」
「囑,你想會有怎樣的局面?」
「這個人也許因畏罪的緣故,利用暴力來對付我。所以你伏在樹背後,應得隨時留意。要是那赴會的人是單身,那我盡可以對付,你用不著露面。假使來的人另有伴侶,你就不能不小心戒備,必要時你得助我一臂。」
我應道:「好,我明白。但這個約會的人究竟是誰?現在你總可以說明了啊。」
霍桑哈了一聲,似乎有宣布的意思了。不料一個岔子又打破了我的希望。那時木橋那邊的花叢中仿佛有人行動,又有些輕微的語聲。霍桑立即在我的手臂上輕輕一拍,他的身子一閃,走進茅亭里去。我也不敢留領,加緊一步,避到了那大柳樹的背後。
暗淡微源的電燈和星光中,隱約透露出兩個人形,慢慢地渡木橋過來。那是一男一女。那男子的一條手臂,穿在女子的腋下,緊緊地挽著,且行且切切地談話,中間還夾著笑聲。當他們經過茅亭的時候,連頭都不回,分明不會瞧見茅亭中的霍桑。
這兩個人不像是霍桑所期望的人物,我們只受了一次虛驚。不過我卻不便再到茅事中去,就靜悄悄地伏在樹後。這個約會的人,霍桑雖沒有說明,我猜想很像就是那個張康民律師。張康民是靠法律生活的,我們若使像霍桑所說,毫無物證,想憑空虛冒,那一定無效,而且這個人也不肯隨便罷休。那末霍桑所說的冒險,顯然並非誇張。不過轉念一想,霍桑要和張律師談話,又何必約定這個時候和這個地方?而且張康民是律師,也不致愚蠢地用暴力對付。那又不像是他。這個人是誰?或者另有什麼不相干的人嗎?霍桑又怎樣知道的呢?
環境很幽靜。秋蟲在草叢中低吟。一陣夜風,吹得我頭上的柳葉籟族地亂飛。一水氣中挾著大理菊的幽香。這種種都足以引起人們的詩興。但我們的心思卻完全集中在亂絲般的疑問和不可思議的任務上,環境的優美竟也無暇欣賞。
過了十五分鐘光景,我不免越發無聊。我探頭瞧瞧霍桑。他卻很靜說地靠在茅亭的木柱上吸菸。我暗忖與其這樣乾枯待無聊,還不如重新向他問幾句話。也可以解解寂寞。不料我還沒從柳樹背後走出,忽聽得霍桑咳一聲干嗽。唔,這干嗽聲一定有某種含意。果然,咳嗽聲剛終了,接著的是得得的皮鞋聲響。我的聽覺告訴我這細碎而高稅的聲響像是女子的高跟鞋。那末我們不會受第二次虛驚嗎?
星光又照見一個女子,從一排山樊籬後轉出,直向著茅亭來。奇怪!是個單身女子!這女人會有關係嗎?
「吳夫人,我在這裡。」
這差霍桑的招呼的聲音。吳夫人?更使我十二分驚異。我從樹背後伸長了頭頸,仔細地向亭中瞧。那個赴約的女人已經跨進了茅亭。伊的剪影顯示出伊當真是吳小帆的夫人譚娟英。
「譚娟英就是兇手?還是今夜伊是代表什麼人來的?」
自然,我自己不能解答這疑問。在這驚疑不決的當兒,我並沒有忘記我的任務。我先向那山英鎊邊仔細一瞧,不見有第二個人。那山樊高才及肩,一倘使有人走過。逃不了我的視線,不過要佝僂著身子走,那就應當別論。我又瞧瞧木橋的對面,也靜悄悄地沒有人影。那末伊真是單獨來的,不會扶什麼伴侶。我的責任減輕了,急急地注意到茅事中的情況。
霍桑和譚娟英的會面,似乎不會經過什麼寒暄的會語。當我的視線瞧著他們的時候,他們倆已經對立在茅亭的門口,開始作正式的談判。
霍桑說:「吳夫人,你能到這裡來踐約。足見你的態度非常光明。現在我們不妨開城市公。你盡可以照實說明白,絕對不必有什麼疑遲顧忌。」
霍桑的話說完了,譚娟英默不作答。鮮境又恢復。微風送來一聲兩聲枝頭的殘釁和樹根下的卿卿颶鎮的吟聲,打破些這嚴冷而緊張的環境。這是幕什麼戲?會弄但嗎?霍桑的話很含混。我屏息凝神地等待著下文。
一會伊冷冷地答道:「你要我說什麼?」
霍桑應遵:「你便把你們和這姓沈的已往的關係說明白便行。至於你在昨夜裡的行動,我已經略知一二,你說不說倒沒有多大關係。」
又是一度靜寂——是一種使人難耐的貨寂。語氣已有些頭緒。這女人上夜裡有過行動!那當然是指的案,但是我知道路桑是在採取洋攻的策略,實際上他並無把握!這策略會產生效果嗎?
靜境繼續著,但論情勢,不能再讓它延長下去。霍桑導感覺到,使自己解圍。
他又道:「吳夫人。有一點我可以給你保證。你當時的舉動實在是出於迫不得已,和尋常的預謀行兇,性質不同。我料想這已往的一星期中,你為著這件事,一定感到十二分的不安;而且不安的程度也許比尊夫還要重些。」
策略轉了向,是綏靖,不是襲擊。可是它的效果還不見,對方仍不開口。兩個人仍對立在茅事中,局勢很尷尬。不過從另一方面看,不開口也就是效果,霍桑的作攻已找著了對方的弱點了。
霍桑從容地繼續說:「吳夫人,我來說一說你昨夜裡的經歷,好不好?要是有錯誤,你儘管糾正。據我料想,昨夜裡尊夫出診回來時,你一定還沒有睡。你昨夜在警署里告訴我,那時候你已經睡著,實際上是不確的。我知道這幾天你刻刻關心著你的丈夫,決不能一個人先自安隆。後來你聽得了你的丈夫在樓下的呼叫聲音,你便疑心到這姓沈的來尋仇;因此你就帶著手槍,悄悄地走下樓來。我知道這尋仇的事,你早有準備,所以手槍也早預備好。你走到樓梯腳下的時候,就看見那來客果真是你們的仇人,並且這夥人正和你的丈夫相持著,馬上會有仙人的爭鬥,情勢非常緊張。正在這時,外面又有人按鈴進來。這個人你也許是認識的,因而——」
「不,你錯了!我沒有瞧見那個人。那按門鈴的人好像到底沒有進來。」
這是譚娟英在情不自禁地插口。霍桑的策略奏效了!
霍桑的聲浪增加了緊努,忙著應道:「唉,不錯!我錯了。不過我相信那門鈴聲音,對於你當時的動作,一定很有影響。不然,你也許還有考慮的餘地,不會立即採取急速的行動。當時你覺得情勢太緊迫,再不能容你以遲,你便向著沈某的背部發了一槍。接著,你看見你的動作已有了成效,又怕門外的人走進來,便悄悄地回到樓上去。你的初愈,本想解除你的丈夫的危難,但結果反使俄蒙了殺人的嫌疑,你因此便後侮化懼起來。可是你沒有解救的方法,雖清張律師幫忙,事實上也沒把握,你自己又不敢出面自首。所以今天上燈時你一得到我的秘密信,知道我有方法可以解決你的疑難,你就遵守了我的約言,獨個兒到這裡來踐約。吳先人,這一節我沒有說錯嗎?我想我給你的這一封信。你還沒有給個風譚紀新處長瞧過吧?」
霍桑最後的一句分明帶著詢問口氣,但伊仍沒有回話。不過我聽了霍桑接統的語氣。可見伊那時一定在動作上有過承認的表示。
霍桑繼續道:「唉,如些很好!假使這件事一經令兄的干涉,也許會生出意外的枝節,那說不定會反面弄壞——」
譚娟英忽接口道:「你既然已經完全知道了這件事,將我騙到這裡來做什麼?莫非要把我送到官廳里去抵罪?」
「不,吳夫人,我是不受官律的自由人。抵罪不抵罪,用不到我來執行。不過你如果要找答覆這句話,那本有兩點必須請你先說明白。」
「哪兩點?」
「第一,那手槍的來由,我還不曾確實知道。那是一支三十二口徑,是不是?」
靜默代替了答覆。伊顯然是默認了。霍桑又接續發問。
「這論是你自己的嗎?——是本來有的,還是特地購買的?或者你是從令兄——」
「是!我從我哥哥家裡拿的。」
「你公然向令兄要的?」
「不,我自己取的。剛才我已經把槍放在原處,他至今還沒有知道。」
「嗯,那很好。第二個問題,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要請你把你們倆和死者間的關係說一個明白。我想沈瑞卿和尊夫的仇恨,對於你大概也是有些關係的吧?」
一度順流而下的問答,到這裡又像遇到了暗礁,一時又阻滯不通。停頓約有一兩分鐘,娟英仍沒有表示。酒桌又不得不繼續努力。
他說:「吳夫人,你放心。我明明知道你們間的關係是有秘密性質的。我告訴你,我生平經歷的秘密事情已經不知有多少。真有關得的事情,我自然可以盡守秘的責任。所以無論你有怎樣的事,盡不妨實說。」
又是一度靜默。我不再聽得秋蜇和哀蟬,原因是我的神經太緊張,不容我的心思再窮騖。靜寂中進出一聲嘆息,接著是一段動人的故事。
譚娟英緩緩地說:「唉!這件事我實在不願意提起,可是現在已不得不說了!是的,你說得對,這惡漢所以和小帆結姻,主因也許就為著我。四年前,小帆和他同時從大同醫學校里畢業。那時候我和他們兩個人都已相識,不過我和小帆的感情比較密切些。小帆動身往美國去留學的時候,我們倆雖沒有正式的婚約,可是彼此早已心許。沈瑞卿畢業以後,就掛牌行醫。最初一年,他的醫務並不發達;到第二年上。他忽然忙起來。等到小帆留學了三年回來,沈瑞卿已經造了洋房,出入汽車,非常闊綽。我原以為他的業務的發達,由於他的醫術高明,所以能夠在短時間內受人們的信仰。誰知道他秘密地幹著那犯法的殺人勾當!」
那少婦嘆一口氣,頓一頓,又自動揭發死者的罪行。
「醫士是一種神聖的職業,唯一的目標在救人。可是沈瑞卿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假醫上。他的行醫的目的是打算個人的發財。他對待病人的態度是圍著貧富階級而不同的——對付有錢的人,趨奉,獻媚,詐騙,只要可以弄錢,什麼都做得出。對於貧窮的病人,他就敷衍了事,甚至拒絕不理。他只想發財,就完全忘掉了醫士的天職,所謂醫德更談不到。所以他後來發現了一條發財的捷徑,秘密地幹著傷天害理的不人道的勾當!他在給婦女們秘密地打路!」
空氣又靜一靜。淒涼的蟬聲又一縷縷地刺激我的耳官。像沈瑞卿這樣的醫士,我國大都市中未嘗沒有。這種敗類實在是新醫界的障礙,也是新醫界全體的恥辱。要是這少婦的話不是虛構,沈瑞卿不但死有應得,而且是死有餘辜。我的憤慨當時並不曾發表。因為震桑既保守沉默,我當然也只有讓這概念悶在肚子裡。
譚娟英又說:「瑞卿對於我本來也是有意思的,但是我覺得他是個拜金主義者,行為卑鄙,所以慢慢地疏遠他。他知道我和小帆的感情比較密切,使捏造種種的應話向我申訴,又施用種種離間挑撥的手段,希望達到他的目的,後來他又借重了金錢的勢力來引誘我。我越覺得他的可增可厭,反而越發和他遠離。本後我又發覺了他的不合理的業務和他的墮胎生涯的秘密,便覺這個人不但卑鄙浮滑,還是法律道德上的罪人,因此就決意和他斷絕往來。他還不甘心,改變了手段,曾一再恐嚇脅迫我。我都不理睬他。有一次在一條小街上他和我狹路相逢。他竟施用暴力,攔住了我,強班我一次。我自然更加痛恨他。
「我受了這一次恥辱,本想告訴我的父親。但是我知道我的哥哥——紀新——的性情是很急躁的,又在軍隊里辦事,只怕因此間出禍來,並且事情宣揚開去。對於我的名譽也有損害,故而終於隱忍著不響。」我一等小帆從美國回來以後,我們便立即結婚,藉此打斷這無賴的妄想。
「瑞卿對於我們的婚事自然是十二分失望和嫉妒的。從此他便和小帆不往來,而且是勢不兩立。在局外人瞧起來,還以為是同業生妒,其實內幕中有著這樣一種隱秘。在我們婚後的半年以後,小帆的診務逐漸忙碌起來。沈瑞卿卻因著里路的秘密終於破露了。受了法律的處分。他入獄以後,不但不悔悟。還以為他的破露是小帆告發他的。這是那報信的成玉棠告訴我們的。其實這一點實在是冤枉。因為小帆雖也知道他的非法行為,曾面斥過他的罪惡,但因著我的勸阻,怕弄出意外的事情來,所以他實在不曾告發他。現在他越獄出來,竟敢公然來尋仇。我想起了前情,覺得這個人已經喪失了人性。像是一頭害人的瘋狗,留在世界上,只有害人,所以我就決心把他打死!」
「是!這個敗類的醫士的確該死!」這是我的直覺的判斷,當然也只有銅閉在我的胸臆中。這時候霍桑仍不岔口,只有一聲同情的嘆息。
女人又說:「霍先生,我敢說一句坦白的話。我相信我的舉動直接固然為我們間的私情,間接也可以說為社會除去了一頭害物。現在你一切都已明白了。你如果覺得我在法律上應當抵罪,我也願意更。我決不賴。」
一故事太動人,我聽得出神,幾乎忘掉了我自己的地位,很想走近去,發泄幾句悶在胸中的感慨和向伊說幾句同情話。當然我的願望不曾完逐,可是也沒有落空。霍桑竟像代表我似地安慰伊。
他道:「吳夫人,別發愁。我已經說過了。我是不受公家的拘束的。我的職分在平維持正義和公道,只要不越出正義和公道的範圍,我一切都是自由的。你幹這一回事,我覺得也在我所說的範圍以內,我當然不願意違反我的素志。」
「什麼意思?」女子的聲調有些瀕,疑惑中含著驚喜。
霍案答道:「沒有什麼。我認為像瑞卿這樣的人,在正義的立場上看,是死不足惜的。你的行動在法律上雖還有討論的餘地,可是我不是法官,用不著表示什麼意見。吳夫人,別的話再談。時候已經不早,令兄怕要找你。這裡很冷僻,可要我送你回去?」
譚娟英沒有接受這建議,低低地像謝了一聲,裊娜地回身走了。
這件案子的結束,一我很覺滿意。因著槍彈的證明,吳小帆因張康民的力辯,終於恢復了自由。一他的賽於譚娟英的故事,當時不曾給宣露。案中的國爭既然沒法證實,便歸結到那個不知誰何的按門鈴的人,結果就形成一件是案。
兩天後在丹陽截獲了兩個逃犯,供出第三監獄越獄的事,主謀的實在就是沈瑞卿,所以他的死也是罪有應得。沈瑞卿已往的唯利是圖缺乏醫德的行為和他所乾的墮胎勾當,在輿論方面,早就鄙視他,都覺得他死有餘辜,所以對於那行兇的人是誰。就也不願深究。
我在這案子結束以後,曾問過霍桑,他憑了什麼根據,才知道開槍的是娟英。霍桑的解釋是很簡單的。他告訴我起初因著證跡的牽引,繞了一個圈子。後來因著殷廳長提供的驗屍結果的報告,槍彈是從背部打入的,這案子才有絕大的轉變。簡單說一句,案中唯一的關鍵,就在那子彈的搜獲。子彈是在書架上的報紙堆里發現的。這報紙堆接近窗口,從那裡循一條直線,恰指著候診室中的樓梯。因此,可見那發槍的人,不是從外面進去而是屋子裡面的人。我們初步的假定,本著重在那按門鈴的人,或者另有一個從外面進去的人。因著這直線的證明,霍桑才覺得那理解的錯誤。因為外來的人若使開槍,一定在門口就近下手,決不會走到了扶梯腳邊去,方才開槍。他進一步推想屋中的人,那時候只有娟美和女僕夏媽兩個。女僕是個年老龍鐘的老婆子,又缺乏動機,論情是應當除外的,於是那娟英本身就處於可疑的地位。伊起初既然知道伊丈夫的隱事,又曾想設法解救,可知伊對於沈瑞卿復仇的事情一定也息息關心,而且必早有準備。但當時的情狀又恰正相反,伊自己說伊已經睡了。因此霍桑越覺這女人的可疑,就布下了羅網,引伊投進來。在這一點上,霍桑曾向我說過幾句話。
他說:「包朗,你是這件案子的眼見的證人,地位非常重要。當發案時的一切景狀,你都眼見,我卻不過聽你的轉述。你既確信娟英是發案以後才受驚下樓的,我當初竟也聽信了,險些兒被你蒙過。」
「什麼?我蒙蔽你?」我自然有些不安。
霍桑笑一笑,「當然,這不是故意的。你別著惱,你也同樣有功,至少可以將功抵過。」
「什麼意思?你還打啞繼?」
「不,我告訴你。那時候你的觀察很周密,轉述時又十分忠實。不曾遺漏什麼。這就是你的錯。」
「喂,你還繞什麼圈子?」我感到不耐。
霍桑仍寧靜地說:「你向許署長報告的時候曾描寫娟英當時的衣飾容態,還說起那時伊的耳朵上戴一副垂掛的月環形細鑽石的耳環。這是一種新式耳環,里線很長。包朗,想一想,女子的耳朵上戴了這樣的環子,臨睡時大概總得卸去吧?伊既說已經歸睡,被驚擾聲所驚醒,才起身下樓那末你想伊當時的處境,在起身以後,還能夠從容整裝。戴好了耳環,方才下樓來嗎?不,一這是反常的。從這一點推想,可知伊那時候實在還不曾睡;伊所說睡夢中仿佛聽得槍聲而不曾醒覺的話也分明是虛慌的。因為伊既然關心丈夫的安危,在勢決不能先自安睡。即使先題,也斷不致如此酣熟,連槍聲都不能使伊醒覺。包朗,你說這推想可合理?」
我點點頭:「是,很合理。」
「好這樣我們便可以假定伊那時不但沒有睡,而且還戒備著。伊一聽得伊的丈夫高呼的聲音,勢必立即拿了搶趕下樓來。伊一看見他們的仇人,便直覺地發了一槍,接著仍悄悄地回上樓去,希望卸罪給那個按門鈴進來的人。你想對不對?」
「對!」
「這個假定,我也富信很近情,不過缺乏實際的證據無從質證一我知道伊的父兄是有權位的。我貿貿然去查究,萬一他們忘了理智,妄用他們職位上的權威,那就說不定會肇出事來。所以我玩一個小把戲,寫了一封秘信,親自到銀河路伊哥哥的家裡,賄通了一個小使女,約娟英到公園裡來談判。這一回事雖也冒險。但比較地是間接的。幸虧伊很知趣,單獨地來,這件事總算得到了理想的解決。」
這案子的前因後果大體都已解釋,只存一個最後的疑點。就是那個按門鈴的人究竟是誰?這個人當時的動作和來意怎麼樣?霍桑對於這個疑點也曾費過一會工夫,可是沒有成效。在十四那天的下午。他曾到公園後面二十九號患中風病的王家裡去問過,當上夜裡吳小帆離了王家以後,曾否再差什麼人跟蹤到小帆家去。他們的答語是否定的。這不能不使霍桑感到失望。除此以外,霍桑也沒有別的路途可以進行。
隔了三個星期,這無從索解的疑團,忽然在無意中被吳小帆自己打破。原來在公園路橫路的建設路九十四號有一個李姓的住戶,本也是吳小帆的老主顧。那晚上這李姓的主婦忽然感染痴氣,所以打發了一個男僕叫壽榮的去請小帆。那僕人在吳醫士門上捺了一會鈴,忽然聽得屋子裡槍聲一響,便嚇得喪了魂魄似地奔逃回去_年一天兇案發作了,那李姓主僕怕被拖累,便把這件事隱匿不宣。後來案事結束了,小帆回復了自由舊子又多了,外間已不注意這件事,那姓李的男主人偶然遇見小帆,私下談起這事,方才把這個悶葫蘆打破。
關於這一著,我也曾向霍桑打趣過一句。「霍桑,你在這一點上不能不算是失敗。這個人你到底不曾查出來。此番你不能居全功哩。」
霍桑忽一本正經地答道:「包朗,你瞧我見時曾向人家討過功?我所以這樣子孜孜不息,只因顧念著那些在奸吏全棍刁紳惡霸勢力下生活的同胞們,他們受種種不平的壓迫,有些陷在黑獄中含冤受屈,沒處呼援。我既然看不過,怎能不盡一分應盡的天職?我工作的報酬就在工作的本身。功不功完全不在我的意識中。」
一句趣語引出一番嚴重的牢騷,那也是出我的意外的。幸虧轉篷的仍舊是霍桑自己。
他笑一笑,說:「包朗,你說我失敗,我雖然沒法卸避,不過我也有答辯。」
「唔?」
「我曾到公園路後面王家裡去問過,也料到那按鈴的人也許關係醫務。事實上這一點不是也在我的推想中嗎?」
我不再答辯。陣笑聲結束了這一件曲折迷離的疑案。